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 闻延卿的唇一片湿润。
起初裴疏以为那是眼泪——毕竟闻延卿在她面前总是爱落泪。
可掌下的身躯僵硬得不像话,闻延卿迟迟没有做出回应。渐渐地,裴疏也开始察觉出不对了。
她的手指被拉下,拢进掌心。
闻延卿几乎没用力气, 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的手, 像在握着一片空气。
“……曦光?”
脑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痛觉蔓延到了视线, 让眼前的画面再度斑驳。
闻延卿分不清身后的人究竟是幻想的再度降临, 还是……真实。
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似乎想让他转过头来。
“……别看我。”声音从唇齿间飘出,落进耳里只剩下轰然的嗡鸣。痛意让他的面目扭曲, 也将裴疏的声音隔绝在外。
——别看我。我并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丑陋的模样。
裴疏的手一顿, 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她没想过闻延卿会变成这样。
那腐烂、错误的感情只会让人变得越发疯狂,越发……面目全非。在她的预想里,闻延卿不应该这样脆弱才对。
权力与金钱才是真实、永恒、不会背叛的东西, 而感情不归属在这一类中。就算恨意并不存在, 余留下来的爱又能坚持多久?时间如此残酷,残酷地将一切都吞没摧毁,又很快重建。
这个世界太过新鲜——枝头鸣叫的鸟雀,月色下的花开, 秋风吹过麦田时涌动的麦浪。一切的悲伤只有在刚刚失去的瞬间才会引发死亡的冲动, 而再度睁眼以后, 世界又是如此美好, 美好得令人难以割舍。毕竟死亡代表的是永恒的冰冷。
闻延卿是皇帝。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他没有性别的枷锁,不会有迫不得已的妥协,再多的苦难也会在金钱与地位下被夷平。哪怕偶尔有所波澜, 但身为皇帝,获得什么的同时付出一些东西——那不也是必然的代价交换吗?
在去死之前,裴疏预设了万千种可能,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
闻延卿现在的状态与她预料中的截然相反,与她认知里的样子……也截然相反。
这一瞬间,裴疏几乎是茫然地看着他。
哪怕她试图用逻辑去推演,残酷地想象一切都是伪装——可她如今已经不再是裴相。闻延卿从她身上什么也得不到了。他没有伪装的必要,那么一切反应便都来源于真实。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理解。
是她太过想当然,太过傲慢吗?
她以为这是补偿。她没想过真的让闻延卿去死。任务是她与系统间的纠葛,从一开始就与闻延卿无关。而她的死也是一样——闻延卿就算不理解她行为的动机,也该明白她的死亡与他无关。
他不需要因为自己的死而感到丝毫的内疚,这与他没有丝毫瓜葛。
他们应该像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哪怕偶然重叠,也会很快分开。
这才是正确的,符合她过往印象里所有关系的样子才对。
在她与闻延卿之间,就算不存在恋人的关系,裴疏也希望他能过得好。那短暂又漫长的十六年,他们之间相处的点滴——就算再怎么自欺欺人,哪怕冷漠如她,也无法否认真心的存在。
“对不起。”
手指被虚握在闻延卿的掌心。他近乎绝望地将裴疏的手指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方,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对不起。”
他的嗓音沙哑,混着凉亭外微弱的鸟鸣声传进裴疏的耳边,让她脸上的茫然越发扩大。
——为什么是你在道歉?
“对不起。我……”眼眶一阵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剧烈的疼痛影响了听觉,让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幻觉也好。这迟来的歉意倘若再不出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直面自己的错误?
“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我知道我们之间从来都不对等,一直是我在依赖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是我单方面地喜欢你,却又从来不跟你说我的喜欢。”
握住手指的掌心在细微地颤抖。裴疏抿了抿唇。
她明白,其实这并不是闻延卿单方面的问题。
“我总是躲在你背后,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你觉得我很好笑吧?”
“明明不是真的太子,明明什么也不懂,明明……”闻延卿的喉咙哽咽,想要用力握住裴疏的手,指尖却无力地落下。
“……明明我只有你,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是太子,但我为什么一直都……无法保护你。”
“像个傻子一样。”
“裴疏,裴君慈,你真的有在看我吗?你真的有看见我吗?”
