华国, 首都。
一时间,于思梦怀疑自己正做梦。
现如今, 她正身处一望无际的首都体育馆。
在她的面前,是宽阔而又一望无际的冰面,而在她的四周,正充斥着阵阵热闹的讨论,还有潮水似的欢呼。
“让我们有请金牌得主,来自省城的于思梦!”
宽阔而又一望无边的体育馆中, 响起了解说员的广播声。
“在今天的比赛中,她带给了我们一场独一无二的表演!”
就在这时,于思梦突然感到一个人拍了下自己的背。
“于思梦,还愣着做什么?”于思梦转过身, 只见林教练正一脸骄傲地看着她, “广播叫你上场了!去吧!向支持你的冰迷们致礼!”
“哦,好!”
于思梦听见这话, 如梦初醒似地应了一句。
转头一看,全锦赛的志愿者已经替她拉开了冰场的大门, 在于思梦的身后, 林教练则帮她披上了国旗。
兴许是因为此时冰面上没有别人,平日里经常看见的冰场, 如今显得越发宽阔而又一望无际。
于思梦踏上冰面,体育馆内的欢呼喝彩顿时响声更甚, 无数玩偶被人从观赛席抛下来,伴随着一阵阵的高声喝彩。
“于思梦,加油!”
“于思梦!我们看好你!”
“小于妹妹,小于妹妹!滑的太好了!”
……
于思梦一踏上冰面,顿时被观众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懵。
可即便如此, 她却还是记着林教练的提醒,一手固定背上的国旗,另一只手则冲着四周的观众席致礼。
前边、后面、左边、右边……
于思梦身披着国旗,脑中回想起林教练此前教给她的运动员礼仪。
她脚踩冰鞋,轻盈地在冰面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挥手,挥手的同时,还不断有玩偶被人扔到冰面上。
“她将所有的连跳放在后半段,跳出了3Lz+3Lo的高级连跳!”在于思梦致礼的同时,广播还在继续,“她打破了保持五年的国内青年组女单记录!”
“小于妹妹!你什么时候会开始跳3A?”
“小于妹妹,加油!破纪录!夺冠军!”
……
兴许是因为在冰面致礼转了太多圈,不知不觉间,于思梦感到自己的头有些晕。
“小于妹妹,以后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来看!”
“我们在22年冬奥会等你!”
……
于思梦听见了铺天盖地的应援声,还有观众们热情的问候。
“嘿!于思梦!”就在这时,于思梦听到有人在喊她,“这里!到这边来!是时候上台领奖了!”
上台?领奖?
于思梦听了这话,下意识地转过身。
只见,在距离她不远处的一处冰面上,此时已经铺好了红地毯。
“于思梦,站上去!”不知是由谁打的头,周围响起类似于起哄的口号声,“于思梦,站上去!于思梦,站上去!”
“于思梦?”在冰场的外边,林教练也在催促,“还愣着干嘛?上台领奖呀!站上去呀?”
“诶?好!”于思梦听了这话,愣愣地点点头,却总感觉脑子有点闷。
她滑向领奖台,小心翼翼地走上红毯。而在这一过程中,观众们应援的玩偶还在不断增多——
无数的玩偶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冰面上。
兔子、猫咪、小熊、鸭子……它们一只又一只,堆积在冰上,铺满了冰面,又像是积水一般,向上蔓延……
以至于,当于思梦站上领奖台后,再看一眼冰面,竟是整个人在原地僵住了。
只见,不知不觉间,冰面上,早已经堆满了玩偶。
并且,玩偶还在不断增多,就像是一片沼泽一样,朝人蔓延过来。
突然间,于思梦感觉出了不对劲。
几乎是出于本能,于思梦茫然地向脚下看去。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玩偶,如同自天空中泼洒而下的颜料般,铺在原本洁白的冰面上。
一眼望去,一望无际……
于思梦于是抬起头,看向四周。
此时此刻,观赛席上坐满了观众。
每一个座位,座无虚席。
于思梦看见了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他们张着嘴,大声地欢呼、喝彩。
喝彩的人群,仿若一望无际……
于思梦于是再抬头,看向了体育馆的天花板
在头顶令人目眩神迷的顶光灯下,首都体育馆天花板仿若万花筒般,无数的菱格纹以于思梦的头顶为圆心,铺展开来。
无穷无尽,一望无际。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下一秒,于思梦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
“于思梦?于思梦?”
2019年,1月27日。
转眼间,距离2018年的全锦赛,已过去了将近一年。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首都一间酒店的房间。于思梦原本在睡梦中,却突然感觉有人正轻拍自己的脸,睁眼一看,只见赵英雨正凑在她的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呼,小于,你总算是醒了!”
看见于思梦睁眼,赵英雨明显松了口气,“你知道吗,刚才你在睡梦中,脸色可难看了,好像还在嘟囔些什么东西,可把我吓坏了!”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于思梦迷迷糊糊地说,“英雨,现在几点了?”
“早上七点四十五。”赵英雨脸带歉意地说,“抱歉,我是不是太早把你叫醒了?”
“怎么会!”于思梦从床上撑起身,“平日里,我只会比现在起的更早!”
“要知道,为了这次数学竞赛,我们可是连轴转了足足十天!”赵英雨慨叹地说,“好不容易比赛结束了,想在今早睡个懒觉,也是人之常情。”
“也该起来了!”于思梦安慰地笑笑,开始换衣服,“要知道,十点钟,培训营里还要举办颁奖仪式呢!”
“嘿!我最期待颁奖仪式了!”赵英雨开心地说,“钟老师说了,凡是得到这次数学竞赛一二三等奖的学生,都可以继续留在首都,享受免费的首都三日游!”
“是啊!”于思梦点点头。
“只可惜,这次怕是无法和你一起游玩首都了,”赵英雨不舍地拉住于思梦的手,“亲爱的全国冠军,这几天和国家队联系的怎么样啦?”
“已经和高教练商量好了,等今天下午我就动身前往国家队。”于思梦不好意思地一笑,“英雨,只要有机会,我会来找你们的。”
赵英雨松开拉着于思梦的手。
“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纠结,”她打趣般地说,“一方面,我希望咱们的花滑全国冠军能陪着我一起在首都玩。可另一方面,身为你的冰迷,我也由衷希望你能够努力训练,在今年的世青赛比出最好的成绩!”
于思梦真诚地说:“我由衷地希望,你两方面的愿望都能实现!”
“哈哈,那是自然!”赵英雨蹦蹦跳跳地拉开房间的窗帘,“要知道,那可是世青赛!世界级的比赛!对于学习花滑的人而言,这场比赛会多么重要啊!”
“谁说不是呢?”于思梦点点头。
她想起,系统布置的进阶任务之一便是拿到世青赛的冠军,不由得轻声说,“说起来,今年多半也是我最后一次拿世青赛冠军的机会了!”
毕竟,在今年夏天,她就要满15岁了。
到那时,如果不出意外,国家队多半会让她升组。
“总之,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赵英雨说,“现在你在我们班,可算得上是风云人物!”
于思梦一愣,“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英雨点头,“既是学霸,还是花滑世界冠军。班上就你补习报的最少,可却考的最好,钟老师看你不顺眼,张芝她们说你不务正业,可你却偏偏得了全国冠军!你就说,有这样的传奇履历,谁会不关注你?”
“我对同班同学的关注并不感兴趣。”于思梦低下头,飞快地穿上大红色的羽绒服外套,“只要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我就满足了。”
“好的,分内事小姐!”赵英雨拖长强调,调皮地对于思梦眨了眨眼,“那你说觉得,这次的全国数学竞赛,你又得了第几名?”
*
“恭喜下列同学,获得本次全国数学竞赛三等奖!”
一小时后,酒店操场的领奖台。
西装革履的赛事方主办人,手拿麦克风说:“请下列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
全国数学竞赛。
顾名思义,这是一场全国性质,针对初高中生的数学比赛。
每年的比赛,赛事方都会提前五个月定下比赛内容,提前一个月公布竞赛试卷的出题方向。
通过共计三轮的比赛,赛事方辉遴选出一批最终可以参加决赛的学生,进行最后的集培训和比赛。
这一比赛在国内不仅颇有名气,且奖项的含金量也极高。
根据于思梦所在区域的相关政策规定,初三的学生,只要在这场比赛里获得三等奖,便可以获得省城一中分配生考试的名额。
而若是获得了比赛的一等奖,便可以直接和省城一中签约,成为中考大幅度加分的分配生。
对于这类性质的比赛,仁和中学向来十分看重,每年都会派学校的学生参与。
而今年的比赛,仁和中学自然也给予了高度重视。在最初的初赛参赛人推选阶段,年级考试向来成绩名列前茅的于思梦便被数学老师一力推举。
最终,于思梦也不负众望,和班上的七位同学一起,一路杀进了决赛。
“陆宇泽。”领奖台上,主持人开始念出获奖者名单,“冯丽丽。”
……
“喂!”
在主持人念名字的同时,领奖台下的学生人群中,传出一阵小声的讨论。
“看见站在前排那位女生了吗?”有男生一边压低嗓音,一边偷摸摸地指着前方于思梦的背影,“她好漂亮,是哪个学校的?”
“苏雪岚。”
“刘鑫。”
……
“是省城,仁和中学的学生。”男生的一位同班同学小声回答,“仁和中学今年可强了,决赛进了七个人,五人都获奖了!”
……
“赵英雨。”
“孙晓丽。”
“我只想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男生说,“集训时我就注意到她了,我总觉得……那张脸有点面熟。”
“得了,但凡是好看的女生,你都说面熟!”他身旁一位女同学白他一眼,“她叫于思梦,不仅是仁和中学的学生,还是个体育生。”
“体育生?这是什么意思?”
“恭喜下列同学,获得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
领奖台上,得到三等奖的十五位同学颁奖完毕,主办人道:“请接下来被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方宏。”
“刘若瑜。”
……
人群中,针对于思梦的议论还在继续。
经历了长达十天的高强度竞赛培训,在场的诸位学生都急需一个缓解紧绷神经的释放口。
而现如今的颁奖仪式,以及接下来的首都三日游学,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就是字面意思,”有人回答道,“你看过央视体育频道的全国花滑锦标赛吗?于思梦是一位花滑运动员,在去年的全锦赛上,她还得了全国冠军!”
“全国冠军?”这话立马引来一阵范围不小的惊叹,“好厉害!”
“既是全国冠军,还来参加全国数学竞赛,”一个男生浮夸地道,“如此看来,她不仅是学霸,还是个天才!不仅是天才,还是校花呀!”
“邓凯。”
“张小莉。”
……
“哼,校花?”
就在这时,有人不屑地说,“校花又如何?”
“怎么?”
“哪会有这么好的事,全国冠军、学霸,全被一个人占了!”张芝恨恨地说,“依我看,这次的数学竞赛,她多半没得奖!”
然而,出乎张芝意料的是,在她这句话说出口后,几乎是立马便有一个声音道:“不。”
“谁?”张芝蹙眉道,她转过身,接着一愣。
只见,方才发话的,是一位五官俊秀,带黑框眼镜的高个少年。
而那位少年,恰好是与张芝、于思梦同班,在仁和中学大名鼎鼎的——
“齐远航?”张芝怔愣地说。
……
“赵雅芳。”
“李程。”
领奖台上,获得二等奖的学生名字还在被不断念出。
“吴雨旎。”
“张芝。”
……
“喂,小于!”
与此同时,在操场的另一侧,手拿奖状的赵英雨有些担忧地对于思梦说:“这次的比赛,三等奖十五人,二等奖十人。现在二等奖已经快念完了,怎么还没轮到你?”
“我也不知道。”于思梦摇头,“兴许,这次我没得奖也说不定。”
……
“张芝,”齐远航原本站在张芝等人的后方,他听了这话,抬起头,“你刚才说的话,我有不同的看法。”
“齐……齐远航——”
一时间,张芝的脸猛得涨红了,她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这次的比赛,于思梦不会空手而归,”在一大群压低嗓音讨论的学生中,齐远航的声音显得铿锵有力,“我赌,于思梦会得奖!”
……
“这怎么能行!”
赵英雨一听于思梦说可能没得奖,着急地叫道:“如果没有得奖,也就没法参加分配生考试,如果没拿到分配生名额,那你之后该如何安心比赛?”
于思梦宽慰道:“大不了就再多学习学习。”而与此同时,领奖台上,赛事方主办人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恭喜下列三位同学,获得本次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
“贾明玥。”
“齐远航。”
“于思梦!”
