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 叫您羲慈更合适呢?”
巷口,为首之人的尾音刚落,冷光已从身后暴起。
铛——
金属相撞的脆响传入耳边,柳林挥剑挡下四面射来的箭矢, 但却仍有暗箭擦过他的防守, 直取裴疏面门。
“大人!小心——”
他提高音量,想要回身挡箭, 迎面却刺来一道寒光, 逼得他不得不提剑格挡。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精力护着个女人?”来人着黑衣,嗤笑一声, 双手刃锋翻转, 朝柳林当头劈下。
他话音未落,刀刃已至。
呲——
剑刃对峙间有细碎冷光四散,柳林虎口一震, 堪堪架住正面攻势, 他一惊,这人好大的力气!
但还未等他松一口气,却见对方身形一扭,第二柄刀刃已从肋下斜刺而来——
柳林偏头急闪, 刃锋擦着面具掠过, 血线从面具底下沁出, 他却顾不上抹。
“大——”
话没出口, 身后,裴疏动了。
刀刃裁断了幂篱的软纱,软纱如同流水般自空中下滑。
但预想的血腥场面并未发生。
黑衣人投掷的匕首被两根纤长的手指稳稳夹住,断纱影影绰绰间, 映出女人清瘦的轮廓。
裴疏唇边含笑,但一双眼却已经冷了下去。
“你这话说的……倒是令我颇为不快。”
她嗤笑一声。
手腕翻转,没人看清她指尖的动作,那匕首须臾间调转方向,朝黑衣人疾射而去。
黑衣人偏头闪避,刃锋擦着他面巾掠过,钉入身后砖墙,入石三分。
不等他回过神来——雪白袍角在暗巷中一掠而过。
衣袂轻响,一息之间,人已贴上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脸上的面巾刚刚下滑,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但,晚了。
裴疏扣住他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关节错位的脆响混着闷哼声,在巷中格外清晰。
她动作太快,快到黑衣人甚至来不及眨眼,喉咙已被那只纤细的手扼住,整个人被压上墙壁。
“跟我道歉,或许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裴疏轻笑,语调玩味。
“嗬……”他瞪大眼睛,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近处与柳林缠斗的人见势不对,从袖中飞出三把利刃。
身后有风声破空而来,裴疏连头都没回。
她拎起手中人顺势往后一推,那身体撞上暗器,闷哼一声便软了下去。
裴疏侧身,身后的三枚暗器贴着她的衣袍掠过,两枚落空。
叮——
剩下一枚被石子击落。
相府的高墙上闪过一道鬼影,少年人手中还捏着几枚石子,他蹲在墙头冷笑一声:“你们相府的人这么爱搞偷袭?”
说罢,他从墙上一跃而下,跟葫芦串似的,身后还带了两个人。
他也不顾身后两只葫芦是何反应,迎面反手就是一刀,直接逼退了包围住柳林的几人。
柳林压力骤减,与鬼面并肩绞杀剩余黑衣人。
剑光交错间,局势已一目了然。
裴疏脚下踩中黑衣人脖颈,她使了巧劲,咔嚓一声脆响声后。
黑衣人闷哼一声便彻底断了气息。
她方才抬眸看向严真二人,浅笑颔首:“严大人,辛苦你了。”
鬼面收刀入鞘,回头看向裴疏,声音闷在面具里:“大人,我才最辛苦。”
柳林藏在面具后的眼向上翻,只觉牙根发酸。
严真还未从此等刺激场面中回神,他对上裴疏的视线,应激般:“不辛苦不辛苦……”
他嘴里寒暄着,目光扫过巷子里满地的死尸和全然陌生的两男一女,严真咽了口唾沫,讪讪笑道:“三位当真是裴大人手下的精兵,就是……生猛哈、哈哈、哈哈……”
柳林面色诡异:“……”
鬼面:“……”
裴疏没搭理他,只将目光落在严真背上。
只见吴贞俪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严真背上。
“她怎么了?”
严真张了张嘴,脑袋还乱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回答起。
鬼面瞥他一眼,率先开口:“大人,是我打晕的。”
裴疏收回踩在黑衣人脖子上的脚,她挑眉看了鬼面一眼,却未接话,反而道:“撤。”
鬼面与柳林同时上前,护着她一路往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而严真却还未反应过来,他愣愣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
这是……哪位啊?
巷口之外,车夫长鞭一甩,马车悄无声息融入街外人潮,恰好与迎面而来的郑光擦肩而过。
“大人?”身后的金吾卫猝不及防撞上郑光后背,疑惑出声。
郑光回头看去,眉头紧皱。
错觉?方才那马车里……似乎飘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点了几个亲卫:“拿我手令,禀告东宫,让太子的人来认认吴府的尸体。”
“另外跟紧这辆马车,别让人跑了。”
他低声嘱咐,随后便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吴宣舟府内今日可是热闹至极。
先是北院横尸,后是南院巷外传来打斗之声。
郑光嘴里啧了一声,倘若这南院巷外也出事……吴宣舟当真得好好去拜拜了。
而在那辆与郑光擦肩而过的马车之上,严真的腿还在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
从北院到后门,再从后门到巷子,他一路背着吴贞俪,身后还有追兵,这经历完全值得他吹到曾孙辈了!
车轮碾过石板,细碎声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严真靠在车厢壁上,他的脑子在一阵发热过后,亢奋的神经冷却下来,喉间便骤然涌起了一股恶气。
他伸手抓住车厢的窗户,似乎在这一刻才终于回过神来。
马车行驶的吱呀声与闻明柔屋子里虚掩的门重叠。
那扇门被吴贞俪推开时也是这样作响。
他走进去的时候还在想,堂堂相府夫人的屋子,怎么这么安静。
然后他抬头去看。
在那瞬间,天旋地转。
素白的布、悬空的脚、吴贞俪在他身边瘫倒,喉间发出了泣音。
严真闭上眼,想压住脑子里的画面,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想跑,但他动不了,真的动不了。
是鬼面冲进来,抓住了吴贞俪。
“黑影死了,我们快走。”
鬼面的视线扫过屋内,严真看不明白这位少年人心里所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鬼面一掌劈向吴贞俪颈后。
鬼面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黑影死了,相府即将大乱,没有时间再来安慰崩溃边缘的吴贞俪了。
直到吴贞俪的身影软下去的那一刻,严真才听见自己的喉间溢出了一丝吸气声。
他低头看向被鬼面丢过来的吴贞俪,她双眼紧闭,但眼角的泪却断线般落下。
“畜生……”
静谧的马车里,传来严真哽咽的一声叫骂,他的喉间似乎被什么堵住,深呼吸了几次都喘不上气,他一拳砸在木窗上。
木窗被严真一拳砸开,窗外的冷风吹进车厢,车内还醒着的三人却无动于衷。
鬼面附在裴疏耳边,低声将吴宣舟府内发生之事一一上报,说罢他目光担忧地看向裴疏。
幂篱上的软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疏压下喉间上涌的血气,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而车厢的另一侧,柳林缩在墙角,被鬼面谴责的目光盯得一声不吭。
街角,卖茶食的摊子支起了篷布,热腾腾的白气往上飘。
百姓交谈的声响混着烟火气吹进车厢,严真闭上眼,一行泪浸湿了面容。
马车行驶着抵达了一处别院。
深秋时分,别院里种满了杏树,金黄的银杏遮天蔽日,连绵成片,像是一张柔软的网。
吴贞俪醒来时,入目的便是这片金黄。
身下的被褥温暖,还散发着明媚的阳光气息。
她的视线向屋内移去,一眼便看见了羲慈。
雪白的长袍裹住羲慈的身体,她比上次在灵缘寺见面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消瘦。
羲慈的面容遮掩在幂篱之下,屋内点着素雅的檀香,香气幽幽,羲慈坐在窗前斟茶,浅色的茶水落进杯中,水流声柔和细碎。
“俪娘,你醒了。”
吴贞俪从榻上起身,她缓缓踱步走到羲慈面前,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在羲慈对面坐下,望向窗外银杏。
“以前我未出阁的时候,总爱去母亲院中玩耍,她院子里也种了一棵银杏,那时我嘴馋,总央着母亲做些杏糕吃。”
茶水入肚,吴贞俪的眼泪也一并落下。
窗外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的色泽如同屋外的阳光一般刺目。
羲慈持壶,行云流水地往她空杯中续茶。
“俪娘,你母亲是想用死换你自由。”
吴贞俪的身子一僵。
她自幼按名门贵女教养,再狼狈时也不让仪态失据。
可此刻,她的脊背却在羲慈的话里一寸寸弯了下去。
她伏在桌面,目光盯着窗外的银杏,泪在脸颊侧边汇成一片水渍。
“我知道的。”吴贞俪轻轻说,“她活着,是我的软肋,她死了,我在吴府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羲慈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幂篱下她的唇边溢出一丝叹息。
“她很爱你。”
“嗯。”
屋内静悄悄的,香炉的白烟将檀香的味道扩散,飘散到窗边。
“……我知道的。”吴贞俪趴在桌面,闭上了眼。
耳朵贴在桌面上,有时候一些细碎的声音就会变得更加明显。
比如羲慈的茶杯放在桌面会带来轻微的震动,又比如,她听见了羲慈断续的、孱弱的呼吸。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吴贞俪的眼还在流泪,疼痛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她脑中来回割着,她害怕屋子里陷入沉默。
屋内,羲慈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息。
自闻明柔死后,吴贞俪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此刻断了,她不想再去管这话是否失礼,只是蛮横地、凭直觉地发问。
“羲慈。”她闭上眼睛,“你利用我。”
“你想杀闻扶辰,却利用我。”
“你想让我替你递信给吴贵妃,我没有做到,我被吴宣舟抓了,你却还让严真来救我。”
“为什么?”吴贞俪的声音沙哑又破碎,脸颊下的泪水越蓄越多。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陷阱?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衣袖婆娑的细碎声响和自己凌乱的呼吸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木头的纹理中,她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大,羲慈的沉默让吴贞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湿漉漉、冰凉地一片。
“羲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帮我!你让我犯错!让我去争夺权力——这是不对的,我是女人,我怎么可以这样!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
吴贞俪的手指撑住桌沿,从桌面抬首。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你让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我当着你的面流泪,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都知道……”
吴贞俪泪流满面,她看着羲慈,看着那层她始终看不透的幂篱。
她知道自己的控诉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像个胡乱攀咬的小兽般在羲慈面前撒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吴贞俪崩溃般地捂住了脸。
“可为什么你直到现在还是这么冷静?如果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
羲慈坐在茶几的另一侧,沉默地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直到空气沉默,吴贞俪的心也渐渐沉下去。
她才开口。
“俪娘。”
羲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生活的家族是一棵繁茂的大树,大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却从来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庇护。”
吴贞俪愣住了,她不明白羲慈为什么说这个。
幂篱后羲慈的眼神渐渐空了。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刚到裴家不久,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话本的背景,那段时间她活得很肆无忌惮。
那日,她坐在祖父面前,仰头去看天空。
“祖父,你不觉得我这样很惊世骇俗吗?”
裴家世代名门,倘若不是原身的母亲想要毁了裴家,又何至于做出让她女扮男装的荒唐事。
她以为祖父会叹气,会苦口婆心地劝她找个时间死遁。
但他却没有。
祖父只是平静地往她杯中倒上茶水,雾气朦胧住小老头的脸,他说:“慈儿,你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你母亲是做错了事,但你又何其无辜?”
她愣住。
祖父却只是慢悠悠地笑,他看向自己不省心的孙女,目光平和又坚定:“慈儿,祖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有一段话,祖父想送给你。”
“您说。”
“慈儿,你要记住,世界的真相永远掌握在赢家手下,只要你赢了,你说的所有话,便都是真理。”
“而裴家传承至今,为的从来都不是春秋万代,你是我裴家子孙,便当受我裴家庇护,你想做什么,祖父都支持你,这份承诺无关男女,你是我的孩子,我无理由支持你。”
羲慈的面容笼罩在茶水的雾气中,她握住了吴贞俪的手,幂篱下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说:“俪娘,如今我也将这段话送给你,你别害怕。”
那双手冰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但羲慈的目光却温柔又坚定,她看着吴贞俪,轻声道。
“你走的路是正确的路,孤独的路,或许没有人能理解你,但它没有错。”
“而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选中的人。”
窗外的银杏叶打着旋融化在一片金黄中,炉中的檀香细细燃烧,白烟袅袅。
羲慈的声音如同溪中的泉流,清澈又低哑:“但这份帮助也是有代价的,我希望以后你在碰到其他人需要这份帮助的时候,你也能如我一般伸手。”
吴贞俪抬头怔愣着看羲慈。
窗外有云慢悠悠的遮蔽天空,将银杏的树干打出一道庞大的影子。
吴贞俪的身影被笼罩在影子之下,陌生的、澎湃的东西在羲慈的言语里发芽。
她反手握住羲慈的掌心,被她手中的冷意所惊醒。
她看不透羲慈,却还是颤着嗓音问:“那你呢?”
羲慈静静看她,她像一尊永远无法被沾染上污垢的白玉。
“俪娘,我会一直站在你们身前,倘若你感到迷茫了,你就抬头看我。”
暖意从羲慈冰凉的温度里传达到吴贞俪的四肢百骸,她不知为何自己还在流泪:“不、我问的是你,你自己在哪里?羲慈?”
羲慈一怔。
她凝视着杯中旋转的茶叶,静默了片刻。
“俪娘,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
羲慈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吴贞俪的泪:“别担心我。”
第42章 戏中之戏
京中茶坊, 二楼雅间。
厢房内面朝走廊的木窗微启,戏子咿呀的唱腔穿透薄薄的窗纸钻进室内。
戏子捏着嗓子,水袖一甩,满头朱钗晃颤间, 悠悠的唱腔混着满室茶香传入闻延卿耳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闻延卿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他却浑然未觉。
楼下人声鼎沸, 叫好声混着铜板落盘的脆响“叮铃”一声将他惊醒。
“殿下?”
屋内,文渠察觉太子走神,轻声唤道。
“金吾卫那边有消息了?”闻延卿身穿劲袍微倚在榻上, 一头长发紧束, 午后暖光穿过窗纸映在脸上,更衬得那张面容谪仙似的不染凡尘。
“是。”文渠替他换掉凉茶,轻声道:“郑侍郎那边刚派人往东宫传话, 说抓到了贼人, 让我们的人过去认尸,此刻通传之人想必还未到东宫。”
尸体?
闻延卿微诧:“曹荣章死了?”