那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还是这样、这样的不成熟,就像向大人索取糖果的孩子一样。明明是要道歉的,可是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浅淡的、让他窒息的药香,在这三年里从未如此浓郁过,气息让他陷入绝望,而在绝望中,那强烈的不甘却又让他开始口不择言。
——是幻觉吧。成为幻觉吧。
他不要在裴疏面前说这种话,暴露这样恶心的一面。
“恨你。”
“好恨你。”
“你从来都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连死都不让我跟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把我变成这样,然后又丢下我。自作主张地把我留在皇宫里——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
“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我究竟想要什么。”
“……求你了。别丢下我。”
那漫长的、见不到边界的冬日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解脱。如果哀求真的能换来垂首,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
神啊。
让他去死。
强烈的、从未感知过的情绪封住了裴疏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她从来都明白语言是多么伤人的一件东西,可却从未想过明明是哀求一样的话语也能让人如此痛苦。
身体像是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海,闻延卿的话语隔着海水传入耳边,失真般忽大忽小,连带着那份无法承载的痛也顺着耳朵传达进她的五脏六腑。
是因为痛苦太过强烈,所以连带着她的心脏也开始扩散出细碎的蛛网,而后一并承载住了那份痛苦吗?
她一直以来,真的有在好好地生活吗?
毁灭系统真的是正确的吗,还是她为了自毁而找的借口?
这场荒诞的任务究竟为她带来了什么。她又到底在做什么。
自以为是为别人做了选择,傲慢地预设他人的结局——到头来,她是不是变成了与父母一样的人?还是说,她的基因里就承载了这份恶劣与傲慢,才能让她这样找遍借口地去伤害一个全然无辜的人?
闻延卿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这并不是他的错误。一个从未向他者袒露内心的人,又怎么会被真正地了解?
而她本身也并不是如何美丽的存在,她也会有丑陋的一面,而真实的自我,真的能够承载住这样浓烈的感情吗?
……
别再说了。
就让一切停止在恨里。
不要了解她,然后再让她眼睁睁看着那样美丽的爱意,变成一滩淤泥。
……
冷意冻住四肢,庞大的空虚就此趁虚而入。闻延卿握不住幻影的手,而身后也不再传来声音。
春日短暂的降临,又飞快地消失。
他的神色一片空白,在巨大的嗡鸣声里,他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
可身后却又猝不及防地再度传来声音,他本以为幻觉已经消失了才对。
那声音里的情绪如此困惑——他从未听过裴疏有这样的语调。
“曦光,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那只他无力承载的手向上抬起,拂过他的眼睛。是真实存在的温度。
暖意从裴疏的指尖传递,将他的眼眶染上温度,闻延卿的身体一阵僵硬,耳边的嗡鸣声依旧作响,但裴疏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什么?”他呐呐地问。
“我说,你希望我怎么做?”裴疏垂下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再去看闻延卿,语气也轻飘飘的,令人心中无端生出一阵不安。
“你希望我去死吗?”她笑了笑,“用死来偿还过往的罪行?”
闻延卿的脸色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顿时煞白一片。
他抓住裴疏的手,什么借口都在这句话里魂飞魄散,他几乎是惊恐地回头看向裴疏。
裴疏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唇边挑了一点笑意,见他转头,还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这样当缩头乌龟。”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句多么恐怖的话,还在若无其事地调侃着他。
闻延卿的呼吸顿停,那些胡乱的想法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的脸色煞白,用力拽住裴疏的手,语气近乎凶狠:“我没有这样想!”