随着三个人名被喊出,学生们发出一阵阵夹杂着艳羡和惊呼的慨叹。
“啊啊啊!一等奖!是一等奖!”赵英雨激动地尖叫,“于思梦,恭喜你!”
“谢谢!”于思梦向好友露出由衷的微笑,与此同时,心中也悄悄松了口气。
获得全国数学竞赛的一等奖,也就代表她将获得全市最好的高中——省城一中分配生的名额。
而在中考中,分配生能够直接获得30分的加分。
对于接下来几个月需要高强度备战世青赛、全锦赛的于思梦而言,这样的加分无疑是帮助巨大的。
在朋友们的簇拥下,三位获得一等奖的少年来到领奖台。
接过奖状,又接过了主办人颁发的奖杯后,于思梦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挥舞起右手,一边冲着台下的学生露出花滑运动员的标准微笑。
在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于思梦才反应出眼下并不是花滑比赛,而是一场为初中生举办的数学竞赛。
想到此处,她不由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
“恭喜你。”
就在这时,于思梦突然听见自己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她惊讶地转过头,看见带黑框眼镜的齐远航手中拿着奖状,头却侧向她的方向,静静看着她。
“于思梦,恭喜你,获得这次比赛的一等奖!”碰上于思梦的眼神后,齐远航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笑道:“谢谢,你也一样。恭喜你获得一等奖!”
看见于思梦笑容的瞬间,齐远航几乎是下意识地怔了片刻。但很快,他便罕见地露出笑容。
“拿到了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五个月后的中考便不需再担心了。”
“怎么会!”于思梦说,“只是加了30分而已,该复习的内容,还是不可松懈。”
齐远航轻声一笑,“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于思梦开玩笑地说:“用‘传闻中’来形容你的同班同学,是否太夸张了些?”
齐远航错开于思梦的眼神,低下头说:“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学习很认真的人。”
“你口中的‘他们’,具体是指谁?”于思梦好奇地问。
“同学,还有老师。”齐远航语焉不详地说,“你应该知道吧,凡是在这次比赛获奖的学生,都可以参加免费的首都三日游。”
于思梦点头:“嗯,我知道!”
齐远航:“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三日游,你想不想——”
然而,还不等齐远航把话说完,就在这时,赛事方的主持人宣布,本次全国数学竞赛的颁奖致辞已经发表完毕。
一时间,学生和老师们的掌声再次席卷操场,把齐远航想说的话被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只能无奈地看着于思梦,露出苦笑。
接着,三名学生依次走下了领奖台。
当于思梦回到赵英雨身旁时,赵英雨突然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于思梦被赵英雨吓了一跳,奇怪地说:“怎么了?”
“齐远航!是齐远航!”赵英雨一脸激动地说,“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小于,你没意识到吗?刚刚在领奖台,齐远航对你笑了!”
“什么,他对我笑了吗?”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回想起来,“哦,他是笑了。”
“啊啊啊!”
赵英雨一听这话,猛得倒抽一口气,她用双手捧着脸,“小于,你觉得,咱们学校的校草是谁?”
“校草?”自这一世穿越以来,于思梦在学校里的大多数时间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课间忙着写作业。对于学校里的小道消息和各路八卦,于思梦向来知之甚少。
至于校花校草什么的,她自然也未做过任何了解,当然,也不是多感兴趣。
“我们班绝大多数的女生都认为,咱们学校最帅的男生是齐远航!”赵英雨一脸星星眼地说,“小于,你不觉得他特别有魅力吗?”
“我只知道,齐远航的成绩很不错,每次学校给年级前十发奖状,他都会在颁奖者名单里。”于思梦诚实地说。
“哎呀!小于,你可真是——”赵英雨恨铁不成钢地说,“刚才在领奖台,齐远航都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不了了内容。”于思梦摇摇头,又看了眼手表,“再过一会儿,我就得走了。”
赵英雨一听这话,收起了脸上激动的表情,“是要去国家队吗?”
“是。”于思梦说。
“小于,真的要这么早去吗?”赵英雨念念不舍地说,“听说这次的首都三日游,不仅会带我们去长城,还会带我们去天门武道场和国家大剧院。”
“说实话,这几个地方我也挺想去。”于思梦惋惜地说,“只是,不到两个月后就是世青赛了。对于这次比赛,国家队非常重视,他们坚持为我进行赛前的技术和节目指导。”
“好吧!”赵英雨耷拉下头,“不过,若是你有空,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们!”
“当然!”于思梦点头说,“若有机会,我就来找你!”
*
1月27日,中午12点30。
按照和高教练的约定,于思梦拖着一个红色的大行李箱,准时抵达了花滑国家队的训练场——国家冰上训练中心。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来到这座训练中心。不同于省城体育馆宽敞严谨的外观风格,一眼看去,冰上训练中心显得大气而又极简。
训练中心的正门是一扇足足有两人高,其上镶嵌着雪花纹样的自动玻璃门,走进门内,洁白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窗外照进的阳光。
在一楼大厅的两侧,分别建有两座科技感十足的弧形楼梯,楼梯的扶手是透明的磨砂材质,随着光线的变化,散发出柔和的光泽,仿佛在引导她通往更高的训练空间……
“于思梦!”
正当于思梦用手触上楼梯扶手,准备往上走时,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她。于思梦先是一愣,回头一看,只见高教练正站在楼梯之下。
“忘了之前电话里的话吗?我是要你在一楼等我,可没叫你上楼!”看见于思梦后,高教练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长高了?”
于思梦来到高教练面前,规规矩矩说:“确实长高了一些。”
在听说于思梦长高后,高教练本就不算轻松的神色顿时紧绷起来。他上下打量于思梦好几秒,接着才伸手接过于思梦的行李箱。
“我带你去运动员宿舍放行李。放好行李后,你得先去国家队食堂!”
“我此前听佳琪姐说,国家队食堂需要刷专门的运动员ID。”于思梦跟在高教练身后,“我今天第一天来,可以直接去吃午饭吗?”
高教练一听这话,脚步一顿。
“第一次来国家队,原来你头一个想到的,是吃午饭呀?”他语气阴森森地说。
“呃……”于思梦挠挠头,“毕竟,现在已经到午饭的点了嘛……”
“国家队规定,所有国家队运动员的一日三餐,都由国家队食堂负责定制。”高教练提起行李箱,大步向前走去,“所以到了食堂,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铁定不是吃饭。”
于思梦加快跟着高教练的脚步,一脸天真,“那是做什么呀?”
“是给你称体重!”高教练不客气地说。
作者有话说:
高教练:身为一位花滑运动员,是时候给你称体重了!/震声
第82章
“这是你的房间。”
十分钟后, 于思梦和高教练来到了国家队的宿舍楼。
高教练拿出一张房卡,打开了面前的木质房门, 说:“你和廖婷住一间房,我此前已经和廖婷打过招呼,如果你遇到生活中的困难,可以随时找她。”
“好。”于思梦说着,向宿舍里看去。
国家队的宿舍十分温馨,其内的陈设包含绿植、木头书桌、柔软的床铺以及浅绿色的窗帘。宿舍窗外的景致正对着与训练中心紧挨的一片小树林, 一眼望去,斑驳的阳光洒在窗外的土地上,显得整片景色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桌上、床头柜上摆放着一部分廖婷的私人物品, 却并不显得凌乱, 反倒为整个房间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生活气息。
高教练说:“之前和你说过,国家队方面希望你在世青赛前一直留在首都训练,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还没想好。”于思梦面露犹豫,缓缓回答。
“你心中有所顾忌, 这些我当然理解, ”高教练平静地说,“不过, 即便你之前的所有成绩都靠自主训练取得。国家队却依旧能为你提供你自己一人所不能拥有的资源。”
“我对此并不怀疑。”于思梦点点头。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我需要你快速换好训练服, 带上你的花滑用具。”高教练退后几步,站到了房间之外,“换好衣服后,我们去食堂。”
“好。”于思梦点点头。
关上房门,于思梦打开了她大红色的行李箱, 并从箱子里取出了紧身裤、训练服以及装着冰鞋和冰刀套的背包。
五分钟后,她来到房间的镜子前,静静站定。
只见,镜中的女孩身材比例优越,四肢匀称,手臂纤长,肩颈线条流畅。女孩的身上穿着全套的迪卡侬花滑训练服,脚上则穿着一双崭新的红星运动鞋。
在2018年的全锦赛过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于思梦的生活看似什么都没变。
比如,她还是要每天前往仁和中学上学,面对初三生愈来愈多的作业。
比如,她的训练场地兜兜转转,依旧还是在广茂冰场,每日的生活也是学校、冰场、回家三点一线。
但是,与此同时,于思梦的生活又好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比如,自从全锦赛过后,于思梦无论是知名度还是人气,都迎来一波大涨。
就算是在对竞技运动并不关注的任仁和中学里,也时常会有其他班的同学找她交谈,并合照签名。
又比如,在全锦赛过后,她与红星签订了代言人合约,瞬间拿到了数以百万计的代言费用。
还比如,在拿到代言费用后,于海鹏和李珍大手一拍,买下了一间高档小区里更大的房子。
夫妻二人计划,今年三月,等新房中家具散味完毕,一家四口就迁往新居【注】。
……
“准备好了?”
走出宿舍,于思梦看见高教练正站在走廊里。
他从上到下,再次打量了于思梦一眼,“好了,我们去食堂!”
不知为何,于思梦总有种预感,分明只是去国家队食堂一趟,可高教练的神色却显得很紧张,活像是马上要带着于思梦上赛场。
而在十分钟后,当于思梦和高教练一起来到食堂,她很快便明白了引发高教练紧张的原因。
乍看上去,国家队食堂显得颇为冷清。
不过,所谓的冷清并不是指食堂里没什么人。恰恰相反,今日食堂坐着的人还有不少——分别是来自花滑队和短道速滑队伍的运动员,几位国家队的教练,还有几位来自华国冰协的协会成员。
在食堂的靠墙一侧,排着几个打饭的窗口。而就在食堂打饭窗口的旁边,赫然是一台体重秤,食堂白色瓷砖的墙上,则贴着一份食品热量表。
在窗口中负责为运动员打饭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带着黑框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阿姨。
每当她从冒着热气的大锅里盛出一碗粥,她都会强迫症式地把碗放在大锅旁的计重秤上,再三确认这碗粥的热量是否符合标准。
“于思梦,这位是丽姨。”
高教练带于思梦来到黑框眼镜阿姨所在的打饭窗口前,“丽姨是花滑和短道速滑国家队专属的营养师。国家队每一位运动员的日常饮食,都由她负责和把关。”
“丽姨,中午好!”于思梦礼貌地上前,可当她迎面撞上那位阿姨的眼神,却是感到心中有些发憷。
“你好,小姑娘。”丽姨摘下黑框眼镜,吹走上边的水雾,“你是生面孔,是第一次来国家队吗?”
“是的,”于思梦说,“我叫——”
“哦,我知道你是谁。于思梦,去年全锦赛的冠军、冬季运动会的季军,以及17年冬季运动会的亚军,对吧?”丽姨不等于思梦说完,便以严谨而又平铺直叙的口吻,开口报出了一长串于思梦的战绩。
接着,她又指了指面前的一台黑色机器,面无表情说:“还愣着干什么?刷卡吧!”
“这是你的运动员ID。”
高教练将一张印有于思梦姓名和照片的卡片交到于思梦手里,道:“这张ID本该早些交给你的,不过现在给你也不迟。看到面前的读卡器了吗?在上边刷一下就好。”
“好的。”于思梦依言照做。
只听“滴”的一声后,打饭窗口里,丽姨的视线扫向读卡器另一侧的屏幕。
在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看了两秒后,丽姨似笑非笑地说:“于思梦,有件事,你兴许不知道。”
“啊?”于思梦呆呆地说,“什么事?”
“在国家队,你可算得上半个名人。”丽姨说完这话,直接撸起袖子,“看见那杆体重秤了吗?站上去!”
“好……”
在丽姨压迫感满满的注视下,于思梦老老实实地站上体重秤。
丽姨放下盛粥的勺子,直接从打饭窗口走了出来。她来到于思梦的身旁,看了眼体重秤上的数字。
“嗯……身高一米五九,体重39千克,14岁……以花滑运动员的标准,在你的这个年龄阶段,这个体重可不算低,你到发育关了吗?”