昨日闻延卿从裴疏府中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深夜出府自是要避开大道。
说来也巧,不走大路, 竟让他与曹荣章碰个正着。
东宫与相府坐落之处在两个方向, 曹荣章身为东宫属官, 日常居所临近东宫, 即便深夜鬼混,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裴疏府邸附近。
在看到曹荣章此人后,闻延卿便第一时间知会了元一调人,自己在当下则跟上了曹荣章。
而元一那方, 他收到讯息已是一刻钟后,顿觉事情不妙。
这几日曹荣章处迟迟未有异动,盯梢的手下回报,说他除了下值后爱喝几杯小酒,别无嗜好。
若非今夜太子来讯,元一几乎要怀疑自己查错了方向。
可晚间手下才来报,说曹荣章今夜出府,此刻还在酒坊之中。
酒坊在南,裴府在北。一南一北的距离,曹荣章又无绝世武功,怎能在重重盯梢下插翅难飞?
元一当即冷笑,令盯梢暗卫破窗查看——果然,曹荣章并不在酒坊内。
而闻延卿这边一路尾随,他一身武艺承于裴疏,跟踪一介白身,自是手到擒来。
但,怪事偏偏发生就在一瞬之间。
夜已深,曹荣章一路躲闪,做贼似的瞻前顾后。
闻延卿游走在屋檐,眼见他即将跟迎面的打更人撞上之际——打更人手中灯笼烛光摇曳,就这么一瞬功夫,曹荣章不见了。
当下闻延卿简直大呼见鬼。
待打更人走后,他在拐角处张望,才发现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恰好连接城南酒坊与吴宣舟府外的一条巷子,相距不过百步。
于是便有了今日早朝后东宫失窃一事。
屋内,文渠刚回过神来,在闻延卿即将不耐时赶忙回答:“……来报之人未曾明说,只道郑侍郎在吴相府中发现了尸首。”
闻延卿指尖微微一缩。
死的若不是曹荣章,又会是谁?
“吴宣舟府内今日生了变故?”
文渠跟不上他的思路,一声困惑的“啊”还未出口,屋内便响起元一的声音。
“殿下,吴宣舟府内暗线来报,说五皇妃失踪了,府中正四处搜寻。”屋顶横梁处,元一的脸猝不及防倒挂下来,吓得文渠手一抖,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失踪?”闻延卿抬眸瞥过文渠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轻笑一声:“谁动的手?”
“大概是……”元一自横梁处猫般落地,思忖片刻:“裴相所为,昨夜盯梢时,暗卫曾见柳林在府外踩点。”
闻延卿一愣,这结果倒是……不太出乎他意料。
他顺手推开临街的窗户,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打散了屋内骤然陷入的沉寂。
昨夜归来后,他在书房静坐了一宿。
窗外月光如纱,在处理完公务脑袋放空之际,他与裴疏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他的脑子。
他在用那些卑劣手段时,分明能感觉到裴疏的态度松动了。
可关于“生死”的话题,他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正面回答。
以往出现这种情况时,一般只代表裴疏心意已决。
可是为什么?
闻延卿始终不明白,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裴疏以死才能达成。
如果老师只是觉得他不成熟,他可以渐渐褪去那层故作幼稚的外表。但这一切,不该以裴疏的命为代价。
是皇帝那边的原因?
可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在明面上与裴疏割席,皇帝就不会轻易对裴疏下手。
他的父皇,贪婪又胆怯。他舍不得真的杀死一个能力出众的能臣,哪怕他已经控制不住这位能臣。
想到这里,闻延卿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他手掌撑住脑袋,往窗边靠去,视线无意识地移向窗外。
午后,茶坊外街道上人流稀疏,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本是放空的,却在某一瞬骤然凝住。
街角,一辆榆木所制的马车慢悠悠行驶在路上,车夫手中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挥在驴背上。这辆马车朴素得毫不起眼。
但驾车的车夫,闻延卿见过。
过去某一次,这个车夫曾替裴疏驾过车。
车厢里头……是裴疏的人?
屋内,戏台上“咚”的一声锣响,将闻延卿从恍惚中拉回。
“元一,你看街外,可是金吾卫的人?”闻延卿原本松散的背脊挺直起来,招手示意元一来看。
街道上人群稀疏,要从中辨别出假意追踪之人,对元一来说简直是本职。
“他们这是……在跟踪一辆马车?”元一身影隐在屋内死角,颇为困惑,“殿下,这辆马车有何特殊?”
闻延卿没答。他从榻上起身,将一旁的外衫披上肩头,吩咐道:“元一,你随文渠去处理吴宣舟那边的事。”
“看看那具尸体是不是曹荣章,该查的查,该压的压。明日早朝,我不想从闻扶辰一党嘴里听见‘东宫嚣张跋扈’这几个字。”
元一听出他言下之意,当即便上前一步:“殿下,那您……”
“我有别的事。”
话音刚落,闻延卿已经推门而出。
文渠张了张嘴,他手中刚添的茶水还未落桌,他看向元一:“那我?”
元一看着屋内那扇合拢的门,又看了一眼窗外渐行渐远的马车,最终将目光移到一脸迷茫的文渠身上:“主子追爱去了,你愣着干什么,走啊!”
“啊?什么爱?”文渠顺势放下手中茶杯,瞪大了眼睛,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元一便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抓鸡仔似的将他拎上了房梁。
茶坊外,阳光有些许刺眼,闻延卿头戴草帽,逆着人流往街角走去,步伐不快,却极稳。
身后茶坊里戏台的锣鼓声渐渐远了,那戏子的唱腔也模糊成一片,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句余音,绕梁般穿透茶坊。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闻延卿压低了头上的草帽,将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他不知道郑光的人为什么盯上了裴疏府中的马车,但既然被他看到了,那就当这群人今日出门忘看黄历。
马车一路行驶至巷中,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大半日光。
金吾卫的士兵扭身与同伙勾肩搭背正欲拐进巷角,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剧痛,士兵倒下前用余光去瞟,却见同伙一张粗糙的大饼脸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张轮廓分明的小白脸。
他瞪大眼睛,还没等他看清小白脸具体长什么样子,黑暗便猛地袭来,一下将他带倒在地。
而小白脸闻延卿本人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抬步向前走。
他本不欲打探马车中人行踪,今日早朝裴疏因病告假,他思来想去要见的人怎么着也不会在这马车中,既然不是裴疏本人,他自然是毫无兴趣的。
可偏偏,在他往前走的那瞬,马车停了。
车夫的余光不经意瞟向巷口,那里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树伸出枝丫,除此之外,并无人影。
“……身后的人走了。”车夫搀扶羲慈下车,压低声线回禀。
羲慈扶住他胳膊的手指一顿,随后微微点头。
车内一共五人,吴贞俪趴在严真背上,下车时她还沉沉昏着,还未醒来。
待五人下车后,车夫再度环顾了四周一圈,见始终未有人影,这才挥鞭赶驴慢悠悠地向前走了。
而待他走后,闻延卿从巷口处老树的阴影里跳了下来。
他视力和记性还算不错,方才在那些人中,倒数第二进院子里的背影……倘若他没记错,那人是严真。
闻延卿的目光闪动了片刻,最终仰头去望院中,院墙不高,隐约能看见里面种满了银杏,杏叶金黄,如同黄金般蛊惑着他,在此刻,他竟然生出了不当有的——窥探之心。
……
室屋内,香炉中的香篆随着时间渐渐燃烧到了头。
最后一缕烟气顺着香炉的缝隙向上飘,白烟裹着檀香散在了空中。
吴贞俪坐在窗边,眼角的最后一滴泪被羲慈的衣袖吞没,她愣愣的看着羲慈,在这一瞬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眼中那片透软的薄纱。
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呆滞,她像是失去神志般发问羲慈:“那我呢?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羲慈的袖子滑过她的脸颊,袖口经文细密的针线拉回了吴贞俪的一丝思绪,透过幂篱她似乎看见羲慈短促的笑了一下。
“寺庙里的那封信,送进宫中了吗?”冷淡得如同往常一般的声线淌进耳中,似乎刚刚那一瞬间羲慈的温柔只是镜花水月。
吴贞俪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抓羲慈的衣袖,但指腹擦过衣袖上的经文,她没能抓住那片袖子,只能感受到布料从指尖流走。
羲慈坐回原位,见吴贞俪呆愣地坐在原地,不由蹙眉:“俪娘?”
吴贞俪似乎才从这声呼唤中惊醒,她下意识点了点头:“送了的。随着上次府中的谢礼,一并送进吴贵妃殿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信我藏得隐蔽,缝进了衣料里,吴贵妃身侧的宫女心细,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发现那信。”
羲慈颔首,轻笑一声,夸赞:“做得很好。”
吴贞俪的手指捏紧了袖口,正要说些什么——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脆响,尖锐地打断了她口中的未尽之言。
吴贞俪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起身:“难道是吴……”
羲慈却已经先一步起身,她抬手制止了吴贞俪将要起身的动作。
搭在肩膀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吴贞俪抬头去看她。
“你待在这里,别出去。”
“可是——”
羲慈抬手勾落窗户旁的布帘,厚重的布料遮住了窗外满地的金黄。
“没有可是。”
羲慈转身,吴贞俪怔怔地瘫坐在榻上,眼见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帘之后。
屋外,日光折射地面,哪怕隔着一层幂篱也刺得人双目微眯。
院内,银杏叶被劲风卷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两个人影正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间,竟难分上下。
羲慈眯眼,在一片刺目的光线中率先撞入她眼底的便是青面獠牙的面具——是鬼面。
他在与谁缠斗?
羲慈仰头,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招式凌厉,却又不似杀手那般狠辣,这路数是……
恰在此时,院子的屋檐上掠起一道黑影。
柳林手中的软剑出鞘,他抬手架住与鬼面交手之人的长剑。
而鬼面与柳林配合默契,见此人被拦,他反手就是一刀,正想将这偷窥小人捅个透心凉,院中便传来两道喝止——
“鬼面等等!”
“鬼面!”
前一道声线他耳熟,来自他的好搭档柳林。
而后一道声线他更耳熟,那是他主子!
鬼面手一抖,手上的刀上挑,将来人头顶劣质的草帽穿了个透心凉。
恰逢此刻院内冷风乍起,日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俊美得如同玉雕般的面容——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半分温润,来人眼神锐利又警惕。
闻延卿的目光越过鬼面、越过柳林,利刃一般落到了门前那道雪白的身影上。
雪白的长袍袖口处绣满了经文,午后的日光在那人的身后铺开,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纤长而缥缈,幂篱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仰着头,静静地站在门前与他对视。
闻延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头顶被鬼面穿透的草帽掉在他脑袋上,遮住了他的面容。
也遮住了他在那瞬间的面红耳赤。
他猛地后退一步,只觉得心如擂鼓般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他……他在心跳着什么!!!
那是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
身体:‘扑通扑通扑通’狂跳,啊啊啊啊啊是你啊是你啊!!!
脑子:?我疯了?我不是个断袖?这不对啊
明天入V哦,会从21章开始倒V,当天掉落更新一章,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3章 一丝恶意
院中, 那顶破洞的草帽盖住了闻延卿的面容。
鬼面收刀入鞘,心跳竟漏了一拍。
好险!险些坏了主子的大事!
柳林背后沁出冷汗,他压着鬼面单膝跪地:“殿下,这小子常年在外奔走, 不识您尊容, 方才出手绝非有意,求殿下恕罪!”
草帽之下, 闻延卿脸色忽白忽红。
袖中那柄未曾出鞘的小刀, 被他悄然收了回去。
他方才看得清楚,柳林与鬼面配合何等默契,若换作旁人, 少了那两声喝止…… 此刻怕是早已横尸在地。
可他不同。
他师承裴疏, 这些旁门伎俩,于他无用。
但他此刻心思全然不在这等事上。
头顶的草帽被闻延卿一把扯了下来,日光下, 他那张玉面上染了薄红, 闻延卿含糊地瞥了一眼单膝跪地的两人,目光落在门前羲慈的身上。
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
什么毛病!
门前,羲慈望着骤然背身的太子,难得地生出了一丝疑惑。
……这是怎么了?这倒是闻延卿与她相处时, 第一次这般作态。
院中的气氛在闻延卿背身的这一刻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柳林跟鬼面对视一眼, 眼底都写满了茫然。
而造成这奇怪氛围的闻延卿本人却全然不觉。
他背过身, 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向下瞥过鬼面的脸,突然福至心灵似的半蹲了下去,他压低了声音问鬼面:“你方才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鬼面:“……?”
面具下的那双眼瞪得溜圆,他心说他哪敢啊?
闻延卿皱眉:“那为什么我——”
说到这里, 闻延卿卡壳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心跳加速?说自己只是被她看了一眼就面红耳赤?说他堂堂太子,竟然对一个连样貌都不知道的女人……等等,他难道不是个断袖?
鬼面抬头,眼睁睁瞧着闻延卿一张脸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变幻不定。
他嘴里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殿下,小的冤枉!”
柳林在一旁听得直抽嘴角,他默默往后蹭了一步,将头埋得更低了,生怕掩不住的笑意泄露,引来太子迁怒。
而靠在门边的羲慈闻言挑了挑眉。
她耳朵好使,闻延卿声音再轻,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羲慈的唇边勾起了玩味的笑。
她知道闻延卿在外人面前的作态与在自己面前时与众不同,可这么多年来,闻延卿从未在她面前泄露过半分异样。
他方才在院子里看自己的目光,锐利、警惕,这可不是什么没有爪牙的小猫会有的眼神。
羲慈心中忽然有些好奇,这些年,闻延卿在自己面前,究竟藏了多少?
“鬼面,柳林,你们先下去。”
羲慈忽然迈步上前,挥手遣退二人。
而原本还单膝跪地的二人闻言简直如蒙大赦,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银杏林中。
闻延卿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杏林中,心下突然一咯噔。
等等。
这两人一走……这里不就只剩下他跟她了吗?
“太子殿下,这边请。”羲慈慢悠悠地将手拢进袖口,率先朝院中凉亭的位置走去。
闻延卿僵硬地拍了拍袍子上莫须有的褶皱,僵尸一般地跟在羲慈身后,魂游天际。
凉亭不大,四面悬着素白软纱,风从八方涌入,吹得羲慈头上幂篱与软纱缠作一处。
亭中放置了一张石桌,两方石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还温着,隐隐腾着热气。
羲慈先步入亭中,落坐石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闻延卿顿了顿,他后腰以下的肌肤被羲慈的目光盯着,麻了一片,他整个人贴在亭子的柱子上,一双桃花眼圆溜溜地瞪着羲慈,像只被吓破了胆子的猫。
羲慈心中好笑,却并不戳破闻延卿。
她话中含了笑,打趣道:“殿下,莫非我是什么能吃人的妖鬼?您此番怎如此紧张?”