可他此刻眼眶微红,一张脸雪白,瞧不出任何气势,反倒像一只试图用龇牙咧嘴吓跑对方的小狗。
闻延卿抿唇,盯着裴疏:“你……”
他闭了闭眼,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间,一句也说不出口。
可裴疏瞧起来却跟他完全相反。
她绕过石桌,俯下身来,一张脸凑得极近。
闻延卿的呼吸都开始困难。
纤细的睫毛、细腻的皮肤、浅色的瞳孔。裴疏看着他,唇边含笑,说话时气息拂过脸颊,将那处的肌肤吹得一片涨红。
“要摸摸吗?”她说。
闻延卿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前所未料这个话题会如此展开:“……什么……”
裴疏握着他的手,主动将脸靠近他的掌心。
“我说,要摸摸吗?”她语气有些玩味,“确认一下,是不是幻觉什么的。”
闻延卿:“……”
掌下的肌肤散发着微凉的温度。裴疏说话时的神态、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都在近距离的对视下被收进眼中。
太、太近了。
闻延卿咬唇,只觉得心跳飞快,他合拢掌心,想要遮住裴疏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又舍不得遮住她的眼睛。
他几乎是投降般低下了头,将额头靠在裴疏的肩膀。
“……真狡猾。”
思绪依旧一片混乱。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这样若无其事——可话还没出口,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口出狂言。
裴疏握住闻延卿不知往何处安放的手,另一只手安抚般摸了摸他的脑袋。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不要成为父母那样的人。
那种傲慢的心态,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她无法否认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可是,就要这样逃跑吗?然后一直逃避下去?放任自己造成的伤口越发深切,最终变得难以收场?
真心是这个世界上无比宝贵的东西。她抗拒相信,不想去接近,一直是这样的心态——这跟失败者又有什么区别?
为他人选择结局,不问他人意愿,是傲慢的一种。
而否认爱意的永恒,将一切拒之门外,高高在上地说着“爱永远会腐烂”的话语——难道不也是一种傲慢吗?
她并不想这样逃避下去。
问题是需要被解决的。而逃避,是解决问题所有方式里最糟糕的一种。
掌下的发丝顺滑,裴疏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闻延卿的发丝,不过垂头就看见了他藏在黑发里一双通红的耳朵。
腰上缠了一只手,闻延卿很轻地拥抱她,将脸埋进她的颈侧。
“……好痒。”裴疏笑着用手推他的头。
“骗你的。”还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颈边传来,随后温热的泪水贴在肌肤上:“……我根本没办法恨你。”
裴疏的手指微顿,唇边的笑意也跟着停顿。
“曦光,我可能没办法……像你一样,付出对等的感情。”
泪水顺着脖颈钻进衣领,滴在裴疏的胸口。闻延卿的手臂微微用力,直到将人彻底抱住。胸口一直空荡荡的地方,才有了被填充的饱胀感。
他想开口说没关系。
可人总是贪婪而又不知足。他知道,这不会是真的没关系。
“……那就一直留在我身边。”他抬头去看裴疏。眼眶里的泪无法停止。他明白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明明不想这样狼狈的样子被裴疏看见的。可强烈的不安全感,让他无法停止自己的行为。
“只要一点喜欢就行了。”
——说谎。明明得到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
“君慈,从我身上拿走些什么。”他仰着头,泪从眼角滑落,在面容上留下泪痕。
“什么都好。”纤长的睫毛颤动间,眼尾晕开浅淡的粉色。闻延卿的唇湿润,他握着裴疏的手,近乎诚恳般将吻落在掌心。
“我会一直属于你。不管你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都可以。”
湿漉漉的、像是幼犬一样的目光。
她知道闻延卿并非表面那样无害。这样如同献祭的姿态背后,是强烈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她明明看见了——那双幼犬般的眼底,隐藏着炙热的渴望。
裴疏的手指挑开闻延卿被泪水黏在脸侧的长发。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好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太子(脸红):……刚刚没发现,你为什么今天要穿女装
裴疏:……
太子(捂眼睛哀嚎):你、你……
裴疏:……你莫非真的喜欢男的?
太子(黏糊糊):……我只喜欢你
想了想还是让故事到这里正式结束,小裴跟太子之间在往后还会有一些细微的摩擦发生,但让两个人在根本上,无法坦然面对对方的隔阂已经不存在了,番外会写一些甜甜的小日常(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非常欢迎留言告诉我呀!
总而言之!非常感谢大家能够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尾!在整体的故事里或许有些比较明显的瑕疵与不足,但总体想要表达的东西已经结束啦!谢谢我了不起的读者们包容一般般的我啦,希望下本书再跟大家见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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