“还没有。”于思梦说。
丽姨锐利的眼神将于思梦全身上下一扫,接着又看向体重秤的屏幕。
“不过,你的体脂率在优秀范围,肌肉占比也高于国家队平均值……”
“嗯……”丽姨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刷刷在上边记了几笔,“以花滑运动员的标准,你的身高、体重和体脂率都处在合格……不——是在优秀范围内。好的,你可以下来了!”
像是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下,于思梦听了这话,猛得松了口气。
和她一同松口气的人还有高教练。
“丽姐,真是多谢你!”高教练说,“你是不知道,每次陪着手底下的女运动员称体重,我都感觉心中七上八下的,简直紧张地像要自己参加比赛。”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小于同志自己争气做好了身材管理,再加之中了基因彩票,天赋异禀。”丽姨轻描淡写说,“小于同志,现在我来为你定制食谱。告诉我,你今早吃了什么?”
“一个包子、两根油条,一碗炸酱面、还有一杯豆浆。”于思梦掰着指头回忆,“丽姨,什么叫中了基因彩票?”
“中了基因彩票的意思,就是你并不是对于花滑运动员而言最为致命的易胖体质。”
丽姨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在读卡器另一侧的屏幕上记录着什么,“恕我直言,以花滑运动员的标准,你今早的食量简直可以堪比某种农场里的家畜!!告诉我,包子是什么馅?豆浆加没加糖?炸酱面的碗有多大?”
“鲜肉包、没加糖、炸酱面的碗大概有这里碗的1.5倍大。”
于思梦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丽姨,你说我不是易胖体质,也就是说,我是属于不易胖体质咯?”
“比这更好,”丽姨摇摇头,“有些人虽说不易胖,可相应的,这类人想要进行增肌训练,难度也会更大。而你属于易增肌体质,你知道易增肌的好处都有哪些吗?”
“知道。”于思梦好歹也练了这么久花滑,再加上前世习武,对于运动健身和个人体质等方面的涉猎还是不少的,“易增肌体质是指那些通过合理的训练和饮食计划,能够比较容易增加肌肉量的体质类型。”
“没错!”丽姨赞同道,“这类体质的人通常具有较高的新陈代谢率和良好的肌肉生长潜力,因此在进行力量训练时,肌肉纤维更容易增大和增粗。”
“从今天开始,我需要开始进行力量训练吗?”于思梦问。
“不!现阶段,你没有进行专门的无氧训练的必要。”丽姨以一种权威的口吻说,“对于易增肌体质,无氧训练并非唯一的增肌方式。通过一定的饮食和有氧,也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增肌。”
“小于是易增肌体质,对我们而言,这无疑是好事,”高教练说,“可即便如此,你的前头还有女单避无可避的发育关,现在的体脂率合格,不代表今后的体脂率就一定合格,同理,你现在能跳高级连跳,不代表在发育关之后,你也一定能。”
“是的,在发育关折戟的女单运动员犹如过江之鲫。”
丽姨从食堂的电脑中调出了于思梦三天前做的一份体检报告,“小于同志,根据你的骨龄检测,你的身高最终大概会在1米64至1米67之间。而你的发育年龄大概会在十五岁左右。”
“十五岁?可她今年就要满15了!”高教练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
“是啊。”丽姨却是一脸稀松平常的神色,“所以说,要抓紧现阶段尚未发育的黄金窗口。通常的女单运动员,其身体巅峰状态不就在这一两年?”
*
最终,经过一番精密的计算,丽姨为于思梦定制了一份科学且严格的食谱。
食谱里的内容包括鸡胸肉、虾肉、鸡蛋白、蔬菜和一定量的米饭。
在离开打饭窗口前,丽姨还叮嘱于思梦,接下来每一天的早中晚都要来食堂称重。
然而,本以为定制食谱的分量会偏小,可出乎于思梦意料的是,最终丽姨盛给自己的午饭其实并不算少,甚至并不少于平日于思梦自己在家的摄入的食物量。
由此也可见得,经过了方才的测重和交谈,丽姨认可了于思梦身体的体质水平和代谢能力,因此并未刻意缩减于思梦接下来在国家队的伙食。
“按照国家队的规定,运动员吃完午饭后的四十五分钟之内,都不可进行剧烈活动。”
高教练端着餐盘,和于思梦一起在桌前坐下,“不过,虽说不能进行有氧锻炼,但最基础的拉伸还是允许的。”
“我明白了,”于思梦说,“吃完饭后,我就前往健身房做拉伸等准备活动,争取在下午两点半前上冰。”
“嗯,”高教练说,“我约了国家队的秦教练和孙教练。在今天下午,我们需要对你的技术能力做一个全方位的测评。”
“好。”
“我们还需要检视一遍你为世青赛准备的短节目和自由滑表演,”高教练说,“关于这一点,于思梦,我希望你能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于思梦听了这话,只当是国家队对于花滑节目的要求更为严格,因此也并未多想。
*
2019年,1月27日。
当天下午两点,于思梦估算着时间,再次来到了训练中心一楼的大厅。
没有高教练的带路,这一次,于思梦只得自己摸索出前往冰场的路线。
她先是走向大厅左侧的走廊,并在其中找到了工作人员休息室和一间卫生间;接下来,她又从光线昏暗的走廊中退出来,绕着那两座弧线形的楼梯,来到了一大厅的后方。
而当看见大厅后方的景象时,于思梦整个人都是一怔。
只见,在自己的面前的,竟是一座明亮宽敞的游泳池,大面积的落地窗包裹住泳池周围的三面墙壁,阳光穿过紫外线玻璃照射进泳池内,衬得泳池的水面愈发波光粼粼。
“你走错地方了。”
就在这时,于思梦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先是一愣,回头一看,只见江宇祁穿着一套纯黑的贴身运动服,背着一个黑色单肩背包,正站在于思梦身后不远处看着她。
“于思梦,好久不见!”看见于思梦望过来后,江宇祁对她点点头。
一年不见,江宇祁的个子更高了,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他似乎是前不久剧烈运动过,额前的头发微微打湿,还有加几缕发丝垂落在眼角。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江宇祁。”于思梦说,“你是刚游完泳吗?”
“不是。”
江宇祁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于思梦身边,他指着于思梦上方,解释道:“我是在二楼健身房看见你的。”
“二楼……健身房?”于思梦一怔,也跟着抬头看去。原来,首都冰上训练中心一共有三层,而面前的这座游泳池的天花板却直达训练中心的顶点。正是因此,江宇祁才会从二楼健身房的透明玻璃窗向下看见她。
“我猜,你应该是今天上午刚到吧?”江宇祁上下打量于思梦一眼,“在找冰场吗?”
“是。”
“跟我来吧!”江宇祁说着,转身向着楼梯的方向走,“训练中心一共有两座冰场,花滑国家队的冰场是二楼那一座,短道速滑的冰场在三楼,你是第一次来,可别走错了。”
“多谢!”于思梦立马跟上江宇祁的脚步,一边问,“江宇祁,你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吗?”
“没有,刚刚在做陆地训练,一会儿我也准备上冰。”江宇祁说,“今年的世青赛,你的花滑节目准备的如何了?”
“已经准备好了两个。”于思梦说。
谁曾想,江宇祁听了这话,却是突然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于思梦一眼。
“对了,有件事,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江宇祁慢吞吞地说,“你应该也知道,今年的世青赛和世锦赛,都是在华国举办吧?”
“是,我知道。”于思梦疑惑地说,“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也就是因此,冰协和国家队方面便也对今年的比赛越发重视了!”江宇祁背着背包,继续向前走去,“你得做好短节目和自由滑都得推翻重来的打算!”
“什么,全部推翻?”于思梦大惊,“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江宇祁拖长了声调,说:“因为——”
*
“因为,今年的世青赛不仅是在国内举办,更是需要你身为华国运动员,代表华国的形象!”高教练严肃地说,“正是因此,你需要更换你的节目选曲,短节目和自由滑,至少要有一首国风的曲子!”
首都冰上训练中心,2楼真冰场。
现如今,脚踩冰鞋,穿着训练衣的于思梦,正一脸心虚地站在冰面中央。
在她的周围,高教练、秦教练、孙教练,三名教练,针对于思梦的花滑节目,从选曲到编排,再到表演风格,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好似要求严苛的甲方,把于思梦过去数月的准备批了个彻底。
“高教练,秦教练。”于思梦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是国风的选曲,我去年在全锦赛表演的《迷藏》,似乎也可行?”
“可是,如你所说,《迷藏》是你去年的节目!”秦教练摇着头,“通常而言,年轻运动员,尤其是青年组的运动员,都应该勇于尝试新的节目。只有这样,才会得到裁判们的偏好。”
“不仅如此,《迷藏》那首曲子也不能算作纯粹的国风!”高教练皱着眉头说,“它的电子风格太浓厚了!在外行人、尤其是外国人听来,那首曲子分明就是四不像!”
“关于这一点,我倒不这么认为。”孙教练站在秦教练和高教练的中间,语气显得更加委婉,“在我看来,《迷藏》是一个很美的节目,只是……从世青赛的传统文化传播角度,它并不是最优的选择……”
“高教练、秦教练、还有孙教练,”于思梦听到这里,重重吸了口气,“你们三人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无论是《迷藏》也好,《飞天》也罢,它们都是华国人写的含有国风元素的曲子,既然都含有国风元素,又如何不能代表华国的运动员形象?”
“不行,就是不行!《迷藏》都姑且不行,《飞天》就更不必提了!”高教练斩钉截铁地说,“那首曲子……着实是太出格,太跳脱!你在国内的比赛滑一滑也就罢了,若是放到国际赛场上,将会迎来不可预计的后果!”
“我倒是想看看,所谓不可预计的后果是怎样……”于思梦低声嘟囔。可这话却终究是没叫高教练听见。
“从今天算,距离世青赛,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秦教练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小于,我听闻你去年全锦赛的自由滑,从编排到熟练表演,期间只花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如此看来,从现在开始准备新的花滑节目,也是来得及的。”
于思梦道:“可问题是,要准备什么节目?”
“我和高教练这些天试听各种各样的曲子,已经为你选好了一批,”秦教练说,“今晚我会把音频文件发给你,明天早上,你和孙教练一起开始新节目的编排。”
“小于,不用着急。”孙教练安慰地说,“一切都会逐渐步入正轨的。”
“好吧。”于思梦无奈地点点头。
下午的冰上训练,从3点一直持续到六点。
若是放在往日,3小时的冰上训练,还不至于让于思梦精疲力竭,可今日,在高教练、秦教练和孙教练三人虎视眈眈的视线下,下冰之后,于思梦竟是感到了几分久违的如释重负。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穿上冰刀套后,于思梦正准备前往更衣室,可却在这时听见了江宇祁凉飕飕的评价。
她转过身,无奈地看向江宇祁。
“换作是你,被三位教练连续批斗两小时,精心准备的花滑节目被人批得分文不值,你的脸色会好看?”
“那想必是不会!”江宇祁收起调侃的神情,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理解,“其实,我觉得你原本准备的节目,都挺好看。”
“真的?”
“真的。”江宇祁点点头,“如果我是秦教练,就不会否掉你原本的短节目。”
为了今年的世青赛,于思梦在前往首都前自然是有所准备。
她原定的短节目,是一首名叫《Music》的曲子,短节目音乐的主旋律是一段动人心弦的大提琴演奏,配上轻盈的钢琴曲调,光是听着,便让人感到心中明快。
至于这首曲子的出处,则是来源于一个名叫“Florence”的独立游戏。
于思梦是国庆节期间偶然在平板上看到这个游戏的。
这个游戏玩法简单,机制单调,可却通过拼图等元素,模拟了游戏人物的心理活动,对话速度、语气变化,为玩家提供了奇妙的代入感。
她花了一个下午,打完了这个游戏,关于世青赛短节目的灵感也应运而生。
只可惜,在今日的训练中,《Music》这一节目最终并没有通过三位教练的审核。
“江宇祁,谢谢你。”于思梦想到这里,只感到心中低落和惋惜的情绪更甚,她叹了口气,“我回头听一听秦教练发我的曲子,再想一个新的短节目吧!”
“那你的自由滑呢?”江宇祁在她身后喊,“自由滑节目不准备换了?”