她的声线微哑,乍一听竟然跟裴疏有几分相似,但裴疏的嗓子更偏中性,不似眼前人这般,字字句句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闻延卿的脖子红了一片,他同手同脚地选了张离羲慈最远的石凳坐了下来,整个人都木了。
他暗暗咬牙,将裴疏的面容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慌乱。
闻延卿正了正脸色:“……孤并未紧张。”
凉亭外,柳林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快手快脚地将茶具上齐后,他瞥了一眼僵硬的太子殿下,又一溜烟跑了。
羲慈挽袖,行云流水地斟茶。
闻延卿目光放空地往上看,人看似还在当场,实则魂已经散了大半。
羲慈看破不说破,她将茶盏放下,将其中一杯推至闻延卿面前,才开口:“殿下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的语气很淡,褪去笑意后,声线便似这秋日的风般没了温度。
闻延卿盯着面前推过来的茶盏,一时未动。
他脑子里乱得很。
按理来说,他此刻应该先试探她的身份,问问她和裴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裴疏的下属隐隐尊她为主。再不济,他也应该端起太子的架子,问她是何人,为何私藏五皇子妃。
可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金吾卫在跟踪你们的马车。”
话一说出口,闻延卿的眼底便掠过懊恼。
桌对面的羲慈似乎笑了一下。
幂篱的软纱轻轻晃动,羲慈的手指挑开软纱的侧面,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难怪今日去吴宣舟府中,这般顺利,原来竟要多谢殿下。”
闻延卿一愣。
顺利?
他骤然回过神,她说的是五皇妃之事。
所以……五皇妃是她救的?她和对方什么关系?和裴疏又是什么关系?
闻延卿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院中,银杏叶打着旋从亭外飘过,偶有零星两片落进亭中。
闻延卿端起面前的那杯茶,饮了一口。
茶有些苦。
苦意暂压下了他紊乱的心跳与紧绷的神经,风从羲慈的方向吹来,草木的清香中隐隐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药草味道。
闻延卿握杯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老师的味道。
为什么对方的身上会有老师的味道?莫非……
羲慈闲适的倚着亭柱,指尖把玩着茶盏,浅沾唇瓣,她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闻延卿脸上变幻的神色,一时间觉得有意思极了。
直到闻延卿面上的诸多情绪收了个干净,他眯了眯眼,盯向了羲慈,终于问了今日见面以来的第一个问题:“阁下……如何称呼?”
羲慈眉梢轻扬:“殿下唤我羲慈便是。”
“羲慈……”闻延卿默念此名,心头忽涌上一丝涩意,是他多想?
“你和我……和裴相,是什么关系?”
幂篱后,羲慈眨了一下眼睛,倒是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
闻延卿见她不说话,垂了眼下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小字是曦光,对面的人却叫羲慈。
这些年,老师看他时,目光偶尔恍惚,似是透过他,在看旁人。
是,他一厢情愿地觉得他跟裴疏之间可以来日方长,可他竟然忘了。
裴疏是个男人。
裴疏至今未娶,府中没有女眷,身边唯一亲近的只有两个自裴府带出来的丫鬟,朝中坊间有人传言说他是有断袖之癖。
可如果……
如果裴疏只是藏得太好呢?
如果这个羲慈,就是裴疏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呢?
“你是……老师的人?”
将话彻底问出口后,闻延卿自己都愣住了。
他垂眸,拼命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告诫自己必须忍住。
幂篱后,羲慈吸了口凉气。
这话……倒也不是不对?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沉默了一瞬,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但这一瞬的沉默,落在闻延卿眼里,就是默认。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羲慈是裴疏的人,那他呢?他是羲慈的替代品?还是什么。
闻延卿张了张嘴,想要保持最后一丝的体面。
但他的脑子在这个答案里完全空了,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好恶心。
裴疏原来根本就不是断袖,他怎么能够因为传言就心花怒放地以为自己是正确的那个。
他喜欢女人。
为什么自己不是个女人?
闻延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石凳。
哐当一声闷响砸在了凉亭中。
羲慈一惊,抬头看他,一时间被他脸上的神色骇住,她迟疑了一瞬:“……殿下?”
闻延卿的脸色苍白,在一瞬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看着羲慈,惨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老师喜欢的人。
在见到羲慈那一瞬的脸红心跳,不知所措在这一瞬间几乎变成利刃,穿透了闻延卿,几乎将他凌迟。
他怎么会如此不堪?他闭了闭眼,将难堪都咽下了肚,他无法欺骗自己。
在知道羲慈是裴疏喜欢的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了对羲慈的一丝……杀意。
她远比闻延卿碰见的环绕在裴疏身侧的所有人都来得更加危险。
并非是因为羲慈这个人如何,只是因为裴疏喜欢她。
只要裴疏喜欢她,一切便都是正确的。
闻延卿无助地仰头,看向羲慈,他的嗓子在颤抖,他觉得自己恶心,他在这一瞬竟然想要求羲慈,问她能不能把裴疏让给自己。
可这是不对的,他不能这样没有尊严。
……
别院内,羲慈还坐在凉亭里,她看着闻延卿消失的方向。
那丝兴起的趣味在看见闻延卿表情的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她不明白在自己沉默的那一瞬间里,闻延卿究竟想了什么。
但她看见了,闻延卿眼底露出了一丝杀意。
对她的杀意。
为什么?
羲慈放下了茶杯,揉了揉额角,隐约有些后悔今日自己的兴起。
早知道自己就不逗弄闻延卿了。
“大人。”柳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您没事吧?”
羲慈抬眸看他,没说话。
有事的怎么也不像是她吧?
柳林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片刻后,羲慈叹了口气。
“吴宣舟府中情况如何?”
柳林脸色一正:“我们的人刚撤走不久,郑光便来了……”
“大人?”
巷口,郑光蹲下身,指尖擦过夹角的墙面。
他带人赶到时,巷子里便只剩下了一地凌乱的脚印。
郑光起身,将指尖沾染的血迹挥过下属的眼前,他呵笑一声:“瞧见没?看来我们的吴大人这次当真得去寺庙好生拜拜了。”
下属目光扫向巷子:“您是说……”
郑光拍了拍手掌,唇边含了点笑,他目光瞟过巷外:“我可什么都没说,这吴府跟东宫的事儿,哪是我们这种虾兵蟹将能掺和的?”
说罢,郑光转身向巷口走去,下属的目光随着他往外看。
只见巷口处站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太子身侧贴身伺候的太监,文渠,而另一个……
“苏公公。”郑光认出了他:“好久未见您出府了。”
另一位胡须微白的则是先皇后身侧留下的公公,姓苏,年今四十有八。
苏公公俯身向郑光行礼:“郑大人客气了,咱家是奉太子之命,前来认尸的。”
郑光眉梢一挑,东宫这信息倒是够快。
他伸手示意苏公公与文渠向前走:“两位公公,这边请。”
……
此刻吴府之内。
吴宣舟站在闻明柔的院门前,手还扶着门框。
短短半日,他便似老了一圈,面上说不出的憔悴。
派出去围住吴府的暗卫死伤大半,跟踪严真的黑影死了,横尸府中,吴贞俪被人带走,至今没有下落。
而金吾卫的人围在北院,郑光那个油盐不进的东西,根本不给他面子。
吴宣舟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抬脚踏进院子。
门内忽然冲出一个身影。
他定睛去看。
丁伯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老爷!老爷!夫人她……夫人她……”
吴宣舟的眉心一跳,他闭了闭眼,在这瞬间竟然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
“你说清楚些。”
丁伯的泪淌了满面,他双眼猩红地地盯着吴宣舟:“老爷,夫人自缢了。”
吴宣舟愣了一下,破天荒的笑了一声,他歪了歪头:“什么?”
丁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惨笑一声,他朝吴宣舟扑去,袖中的匕首露出寒芒:“老爷,夫人死了,她是被你害死的!!!”
第44章 暂避锋芒
宫中。
午后的日头斜斜穿过菱花窗, 在临窗的榻前落下一片黯淡的白,光影晃动间浮着细碎的尘土,不过五日功夫,这屋中竟然就落了灰。
余德靠在引枕上, 织金的缎面在日光下失了光泽, 压出褶痕,他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但眸色转过屋内, 眼底又多了几分讽意。
“余公公,还是同昨日一样,您如今年岁渐长, 拿些滋补的药将养着便是了。”
榻旁, 周太医收手,下了结论。
余德从袖口摸出碎银不动声色往周太医手中塞,面上扯了点笑出来:“咱家这一把老骨头是松是紧, 咱心里可有数得很, 倒是劳烦您今日跑一趟过来了。”
周太医暗中颠了颠碎银的重量,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痕:“余公公您这是哪里的话?这宫中谁人不知您乃是圣上身边响当当的人物,圣上体谅您年岁渐长才令您修养几日, 这恩赐旁人便是求也是求不来的呢!”
余德嘴里哎哟地客套了几句, 他细细打量了眼前太医几眼, 这才转了话头:“……说来也是, 今日怎的是您当值?咱家还以为是高太医来呢。”
周太医低头收拾药箱,顺嘴便说了:“哦,您问高太医啊?他今日早时便被吴大人请去府中了。”
“吴大人?吴相吗?”余德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诧异:“他府中出事了?”
周太医思忖了一下,凑近了些:“说是请去给柔钧县主瞧病的。”
余德眼皮跳了一下, 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闻明柔病了?在这种时候?
他往怀里摸了块银,塞进周太医的药箱中:“周大人,县主这生的是哪门子的病啊?”
周太医眼一垂,眼底闪过片刻纠结,嘴上却老实道:“这县主生的什么病倒是不知道,据门下的小医童说,高太医今日人刚踏进柔钧县主的院门,就瞧见吴大人被一个老仆拿匕首刺了。”
余德这下是真诧异了:“刺中了?”
周太医四下瞧了瞧周围,嗓音更低了几分:“可不是吗,听说那老仆伤人可是冲着心脉去的,要不是高太医喊了一嘴,恐怕吴大人今日便要阴沟里翻船了!”
余德嘴里适当地发出唏嘘,眼底却滑过可惜之色。
那太医似乎说得有些上头,见余德捧场,他一开口便倒核桃似的把话说了个干净:“更要紧的可在后头呢!那老仆刚持匕首刺完,身后便不知从哪里飞出了一支利箭,嚯!您是没见那场面,一箭穿喉!那老仆当场便毙命了。”
余德的指腹摩挲着袖口,引导道:“箭?这光天化日之下,吴大人的府中,怎有如此危险之物啊?”
周太医老实地摇头:“那便不知了,那说话的医童当时被吓得不轻,箭从哪射出来的都没看清,只说一眨眼的功夫,那老仆就倒在他脚边了,血溅了一地,吓得他腿都软了。”
余德嘴里唏嘘出一口气,唠嗑般道:“竟如此凶险,那柔钧县主呢?”
周太医回想了一会,遗憾地摇了摇头:“这……这就不知道了,那医童被这事一吓,当场就晕了过去,要不是我今日刚好当值,恐怕也……”
话未说完,门外便有小太监急匆匆的脚步踏廊而来。
周太医浑身一僵,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般收了声。
屋内木门被小太监叩响,他敲了三声后探了脑袋进来:“余公公,您这边忙完了吗?魏公公来看您啦!”
余德眉心一跳,这才慢条斯理地下了榻。
“余公公,那我此番便先走了,若是有不适,您便令人往太医署递牌子。”周太医低头三两下的功夫就将药箱收了个齐整,作势要走。
余德没拦,只是做了个要送的姿态,但还未等他开口,木门便被推开。
一个细眉细眼的太监穿着身崭新的宦服便走了进来。
魏忌的袍角拂过门槛,面上含笑,他嗓音不似平常太监般阴柔,反显得清朗:“干爹,您身子还得安养,此事便由孩儿来做便是了。”
说罢,魏忌便搀扶住了周太医的胳膊,作势将人往外送。
周太医一惊,打量余德几眼,见他没开口阻拦,赶忙客气地挥手推辞:“哎、哎、魏公公,使不得使不得,下官这身子健朗得很,这便不打扰您跟余公公叙旧了。”
宫中这几日谁人不知,圣上身侧新抬了个御前太监上位,周太医暗中打量了两眼魏忌跟余德,他倒是不知这二位竟有此等关系。
眼见着周太医提着药箱两三步走出院子,余德这才拉了凳子自桌边坐下,他执壶倒茶:“坐,今日怎么有空闲来我屋中?圣上那边不忙吗?”
魏忌唇边的笑未收,他顺势将敞开的木门合拢,快走几步坐到余德对面,压低声音:“干爹,金吾卫那边今日带兵把吴相府给围了。”
余德诧异:“围了?”
魏忌点头:“是,郑光带的队,说是受东宫所令要追捕贼人,倒是不成想,在吴相府中当真搜出来三具——不,应当说是四具尸体。”
“谁死了?”余德眼皮一跳,心下莫名不安。
魏忌快手快脚往杯中添茶,声音压得极低:“柔钧县主死了,另外三人……对外说是府中侍卫。”
他用下巴指了指雍荣帝宫殿的方向,含糊道:“……那边,如今正雷霆大怒呢,孩儿便趁机来您这避避风头。”
余德掌心的茶杯颤了颤,茶水倒得太满,从杯中溢了出来。
“县主……死了?”
魏忌此人最擅察言观色,他不动声色将杯中茶水饮尽,从怀里掏了块手帕出来:“干爹?”
余德将茶杯落在桌上,发出细微一声磕响,他并未开口。
一阵沉默中,屋外小太监又来敲门。
三声叩响后,小太监探头进来:“魏公公,门外有人找您哩!”
魏忌转头,一愣:“谁找我?”
小太监窥了窥余德面色,又窥了窥魏忌,摸了摸脑袋,一时间觉得屋内氛围古怪,他心下不安,隐约怕自己坏了事,但屋外之人他也开罪不起,不由压低了嗓子:“……门外候着的是听荷轩的姑姑。”
魏忌眉梢一跳,听荷轩?吴贵妃的人?
深秋时分,门外庭院中的落叶铺了满地来不及打扫。
羲慈还坐在凉亭里,杯中的茶早已随着柳林的汇报失了温度。
“……巷子里的尸体吴宣舟那边让人清了个干净,北院、南院的三具尸体,鬼面说是他动的手,但金吾卫那边统一都说是看守的侍卫。”
羲慈的指尖叩在石桌上,幂篱笼罩下的面容上眉微蹙,她沉思了一会,才开口:“恐怕吴宣舟是想借此将柔钧县主的死粉饰过去。”
柳林迟疑:“您是说……”
羲慈起身走下凉亭,她踩过脚下落叶,叶片碎裂的沙沙声与她的音色混在一起:“皇帝刚宣布闻扶辰失踪,五皇子一党此刻心神俱震,吴宣舟身为群龙之首,手下乱了,他此时可万万不能乱。”
“闻明柔是他手里的一张好牌,她活着,吴宣舟就能挟持妻子逼吴贞俪就范,明面上还能借此向皇帝投诚。”
羲慈短促笑了一声:“明日早朝,太子必被弹劾。”
柳林跟在她身后,不知话题为何一转就变到太子被弹劾,他困惑道:“大人,属下听得不甚明白……”
羲慈点拨他:“你瞧,吴宣舟府中今日之事,先是金吾卫围府,吴贞俪被劫,又失了闻明柔这张好牌,更甚至他府中暗卫被我们的人杀了个七零八落,他本人又受了点皮肉之苦。”
“你说,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明面上对谁最有利?”
柳林倒吸一口凉气:“太子?”
羲慈颔首:“等着瞧吧,明日朝上,自然会有人把这些事串成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只能是东宫。”
“那咱们……”
“不做什么。”羲慈抬步往屋里走,“这事堆在一起,总得有个出口,眼下暂避锋芒,不是件坏事。”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只觉得脑子跟被浆糊粘住了似的转不过弯来,他懵懵地‘啊’了一声,心想要是太子没走那么快便好了。
太子自幼聪慧,想来是能跟得上裴疏的脑子的。
屋内,吴贞俪还坐在窗边,自羲慈那句‘别动’落下之后,她便真的老老实实坐在窗前,望着杯中的茶水走神。
直到此刻听见脚步声,她才转过头来,眼底还有些许未散的恍惚之色。
“外头……”
羲慈在她对面坐下,舒了口气:“解决了。”
“是吴府的人吗?”吴贞俪捏了捏袖子,脸上的惊慌未散。
羲慈一顿,眼前又浮现闻延卿走时的神色,她压下思绪,摇了摇头:“并非。”
“但吴宣舟府中确实出事了。”
羲慈的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扶额,宽大的袖子顺着动作窸窣地从手腕滑下,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肌肤。
吴贞俪目光划过那抹雪色,呐呐地‘啊?’了一声。
“吴宣舟被刺伤了。”
“啊?”这会吴贞俪是真的回神了,她身子朝前探:“谁动的手?死了吗?”
羲慈:“……”
她揉了揉额角,好笑道:“没死,说是老仆动的手,具体是谁,不清楚。”
吴贞俪面上露出半分可惜半分庆幸,她嗤笑一声:“怎么不捅死他算了。”
羲慈没接这话,反问她:“闻扶辰的人你能用几分?”
吴贞俪心中一跳,她抬眼看羲慈:“三成。”
她补充:“最多三成,剩下的……要么听吴宣舟的,要么便是一团散沙。”
羲慈点了点头,却并不追问,吴贞俪注意到她的身子往下滑了一寸,幂篱下的声音沙哑又轻柔:“俪娘,你想杀吴宣舟吗?”
第45章 捕天之网
杀……吴宣舟?她吗?
吴贞俪整个人被羲慈的这一问砸得愣在了当场。
她迟疑地望向羲慈, 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可以吗?”
羲慈静静地看她,轻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吴贞俪的脑中被这句反问搅得一片混沌。
她低下了头,怔怔地盯着袖口繁复的花纹,久久没有出声。
羲慈没有催她, 她不露痕迹地将身子往窗台边靠了靠, 借那一点支撑稳住脊背,软纱相隔, 她的视线被滤去一半, 落在吴贞俪身上,却渐渐有些涣散了。
【宿主?】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系统,它在羲慈的脑中放轻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羲慈闭了闭眼, 昏沉之中,系统的呼唤将她骤然拉回,脑中的钝痛却愈发猛烈, 像开到最大功率的电钻,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绞碎在虚无里。
她压下渐渐沉重的呼吸,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而在桌案对面的吴贞俪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按理说她是听不见这声吸气的。
可不知为何,在羲慈吸气的那一刻, 她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无端的消失了。
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在试探:“羲慈?你还好吗?””
羲慈睁开眼, 将那痛意混在一声叹息里缓缓吐出:“我没事。”
顿了顿, 她又问:“你想好了吗, 俪娘?”
屋里的香早已燃尽,面前的茶也凉透了,吴贞俪的目光落在羲慈身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举动。
她向前探身, 握住了羲慈冰凉的手。
软纱模糊了羲慈的眉眼,至始至终,吴贞俪都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她们关系的维序从最初开始就是由羲慈一手主导。
但在这一刻,吴贞俪不想要这种主导,她希望自己与羲慈之间能够平等的对话。
“我想好了。”吴贞俪被羲慈指尖的凉意激得微微一颤,“我要杀了他。”
“不只为我,也为母亲。”她倾身向前,望着羲慈,迟疑了一瞬,还是伏下了身子。
吴贞俪的身上常年熏了花香,香味清甜又不呛人,如同她本人一般。
她伸手,轻轻拥抱住了羲慈:“我能帮你什么呢?羲慈。”
她不敢用力,这份拥抱的初心是源自试探。
但当她真真切切把人抱进怀里的一刻,吴贞俪却在真实中感到了一丝空落。
怀中的羲慈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的幻想,但她却像一把随时都会散架的枯骨,消瘦的承担着自己的痛苦。
羲慈的头还在痛,疼痛让她没能第一时间躲开这个拥抱,随着拥抱的力度,软纱被压住,勾勒出她面容的轮廓,羲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推开吴贞俪,但……
放在她肩膀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羲慈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抬起了手,她轻轻抚了抚吴贞俪的发丝:“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俪娘。”
吴贞俪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放松了下来。
她将下巴抵在羲慈肩上,像幼时对着闻明柔撒娇那样:“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羲慈垂下眼:“俪娘,你觉得,你现在是谁?”
吴贞俪一怔,那问题砸得她脑中又是一片空白,她迟疑着答:“五……皇子妃?”
羲慈察觉到她情绪稳定后,手掌从她发间滑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松开。
她肯定:“嗯,你现在最重要的身份是五皇子妃。”
吴贞俪松开手,坐回原处,她答话时完全是下意识的,以至于话已出口,她仍不明白这答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羲慈坐直了身体,声线平稳:“闻扶辰死了,这一点我们知道,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她语气轻松,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聪明的人或许已经有所猜测,可在真正见到他尸身之前,谁也不敢率先开口,说闻扶辰已经死了。”
吴贞俪的呼吸微微一滞,脑中一团乱麻的思绪在羲慈的牵引下渐渐变得清晰。
而你,作为闻扶辰明媒正娶的正妻,在明面上,你便是他。“羲慈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吴宣舟如此迫不及待地将你诓回府中。”
所以……我接下来要用五皇子妃的身份,去笼络闻扶辰剩下的人?“吴贞俪隐约回过味来,可随即又浮起困惑,“可这跟杀吴宣舟有什么关系?”
羲慈没有直接回答,她话锋一转:“俪娘,若只是要吴宣舟的命,那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根本用不着什么阴谋诡计。吴宣舟不过一介凡人,一刀下去,也就够了。”
吴贞俪一愣,她隐约间察觉自己似触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却怎么也描摹不出那究竟是何物。
桌案对面的羲慈语气依旧平静,她慢条斯理的讲述:“但你杀了他之后呢?五皇子党的那些人,会听你的吗?那些依附他的势力,会就此消散吗?”
吴贞俪沉默了。
“不会。”羲慈替她回答:“他们会另寻新主,继续抱团,更甚至,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以为杀了一个吴宣舟就结束了?”
吴贞俪脑中迷雾在这番话里散了大半,她接过羲慈的话头,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结束,杀了这个吴宣舟,还会有下一个吴宣舟。”
羲慈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是,俪娘。你真正要做的,是瓦解。”
吴贞俪的视线被那细微的动静牵引:“瓦解?”
“不是杀他这个人,你要做的,是毁掉他在五皇子党里的根基。”
那在羲慈话语里原本抽象的东西,此刻渐渐浮出水面。
吴贞俪的心猛然狂跳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你是他的女儿,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羲慈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但比吴相之女更高一层的,是五皇子妃的名号。论品阶,你与他平起平坐——甚至,依皇室礼制,吴宣舟见了你,更应当跪你。”
吴贞俪的呼吸在她话音落下时,急促了起来。
羲慈的语速微快:“俪娘,按理来说,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站出来,质疑他——为何没能保护好五皇子?为何在五皇子失踪后独揽大权?又为何把持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甚至,他还轻视于你。”
吴贞俪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她的眼皮跳动,直视着羲慈,在这一瞬,如同过去无数次会面时那样,她再度心甘情愿掉进了羲慈制造的漩涡。
“俪娘,只要你站出来。”羲慈轻笑:“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人,会愿意听你的。”
“你手中能掌握的,远不止你方才说的那三成。”
吴贞俪彻底明白了羲慈话中的深意,一阵毛骨悚然之感自脊背窜起。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将我扶持成下一个‘闻扶辰’?”吴贞俪的呼吸急促,与羲慈对话间的那阵快、感主宰了神经,她像第一次品尝到权力芬芳的胜者,连连逼问:“因为我是女人,对不对?在那群人眼中,我的身份最有用,也最没用——因为我是女人,女人天生就不能掌权,所以我最安全,也最好用。”
羲慈静静听她颠三倒四的话语,末了,对上吴贞俪寻求认同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笑出了声:“是也不是,但俪娘,如果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吴贞俪猛然抬头。
“吴宣舟现在最想要什么?”羲慈问。
吴贞俪想了想,试探着答:“……闻扶辰?”
“对。”羲慈点头:“只要闻扶辰还活着,他就有旗帜,就有筹码,有五皇子党这棵大树可以依靠,他就可以继续以‘辅佐皇子’的名义,把持一切。”
吴贞俪刚刚沸腾起来的心瞬间又冷了下去:“可,闻扶辰已经死了。”
羲慈的唇角微微勾起,幂篱下那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吴贞俪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重要吗?”
吴贞俪愣住了。
“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把‘闻扶辰’还给吴宣舟。”
吴贞俪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说……”
窗外风过,草木簌簌,卷起布帘一角。
羲慈幂篱下的软纱被风撩起,露出一双淡青色的唇。
冰凉的声音从那双唇里吐出:“俪娘,在这种局势下,闻扶辰是死是活,是真是假……你觉得,吴宣舟会在乎吗?”
吴贞俪的脑子嗡嗡作响,羲慈的言语如同利箭,将她扎的遍体鳞伤,她的手脚软成一片,几乎是无意识的开口:“如果……如果事发,那便是吴府的滔天大罪……”
软纱垂落,重新将羲慈的面容藏匿在一片迷雾中,她唇边勾着笃定的笑:“俪娘,世人皆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子既嫁,便当以夫为天,你说,娘家的死活,又与你何干呢?”
窗外的银杏叶簌簌作响,午后的阳光穿透布帘,折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吴贞俪整个人瘫倒在床边的塌上,羲慈不知何时没了踪迹,她喉间滚动,光斑照进眼底,刺得生疼,一行泪自眼角滑落,连带着唇边发出了一声嗤笑。
原来,这便是权利。
——
同一时刻,东宫。
文渠和苏公公并肩从书房退了出来,两人面色都不算好看。
文渠轻手轻脚合上房门,确认紧闭后,往前走了一段,才压低声音问:“苏公公,您说……这事儿后续该怎么收场啊?”
苏公公也压低了声,双手拢在袖中,叹了口气:“收场?这才哪到哪。依咱家的经验来看,此事才刚刚开场呢。”
文渠肩膀一抖,心底的担忧便在面上泄了缝,他扭头去看书房的方向:“那殿下……”
苏公公睨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还是年纪太轻。
心倒是忠的,可这心眼子,怎的就没长半分呢?
“殿下的事,自然轮不到你我来忧心。便是天要塌了,头上还撑着个裴相呢,你慌什么?”
文渠一愣,随后面上露出点迟疑:“……这、这不好吧……裴相到底与殿下非亲非故……”
他虽然明白主子心底对裴相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念头,可两个男子,本就不可能。更何况裴相那边丝毫没有要接受的意思……目前看来,完全是他家太子在倒贴啊!
苏公公翻了个隐蔽的白眼,敲打他道:“小文公公,咱们这做奴才的,最要紧的呢,便是要有自知自明,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咱们指手画脚?你都能看明白的事,你觉得殿下心中不知?”
他拍了拍文渠的肩,转身往廊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文渠一眼:“吴相府里的事,你回头再仔细打听打听。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文渠点了点头,他心有不服,但也知道苏公公食的油盐比他多上许多,最终闭了嘴,目送苏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闻延卿端坐案前,垂眸凝视着桌上的文书,他此刻面色平静,瞧不出半分在羲慈院中的作态。
元一见文渠等人离去后,轻飘飘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单膝跪地。
“殿下,曹荣章那边……人不见了。”
“不见了?”
“是。”元一头垂得更低,有些难以启齿般:“昨夜……曹荣章消失之后,属下便派人盯着吴府,但未见有生面孔出府。就在方才,手下来报,说曹荣章屋里的细软已全空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片纸也没留下。”
“没瞧见是谁收的包袱?”
闻延卿语调寻常,元一背后却渗出冷汗:“……未曾。”
“不。”闻延卿抬眸,语气淡淡,“你应当看见了才对。”
元一小指一抽,他一时未能理解此话含义,倏地抬头,下意识唤:“殿下……?”
话音未落,他撞上闻延卿的目光。
太子表面所有的温润在这一瞬间被撕的干干净净,他的眼神阴冷又漠然,他盯着元一,面上再也不见往日里的半分温柔。
闻延卿嗤笑一声:“今日东宫派人去捉拿曹荣章时,瞧见他屋中有仆役在收拾包袱。侍卫正欲上前盘问,曹荣章却慌得当场自缢了。”
他将面前公文推至一旁,缓缓起身。
“元一,你说,曹荣章慌什么呢?”
他绕过桌案,脚步不疾不徐。
“这普天之下,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了我东宫的令牌之后,还能逃之夭夭?你说,曹荣章的身后藏了谁呢?”