“不换。”于思梦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在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透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强硬。
“我的自由滑节目,是绝对不会换的!”于思梦咬着牙说。
作者有话说:
早期的丽姨:神经质地盯着每一位运动员的饭碗,暗搓搓地监视小于以防小于偷吃小零食,定期让小于上体重秤称重,生怕小于超重。后期的丽姨:每天在小本本上记录小于是否按时吃饭,疯狂在食堂研发小于专属营养餐,每日询问小于体重生怕小于降重。小于发育关的丽姨:(拿着鸡蛋白掰开小于的嘴)就算是发育也不能节食啊喂!!【注】:从本卷开始,小于已经是百万富翁,另新买的房子写的是小于的名。
第83章
2019年, 1月29日。
转眼间,于思梦来到国家队, 已经过了三天。
在进入国家队的第一天,高教练曾经询问她,是否要在世青赛前一直留在国家队。
而如若说,当时的于思梦在听到这一问题时,尚且还对这一提议有三分的犹豫,那么现如今的于思梦, 便是半分的犹豫也不会剩了。
于思梦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她并不喜欢在国家队的生活。
不,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 这更像是一种在训练生活、节奏、方式和观念上的不适应。
而若是要细究, 不适应这种状况的不仅是于思梦,其实也包括高教练。
当于思梦还在和首都相隔万里的省城时, 由于物理空间上的间隔,对于于思梦的训练方式, 高教练尚还能做到“眼不见心为静。”
然而, 现如今,当于思梦来到了首都训练中心, 一天到晚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训练时,看着于思梦训练中犯下的“错误”和“不规范”, 对于高教练而言,反倒是“保持沉默”这一选项,成为了更难的选择。
“于思梦,你的这串交叉步是怎么回事?大熊跳舞吗?”高教练吼道,“步子迈得太大了, 换足间隔又太久了!注意控制你的步幅!”
“于思梦,这个2A的起跳记得用上手臂!手臂、肩膀和腿的出力方向保持一致,依靠滑行时的惯性带动起跳!你最初的2A是谁教你的?”
“于思梦,这组跳接旋转的旋转姿态不过关!你的甜甜圈转的中心根本不是一个圆,简直快成一个矩形了!这样的旋转质量,还不如江宇祁转的好!”
“高教练——”
原本在一旁默默跳3A,却被莫名其妙Cue到的江宇祁听了这话,不满地拖长腔调,“男单女单的花滑技术各有侧重,你觉得于思梦有问题我没意见,但也不要拿我当枪使!”
“可是,我用刃本身就深,如果控制步幅,我又如何控制滑速?”于思梦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申诉,“还有,我的2A手臂即便没有快速收紧,但我无论是周数、起跳还是落冰,全都是足周且过关的!”
“于思梦,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两天,有一个词语,你难道还没有记住吗?”高教练不满地说,“要记住,是‘规范性’,‘规范性’!无论何时何地,对于一位专业的花滑运动员,技术的规范性都是最重要的!!”
“哈!于思梦,你麻烦了!”
江宇祁松松散散地半倚在挡板边,用一种看热闹似的表情说:“竟然敢和高教练顶嘴,你就等着被他的唾沫星子淹——啊!”
“宇祁!”江宇祁话没说完,中途便被他身后的秦教练拍了下脑袋,“专注你自己的训练,少管别人的事!”
“于思梦,”像是在强行平复情绪般,高教练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何强调规范性的重要吗?因为只有足够的规范,才能有足够的容错!”
于思梦心有不甘地低声说:“可我的跳跃失误率明明很低……”
“失误率低又如何?”高教练抬高声调,“现在的失误率低,不代表以后也低!不要忘了,你是女单,之后还有发育关要面对,到了发育关,体重增加,旋转轴变宽,你的这些不规范,还能让你继续保持高容错吗?”
“我——”于思梦张口,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对了,还有一件事。”高教练又说,“小于,旋转这一块,我一直没问你,这些天,我也看你做了不少旋转,但唯独没见你做过贝尔曼。”
高教练一边说这话,一边观察着于思梦的反应。
只见,在听见“贝尔曼”三个字的时候,于思梦滑行的冰刀忽然一崴,整个人的神色显出了短暂的呆滞。
“小于,”高教练见此情形,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你的贝尔曼呢?”
……
“连我都会做贝尔曼!”
两小时后,中午12点。
经过一上午的训练,此时的于思梦如同在大西洋游了一圈般,整个人显得灰头土脸,一脸疲态。
她和同时结束训练的江宇祁一起来到准备活动区,一边开口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为女单,却不会贝尔曼!”江宇祁毫不客气地出口嘲讽,“在咱们国家队出现这种情况,你可是第一人!”
“不会做贝尔曼又如何?”于思梦毫不退让地说,“根据目前ISU的相关比赛规定,贝尔曼并不在必须完成的规定动作之列。不会贝尔曼,我照样能用其余的旋转拿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照这个逻辑,3Lz+3T、3F+3Lo,它们也全都不算ISU的规定动作!”江宇祁一针见血地说,“贝尔曼旋转虽然是最难的旋转,可对一位成熟的女单运动员却算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在赛场上拿不出贝尔曼,很可能会因此在裁判眼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被变相扣分!”
“这是偏见!”于思梦毫不示弱地说,“ISU目前的相关文件从未规定必须在比赛做贝尔曼,因此在我看来,无人能以任何正当理由逼着我学习它!”
“可若是贝尔曼和你的比赛得分息息相关的?”江宇祁摇摇头,“你可以去看看所有参加A级赛事的女单运动员,她们有几个人是完全不做贝尔曼的?”
于思梦听了这话,陷入一阵沉默。
不得不承认,江宇祁的话看似强词夺理,但却也道出了目前这项运动里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诚然,ISU相关规定里确实没有女单选手必须做贝尔曼的要求,可一旦于思梦成为赛场上的那位特立独行者,便也必然会承担与之相伴的风险。
“你知道吗?在花滑圈,一直流传有一种说法:一位不会贝尔曼的女单运动员,不算一位合格的女单运动员。”江宇祁继续说,“恕我直言,你身为女单,身体的柔韧性天然比男单更强,学了花滑好几年,可却没学会贝尔曼,这说明你有问题。”
江宇祁这话,本意只是警示和提醒。
却不料,这话说出口后,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般,于思梦突然神色一冷,猛得把手中的冰鞋向长椅一搁!
“我倒要看看,有谁敢说我不是个合格的花滑运动员!”于思梦冷声说,“你可以说,贝尔曼是高难度的;也可以说,在赛场做出贝尔曼的运动员,都付出了相应努力和汗水;但这并不代表,人们可以理所应当的把贝尔曼作为审核女性运动员技术能力的某种标准!也不代表,人们可以在此之上,对全体女性运动员加诸女运动员的身体理应更加柔软的偏见!”
自江宇祁认识于思梦以来,于思梦说话时的语气一直是轻快的、是温和而又礼貌的。
可现如今,于思梦的语气却是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火气,就连一双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睛,此刻也透出了几分尖锐的怒意。
一时间,江宇祁被于思梦的语气和神色震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她,半晌后,江宇祁微微垂下头。
“我并没有加诸偏见的意思,只是在陈述男性女性存在身体差异的客观事实。”他语气平静地说,“普遍而言,男单运动员更长于跳跃,而女单运动员则更擅长要旋转动作。这点并没有错。”
“是的,这点并没有错。”于思梦听了这话,也稍稍冷静下来。
恍然间,于思梦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
经过三天在国家队并不算愉快的训练,她的心态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响。
“我只是想说,普遍的运动员情况不应该无脑应用于个别运动员的身上,若是如此,便会造成误会和偏见。”于思梦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语气有些疲惫地说,“抱歉,是我语气激动了。”
“不,是我的措辞不当,”江宇祁却是摇摇头,“你说得对,贝尔曼本不该成为审判任何人的标准。”
随着江宇祁说话说出口,二人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得到了缓和。
于思梦提起一旁的冰鞋,又是叹了口气,江宇祁说:“于思梦,我有点想知道,你为何一直没有练习贝尔曼?”
“因为不想。”于思梦几乎是立马回答了这个问题。
江宇祁像是被哽了一下,“这可真是……简单粗暴的回答。”
于思梦笑了笑,“这样的回答,难道还不够?”
“其实,我也不喜欢练旋转。”江宇祁拿过一旁的瑜伽滚筒,开始做肌肉松解,“谁曾想,去年4月我去俄罗斯外训,那位红脸膛大叔不教滑行,也不怎么看跳跃,净怼着我的旋转教!”
“你是说谢尔盖?”于思梦问道。
“是,”江宇祁点点头,“谢尔盖·科兹洛夫,18年冬奥冠军德米特里的教练。他告诉我,在满场子都是会做3A、四周跳的男单中间,如若能拿出高难度的旋转,便可以打出差异化,给裁判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这道理倒也没错……”于思梦若有所思,“只是,如果是我,我依旧不练贝尔曼。”
“所以,你到底是为何不练?”江宇祁歪了歪脑袋,漂亮的瞳色里染上几分不解,“在我看来,你似乎也不像是做事纯凭喜好的人。”
“我不做贝尔曼,原因其实很简单。”于思梦言简意赅道,“因为它伤腰。”
*
2010年,武当山。
正值春日,绿意盎然,头顶的日照如一条暖洋洋的毯子拂过大山,山涧的溪水又似晶亮亮的链子淌过竹林。
于思梦站在一根半人高的木桩前,正做前压腿。
她一腿抬起,放在木桩,同时不忘勾起脚尖,让脚尖正对身体的前方。在压腿的同时,于思梦用双手抱住脚尖,身体向前压。
她的动作做的很规范,也很实。这一动作,若是换作任何一位没经过基本功练习的成人,此时多半都会痛得龇牙咧嘴。可于思梦如今年纪小,再加上,按照乔师父的话说,她的身体根骨好,韧带强,正是因此,即便她的前胸已经完全贴上大腿,也仅仅是感到了大腿根传来的些微酸麻。
“思梦,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练压腿吗?”
“知道。”于思梦点点头,“因为若要练踢腿,就要先练压腿。”
“踢腿是武术的基本功,而在练习踢腿之前,首先要通过压腿来拉长身体的韧带。”乔师父轻轻颔首,“现如今,你已经学会了前压腿和侧压腿,今日,我再教你另两种压腿方式。”
“另外的压腿方式?”在山涧的溪流间,于思梦的声音又清又脆,“除了前压腿和侧压腿,还有什么别的压腿方式?”
“还有斜压腿、侧蹬压腿。”乔师父道。
乔师父开始向于思梦示范斜压腿的动作——在正压腿的基础上,斜压腿需要将受压腿往身体的对侧放,脚尖则要对准身体外侧的边线。压腿的同时,以胯部带动身体,向受压腿方向拧转。
于思梦很快发现,和正压腿和侧压腿比起来比起来,斜压腿显然要更难,因为斜压腿相当于在正压腿的拉伸基础上,进一步将腿拉向身体的对侧,这样的拉伸强度,无疑是新手难以忍受的。
至于侧蹬压腿,则是在侧压腿的基础上,将受压腿往身体后方移动45度,脚尖回勾并内扣。和测压腿比起来,同样要更难。
“思梦,你要记住一件事。”
乔师父教完于思梦两种新的压腿方式,突然神色变得严肃,“无论是斜压腿,还是侧蹬压腿,在压腿的时候,务必要记住身体朝向前方,勿要扭腰,也不可塌腰!”
“嗯,”即便是于思梦,在经历了长达一小时的斜压腿、侧蹬压腿练习,此时也已经累得小脸通红,“我记住了!”
“好,”乔师父点点头,温和地说,“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然而,于思梦却并未马上走。
“师父,”于思梦说,“我有问题。”
“嗯?”
“你说过,武术的拉伸基本功,过了今天,你就全教完了。”于思梦掰着指头说,“劈叉,你教了我哼劈叉和竖劈叉;压腿,你教了我前压腿、测压腿、斜压腿和侧蹬压腿——不过,为什么没有一种压腿,叫做后压腿【注】?”
“后压腿?”一时间,乔师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是呀!”年仅五岁的于思梦点点头。她像是邀功般,重新站回木桩,但身体却是背对着木桩的。她将一条腿抬起,向后放在栏杆上。
正当她想要调整站姿,伸直膝关节,可就在这时,乔师父突然厉声道:“思梦!”
“师父?”于思梦吓得身子一抖,赶紧放下腿,“怎么了?”
乔师父快步走上前,将于思梦从木桩旁扯开,“思梦,答应我,不可再做这个动作!”