元一后背发寒,他敏锐察觉到太子今日心情极差。
他不敢再与闻延卿对视,只将脊背挺直,深深伏首:“是,属下明白。”
曹荣章本人究竟是生是死,在闻延卿眼底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没耐心再陪这群人玩下去了。
屋外,文渠老老实实站在门框值守,还未站稳,便听屋内传来一声吩咐。
“文渠,备马,孤要入宫。”
第46章 天旋地转
宫中, 听荷轩。
殿内木窗半敞,绫罗软纱裹着满室甜腻的香,悠悠荡荡地向窗外飘去。
吴贵妃倚在窗前软榻上,满头朱钗在薄光笼罩下流光溢彩, 她与吴宣舟乃是一母所出, 气韵相似,也都生了一副叫人望之生敬的慈悲面容。
时已深秋, 窗外满池残荷枯败地立在水里, 茎秆折了大半,褐色的败叶浮在水面,稀稀落落, 如同她将要迎来的结局一般。
后宫与前朝, 从来荣辱与共。她嫁入宫中许多年,一身富贵自然与吴家互作表里。
可如今,吴家这座大树最粗的那根树干已经摇摇欲坠, 眼瞅着, 就要护不住她了。
吴贵妃垂眸,手中那张字条被捏了太久,折痕处已泛起毛边。
薄薄一张纸,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大雍三十年, 荷花池中, 景色甚美】
字迹陌生, 她从未见过。可短短一行字, 却像带刺的藤蔓,一瞬间将她拽回那年。
大雍三十年。
那一年……皇帝一心扑在国事之上,边隋叛乱、水灾旱灾频发,京中百姓更是不知受哪方势力煽动, 公然游街拍手,说是先皇在天有灵,瞧见皇帝无能,降下责罚。
京中的血与宫中的血混作一处,流进护城河中,将阴幽的河水染上一片薄红。
皇帝的书房寝宫,几乎每隔几日便要抬出一箱砸碎的瓷器。这般情形之下,他自然无心踏足后宫。
皇帝不来后宫,前朝当时又无人能用,吴家世代扎根边隋,雍荣帝思来想去,便提拔了吴宣舟上位,以作制衡。
那段时日,偌大后宫,几乎成了吴家的一言堂。
她在宫中早便听过太子名号,但真见到太子时,还是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那孩子生得冰雕玉琢,好似观音座下的仙童,其容色确实斐然。
年幼的太子当时穿着一身浅黄服饰,手里攥着根柳条,百无聊赖地抽着水面取乐,身后跟着十几号仆役,远远望去,那小小的身影几乎被仆役们吞没,显得格外孤独。
那时她看着太子,心里还会生出一丝怜悯。
可后来……
吴贵妃闭了闭眼。
后来,她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何时起了杀心。
未入宫时,她以为这里花团锦簇、富贵逼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待真正入了宫,这座皇城给予她的一切,确实也如她想象中那般美好——绫罗绸缎,璀璨珠宝,杀人不过一个眼神之间,宫中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滋养着她心底日渐膨胀的欲念。
第一次生出杀死太子的念头,是在遇见五皇子闻扶辰的那一日。
那日也是秋天,枫叶红得正盛,似血一般,将闻扶辰带到她面前。
年月太久,吴贵妃已记不清当日与那孩子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秋日之下,闻扶辰仰头看她。
他一张脸生的眉目清俊,虽不似太子那般生得如同谪仙下凡,却自有一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气,闻扶辰眼里含了真假难辨的孺慕之色,嗓音里带着胆怯与渴望,他脆生生的说:“贵妃娘娘,倘若您是我母妃就好了。”
那一刻,早已埋在土里的欲望破土而出,她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看见了通往高处的台阶。
做贵妃有什么意思?她想做皇后——她凭什么不能做皇后?她要身着凤袍,受百官跪拜,母仪天下。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与太子分庭对抗,成为她上位筹码的孩子。
她选择了闻扶辰,后又盯上了太子——那个母妃早逝、母族衰微、空有称号而无内里的孩子。
手中纸笺不知何时已被揉成一团。吴贵妃自思绪中回神,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大雍三十年,她确确实实动了手,可那一次,闻延卿没能死成。
分明上报的太监说,已亲手将太子推进荷花池中,眼见着没了动静。
但事后,却跟见了鬼似的,她又在雍荣帝的身侧见到了太子。
再见太子时,他容色比御花园初见那日更添几分艳丽。
吴贵妃与他四目相接,太子略微生疏的颔首,唤她:“贵妃娘娘。”
只一眼,她便瞧出来了——太子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他眼底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隐隐不安。
可皇帝……似乎从未察觉。
后来,吴贵妃从探话的太监口中得知,原来那日落水之后,她派去的太监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将太子救起——救他之人,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新科榜眼,裴家长房嫡子,裴疏。
吴贵妃冷笑一声,当真是碍眼的东西。
她垂眸看向掌心那团皱巴巴的纸笺。
信是在送入宫中的吴家香料里发现的。是谁的手笔?她那位兄长?不——当年动手之前,她是与吴宣舟通过气的,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当年那桩旧事,还有旁人知晓?
而那人偏偏在此刻将它捅破,送到她眼前,究竟意欲何为?
威胁?还是……试探?
殿内满室甜香在软纱一飞一落之间散了个干净,窗外残荷映入眼底,满池狼藉,吴贵妃攥紧了手中的字条,面容被思绪扭曲,不复往日的平和。
“娘娘?”
门外传来宫女的轻声探问,将她从冗长的思绪中骤然抽离。
她敛眸一瞬,面上多余的情绪便收得干干净净。
吴贵妃放松了身子,她向后靠去,半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眉梢微挑:“进来。”
宫女推门而入,垂首禀报:“娘娘,魏公公到了。”
吴贵妃闻言,眉头稍展,唇角勾了笑:“让他进来。”
……
魏忌一路跟在听荷轩掌事姑姑身后,穿过垂花门,踏进正殿。
听荷轩内,陈设乍看素雅寻常,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极尽奢靡——紫檀木雕琢的桌椅、织金妆花的软垫、空中余香缭绕,是上好的沉香,香味虽已散去大半,仍绕梁不绝。而在满室冷色之中,多宝阁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珍玩异宝。
一人多高的珊瑚树,巴掌大小的玉雕蟠桃,桩桩件件,皆是贡品。
可魏忌无心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吴贵妃斜倚于软榻,一袭水色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她生得一副慈悲相,眉心点红,眼波柔和,此刻唇角微微上扬,便似画中观音降临凡尘——任谁见了,不得由衷赞一句“贵妃娘娘当真是菩萨托生”?
但魏忌的目光不过匆匆一掠,便如针扎般垂下。
他恭恭敬敬地跪地俯首:“奴才叩见娘娘。”
魏忌与吴贵妃打交道多年,最是清楚她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吴贵妃并未立刻唤他起身,她的视线落在魏忌伏地的脊背上,目光本是无重量之物,但魏忌被盯住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片刻后,吴贵妃才含笑开口:“魏公公,怎的到了本宫跟前反倒这般客气?起来吧。”
她从榻上起身,将手中捏了许久的字条舒展开,递到魏忌面前:“瞧瞧。”
贵妃的宫装如水般从眼前拂过,那指尖托着的字条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飘然落下,魏忌眼角一抽,不得不伸出双手去接那张飘落的纸笺。
手指刚捏住字条,入目的内容便让他神色微变。
大雍三十年……
那是他还在冷宫中苟延残喘、几乎死去的年份。
吴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敲打?
魏忌将近日办的差事在心头飞快过了一遍,并未从中寻出与荷花池相关的半点端倪。他一时摸不清深浅,试探着抬眸:“娘娘,这是……”
吴贵妃转身走至妆台前,各色宝石在她指尖流连,她伸手使了个巧劲拉开妆匣,声音隔得远了,轻飘飘吹到魏忌耳边:“魏公公,本宫今日唤你来呢,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叮铛——
一支镶着硕大红宝石的朱钗从吴贵妃指尖滑落,跌在魏忌跟前。
魏忌后背一僵,眼底滑过一丝隐忍的屈辱。
“本宫殿中朱钗玉石颇多,可巧前些时日携宫人去荷花池边散步,这钗在手中把玩时,竟不慎落入水中。”她轻轻叹了口气,似真似切地忧心,“本来不过一支朱钗,原也没什么稀罕……可此物乃是陛下早年所赐,意义非凡。”
魏忌指尖触到那支朱钗,恰逢窗外日光斜照,红宝石被映得越发璀璨夺目,刺的他目中生痛。
“本宫这偌大宫殿内,竟无一名宫人善水,哎,说来也是唏嘘,这思来想去间,本宫就想到了魏公公您了。”
吴贵妃倚在妆台前,似笑非笑:“魏公公如今在宫内风光无限,想来还是念几分旧情的吧?”
魏忌本就是通透之人,吴贵妃话中深意,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顺势将朱钗收入袖中,自地上起身,双手拢袖,垂首道:“娘娘言重了。此事奴才必当交代底下人,给您办妥。”
吴贵妃的笑容温婉得体,却让魏忌从头凉到了脚。
“那便有劳魏公公了。”她微微含笑,“这宫中荷花池阴冷,可得嘱咐下水的太监耳目聪敏些——好好看清,这池子底下藏的是神,还是鬼呐。”
魏忌应下,直到退出听荷轩时,他的腿还在发软。
袖口处的朱钗硌在腕间,疼痛将他拉回在冷宫的那些时日。
殿外阳光正好,照的当值的宫人双眼微眯,但见他自殿中退出又忙哆嗦一阵,俯首唤道:“魏公公。”
魏忌颔首自宫人身边走过,冷不丁的想起了那天在冷宫里,名唤小狗的孩子被他摁在地上打,那双眼里满是惊恐,那是第一次,他在暴力里找到快乐,说来想去,还得谢过这个孩子。
魏忌想到这里,眼底滑过讥讽,但想来这个孩子早就没命了吧?自那天之后,他在冷宫里就再也没见过小狗,许是被追上去的同伙打死在了某个角落。
啧,当真可怜。
魏忌理了理衣袍,将满腹心思藏起,朝着皇帝书房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已经是御前的人了,至于吴贵妃的吩咐……
他唇边含着笑,快步往前走去。
倘若找到机会……
……
“殿下,这边请。”
乾心殿外,安公公向太子请安后,伸手轻叩房门,待屋内通传,方推开殿门。
闻延卿面色如常,唇边还勾了一丝浅笑,他抬步入殿,温润的声音落入安公公耳中:“有劳公公了。”
安公公推门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意添了几分真切:“殿下言重,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太子轻笑一声,未再多言,但刚一踏入殿中,他目光便是微微一凝。
书房内陈设一如既往的华贵,但他眼尖地注意到几处细微的空缺。
书案一角少了方镇纸,多宝阁上成对的青瓷缺了一只。
皇帝方才发了脾气。
闻延卿心下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含笑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雍荣帝靠在椅中,面色淡淡,瞧不出喜怒。手中茶盏摩挲过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起罢,今日怎得空闲入宫?”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长子,眸色幽深。
闻延卿起身,垂手而立,迎上皇帝那道隐含审视的目光,面上适时露出几分为难:“父皇,儿臣今日……是为东宫令牌失窃一案而来。”
雍荣帝眉梢微挑,倒真有些意外:“哦?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闻延卿顿了顿:“此案幕后主使,儿臣已有眉目。”
“说来听听。”
皇帝搁下茶盏,眯了眯眼。
闻延卿面上的为难更甚,他蹙眉,却并未先报令牌一案,反而道。
“父皇您当真有先见之明。儿臣顺着您的吩咐下令去查,果真查到东宫处出了纰漏。想到此处,儿臣当真愧疚难当……身为一国储君,却连小小东宫都不能完全把持,实在有违父皇看重,儿臣惭愧!”
说罢,他撩袍下跪,一张脸上满是愧色。
皇帝眼皮一跳,原本满腔火气倒被他这一跪卸去了大半。
他凝视着太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神色稍缓,捏了捏眉心,方才那点余怒竟散了个干净。雍荣帝笑道:“知错就改,为时不晚,正事呢?说吧。”
闻延卿并未立刻起身。他垂着头,目光落在殿中地砖上,待皇帝语气缓和,才缓缓道来:“说来也巧,昨夜东宫恰好失窃。儿臣府中侍卫孱弱,竟连一个小小窃贼都拿捏不住,任其逃之夭夭。”
说道此处,闻延卿抬眸去看雍荣帝。
雍荣帝挥手示意他起身,思索片刻:“这便是你今日朝后托朕下令的缘故?”
闻延卿顺势站起,脸上愧色更重:“儿臣不才。一个小贼,跑了便也罢了。可谁承想,此贼偷什么不好,偏偏偷了年末儿臣为您准备的那份生辰礼——当真该死!”
雍荣帝身子向后靠去,被闻延卿这番话哄得嘴角微勾:“哼,油嘴滑舌,下次这等小事,不得再劳烦金吾卫。”
“儿臣领命。”闻延卿躬身,话锋一转,又道:“但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正是这小贼到访,反倒让儿臣凑巧发现了令牌一案的蛛丝马迹。”
皇帝吹了吹杯中浮叶,没有抬头,这便是默许他继续往下说了。
“昨日儿臣令东宫侍卫追查之际,意外发现东宫属官中有一曹姓属官与吴相府中一名侍卫过往甚密,昨夜,此人于相府附近消失,儿臣本以为是凑巧,可今日一早,便有人发现他在府中自缢。”
雍荣帝的眉梢在听到‘吴相’的字眼时微挑:“自缢?”
“是。”闻延卿抬眸,望向皇帝,“儿臣愚钝,左右寻思不出此事蹊跷之处,故而想请教父皇,您觉得,此人慌些什么呢?”
雍荣帝没说话,只是眯眼瞧着太子。
闻延卿继续道:“令牌失窃,栽赃东宫,此事又牵扯到五弟,这一连串的事,若说无人指使,儿臣是不信的。”
“你怀疑谁?”
皇帝已从闻延卿的话中明了此趟来意。他望向太子,语气闲闲,仿佛只是在闲聊。
闻延卿却没有直接作答,他微微一笑:“儿臣思来想去,当下情形,除了吴相,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出此等蠢事。”
雍荣帝被他话中的直白说得一愣,随即眉头一挑,竟放声大笑。
那笑声传出殿外,门前的宫人面面相觑。
“好!”雍荣帝笑声渐收,看向太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朕的儿子,果然不傻。”
闻延卿垂眸:“父皇谬赞。”
雍荣帝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朕知道了,你且回去,该怎么做,朕心里有数。”
闻延卿躬身行礼,心知此趟进宫的目的已然达成。
“儿臣告退。”
殿外,安公公垂手立在廊下。
他方才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笑声,心下暗暗感叹:太子当真是太子,最得圣心。这才进去多久,竟把陛下哄得龙心大悦。
正想着,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
是魏忌。
安公公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魏忌远远看见安公公,脚下微微一滞,随即加快步伐,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安公公。”
安公公笑着虚扶了一把:“魏公公这是从哪儿来?”