“好。”于思梦懵懂地点点头,“可是师父,这是为什么?”
“你以为,习武之人,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最为重要的是什么?”于思梦稀里糊涂地说,“师父,是不是武艺的精湛?还是说……力量?”
“错!”乔师父摇头,“习武者,可以伤手、伤腿、脚……但唯独不可伤到腰部!”
“不可……伤到腰部?”于思梦重复。
恍然间,于思梦想起,每当自己学习武术,“腰”确实是乔师父最常提及的词语之一。不可扭腰、不可塌腰、不可侧腰。
事实上,在于思梦长大一些后,每当进行核心练习时,乔师父也常说:收紧腰腹,保持身体核心。
“习武之人,刮擦碰撞,皮肉受伤,这都并非稀奇事,”乔师父摇着头叹道,“可唯独腰部受伤,却是最为致命。”
“要论人体要害,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头部,是颈部、心脏。”乔师父说,“然而,这些地方虽然致命,但若未击中,便是一击落空。”
“可若伤到腰部,便是真正意义的伤筋动骨。因为对于习武而言,腰部最为关键,但也最为脆弱。”乔师父说到这里,蓦地加重语气,“思梦,你明白了吗?”
于思梦尚且年幼,她虽不明白乔师父话中道理,但却也被乔师父严肃的神态和语气所震住。
正是因此,她听过这话,似懂非懂地点头,“明白了。”
*
1月30日,早晨六点半,于思梦起了个大早,早早便去国家队食堂吃了早饭。
为她打饭的人照旧是丽姨,一连三天,于思梦每次去食堂,都会看见丽姨雷打不动地守在那一方打饭窗口,一边将打饭的铁腕放在计重秤上,一边神经质般地抬一抬鼻梁上的眼镜。
而今日早晨,在于思梦站上体重秤称重后,丽姨罕见惊讶地挑了挑眉,说:“真是奇怪,你的体重竟然下降了。”
“体重下降?”于思梦微微一愣。
她想起昨日和廖婷一起来食堂吃饭时,廖婷面对体重秤上的数字时苦大仇深的表情,试探地说:“体重下降,这是不是好事?”
“不一定。”丽姨又伸手抬了抬眼镜,“你的体重本就在正常区间,冒然下降,可能会对你的竞技水平造成影响。”
“不过……这也说明你的代谢水平比我们估算的更高……”丽姨一边说着,刷刷在一旁的便签条上记了几笔,“多给你打一个包子,今天中午来吃饭时,记得提醒我给你多加个鸡腿!”
“好的。”于思梦配合地说,“不过丽姨,今天中午,我恐怕无法来食堂吃饭。”
“什么意思?”丽姨猛得抬头,眼镜在一瞬间反射出猛禽似的光。
于思梦忙道:“丽姨,我向高教练请了假,今天不在国家队训练,要去天坛。”
“天坛?”丽姨狐疑地重复,“你去那里干嘛?”
“去找我的同学们……”不知为何,面对着丽姨虎视眈眈的眼神,于思梦竟是莫名感到有些心虚,“这次我来首都,最开始是参加一场数学竞赛——”
“我不关心你参加了什么比赛,”丽姨打断她,“我只关心,你一天之内都吃了些什么,以及你吃的东西能否达到热量和身体代谢标准。”
丽姨以一种严肃而又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完这番话,又刷刷在便签纸上写了好几行字。
“把这张纸带上,今天的午餐和晚餐参照上边的内容和分量吃。不要接受可疑的陌生人的食物,也务必不要去吃没有经营许可的街边食物,记住了?”
“记住了。”于思梦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天坛公园地处首都东城区,从首都冰上训练中心出发,期间的车程足足有一个半小时。
好在,训练中心附近的公交车站有直达天坛的专线车,由于是早上,于思梦坐上车后,很快找到了座位。
临近除夕,即便首都训练中心地处郊区,可当公交车轰轰启动,于思梦向窗外看时,却还是能感到一派新年将至的张灯结彩。
沿途的服装店里,十二月底的圣诞树还未撤下,门前便已贴上了新的对联;西南角的小公园里,环卫工人穿着喜庆的大红色棉袄,扫走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就连路边的小吃摊,其手推车的棚顶也被摊主悉心换成了红色,顶上则写着四个字:胡同巷煎饼果子。
胡同巷?
此时此刻,于思梦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摁着手里Mp4的按键。
两天前,秦教练把一批用作备选的短节目选曲拷在了这只小小的设备里,两天来,于思梦抽空零零散散地听,如今已经快听完了全部曲子的三分之二。
在看见“胡同巷”三个字的瞬间,于思梦的眼皮无意识地一跳,心里冒出的头一个想法,是这三个字有些眼熟。
然而,还不待她深加思考,Mp4里的曲子再次切换,曲子响起不过一个八拍,于思梦便反感地皱起眉,猛地将耳机扯了下来。
她这一下扯耳机,直接扯下了耳机线。Mp4内的音乐由耳机播放转为公放,一段古筝弹奏的曲调自小小的机器中流出。
于思梦见状,无奈地低头一瞥。Mp4的屏幕上显示着乐曲名:《幽兰》。
这是一首由古筝和编钟合奏,经过现代人真实还原演绎的古曲。静谧优雅、曲意古朴而又深远。如同有一人独坐深林,一边抚琴,一边静观山谷中清幽的兰花。
本应是首极美的曲子,只可惜,今日早晨,于思梦听着类似风格的古曲,已经一连听过了十几首。
不仅如此,《幽兰》的曲调清淡委婉,节奏偏慢,和眼下新年前夕首都街道的气氛两相比对,活脱像是一首丧曲。
“什么?你说,秦教练为你选了一些用作参考的国风曲?”
两天前,在一次闲聊时,江宇祁曾同于思梦说过一番话。
“是的。”于思梦点头,“看你表情,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倒也没啥,只是做个提醒,”江宇祁意味不明地一笑,“秦教练人到中年,是个老古板!他给你选的曲子,多半也是同样!”
本以为,江宇祁那段话,顶多只是吓唬她。可现如今,江宇祁的话竟是一语成谶。
于思梦在前往天坛的公交车坐一路,而秦教练那些“老古板”式的曲子,竟也真的伴了她一路。
照这个趋势,她怕是在世青赛之前,都无法找到合适的短节目选曲。
*
早上九点,于思梦准时到达了天坛公园的正门口,并一眼看见了本届全国数学竞赛得奖的首都三日游大部队。
在清一色的稀稀拉拉的游客中,不到三十人的竞赛获奖的学生此时正整齐划一地站成一团。
所有人都有着一副稚嫩的面孔;肩上则别着表明竞赛生身份的肩章;兴许是因为都是学霸,就连他们小声交谈的声音都显得沉着有度,井然有序。
“小于,你来啦!”
在这群学生中,赵英雨头一个看见了于思梦,她开心地冲她挥挥手,于思梦于是微笑着向他们走去。
“小于,你可真是的!”于思梦走近后,赵英雨嗔怪地说,“我差点以为,在回省城前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别这么说,你看,我今天不就来了吗?”于思梦轻声笑了笑,“你们前两天都去了哪?”
“我们去了故宫、长城,还去了环球乐园。”
不等赵英雨开口,一个更为低沉的声音在二人身侧响起,于思梦和赵英雨皆是一愣,二人转过头,只见不知何时,齐远航竟是来到了她们身边,一边说:“于思梦,你两天没来,错过了不少好玩的地方。”
“是吗?”于思梦叹了口气,“我也很想来,只是,我实在是抽不开身……”
齐远航的眼中闪出几分好奇,他问道:“这两天,你都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
于思梦正要开口回答,可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人家是全国冠军,自然是要在国家队训练了!”
“张芝?”于思梦转过头,看向了正在说话的女生。
张芝的鼻梁很高,有着一双上挑的眼睛,她个头接近一米八,如今站在于思梦身边,看着于思梦的视角接近于俯视。
和赵英雨、齐远航一样,张芝也是于思梦的同班同学,于思梦平日和她的交集很少,如今看她突然发话,心中不由有些意外。
“你好呀,张芝。”于思梦平静地对她点点头,“前两天,我确实在国家队训练。”
“哦,原来是这样!”张芝夸张地点了下头,“既然如此,你今天又为何要跟着我们来天坛?难道是国家队的训练太累了,所以你出来偷懒?”
“喂,什么叫跟着我们?”赵英雨有些不满地说,“大家都在数学竞赛得了奖,小于和咱们一起首都三日游,是光明正大!”
“我可从没说过她现在和我们一起,就是偷偷摸摸,”张芝道,“只是,既然都是花滑国家队的成员了,不在国家队好好训练,怎么还有闲心今天跑出来?”
“张芝,你误会了。”于思梦笑道,“我今天可没有跑出来。”
“没有跑出来?”张芝皱着眉,“那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我向教练请假,所以才来的,”于思梦面上笑容不变,“至于请假的理由,就是属于国家队的秘密了!”
于思梦这番话,乍听像是番俏皮的玩笑,可却也极其巧妙地把张芝原本想说的话堵在了嘴里。张芝瞪了她一眼,恹恹地走开了。
恰在此时,带队老师点名完毕,走到学生队伍的前方,喊道:“九点半到了!大家互相检查一下自己学校的小伙伴在不在,过一会,我们就要进去了!”
“太好了!在外边站着等了老久,这下总算可以进去了!”
听了这话,仁和中学这次竞赛得奖的第五位学生,同样是和于思梦同班的陆宇泽兴奋地搓了搓手。却不料,几乎就在陆宇泽这话说出口的同时,天坛公园门前突然走出了一大批工作人员。
只见,工作人员们在公园的正门口摆出了一长排栏杆,而其中一人,手中则拿着一只扩音器。
“请各位游客朋友们止步!”工作人员喊,“天坛今日设有特殊接待安排,入园检票暂停三十分钟!”
“什么?检票暂停?”
工作人员话音一落,天坛公园的入口处顿时响起阵阵不满的抱怨。陆宇泽泄气似地耷拉着头,“听说若在早晨十点整在天坛许愿,愿望就能实现,现在看来,我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你从哪听来的这种传言?”赵英雨忍不住吐槽。
“从哪听来的不重要!”陆宇泽激动地叫道,“对于这种事,我一向是宁可信其有!”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天坛公园的接待任务到底是什么?”于思梦好奇地说。
陆宇泽说:“谁知道,也许是来了什么重要的人物?”
“不,不对,”就在这时,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齐远航却是摇摇头,“如果真的是特别重要的人物,不会仅仅是停止检票三十分钟,而是会闭园。”
“那你觉得,接待任务到底是什么?”赵英雨问。
齐远航道:“我觉得……”
然而,还不等齐远航开口,天坛公园的门口,一辆车身印有华国国旗的大客车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只见,车子在门前停下,一队羽绒服上绣着国旗,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女从车上走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队走下来的人身上。
“诶?这些人是谁呀?”赵英雨疑惑地问道。
于思梦定睛一看,只见从车上走下的,约么有十五人左右,有男有女,男性居多。看面相,这些人似乎都很年轻,年纪大概在二十岁出头,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这些人走下客车,看见周遭的围观群众,还不忘向人们微笑示好。于思梦进一步观察着他们的身形、走姿,以及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细节,片刻后,她的心中心神电转,叫道:“我知道了!”
“嗯?”赵英雨道,“小于,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这些人是干嘛的了,”于思梦先是一顿,接着语气肯定地说,“若我没猜错,他们都是搏击运动者!”
“搏击……运动者?”赵英雨迷茫地重复,“什么意思,他们是运动员吗?”
“不一定。”于思梦盯着那队人,“所谓的搏击运动者,顾名思义,就是指学习某种或多种搏击运动的人。”
“有意思,”齐远航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地睁大眼,“那你觉得,他们这些人学的‘搏击运动’,具体又是什么?”
于思梦的口吻笃定,“多半是传统武术。”
传统武术?
无论是齐远航、陆宇泽还是赵英雨,身为从仁和中学这应试教育下出来的学生,对于华国的传统武术,虽有从书中、课本上听说过,但要论实际了解,三人其实都知之甚少。
然而,还不待他们针对于思梦的回答进行进一步询问,一阵新的动静从天坛公园门口传来。
又是一辆大客车,从大客车上,又下来了一帮人!
只是,这一次的大客车,车上没有印着国旗,而从车上下来的人,虽说都有着亚洲人的面孔,但细看其五官,却也能看出细微的区别。
“韩国人。”片刻后,齐远航也反应过来,“这辆车上下来的人,都是韩国人!”