魏忌恭谨道:“奴才刚去替娘娘办了些差事,这才回来。”
安公公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魏公公年轻有为,当差勤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宫里头,路多,弯也多。这步子一旦走快了……可得当心了。”
魏忌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安公公教训的是,奴才记住了。”
安公公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推门声。
魏忌的腰刚刚躬了一半,便听身侧熙熙攘攘传来请安声。
“殿下。”
“太子殿下。”
他呼吸一窒,只觉得时机太差,怎就偏偏这个时候太子出来了?但他在宫中也曾听过太子为人处世,最是温润,想必不会怪罪他一小小太监吧?
果然,太子并未多说。
“想必这位便是父皇跟前新得用的公公吧?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太子温润的声线传入耳中,明明未被责怪,但不知为何,魏忌心下一顿,竟有股古怪的惊悚感拔地而起。
他缓缓抬首,与太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第47章 黄道吉日
【宿主, 你究竟想做什么?】
马车的车轮碾压过地面,细微的吱呀声在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裴疏身上仍穿着属于“羲慈”这重身份的装束,她倚靠在车厢壁上,一头长发落了满榻, 柳林与鬼面被她派去潜伏在四周暗处, 车厢里只剩她一人。
自在相府后巷动手以后,她本就不堪重负的身子越发濒临破碎, 动作间骨缝互相摩擦的咯吱声跟车轮行驶的声音混在一处, 裴疏额角冒出虚汗。
她垂着眼,将幂篱搁在小几上,软纱摘去后, 露出了一张虚白得泛青的脸。
裴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眼底划过讽意,系统现在才来问她究竟想干什么,已经太晚了。
她张了张嘴, 想随口敷衍系统, 可声音刚送出喉咙,便轻飘飘地咽了回去。
眼前的画面帧帧卡顿,最终归于一片混沌。
裴疏艰难地呼吸,果然, 这具身子已经撑不到闻延卿正常登基的那一日了。
马车一路前行, 停在了相府附近的别院。
驾车的车夫将车停稳, 目光瞥向车厢, 见里头久久没有动静,不由轻声唤道:“大人?”
车帘沉默地垂着,车厢里透不出半点声息。
车夫的手指微微发颤,心下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捏住车帘,喉间生涩地滚动几下:“大人,失礼了。”
车帘掀开,露出了里头的光景。
只见车厢最深处的座榻上,静静端坐着一个女子。
素白的衣衫包裹着身躯,一头乌发冷冷地垂落在胸前,女子的面色青白,画面乍然撞进眼底,车夫只觉得一股鬼气拔地而起,他恍惚间只觉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死气在四处游走,令他的后背骤然一凉。
车厢里躺着的,竟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
此人眉眼极为寡淡,这便是那位羲慈大人真正的容颜吗?
车夫的掌心渗出冷汗,他只是一介小小车夫,这场面不当是他发现才对。
后知后觉的恐惧令他腿脚发软,车夫跪倒在车厢里,硬着头皮膝行着凑到那女子身前。
他隔着衣衫推了推她的手臂,喉间的嗓音已经干哑得近乎气声:“……大人?”
车厢里无人应答。
他的触碰仿佛开启了某种机关——原本端坐的人如同米粒从斗尖滑落,轻飘飘地歪倒在椅榻上,只震起了满厢的浮尘。
车夫下意识想去搀扶她,但手指不过刚伸出,脖颈间便已经横了两把刀剑。
寒气自剑刃蔓延。
“别动!”
“站住!”
两道不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杀意凛然。
车夫骇然垂眼,透过光可鉴人的剑身,与身后二人对视。
“大、大人……此事并非小的所为啊!小的便是有那熊心豹胆也万万不敢做此等狼心狗肺之事啊!小的只是、只是见车厢里久久没有动静,这才撩帘去看——”
“——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宫中,乾心殿外。
温润的嗓音自太子口中吐出,他低垂着眼,恰好在那一瞬与抬头的魏忌对上了目光。
殿外一阵静谧,只能听闻宫人暗中窥视时难掩的急促呼吸。
闻延卿的视线落在那张细眉细眼的宦官面上时微微一沉,他觉得此人生得有几分面熟,但还未等他回想起更多,心间便没来由地抽痛起来。
痛意令他蹙紧了眉头,也教周遭的宫人们面上浮起细微的幸灾乐祸。
魏忌脑中在与太子对视的那一刻空白一片,他没想过要窥视太子的容颜,太子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不是他这等奴才可以偷窥的。
冷汗自脊背落下,四周暗含讽意的目光令魏忌的手指微微发麻。
他一时恐慌到了极点,太子为何见他便皱眉?他令殿下不喜了?
魏忌不明缘由,膝盖一软,下意识便跪在了地上,想要求饶。
“殿……”
但话还未出口,闻延卿便先一步出声打断了他。
出乎魏忌的意料,太子并未动怒开口刁难于他。
甚至,闻延卿的面上都瞧不出怒色,方才消失的笑意又回到了太子的唇边,他目光平淡掠过魏忌的容颜,仿佛那一瞬的走神从未发生:“倘若孤没记错,公公是姓魏,名忌?”
魏忌浑身一僵。太子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其中暗藏的分量比方才吴贵妃眼中的压迫更重万倍,他谨慎答道:“回禀殿下,是。”
闻延卿笑了一声:“哪个忌?”
四周的空气随着这一笑重新流动了起来,周遭宫人的目光里掺进些许别样意味,魏忌的心在这句问话中悄然加速。
上一次被问及名字,是在皇帝跟前,那一次他答了,于是得了御前太监的地位。
这一次,太子问他的名字——莫非是看中了他?想要拉拢?
暗喜不过一闪而过,魏忌将腰伏得更低,语气里的谄媚愈深:“殿下,是百无忌禁的忌,奴才不过一介贱名,倘若污了您的耳,当真是奴才罪该万死!”
闻延卿眉梢微扬,他眼瞧着魏忌这番作态,只觉得可笑。
他收了思绪,语气平淡,似夸赞般:“哪里,魏公公,孤倒是觉得,你有个好名字。”
语落,浅黄的袍角便擦着魏忌的发丝向前掠过,周遭宫人的目光随着太子的尾音骤然变了。
太子走后,魏忌原本弯着的腰骤然直起。
迎着周围宫人艳羡的目光,他故作淡然地拍了拍衣袍,从地上起身,重新站回了原位。
瞧着倒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淡然模样。
安公公立在一侧,见状嗤笑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而率先一步踏出乾心殿的闻延卿,却在彻底看不见那群宫人时停住了脚步。
“殿下?”跟在身侧的文渠见他驻足,也跟着停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魏忌竟然还是同在冷宫时那般作态。
午后的阳光笼罩住太子浅黄的衣袍,光线将布料上的精细走线描绘得活灵活现。
闻延卿唇边的笑更深了一些,他迎着文渠纳闷的目光重新向前走去。
真令人恶心。
皇帝是这样,魏忌也是这样,这座深红的皇宫,更是这样。
“文渠,孤记得,再过几日是黄道吉日?”
文渠被问得一愣,殿下何时留意起皇历了?
他思索片刻,正欲接话,却无意瞥见太子面上的笑意。那笑温和依旧,却让他莫名脊背一寒,到了嘴边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只将头埋得更低。
恐怕殿下口中的“黄道吉日”,并非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
“……寸关尺部虽尚调匀,然尺泽之下,隐隐有散乱之象,此非朝夕之故,乃如堤溃蚁穴,久年累积所致,依老夫来看……”
屋内,床幔沉沉叠叠拢住木床,裴疏的呼吸断断续续飘在空中,红禾跪在榻前,将烫好的汤婆子往被褥里塞。
屋外,青烛正向府医确认用药的剂量,她面上瞧着比红禾沉稳,可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莫要再说这些车轱辘话了,近些年来,大人身体如何,奴婢最清楚不过,大夫……我家大人她……”青烛轻轻抽了口气,脸色随着出口的话语一同苍白了下去,“……还能醒吗?”
府医为难地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他见青烛含泪,心下也有不忍,府医咬了咬牙:“青烛姑娘,许是老朽无能……这么多年来都未看出大人身上顽疾,按理来说大人正值青壮之年,早年又曾习武,不当如此气血两亏……”
青烛惨笑一声:“您若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府医一叹:“常人言,若欲明病灶所在,须以四诊合参,譬若断案,必得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定谳。但老朽观大人体内‘真气’渐散,不能充养周身,此乃‘天癸竭尽,地道不通’之象。”
“…… ”青烛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似被毒哑了般,发不出一丝声音。
“青烛?”
“青烛!”
直到红禾的呼唤将她从恍惚中猛地拽回,眼中的泪才“唰”地落了下来。
“怎么了?府医如何说?是不好吗?”红禾抓着她的手,见她落泪,心下大感不妙。
“……天癸竭尽,地道不通。”红禾手上的力气极大,攥得青烛生疼,可青烛此刻已顾不上那点痛意,只盯着红禾,喃喃重复。
红禾面上的血色在这句话里骤然褪尽,脑中“嗡”地一声空了一片,她唇边扯出一个笑来:“……青烛,这是何意?我怎么听不明白?”
青烛嘴唇翕动,吐豆子般木然道:“天癸乃元精,地道指体内气血,府医说大人体内元精用尽了,气血彻底不转,恐怕……”
红禾唇边的笑凝固在面上,她死死捏着青烛的手:“许是庸医错判呢,我已经令人拿了大人的牌子去请宫中太医了,倘若太医不行,我们便去请太子,太子与大人一向要好,总会有法子的,对不对?”
她这番话说的毫无依据,倘若太医都没了办法,找太子又有何用呢?
可青烛却并未反驳,她反握住红禾冰凉的手,轻声道:“嗯。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
裴疏的意识自马车里便开始脱轨。
起初她只觉得疲惫,渐渐的,疲惫又离她远去,变得越来越轻盈。
眼前有光五彩斑斓地乱闪,像是万花筒碎裂时的光斑,绚烂到极致,又碎成无数泡沫。
她在黑暗中沉沉下坠,过往的回忆跟着泡沫一起碎在身边。
再睁眼时,屋内烛光昏暗,四周一片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已经是晚上了。
手腕被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尖锐的指甲刺进肌肤,划得周遭的皮肤鲜血淋漓。
她的视线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
残烛摇曳,将裴疏的影子投在床幔上,影影绰绰,如同吃人的妖鬼。
在一片昏暗中,她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床榻上的妇人枯瘦得宛若一把柴火,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灰蒙蒙地盯着她。
裴夫人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愈发用力,冷笑道:“来看我笑话的?”
第48章 露晞明朝
裴疏知道自己在做梦。
裴夫人已经死了很久, 她不会再出现了。
她沉默地望着裴夫人,两双相似的眼睛撞在一处,裴夫人眼里的冷漠像一柄锋利的刀,刀尖对着裴疏, 危险的预兆让她浑身僵硬。
她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站在裴夫人床前, 属于裴相的那层坚硬外壳,在此刻摇摇欲坠地护着她的狼狈。
手腕上抓着她的手指用力地拖拽, 裴疏踉跄一步, 险些摔在床榻上。
这里是梦境,她感受不到疼痛,可对上裴夫人的眼睛, 她还是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梦不是现实,也不是过去。它由无数思绪编织而成,在意识模糊的刹那, 梦织成了一张大网, 将裴疏笼罩其中。
床榻上的裴夫人没有拒绝这声呼唤。
她轻轻哼了一声,攥着裴疏的手指卸了几分力道。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坐啊,站着做什么?我会吃人?”
思绪被梦笼罩在大网里,裴疏无法彻底清醒, 梦主宰了她的身体, 让她坐在了床榻的边缘。
为何偏偏在此刻梦见裴夫人?
裴疏想不明白。
裴夫人的手随着她落坐的动作渐渐滑落, 指尖落在床榻上, 与裴疏的手指轻轻一触,又分开。
屋内的残烛忽明忽暗,两道影子在烛光里渐渐交叠。
“你最近……如何了?”
最终是裴夫人先开了口,她的目光从裴疏身上移开, 手指摩挲着锦被,发出“唦唦”的细响。
裴疏愣了一瞬,还在回想这是记忆里的哪一次相见,声音却已先于思维一步脱口而出:“我挺好的。”
“是吗。”裴夫人的睫毛颤了颤,锦被在掌心攥出褶皱,“前些日子老夫人来过。她说你近日过得不好……官场上被人为难了?”
裴疏垂下眼,她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时心绪翻涌。
裴夫人似乎被她的沉默刺痛,她的胸口因情绪的波动剧烈起伏,像是深秋最后的一波麦浪,清冽的女音中含了颤抖。她生来便高高在上,人生最狼狈的几次,却不知为何,偏偏都落在裴疏眼里。
“你恨我,是不是?”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下意识锁定了裴疏所在的方向。裴夫人启唇,语气轻飘飘的,像春日浮在水面的薄冰:“你恨我杀了你兄长,然后将你推到官场里,是不是?”
泪水跟怒意一起汹涌而出,裴夫人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裴疏的衣领。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溪慈,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你怎么可以更依赖裴疏!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的儿子!”
裴夫人扑过来的力气太小了,像是一捧雪撞进怀里,裴疏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连同那份愤怒一起。
她低下头去看裴夫人的面容。
恍然间想起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那时她睁开眼,第一眼看清的人便是裴夫人。
锦衣华服的妇人,雪肤玉容,高高在上。她轻蔑地甩了女儿一巴掌,脸上不带丝毫愧疚,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打的不是自己的骨肉,只是路边一条流浪的野狗。
在那瞬间,裴疏在妇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她们都是一样的高高在上,一样的利用母亲的权利肆意挥霍着孩子的爱意。
是什么将她们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溪慈,你明明是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明明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不能背叛我,”裴夫人的泪落在裴疏肩头,她倒在裴疏怀中,仪态尽失,“我才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凭什么受这份屈辱!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裴疏的衣裳被裴夫人的眼泪洇湿,那泪水冰凉又滚烫,裴疏在泪水中难以喘息。
她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在裴夫人颤抖的背上。
裴疏的目光透过裴夫人,落在床榻的锦被上。
锦被上什么都没有,可她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曾经也跟裴夫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崩溃,年幼时裴疏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将母亲变成了这样。
她的妈妈也曾经像裴夫人一样扑进她的怀里,执拗又满带恨意地强调,说自己是她的女儿。
仿佛这一生过了半载,最终属于妈妈的只有女儿。
裴疏的声音很轻,她的下巴落在裴夫人的头顶,枯燥的头发刺得皮肤生出细密的痒,“我没有恨你。”
她有什么资格恨裴夫人,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溪慈,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裴溪慈,裴羲慈,这具身体的名字跟她上一辈子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可她不是她。
裴夫人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的眼在裴疏的身后睁得很大,烛光倒映在裴夫人的眼底,灰暗的,折射不出一点光线——她已经瞎了。
“你怎么可以不恨我?”裴夫人的嗓音突然开始颤抖,她蓦然从裴疏的怀里抬起头,一双手摸索着裴疏的五官,她恐慌又神经质,“你不能不恨我!”