“哈哈,没错!”齐远航这话说完,在他们四人不远处的一位老头子突然笑道,“小伙子,你们今天可是撞大运了!”
“撞大运?”陆宇泽疑惑地说,“老爷爷,我们撞了什么大运?”
“你们赶上了华国和韩国三年一度的交流大会,”老头子摸了摸胡子,一脸期待地说,“今天这些韩国人到天坛,是来和咱们华国自家的武学传人比试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中所提到的“后压腿”在武术中是真实存在的。 关于贝尔曼伤腰与否,一直众说纷纭。目前尚无明确科学定论。 目前更被人接受的一种说法是:贝尔曼是一个极其容易在训练过程出现动作不标准的动作,而不标准的动作将不可避免对腰部造成损伤。
第84章
“亲爱的同学们, 欢迎来到天坛公园!”
此时此刻,负责首都三日游一行的导游站在队伍的前方, 她手拿对讲机,微笑着说:“天坛公园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是明清两代皇帝祭祀皇天、祈求五谷丰登的场所。”
“经过多次重修,现在这里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文化遗产和国家5A级景区!”
“根据今日的行程安排,你们将有一上午,外加半个中午的时间在公园参观。”
“在你们的参观途中, 我会为你们详细讲解这座建筑群背后的故事和历史!”
……
“喂,小于!”
现如今,于思梦和赵英雨正走在年轻学生组成的大部队中。
趁着多数人都在听导游讲解的空当,赵英雨拉了拉于思梦的袖子, 小声说:“现在旁边没人, 你告诉我,你今天是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于思梦一听这话, 第一反应是有些莫名。
“刚才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赵英雨狐疑地看她一眼, 说,“你整个人都蔫蔫的, 就像是有心事。”
“没想到,这事儿也能被你看出来。”于思梦先是一愣, 随即苦笑,“心事倒也谈不上,不过,我确实有点烦恼。”
“什么烦恼?”赵英雨关切地说,“你前两天告诉我, 新编的世青赛节目被教练否了,需要推倒重来,新节目定下了吗?”
“这就是麻烦所在。”于思梦叹了口气,“岂止是没定下,就连曲子我也没选出来!”
“怎么会这样!”赵英雨大惊,“再过不到两个月,马上就是世青赛了!”
“是啊,”于思梦仰头,轻飘飘地笑了笑,“突然想到,去年的全锦我也是相似的情况,临比赛一个月,一直都没想出自由滑滑什么。”
“哎!现在可不是回顾你过去战绩的时候!”赵英雨的模样,俨然比于思梦还着急,“关于你原先短节目的曲子,教练到底是怎么评价的?”
于思梦说:“没什么评价,教练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今年的世青赛,我的节目必须包含国风曲!”
“必须有国风曲?他们为什么不早点通知?”赵英雨抱怨道,“临到最后关头通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这个问题,于思梦自己也有想过。
今年的世青赛和世锦赛在华国举办,这件事是早早定下的。
既然如此,高教练和秦教练为何不早点把国家队对于世青赛节目的要求告诉她?
而经过于思梦这几天的思考,她认为,理由可能有两个方面。
第一方面,就是国家队确实是忘了。
毕竟,华国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身为东道主国举办花滑国际比赛了。无论是国家队教练还是华国冰协,全都缺乏文宣的意识和经验。
所以,他们在这次的运动员节目安排上出了纰漏,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
当然,即便真的存在出现纰漏的可能性,但在于思梦看来,这一概率也并不大。
那么,在此基础之上,还有另一种更可能的原因:即是,国家队在赛前最后一个月提出更换节目,很可能是带着有几分有意的成分在的。
一方面,国家队这次的世青赛名额共有两人。除开于思梦,还有一位技术能力、表现力皆出色,国内比赛几乎场场发挥稳定的程汐。
从国家荣誉的角度,国家队本就不必把全部的赌注押在于思梦一人身上。
更何况,于思梦虽然是名义上的国家队成员,但是进入国家队的时间比程汐晚不说,且一直没有接受国家队的完整训练,而是以外训的名义,进行自主训练。
综合起来,无论是站在感情的角度,还是站在客观实力的角度考虑,在今年的世青赛上,国家队的都会更偏向给予程汐更多的关注和信任。
至于于思梦,之所以选择在最后的时刻告知她世青赛的安排。一来可能是由于,国家队本就知道于思梦去年全锦赛的自由滑就是在比赛前一个月准备的,因此从客观层面,在世青赛前的最后一个多月给于思梦布置更换短节目的任务,也是可以实现的。
二来,更大的原因,可能是今年的世青赛,相比起让于思梦自己和刘捷一起私下编排节目,国家队更倾向于让孙教练为于思梦编排一支由国家队出品的短节目。
并不是刘捷的编排不好,只是对于国家队而言,孙教练把关编排的节目,更安全,也更可控。
其实,按照常理,身为国家队的运动员,让孙教练给于思梦编节目本不该是一件难事。
可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于思梦并不在首都,而是常年待在省城。
再加之于思梦拥有外训队员的身份,且一开始就和高教练定下了拥有训练自主权的约定。
正是因此,借助这次的集训,国家队才会采用如此曲折的方式,变相地要求于思梦更改节目。
“无论如何,国家队也有自己的考量。”于思梦叹了口气,说,“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满足国家队要求的基础上,为我的世青赛打造最好的短节目编排。”
“嗯,说得对!”赵英雨猛得点头,“小于,国风的曲子,其实也有不少,你又为何迟迟没定下选曲呢?”
“英雨,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在你看来,听见‘国风曲’三个字的瞬间,你头一个想到的,是怎样的曲风?”
“曲风?”
赵英雨被问住了,“如果是和花滑女单结合,大概会想到那些清丽、婉约或是古典的调子……”
于思梦垂头丧气地说:“秦教练给我的,就是你说的这些调子。”
“咦?被我说中了吗?”赵英雨说,“若是这样,那你又为何会为难呢?”
“因为国风曲的风格,原比我们想的更多。”于思梦说。
赵英雨歪了歪头,“那你想要的选曲,是哪种呢?”
“我不知道……”于思梦一边说着话,视线一边漫无目的地在周边游走。
在二人交谈的时候,三日游游览的队伍也一直在行进。
期间,他们参观了斋宫,穿过了皇穹宇,如今,正停在了一面其上覆着蓝色琉璃瓦的围墙前。
“亲爱的同学们,现在在你们眼前的,就是天坛的回音壁!”导游介绍道,“回音壁是一道直径约61.5米的圆形围墙,高约6米,半径约32.5米,由磨砖对缝砌成。”
“这面墙有个很有趣的特点,由于围墙弧度规则,墙面光滑齐整,所以当我们说话时,声波可以在墙面连续反射前进,即使是很小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到另一端!”
“诶?真的吗?”
导游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学生们的一阵新奇议论,“那如果站在这里和朋友说悄悄话,岂不是都会被人听见?”
“啊!”赵英雨听了这话,紧张地停下脚步,“小于,既然如此,那我们方才说的话……”
“嗯?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陆宇泽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凑到于思梦和赵英雨跟前,一脸八卦地说:“小于、英雨!你们两人刚才一直走在队伍末尾,却殊不知,你们说的悄悄话,早都被人听到了!”
“你说什么?”赵英雨着急地道,“若是都被人听见了,那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张芝也走了过来,轻飘飘地说,“赵英雨,你和于思梦不听导游的讲解,莫非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事!”赵英雨急了,“我和小于刚才只是在说——”
赵英雨说到这里,突然面露犹豫,不太确定关于世青赛花滑节目的内容是否可以轻易透露。她征询地看了于思梦一眼,而与此同时,张芝则露出胜利般的微笑。
“怎么,不敢说?”张芝轻哼一声,“这就是不听导游讲解的下场,在回音壁说悄悄话,你还以为你们的谈话能瞒得住?陆宇泽,她们刚才说了什么?”
“这——”陆宇泽摸了摸脑袋,他看一眼张芝,又看一眼赵英雨和于思梦,面色露出犹豫。
“陆宇泽,你别吓唬她们,”而就在这时,齐远航来到陆宇泽身边。他看着于思梦说:“陆宇泽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他是和你们开玩笑的!”
“呼!原来是这样!”赵英雨松了口气,“陆宇泽,你可把我吓坏了!”
“英雨,没事,”于思梦宽慰道,“其实,我们聊的内容也不算什么秘密。”
陆宇泽好奇地说:“小于,既然如此,那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于思梦微微一顿,“我们在说……国风音乐。”
赵英雨道:“我和小于在讨论,真正的国风音乐,都包含哪些风格?”
齐远航说:“既然是国风音乐,多半是和含有华国传统乐器的曲子吧?”
“又或者,像西游记的《云宫迅音》那样的!”陆宇泽说。
“你们在谈论的,原来是国风乐曲?”
张芝听了这话,微微诧异地挑了挑眉,“你是在思考你的花滑节目选曲吗?在我心中,真正优美的国风,自然是要意境悠远,宛宛类卿!就比如……《梁柱》!”
“《梁柱》是国风音乐很好的代表,这点确实不假,”于思梦说,“可在今年的比赛,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梁柱》这样音乐。”
“这是为何?”张芝蹙起眉,“我问你,你之所以在思考国风音乐,是不是因为国家队的教练让你今年的比赛滑国风曲?”
于思梦说:“是这样没错。”
“那就对了,”张芝道,“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听从教练的安排。”
“听从教练的安排?”于思梦微微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家队的教练让你滑什么,你就滑什么。不要试图反驳,也不要有多余的想法。说到底,也只有这样做,才是你身为运动员最明智的做法吧?”
张芝双手抱胸,她说到这里,突然嗤笑一声,“不过……你的话,多半不会这么想吧?毕竟在咱们学校,你就一直特立独行惯了!”
“张芝,你说话客气点!”赵英雨挡在了于思梦前边,“小于因为要训练和比赛,所以有时才需要请假,怎么就叫特立独行了?”
“怎么就不算?”张芝瞪她一眼,“平日在学校里就爱搞特殊,不守规则,谁曾想,到了花滑国家队,也是一样的派头。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在我看来,特立独行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于思梦对张芝摇摇头,和赵英雨的情绪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在听了张芝的话后,她显得很冷静,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微笑,“不过,我不认同你的看法,运动员,尤其是花滑运动员,如果连一点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那就不配当一位合格的运动员了。”
“哼!你可真是自以为是,自命不凡!”张芝发出一声冷笑。
“你——”赵英雨生气地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导游突然拍了拍手。
“同学们!集合了!”导游说,“下一站,我们去祈年殿!”
“祈年殿!”
“啊,总算要去祈年殿了!”
“祈年殿的照片,我在书上、在电视上看了好多次,今天总算能亲眼看见了!”
听见导游的话后,三日游的队伍顿时响起一阵激动的议论。
毕竟都是些半大的孩子,一听马上要去大名鼎鼎的祈年殿,所有人都显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态度。
于思梦知道,导游口中的“祈年殿”,就是天坛公园内最有代表性,也最为出名的那座建筑。
就像是埃菲尔铁塔之于巴黎,东京塔之于东京,天坛公园的祈年殿,也相当于是天坛内的地标性建筑。
在导游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祈年殿前。
那是一座三重檐的圆形大殿,有着华丽的鎏金宝顶和蓝色琉璃瓦。
在看见祈年殿的第一眼,于思梦瞬间便被它五彩斑斓的色彩所吸引。
然而,就在于思梦走近祈年殿,要走到它的正前方时,一声清喝突然从众人的身后传来。
“咦?那是什么声音?”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同样在祈年殿前参观的一位游客。
天坛公园占地足有270公顷,树林交错,地势开阔,按道理,一个人在公园内即便大声说话,声音也很难传得很远。
然而,方才众人听见的那声清喝却不同。
那道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时,是如此地清晰,如同一道划破长空的箭,可若是再仔细回想,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而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性便只有一种——方才发出清喝的那人,不仅距离他们比较远,且发出的声音传自丹田,是用了十足十的巧力,乃至于内力。
“同学们,请大家不要惊慌,排好队,继续听我讲解!”导游说道,“刚才的声音,大概是今日来天坛进行武学交流的客人们在进行热身。”
“武学交流?热身?”
大多数同学都露出好奇和疑惑的表情,唯独于思梦在听过这话后,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不,不对!”于思梦说道,“刚刚的声音,应该不止是热身!”