恨与爱,两体一面,裴夫人无法接受,女儿的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抚摸着裴疏的五官,从额角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她的手指一路下滑,最终停在裴疏的唇角,她眼里的泪流动得更加汹涌。
然后,她突然伸手用力推开了裴疏。
裴疏没做任何准备,她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乌黑的发落了满地,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抬头去看裴夫人。
裴夫人的手撑在床榻间,雪白寝衣下,那具身体枯瘦如柴,她狼狈至此,再也见不到半点第一次见面时高高在上的气度。
“你到底是谁?”裴夫人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看向裴疏,她的唇、她的声音都在抖。
“你不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裴夫人脑子里紧绷的神经突然便崩断了。
她崩溃地大哭,发狠地捞起身侧的软枕向前空无目的地砸。
裴疏没有躲,她沉默地瘫在地面,任由枕头砸在身上。
裴夫人泪流满面,崩溃到了极点:“你到底是谁!你把溪慈还给我!”
窗外蝉鸣窸窣,屋内只有沉默在不断蔓延。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
“……慈儿?”
同样的屋子,老夫人跪坐在地,温和地将裴疏揽进怀里,擦去孙女脸上的泪。老夫人的嗓音柔和,像是溪水拍打重石。
“慈儿,你莫怪你娘,你娘虽然有错,但……是裴家先对不起她。”
“是祖母与祖父之过,是我们没教好你父亲,让他……犯下如此大错。”
裴疏的脑子一片混乱,梦将她的思绪抽空,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看着祖母,喃喃重复:“错?”
老夫人的手指擦掉裴疏眼角的泪,她缓缓叹了口气,将茫然的孩子笼罩在瘦小的身躯下。
“你爹年轻的时候,是裴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长得好,学问好,待人接物也好。满京城的闺秀都盯着他,你祖父和我,也想着给他寻一门好亲事。”
梦是没有五感的,裴疏将脸埋在祖母的怀里,嗅到了桂花的香味。
“后来选了你娘。高门贵女,温婉大方,配你爹正好。两家都满意,婚事办得风光极了。我那时想,这孩子总算有了好归宿,往后的日子,定是和和美美的。”
裴疏没有说话。
“成婚一年,你娘有了身孕。”老夫人顿了顿,“全家都高兴。那是你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第一个孙辈。我日日盼着,等着,想着这孩子生下来,会是怎样的模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潮湿的眼泪落在裴疏发间,水珠冰凉,濡湿了头发。
“是我教子无方,是我对不起你娘,是我年岁渐高,竟然被儿子耍得团团转,以为他们夫妻二人当真是佳偶天成!”
大雍十六年,两室产房,两声哭啼,两个孩子,两个母亲。
一声哀求,一世体面,裴夫人便咽下了满腔的不甘,多了一个“长子”。
高门贵女,两姓合欢,一纸姻缘,所有的不体面,却全都要她来背。
恨究竟是从何时萌芽,何时破土,何时长成苍天大树的?
或许连裴夫人自己都说不清,那名为裴疏的孩子无辜,她的女儿也无辜,所有人都无辜——难道该死的,只有她吗?
明明她才是裴家明媒正娶的长媳,明明她才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小姐。成婚一年,新婚燕尔,情意却为何如水流?倘若早知裴家是这样的火坑,她又怎么会嫁?
在出嫁前,她何其骄傲,在那时,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满心的欢喜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凉意在老夫人的话语中流淌,裴疏在她怀里抬头,喉咙间一片干哑。
“所以,她才要毁了裴家?”
屋内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老夫人的面容在烛光下渐渐明亮。
她看着裴疏,轻轻叹气,是默认。
“那父亲呢?”
风从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越来越大,将满室的残烛吹灭了大半。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裴疏的脑袋,她眼底有痛色蔓延:“他会受到该受的惩罚。”
裴疏哑然失笑。
那又有什么用呢?不该为这场故事付出代价的人,已经先行支付了代价。而真正犯错的人,却藏匿在阴影里,甚至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不公平。
“这已经是裴家能做到的极限了。”老夫人握住裴疏的手,温柔地看着裴疏,似乎看穿了孙女内心的想法。
“……祖母。”
老夫人掌心的热意传递到裴疏的指尖,她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即将振翅的蝴蝶。
“慈儿,祖母知道你不一般。倘若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如果需要祖母替你撑腰,你就来找祖母。”
老夫人温柔地放飞了这只蝴蝶。
她含笑对上裴疏的眼,作怪般挤了挤眼睛,“别担心你祖父那个老古董,祖母帮你搞定他。”
屋内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风将老夫人身上桂花的香气远远吹走,吹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
风带来了唢呐的悲鸣。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赞者在窗外高吟,铜锣声中,寿被封死了老夫人的脸,棺木沉沉,将人送去往生。
裴疏眼前天旋地转。潮湿的雨水透过树叶,落在脸上。
她抬头望天,视线却被一把纸伞遮蔽。
雨水落在伞面,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比车棚顶上的铁皮声更加柔软。
“老师。”
伞下,年幼的太子仰着头看她。
那张脸还很年轻,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闻延卿的手高高举起,握伞的手指捏得泛白,伞面笼罩住裴疏的身影,他置身在雨水中,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曦光。”
裴疏唇边呵出一口气,她垂眼看着太子,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梦中的闻延卿似乎看穿了她的疲惫,就像那年在老夫人去世的夜间一般。
他从皇宫里悄悄溜出来,在漫天的雨中拥抱住了裴疏。
温热的,带着微微汗意的,生涩的拥抱。
“老师,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话语如此稚气,个子甚至还没长到裴疏的下巴,那么年幼的孩子,却说要保护她。
裴疏忍不住发笑,眼角的泪跟着笑意融化在雨水里,她看着闻延卿,轻轻叹息一声。
她伸手,揽住了闻延卿的肩膀:“傻不傻。”
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磅礴的生命力从年轻的身体里渗了出来,一丝浅淡的龙涎香钻进了裴疏的鼻尖。
香气混着潮湿的雨水幽幽地上飘,最终飘进一片烛光中。
满室的药香苦涩地包裹住龙涎香,烛光将室内照得半昏半暗。
床幔上月前送去的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闻延卿趴在裴疏的床沿,愣愣地看着裴疏。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抽干了魂魄的木偶。
“曦光?”
他的手牵着裴疏的手指,试图用温热的掌心去温暖裴疏冰冷的体温。
在听到声音时,闻延卿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
他的视线从空荡荡的虚无转回裴疏的床榻间。
层层锦被间,裴疏睁开了眼,那双眼潮湿、温润,确实属于裴疏。
第49章 一丝回应
暖意顺着闻延卿的掌心一路蔓延。裴疏的意识尚在半梦半醒之间, 一瞬是树下的拥抱,一瞬又是床榻前的闻延卿。
两道身影来回交替,令她头晕目眩,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闻延卿握住裴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强忍的泪意逼红了眼眶。他不敢大口喘气, 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疏,生怕她的醒来只是一场梦境。
裴疏被他直愣愣的目光盯得心软, 手指回握住他, 想调侃一句:“怎么我几日没见你,你就哭成这般模样?”
可出口的嗓音沙哑又细碎,别说闻延卿, 连裴疏自己也吓了一跳。
闻延卿抿了抿唇,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已蒙上泪光。他不想在裴疏面前这样脆弱,于是弯下腰。
浅黄朝服披散在床榻间,他的一头长发束在发冠中, 原本整齐的发冠已散乱, 几缕碎发拂过他的后颈。
他将脸埋在裴疏掌心,姿态宛如臣服。
“……老师。”
泪意盈满眼眶,不堪重负地滚落,一粒又一粒, 如此滚烫地落在裴疏掌心。
闻延卿的鼻梁在她掌心轻轻磨蹭, 带来细微的瘙痒, 像受伤的小猫在撒娇。
他的嗓音从喉间飘出, 破碎又沙哑,如摔裂的瓷器,发出沉痛的低吟。
浅淡的香味从裴疏袖口钻出,闻延卿的脸颊触碰到她冰凉的手, 唇微微颤抖。
三魂七魄已在这一夜里散去了大半,闻延卿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零星的庆幸空荡荡地落在实处。
还好她醒了。
还好她没有就此睡去。
如果……如果这世上不再有裴疏,那他该怎么办?
他是抓住浮木赖以生存的水鬼,浮木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打捞上来,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捧到浮木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白蚁蚕食,渐渐破碎。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留住这块浮木。
“……君慈。”
疼痛从心脉渐渐蔓延到闻延卿的四肢,他在疼痛中窒息,他想恳求裴疏不要离开他,可他们之间除了一层浅淡的师生名分以外,他别无所有。
他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裴疏,也都属于裴疏,他没有任何可以留下裴疏的筹码。
事到如今,闻延卿已经什么都不敢再奢求,他不敢再想要跟眼前的人有什么超越边界的关系,他只希望裴疏能留下来,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不论裴疏做什么,只要能让他看见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个人存在,就可以了。
裴疏的掌心被眼泪温暖,苦涩又绝望的眼泪。
她的目光落在闻延卿的发顶。
痛苦是会传递的情绪,它在闻延卿的每一处姿态里纤毫毕现。
裴疏的眼神一片晦涩,她看着闻延卿。
为什么这个举手投足间几乎处处留有她痕迹的孩子,会在她面前如此痛苦?
闻延卿总是在她面前落泪,脆弱的眼泪,惹人怜爱的姿态,他像是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仿佛离开了自己就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存活下去。
可裴疏几乎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浇灌给了这个孩子,她已经给无可给了。
为什么还是这样不安呢?
人总是会分别的。
小到一个句号,大到一场死亡。
她给不了闻延卿他想要的、全部的爱意。
如果注定要失去,又有什么开始的必要?
就让一切停留在最温情的时候,不好吗?
这样谁也不会痛苦,谁也不会受伤,谁也不会……变成下一个母亲。
裴疏的手指擦过闻延卿的脸颊,她看着闻延卿,轻声问:“曦光,为什么一直在流泪呢?”
闻延卿的手指按住裴疏的手,他不想将自己的脆弱全盘呈现在裴疏眼前,他深深地吸气,想要隐瞒住语气里的哽咽:“对不起。”
裴疏的手指蜷起,捧住了闻延卿的脸。
她刚醒,力气很轻——闻延卿若想拒绝,只需微微侧头便可。
但他没有。
烛光下,一张漂亮的脸近在眼前。
玉面薄唇,淡墨似的睫毛低垂着,水痕濡湿了睫毛,连带着桃花眼的眼尾晕开浅浅的粉。闻延卿抿着唇,眼底有懊恼一闪而过。
裴疏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肩膀,她从榻上微微起身,手指扣住了闻延卿的后颈。
“殿下,您是君,在下是臣,莫要再哭了。”
她不再唤他“曦光”,称呼又变得冷淡。
闻延卿心底因她主动触碰而生出的喜悦,不过刚刚萌芽,便迅速枯萎。
但他此刻不敢反驳裴疏分毫,只温顺应了声:“好。”
可眼角的泪却越积越多,闻延卿咬着唇,想将控制不住的眼泪尽数咽回,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愈发不敢抬眼去看裴疏,生怕从她眼中看到失望。闻延卿狼狈地想要低头,将自己面上所有的神色藏匿起来,他不想再让裴疏看见自己的眼泪。
可后颈间微扣住肌肤的手存在感却异常鲜明,他舍不得开口让她松开。
在裴疏无奈的注视下,闻延卿的唇被咬得愈发苍白。她轻轻地叹气,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有叹不完的气。
裴疏的指腹压在了闻延卿的唇上,她温声开口:“殿下,臣失礼了。”
闻延卿的身体在她触碰下倏然僵硬,那含在眼底的泪一瞬间忘了再凝,惊愕令他瞪圆了眼睛。
裴疏的手指依旧冰凉,冰一样的触感落在他唇上,轻易便搅乱了闻延卿所有的思绪。她没有再动,可周遭的空气却在这一瞬变得粘稠。
闻延卿屏住呼吸,只觉方才还算平静的心,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
该死的不再奢求。
欲望是吞噬人的魔鬼,裴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轻轻触碰他,便能轻而易举地拨弄他所有的渴望,他毫无防备。
咬住唇瓣的牙齿松开,微白的唇在裴疏的手指下泛起艳色。
浅淡的红晕将闻延卿的肤色烧得泛红。
裴疏见他不再哭泣,便想收回手。
但闻延卿的手指比思维更快一步,他扣住了裴疏的手腕。
室内的烛火静谧地燃烧,两人的动作僵持在小小的床榻间。
裴疏的眸色在烛光里渐渐幽深,她无力地摩挲了一下闻延卿的唇,轻声问:“曦光,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闻延卿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唇上的手指吸引,湿润的呼吸扑打在裴疏的指腹间。他握着她的手,虚虚下滑,近乎艰难地将思绪从泥潭里拔出来。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闻延卿拽住裴疏的衣袖,她的身躯向前倾倒。
潮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泪痕在时间里干涸,将肌肤刺得干疼。
闻延卿将裴疏的手拉起,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额头抵在裴疏肩头,每一次呼吸间,都被她的气息包裹——如此亲密,如此令人眩晕的距离。
扑通——
扑通——
扑通——
掌心下,胸口里藏着的那颗心跳得失序。
心脏跳跃得太快,被触碰的喜悦到了极点,竟然让闻延卿生出了剧烈的痛意。
他艰涩地呼吸,气息打在裴疏的锁骨上,将冷白的肌肤染得潮红。
“君慈,你救救我。”
他的泪再度将裴疏打湿。
好痛苦,无法被看见、无法被接受、无法……不喜欢你。
温暖、磅礴的气息将裴疏整个人包裹在内。闻延卿的心跳得太快,这一瞬竟让裴疏生出错觉,仿佛那快到极致的心跳,是从她自己胸口传出的一般。
她的手掌从闻延卿的颈后松开。
脑中,自她醒来后一直沉默的系统不知为何开始疯狂地嗡鸣。
【呲——宿、宿主,不可以——】
裴疏的手掌滑到他脊背,在闻延卿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神渐渐涣散。
【宿主,不可以——】
系统冰冷的声音像是带刺的绳索,将裴疏开始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
【宿主,你不能答应太子,否则——】
脑子里疯狂的嗡鸣打乱了裴疏所有的思绪,她原本想推开的手失去了控制,落在了闻延卿的腰间。
拥抱的触感很轻,轻得像一场美梦。
裴疏疲惫地将头靠在他肩上,淡淡的龙涎香舒缓了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
“嗯。”
时间被极度拉长,裴疏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比蜗牛爬行还要缓慢。
闻延卿从未想到,自己会从裴疏的嘴里得到一丝半点的回应。
他试探着,语调都在颤抖:“君慈?”