“咦?不止是热身吗?”赵英雨疑惑地说,“小于,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英雨。”趁着导游继续讲解祈年殿的历史,于思梦左右看看,小声对赵英雨说,“我觉得,方才的那声喊声,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赵英雨疑惑地说,“小于,单从一声喊声里,你又能听出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喊声,这是‘Ki-Hap’!”于思梦摇摇头,“你知道跆拳道吗?”
“知道,是起源自日本的跆拳道,对吧?”
“不,跆拳道的起源是朝鲜半岛。”于思梦说,“在跆拳道中,Ki-Hap不仅是一句单纯的喊声,它可以帮助武者提气集中,威慑对手,同时也能在心理层面给自身打气!”
“原来是这样!”赵英雨睁大眼,“不过,你又为何会对那个声音这么在意?”
“我也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于思梦摇了摇头,心下一股莫名的焦躁,“还记得之前我们在公园门口看见的那群韩国人吗?”
“这我当然记得!”
“若我没猜错,刚才发出喊声的,多半是他们中的一人。”于思梦说,“且那群韩国人,练习的就是跆拳道!”
赵英雨忧虑地看着于思梦,“既然这样,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于思梦思索片刻,语气坚决地说:“我想去看看!”
于思梦说完这话,还不等赵英雨回应,她便转身走向和祈年殿相反的方向。
“诶?小于!”
现如今,其余学生都还围在导游身边,认真聆听着导游的讲解。赵英雨既想要跟上于思梦,可却又不太敢擅自跑开,一时间,她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小声喊道:“你等等!”
“赵英雨?”
赵英雨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浑身下意识地一抖,颇有些心虚地转过身,接着便看见了陆宇泽和齐远航二人站成一排,此时正一起看着她。
“英雨,你怎么了?”陆宇泽一脸贼兮兮地说,“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没——没什么。”赵英雨立马摇摇头。
“于思梦呢?”齐远航向赵英雨四周扫了一圈,敏锐地说,“她没和你在一起?”
“这……”
赵英雨左想右想,意识到这事儿多半瞒不住了,于是哭丧着脸,“陆宇泽,齐远航!小于现在不在这儿,她一个人走了!”
“什么?她去了哪里?”齐远航一听这话,蓦地一怔,语气有些急促地问。
“小于说,她要去武学交流的现场看看!”赵英雨说着,指了个方向。却不想,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片刻,齐远航二话不说,抬腿就祈年殿外走去!
“诶?齐哥,你去哪啊!”
“还能去哪!”齐远航说,“自然是也去现场看看!”
*
“老大爷,您好!”于思梦道,“您知道今日来天坛进行武学交流的交流现场,在哪个地方吗?”
“豁!当然知道!”被于思梦询问的白胡子老爷爷中气十足地说,“向北走!皇乾殿的正前方,为了今天的交流,武术协会可是专门搭建了比赛台!”
于思梦一怔,“大爷,您刚才说……今天的武学交流,是华国武术协会组织的?”
“是啊!”老爷爷点头,“今日来天坛交流的华国武者都师出华山金长生的名下,从韩国来的那帮后生仔,等着被我华国传统武术打趴下吧!哈哈哈!”
那老爷爷一边说,一边抚着自己的白胡子,面上志得意满的模样,活像已经看见了华国武者交流胜利的现场。
然而,于思梦听了这话,神色却是愈发凝重。
“诶?说起来,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对武术交流感兴趣呀?”老爷爷说完前半句,突然睁大了眼睛,“咦?人呢?这就跑了?”
是的,于思梦的确跑了。
拼上身为国家队运动员的耐力和爆发力,她一路跑到了皇乾殿前。
老大爷指的方向的确不假,还没到皇乾殿跟前,远远的,于思梦便看见那里围了一大帮人。
人群正前方搭建着高高的比赛台,观赛的人员都仰着头,有加油的,有喝彩鼓掌的,也有神色懊悔、恨铁不成钢的。
比赛台上,两位分别来自华国和韩国的女性武者正在进行比试。
在首都1月的料峭寒风中,两位武者各穿着一套轻薄干练的服装,比试刚刚开始,她们一边摆出起势,一边从嘴里呼出白气。
于思梦认出,比赛台左边那人盘着头发,她穿的是白色的跆拳道道服,腰间绑着一根黑带;而右侧那位华国武者竖着马尾,穿一身带有七对中式直绊的黑色太极服,下身则穿着一条宽松的灯笼裤。
见此情景,于思梦立马看出了这场比试的性质——
就和自己在前世参加的自由搏击交流大会一样,今日于天坛公园举办的武术交流,也是通过将来自两个不同国家,学习不同搏击运动种类的武者聚在一起,由此来比拼两个国家不同派别武术的整体水平!
作者有话说:
【注】:Ki-Hap 跆拳道中的Ki-Hap是一种特殊的喊叫声,通常在执行技巧时发出。这个词汇由两个部分组成:“Ki”代表内在的能量和力量,“Hap”意为“加入”,因此Ki-Hap的意思是将内在的能量和力量结合起来。 Ki-Hap不仅仅是简单的喊叫,它结合了声音和呼吸,形成一个爆炸性的爆发力,通常从腹部深处发出,通过腹式肌肉用力将空气向上推动并通过嘴巴排出。 在跆拳道中,Ki-Hap具有增强力量、集中注意力、震慑对手、自信表达等多重作用。
第85章
在比武的最初, 通常存在一个短暂的试探阶段。
通过互相观察对方的身体语言、姿势以及小碎步的步法调整,可以对对手的实力和比试风格作出初步的判断。
现如今, 比赛台上,两位女性武者正处于比试最初的这一阶段。
而在两位武者互相观察的同时,看台之下,于思梦也默默观察着她们。
“哎,你说,这一局比试, 华国的叶芸和韩国的柳敏珍,赢的会是谁?”
“谁知道呢?但我肯定是希望咱们自家的叶芸赢,”有人说,“第一轮输了, 第二轮虽然赢了, 可却也赢得勉强……若是第三轮再输……哎!”
“若是这样,华国武术协会的脸就没处搁了!”
“别的不说, 你看看那帮韩国人脸上的得意劲!”有人道,“赢了两轮, 鼻子都快长到头顶去了!”
此时此刻, 那位习练跆拳道,名叫柳敏珍的盘发女子, 正在赛台上以碎步移动。
她的步子很轻,但也很实, 如同轻巧但又密不透风的鼓点,于无形中给予对手压力。
而那位名叫叶芸的武者,此时走的则是太极拳特有的弧步。
太极讲究的是身心合一,多数动作柔和流畅,因此和柳敏珍相比, 叶芸的动作显得更慢,同时也更少。
她整个人呈“中定”【注】之姿,和柳敏珍分别立于比赛台两侧,在赛台呈现出了一动一静的架势。
于思梦知道,互相试探的环节,马上就要结束了。
果不其然,不出三秒过后,身穿白色道服的柳敏珍开始碎步前移。
她的步子一改最初的细密紧凑,变得又急又快。待来到赛台中央,她突然梅花鹿般轻盈地向前一跃,左脚猛地一蹬地面,右腿高高抬起,施出一记下劈,直指叶芸的侧面!
这是机会!
几乎是在柳敏珍左脚起跳的瞬间,于思梦心中暗喝一声。
她前世跟着乔师父习武,对于这种武学比试的来回过招自然是十分了解。
柳敏珍这一记“下劈”,腿法动作本身都十分漂亮。只是,她却犯了武学比试中的大忌——
一般而言,像这种带有助跑、起跳动作的下劈,虽说动作力度更大,可却也有明显的起势。叶芸此时处于“中定”姿势,正是防守最佳的状态,正是因此,柳敏珍区区一个“下劈”,她又如何会应对不得?
然而,光论这点,却也不是柳敏珍最为致命的失误。
柳敏珍最大的失误还在于,和普通跆拳道对决不同,今日的比试,是一场跆拳道和太极拳的交流。
而太极拳的习练,顾名思义,不仅注重腿部的腿法,更是讲究手部的拳法!
果不其然,面对柳敏珍迎面而来的侧踢,叶芸的面上丝毫没有惊慌。她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倾斜,瞬间调动内劲,运起“云手”。
她双手似柳叶拂风,轻而易举便拨开了柳敏珍袭来的踢击。不仅如此,叶芸以云手化解了柳敏珍攻势的同时,还一招擒住了柳敏珍的右腿!
此时此刻,柳敏珍被迫单腿站立,瞬间从片刻前的主动转为了被动。叶芸自不会放弃这一机会,她运用太极拳十三式中的“捋”,将柳敏珍的身体顺势向自己的左边一带——
“好!”看台下,有观众已经开始了提前喝彩,“这一掌,打得好!”
然而,就在这时,出乎多数人意料的事发生了!柳敏珍被擒住右腿,却没有刻意发力,于叶芸的捋劲行成对抗,反倒是顺着叶芸使力的方向,借势一翻——
就这样,柳敏珍整个人以叶芸的手作为支点,左脚也紧跟着离地,竟是在空中作出一个类似侧空翻的动作!
这一动作,不仅违背了现场所有人对于跆拳道的认知,也出乎了叶芸的意料。
然而,还不待叶芸反应,柳敏珍的提起的左腿便紧随而至,直逼着叶芸的头部而去!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叶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踢!
仅是一瞬间,她的“中定”之姿便若倒塌的大厦般彻底倾覆。叶芸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被迫放开了擎住柳敏珍右腿的手。
柳敏珍的双腿重获自由,趁着叶芸乱掉架势,她瞬间发起了快若闪电的进攻!
直踢、横踢、双飞踢、圆环踢……
这一次,柳敏珍没再选择需要助跑、待机动作的踢腿,而是选用快速而有力的出腿动作。各种踢击如雨点攻向叶芸,丝毫不为叶芸留下重新摆起架势的空间。
在柳敏珍的进攻下,叶芸被迫节节败退,最后,竟是一直退到了赛台的划线之外。
武术协会的裁判随即站起身,宣布这一轮比试结束,胜者为柳敏珍。
当柳敏珍的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赛台之下,顿时有一阵欢呼声响起,赛台之上,柳敏珍也高喝一声,举起双拳。
她这一声吼,不仅是为鼓舞士气,同时也是宣告自己的胜利,是一种无形的示威。柳敏珍跳下赛台,和下方为她喝彩的韩国队友拥抱在一起;而与之相对,叶芸、叶芸的队友以及赛台下的其他华国观众则是一片出奇的静默。
有人叹道:“如此一来,华国这边,已经输了两把了!”
“小于!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于思梦皱着眉,她看着韩国队的几人互相加油喝彩,华国代表队的武者一片愁云惨淡。
而与此同时,经过一阵晕头转向的问路,赵英雨、齐远航和陆宇泽也赶到了于思梦身边。
“哎!好累,累死我了!”
来到于思梦身边后,赵英雨气喘吁吁地半蹲下身。于思梦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惊讶地说:“英雨,你们怎么也来了?”
“怎么,我们就不能跟来?”赵英雨直起身子,双手叉腰,声音中透着几分不满,“小于,你也太不仗义了,自己来看武者比试,为何不叫上我们?”
于思梦歉意地说;“是我刚才一时情急,走的仓促,所以没来得及和你们打招呼。”
“你说你刚才一时情急,是出了什么事吗?”齐远航问,“你这么着急赶过来,想必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是的。”于思梦听了这话,却是迟疑片刻,“我之所以赶过来,是因为之前在祈年殿听到的那声喝声。”
“喝声?”齐远航重复,“是导游所指的……武者热身时发出的声音?”
“小于,说实话,这点我也不明白。”赵英雨说,“所谓喝声,说白了,不过就是人家吼了一嗓子而已,你又为何这么在意?”
“抱歉,我无法准确形容。”于思梦摇摇头,“就当是我的某种直觉吧,在听见那道声音后,我不该继续袖手旁观。”
“呵呵,某种,不该袖手旁观?”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又尖锐的声音在四人身旁响起,“于思梦,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人家华国武术协会派来的人在这里和韩国人交流比试,哪里又有轮到你你插手的份?”
“张芝,”四人一起转过身,看见来人后,陆宇泽忍不住吐槽,“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老是跟着我们?”
“我可没有跟着你们!”张芝说,“领队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我才过来的,可不像某些人,自己悄悄地跑掉!”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于思梦冷静地说,“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比赛吧!”