但拥抱住他的人却不肯再给他半分回答,裴疏的呼吸轻柔地洒在他的颈后。
这一瞬,幸福像泡沫般降临,又碎去。
闻延卿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裴疏真的回应他了吗?还是他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了错觉?
不。
应当是假的吧?
裴疏……他应当是不喜欢男子的。
那日在金黄别院见到的女人身影,又滑过闻延卿眼底。
他抓住裴疏的手,愈发用力。
她也曾与裴疏这样靠近过吗?
应该是真的吧?那一声回应。
如果是真的,那他现在算什么?不见光的外室?
闻延卿的呼吸急促起来,一时间又恼又恨,却怎么也舍不得推开怀里的人。
直到时间拉得太长,裴疏的手从他腰间落下。
闻延卿这才发现——原来并非她不愿回应,而是她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第50章 裴相之能
深夜, 乾心宫。
殿内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在台底,凝成一摊形状古怪的残痕。
雍荣帝靠在御案后的椅中,手边的茶尚有余温, 他一头乌发夹白, 眉宇间留有深深的皱痕。
他垂眸盯着案上摊开的几份奏折。
折子上的字迹各不相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太子闻延卿今日借金吾卫之手围困左相府邸, 惊扰朝廷命官家眷, 有失储君体统。
雍荣帝嗤笑一声,将满桌的折子往外一推。他视线下瞥,对上金吾兵丞司马鲁的头顶, 一本折子丢在了司马鲁跟前:“爱卿, 瞧瞧你手底下干的好事!”
皇帝的语气不温不火。
司马鲁跪在殿中,奏折里的字句落进眼底——字字控诉太子借金吾卫之手肆意妄为。他心下暗惊。
五皇子失踪,按理说其党羽此时当明哲保身、暂观其变, 待五皇子行踪确切再做计较。可这些人竟还敢如此嚣张!
司马鲁额角沁出冷汗。他偷窥皇帝面色, 却见对方面上无波无澜,一时竟也分辨不清这位陛下究竟是怒是静。
他自下午奉旨入宫,已在宫中待了三个时辰有余。
吴宣舟府里的事,入宫前他便听下属悉数回禀。伴君如伴虎, 司马鲁能在皇帝跟前活到今日, 不敢说对皇帝的心思十拿九稳, 但三五成把握, 他还是有的。
皇帝召他入宫,恐怕并非为了问责。
司马鲁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微褐,不开口时眉目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颇为唬人。
可在雍荣帝面前,他却乖觉得像被拔了利爪的猛虎。对上皇帝阴晴不定的视线,他恭敬叩首:“陛下,请容臣回禀。”
雍荣帝端坐椅中,不言不语,只眉梢微挑,便是“准了”。
司马鲁直起身,声线愈发平稳:“启禀陛下,今日臣下属郑光带兵入吴相府,乃奉陛下御批之缉捕令行事。令上写得明白——协助东宫追捕失窃要犯,若有阻拦者,可依律处置。金吾卫不过是按章办事。至于这折子上写的‘惊扰家眷’‘有失体统’——”
他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底滑过一丝鄙夷。
吴宣舟那老匹夫,府中藏了十八房美妾,为老不端不说,竟还有脸让人上折子主持公道——当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司马鲁心下不齿,面上却仍端得一派肃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雍荣帝,接着道:“臣等只知奉命拿贼,不知何为体统。若陛下觉得臣等行事欠妥,臣甘愿领罚。只是吴相府中,金吾卫确实搜出了打斗痕迹,也确实……抬出了四具尸首。”
雍荣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奏折上报的事,早在下午太子进宫前便传到他耳中了。如司马鲁所想,他喊人进宫不是为了赐罚。可想归想,司马鲁这番话说得颇为不敬,难免让皇帝心中生出薄怒。
雍荣帝当即冷笑一声:“司马鲁,你这话是在告诉朕,你没错,错的是那些参你的折子?”
司马鲁听皇帝语气里的薄怒不似作假,心下一紧,连忙跪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据实以报,望陛下恕罪!”
“据实以报?”雍荣帝哼笑。他目光从司马鲁身上移开,随手捡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翻阅,似无意追究,反道:“那你倒是跟朕说说,你搜出的那四具尸体,都是什么人?”
司马鲁答道:“三男一女。女尸经辨认,乃是柔钧县主。男尸中有一人,乃是吴相府中老仆丁氏,此人死于箭伤,当场毙命。另二人身份待查。”
雍荣帝批阅奏折的笔微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点。
柔钧县主,他的义妹。
死讯是今日午时送到他耳边的。闻明柔之死,如同火星落入热油,将雍荣帝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杀意再度点燃。
皇室的人,便是有千错万错,也由不得他人欺辱。
吴宣舟,这该死的老匹夫,当真是吃了虎胆!
权威被触犯的不快曾令雍荣帝大发雷霆——哪怕那气性在午后被太子哄得消了下去,此刻乍然再听人提起此事,依然能勾起他旧日的怒意。
但火气终究已经散去了。如今,残留下的余温反倒令雍荣帝心中生出些许难言的滋味来。
先皇在世时,总将闻明柔捧得高高在上。柔钧县主,不过一介县主的名号,却能在京都横行霸道多年。
思及至此,雍荣帝眼中划过一丝复杂,嘴上却嗤笑一声,问司马鲁:“她怎么死的?”
他那天真又愚昧的义妹,还当真以为先皇有多么疼爱自己。
倘若真的宠爱,又怎么会只给她一介县主名号?
“据吴府下人称,县主是自缢。”司马鲁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氛围古怪,他敛神,答得简洁。
晚间风大,值守的安公公低眉垂眼,轻手轻脚地往室内添了一个炭盆。
雪花炭燃烧时无烟无味,暖意将雍荣帝周身的孤冷融开一道裂缝。
奏折上的字越看越走样,雍荣帝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笔一撂,人向后靠进椅背。
“司马,你说,朕这义妹,怎会如此愚笨呢?”
司马鲁跪在地面,一言不发。皇帝的话有时说出口前只是一句感叹,倘若真接了,恐怕就是一桩口孽了。
烛光明灭,殿内静谧。雍荣帝半阖着眼,沉默片刻,忽又一笑。
“但这份愚笨,却如春雨,当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司马鲁心下一跳,被皇帝话中的冷意冻得浑身发寒。
雍荣帝面上的惆怅收了个干净,他垂首沏茶,随口问道:“司马,你觉得,吴相此人如何?”
皇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司马鲁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提了起来。
话在心间横了半晌,烛台底的残蜡渐厚,司马鲁慎之又慎地细细思索一番,最终才开口:“陛下,臣只知奉命行事,不敢妄议朝中重臣。只是……今日在吴相府中,臣有一事不明。”
话到此处,他停顿一瞬,抬眼偷窥皇帝神色,见他未动怒,方才继续。
“柔钧县主乃皇室血脉,即便……自缢于府中,按制也应第一时间报备宗人府,由宫中验明正身。然而吴相府上却先是闭门遮掩,后又匆忙以‘急病’为由欲盖弥彰。臣斗胆,若非郑光带兵及时赶到,此事怕是要被遮掩过去。”
雍荣帝眸色幽深,将喉间的温茶吞下肚,茶盖摩挲,细微的“呲啦”声炸响在司马鲁耳边。
“哦?竟有此事?”
司马鲁脊背一寒,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回禀陛下,此事臣乃是听闻高太医所说。据高太医言,他本是受吴相所请前往府中为柔钧县主看病,却不料赶到府中时,恰好碰上县主院外老仆行凶……据言,那老仆神色悲愤,口称县主乃是吴相所害,袖中藏刀便要行刺吴相……”
“但刀不过刚刺出,便被吴相以手相挡,暗中更有箭矢射出,那老仆当场便死了。”说到此处,司马鲁补充:“此事乃高太医亲眼所见,臣口中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当遭天打雷劈!”
雍荣帝被他突然的毒誓说得一愣。他无力地揉了揉额角:“闭门遮掩又是何事?”
司马鲁略松一口气,但却也不敢放松神色,接着道:“吴相被刺,周遭眼见便要大乱。高太医毕竟乃宫中所出,自是见过些许场面之人,见状忙要上前止血,却不料吴相身侧随行小厮骤然神色大变,拦在县主门前,作势要挡。”
雍荣帝喉间溢出一丝冷笑。
吴宣舟身侧的狗奴才,倒是识大体,懂局势。
司马鲁略过吴宣舟府内一静一动间的交锋,简要回禀:“场面一时混乱,金吾卫中有几名侍从随高太医一道前往,一番‘交谈’后,门开。县主院内发现一具男尸,而县主……于屋中自缢。”
话落,殿内气氛滞空一刻。
雍荣帝扶额,面容被笼罩在掌下,瞧不出什么:“继续。”
司马鲁毕恭毕敬:“事后查明,县主院内男尸乃是吴相府中侍卫。但臣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雍荣帝冷哼一声:“朕若是觉得你不当说呢?”
司马鲁一噎,面上假作惊慌:“……那臣就此住嘴。”
“……说罢,蠢东西!”
司马鲁尴尬一咳,强作淡然:“臣听闻,当年先皇曾言‘柔钧虽非朕出,亦是朕心头肉’。如今县主香消玉殒,吴相身为夫君,非但未能保全,事后又处置失当,明日早朝之后,必定引得朝野物议纷纷。臣以为……此事关乎皇家颜面,终究需陛下乾纲独断。”
掌下的额角抽动,雍荣帝垂眸,反问:“那爱卿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宜呢?”
司马鲁不动声色暗吸一口气,今晚能不能竖着走出这乾心宫,就看接下来这番话了。
“臣一介武夫,只懂拿贼缉盗,不懂朝堂权衡。陛下问臣吴相如何,臣只知:此人府中能藏贼人,能匿尸体,能在家中动刀兵——仅此一点,便已失大臣体统。至于其他……臣愚钝,全凭陛下圣裁。”
他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留有余地,更是将话柄递到了皇帝跟前。
果然,皇帝闻言不但不怒,反而抚掌大笑:“司马,你当真懂朕!”
司马鲁面上的恭敬愈发诚恳。皇帝此话一出,他后背冷汗频发,将里衣浸湿,再被室内炭盆一烤,一时间只觉得膝盖下有蚂蚁在爬,说不出的不安。
但皇帝却什么也没说。他冲着司马鲁挥了挥手,这是示意他告退。
司马鲁简直如蒙大赦。他从地上爬起,弓着身子,无声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息。
雍荣帝坐在御案后,半晌,笑了一声。
“安自在,你瞧瞧,朕的这般臣子,多么油嘴滑舌!擅揣帝心!朕要杀吴宣舟,他们便又给朕递刀,又给朕递话柄,多忠心!”他猛然从椅中起身,挥手将案上的奏折摔至地面,面上仍余怒未消:“朕的直臣、直臣!竟也为太子说话!”
安公公站在皇帝身后,被怒火波及,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只觉得自己愚笨,全然未从司马鲁的话中听出一丝半点为太子说话的苗头,但在皇帝身侧侍奉,那自然是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
想到此处,安公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他从怀中掏出药丸,恭敬地放在御案边缘,后退半步,垂首道:“陛下息怒!奴才愚钝,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奴才只知太医前些时日来瞧,说您不宜大动肝火。奴才伺候您十余年,一条贱命,只盼望您以龙体为重!”
闻言,皇帝的手一顿。他站在案后,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拿起桌上的药丸吞入腹中:“安公公,你有心了。”
安公公愈发低眉顺目,轻声细语:“陛下,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皇帝泄气,颓然后退,倒在椅中。束带整齐的发冠微乱,他面上疲惫,目光远远看着金碧辉煌的殿顶,喃喃:“我大雍境内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平安无虞。但冬日将近,草原无粮,蛮夷恐怕不日之后便要宣战。而在此等情形下,裴疏竟病危了。哈!朕思来想去,偌大朝堂,竟无人可用,何其可悲!”
安公公弯腰,跪倒在皇帝脚边,试探般道:“陛下,奴才肚中笔墨不足,只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武官文臣颇多,怎会有国不可一日无臣之事呢?”
皇帝被他此话哄得心头微松。他垂眼看安公公,叹了口气,眼底却晦涩:“安自在,裴疏之能,非臣之能,你不懂。”
皇帝的视线沉甸甸落在脖颈,安公公叩地,只觉得皇帝心思难测,他谢罪:“奴才愚笨。”
雍荣帝不再多言。他示意安公公将地面奏折捡起,神色重归平静。
就在安公公以为今晚便要如此度过时,却再度听闻皇帝发话:“今日午时,魏忌出殿了?”
安公公刚落下的心猛地一跳。他没理由为魏忌所瞒:“是,据说去了吴贵妃宫中。”
雍荣帝将手中批阅的奏折往旁侧一丢,斜睨一眼。
安公公心神领会,轻声道:“说是吴贵妃在荷花池里丢了朱钗,托他去捞。”
“朱钗?”雍荣帝冷笑。
这些年来他赐予吴贵妃的宝物不知几何,不过区区一斛朱钗,哪里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捞?丢了便丢了。
不等安公公开口,雍荣帝便发令:“去查。”
“朕倒要看看,朕的贵妃究竟又要做些什么蠢事!”
安公公心中一凛,恭声应道:“是。”
他正要退下,雍荣帝又开了口。
“还有,传旨东宫。”
安公公停住脚步。
“不。应当是传旨裴相府中,告诉太子,朕今夜颇忙。”——
作者有话说:老登的心思太难揣测了,写的头秃秃,毙了两版如果能有绿油油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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