她这话说出口,立马得到了赵英雨、齐远航和陆宇泽三人的赞成。
张芝原本是开口找于思梦不快的人,如今却被于思梦一句话不冷不热压了下去,心下自然是一阵不爽。
然而,正当张芝要开口。突然之间,一阵更为高亢、愤慨的议论声在人群间骤然响起。
五人都被这阵声响分了神,抬头向赛台的方向一看——只见,不知何时,一位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双手抱胸,一脸倨傲地跳上了比赛台。
“这在搞什么?”有人瞪着赛台上的男孩,语气不善地说。
“这真是太过分了!”
“竟然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和咱们这边成年的武者比!”有人愤怒地叫道,“这帮韩国来的家伙,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英雨刚来到比试现场,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是那帮韩国人有意使坏!”
站在赵英雨前方一位义愤填膺的大哥听见了这话,转过身解释道:“按武术协会原本的安排,今天的交流比试共有四场!可是现如今,韩国来到那帮家伙竟然说,咱们华国代表队的前三把比试已经输了两把,再这样比下去,场面可能会很难看……”
于思梦问:“然后呢?他们提出了怎样的提议?”
“他们提出,最后一场比试,干脆就派出自家的小辈,和咱们‘随便比比’。”
“随便比比?”陆宇泽说,“怎么个随便比比法?”
“问题就是出在这里!”那大哥一脸气愤地说,“今天咱们华国代表队的人里,压根就没有孩子,全都是成年人!”
“若是这样,岂不是要让成年人去和小孩子对打?”于思梦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现场的人们气愤的原因。
派华国这边的成人武者去和赛台上那位男孩比,若是赢了,也不过是华国的一位成年人打赢一位孩子,完全是胜之不武;而若是输了,传出去,便是堂堂华国的武术高手,被其他国家一位半大的孩子打败,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这样的要求,华国武术协会是不会同意的。”齐远航皱着眉说。
“是啊!怎么能同意!”大哥语气激动地说,“不同意,咱们坚决不同意!”
不仅仅是齐远航和这位大哥,包括于思梦、赵英雨在内,现场绝大多数观战的华国群众,也都认为华国武术协会绝不该同意韩国代表队的无理要求。
只见,赛台的旁边,一位看着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蓄着络腮胡,穿灰色太极服的中年男子走向了赛台另一侧韩国代表对的领队。二人低声交流几句,然而,那韩国领队却似乎并不同于络腮胡男人的观点。
只见,韩国领队后退几步,摊开手,夸张而又状似无奈地摇着头。
与此同时,赛台之上,那位男孩兴许是见迟迟没有人上来迎战,突然猛地向前一踏步!
他犀利而又嚣张的双眼扫向赛台之下,“怎么,偌大的华国,是没人能来应战了吗?”
从那韩国男孩的口中,吐出了一句语气不善的英文。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词语用的也磕磕巴巴,但发音吐字很准,因此,在场大多数稍会一点英语的人,全都听懂了他的话。
“可恶!太可恶了!”
男孩的话,无疑激起了一片群愤。
“武术协会的人到底在哪?还不把那小崽子赶下台去!”
“让他站在台上,真以为自己有多威风?”
眼看着台下的华国人们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叫声,那男孩却丝毫没露出怯意。
他反而是又上前一步,道:“若你们无人应战,我们就只能默认,今日的武术交流,华国派出的人都是懦夫和胆小鬼。不仅打不过我的师兄师姐,就连我一位小辈都不敢派人比试!”
他这话说出口,如同向水面丢了一块钠。在赛台下观战的华国群众们愤怒地吼了出来。就连原本静静坐在赛台两侧的华国武者也彻底黑了脸色。
于思梦看见,有一位穿黑色太极服的年轻人站起身,似乎想要走上赛台,可却又被那络腮胡男人拦住,赶了回去。
“诶?看刚才的架势,李运生是不是想上啊?”
赛台下,有观众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
“既然想上,那就让他上啊!”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刚才的第二轮比试,运生可是打赢了对面的黑带二段!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运生上?”
“你是不是傻!”又有人说,“李运生厉害是厉害,可要他去和一个孩子打,就算赢了又如何?”
“就是!摆明了,赛台上那男孩就是想嘲笑我们,我们怎么能中了他们的计?”
随着那韩国男孩接连的两句嘲讽,不知不觉间,赛台下观众们的态度也产生了隐隐的变化。
人们对于迎战不再保持坚定的拒绝,而是变得态度暧昧。
可于思梦却知道,这样的态度变化,其实正中韩国代表队下怀。
若是那男孩坚持留在台上,局势再这样进行下去,今日于天坛举办的整场武学交流,都会演变成一场笑话。
“小于,我们走吧!”就在这时,赵英雨扯了扯于思梦的袖子,她失落地说,“这群人在这儿争论不休,眼下的架势,无论咱们华国的武者上或不上,场面都不会好看了。”
“是啊,咱们是该回去了!”陆宇泽也道,“算算时间,再过一会儿,老师该叫我们集合吃午饭了!”
所以,现在应该回去了吗?
一时间,于思梦有些犹豫。
她没有立马答话,而是看向前方的赛台。
她看见,赛台下,观众们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冲着台上的韩国男孩大声吼叫,却又无可奈何。
她看见,那位韩国男孩双手抱胸,顶天立地般站在赛台中央,一脸的面色倨傲、不可一世。
她看见,在赛台另一边。韩国代表队的数人在座椅正襟危坐,面带嘲讽,志得意满。
她看见,在赛台的一侧,华国代表队的十几人面色铁青,一脸愁容,眼神深处,是想爆发却又极力压抑着的愤懑。
蓦然间,眼前的景象让于思梦回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
“诶!小于!”赵英雨发出一声惊叫,“你要去哪?”
只见,前一秒还和赵英雨四人站在一起的于思梦,突然间竟是向前几个大步,挤向了人群前方。
“你好,请让一让!”于思梦一边向前,一边对围观的群众喊,“不好意思,请让我去前边!”
“嗯?这是要干嘛呀?”看见于思梦这样一位女孩上前,一些人奇怪地说,“小姑娘,不用上前了!今天的武学比试,怕是已经结束啦!”
然而,于思梦却像是罔若未闻般,继续向前方的赛台挤过去。
想当初,她代表华国参加自由搏击交流大会,同样也受到过千般冷眼,万般轻视。
在其他国家武者的眼中,华国武术不过是江湖流传的徒有其表的故事,功夫电影中供人观赏的花架子。
华国武者,谁都可以嘲笑,都可以踩一脚。
但是,这依旧无法改变华国武术是非遗文化,是华国传统的一部分。
在于思梦的眼里,华国武术在群众眼中的地位,从来不该是如此!
“怎么,还是没人愿意上吗?”赛台之上,那位韩国少年见依旧无人迎战,叫嚣的声音越发猖狂,“看样子,传言果然没有错,华国的武者,都是胆小鬼,是懦夫!”
“你住口!”赛台的一侧,之前被络腮胡男人按回去的名叫李运生的年轻男子终是忍不住,腾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年纪轻轻,师父难道没教过你礼数?无凭无据,不许你说我们华国的武者是懦夫!”
“哼!我哪里说话无凭无据?”男孩冷笑,“我的年纪这么小,都敢直接站上赛台,你们却无人敢和我对打!都这样了,怎么就不算懦夫!不算胆小鬼!”
“你——”李运生听了这话,一时气急,恨不得直接冲上赛台狠狠揍一顿那位韩国兔崽子,可他记着方才师父金长生的叮嘱,只好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李运生忍住了冲动,那位男孩却是丝毫不放过他。
他伸手指着李运生,冲他高傲地仰起下巴,“你!上来!和我比!”
李运生大声说:“我是不会和你比的!”
“你不愿意和我比,那你就是怕了!”男孩的手指颇为无礼地指向李运生身旁的另一位武者,“那就你来,你上来!和我比!”
被男孩指着的那人,自然也是不会上台的。可时间久了,随着男孩一个人一个人地指过去,众人心中却是一阵悲愤和心酸。
他们堂堂华国武者,代表着身后的国家,今日本是传扬华国武术,为国争光来的。可如今,他们却被一位半大的孩子蹬鼻子上脸,当着一种路人群众的面公然嘲笑!
不,归根结底,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境况,还是因为他们太弱了……
若是之前的三场比试他们能赢得两场,或是那唯一的赢的一场赢得漂亮些,如今也不至于——
那位韩国男孩,一脸的冷笑嘲讽,神色恶劣。
他如同骄傲的领主,态度傲慢地在高高的赛台上逡巡,乐此不疲般,一个一个指向华国代表队这边的武者。
“你们上来啊!”男孩叫道,“快点!谁愿意上来,和我比?”
“我来和你比!”
突然之间,一声清脆的喊声划破了原本一片哄闹的赛台,盖过了观众们愤怒的喊声。
众人听见这一声音,第一反应是看向声音的源头。那男孩也是一愣,他的神色先是惊讶,接着,他的眼中闪出机警、不屑和跃跃欲试。然而,在看清冲他喊话的那人后,他的脸色便瞬间垮了下去。
“我来和你比!”于思梦来到赛台正下方,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她轻轻一个上跃,一口气便跳到了高约1.5米的赛台之上。
一时间,包括男孩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她。人们的眼里有惊讶、有不可置信,还有期待升起后的抱怨和失望。
“这是哪里来的女娃娃?”有人说,“这是华国武术协会组织的交流比赛,可不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可是,那韩国男孩也是个孩子啊!”
“那不一样!赛台上那位好歹是韩国的代表队一员,可你看那小姑娘,她又是个什么身份?”
不出于思梦的意料,在她站上赛台后,所有人都以质疑加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事实上,这也不能怪他们。
于思梦如今14岁,却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再加上她未开始发育,个子不算高,一眼看去,活像位十一二岁的孩子。
不仅如此,她如今穿一身和武学比试毫不相干的大红色羽绒服,整个人站在赛台之上,更是像一位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误入此地的无关女孩。
“你刚才,说什么?”那位韩国男孩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相信,他盯着于思梦,一字一顿地说,“莫非,你要来和我比?”
“没错!”于思梦走到赛台中心,毫不回避地看着他,下一秒,韩国男孩本能般避开了她的眼神。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瞪着她说:“你下去!我不和你比!”
“我不下去!”于思梦大声说。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中气十足,回荡在整片皇乾殿前,一时间,甚至盖过了男孩原本嚣张的气势。一时之间,在场所有人都盯着她,面色变得有些呆滞。
谁也不知道于思梦是个什么来头,也没有人知道,于思梦到底是凭着何种底气,竟是选择在这种情形跳上赛台。
“姑娘,这位姑娘?”于思梦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喊她,她回过头,看见一位身穿西服的华国武术协会的工作人员正朝她打着手势。
于思梦二话不说,她来到赛台边,脱下羽绒服外套,一口气丢到那人手中,道:“叔叔,这件羽绒服,你先帮我保管着!”
“诶!姑娘你等等!”
那工作人员本是想维持秩序,却被迎头丢了个大红袄,一时间很有些风中错乱。
他无奈地说:“小姑娘,这里是武学交流现场,无论如何,无关人员,还是先下台来吧!”
“叔叔,我不是无关人员。”于思梦听了这话,却摇摇头,“刚才那男孩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我可以打败他!”
“什么?”那人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身为华国武术协会的一员,他自然比任何人都希望眼下的这场闹剧尽早收场。
可现如今,在这么多围观群众面前,能否尽快收场,早已是由不得他们。
也正是因此,此时此刻,工作人员才没有立马把于思梦拉下来,而是重新以一种审视中带着期许的眼神看向她。
“小姑娘,”他说,“你告诉我,你学过武术吗?如果学过,你和谁学的,学了几年?”
“我师承武当山。”
于思梦的语气认真,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一笑。
工作人员看着她的笑容,一时感到有些恍惚。
这似乎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微笑,可这微笑背后,又似乎隐藏着某种深刻、坚定,叫外人一时无法道明的含义。
“好吧!”下一秒,华国武术协会的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上!”
“去吧!打败他!”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谢谢大家提出的反馈,我会在之后的写作过程中尽力改正的!本章评论发红包,谢谢!又:明天会连更两章,大家不要错过~【注】:太极拳的“中定”是太极拳中的一个核心概念,“中定”指的是保持身体重心不偏不倚的功夫。具体来说,“中”即位置,“定”即功夫,有定的功夫才能保持中的位置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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