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府南城有条巷子叫黄雀巷, 地以青石板铺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巷子尽头有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黑漆大门, 铜钉锃亮, 门楣上“黄宅”两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便是黄家的宅子。
黄家祖上三代经商, 以贩卖丝绸起家, 到黄老太爷这一辈, 已经攒下了万贯家财。城南的半条街都是黄家的铺面, 城北还有两百亩水田,家中金银堆积如山。黄老太爷六十大寿那年,光是收的礼金就摆满了三张八仙桌。
可这富足无虞的日子,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被打破了。
那天,黄家在院子里晾晒绸缎,五颜六色的布料挂满了架子,风一吹, 像一片片彩云飘荡。黄家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停。黄老太爷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 眯着眼晒太阳, 别提有多舒坦。
忽然,门房老刘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惶恐:“老、老爷!外面来了个……来了个人, 说要见您!”
黄老太爷慢悠悠睁开眼:“什么人?”
“不、不知道……看着像个叫花子, 穿得破破烂烂, 可那眼神……那眼神瘆人得很!”老刘头擦着额头的汗,“他说他是过路的,有要紧事要告诉您。小的拦不住, 他非要进来……”
黄老太爷皱了皱眉,放下茶壶:“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被引进了院子。
来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道袍,补丁摞补丁,头发乱如蓬草,脸上皱纹深似刀刻。可那双眼睛却不似一般老人的浑浊,清澈锐利,亮得骇人,仿佛能直透人心。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晾晒的绸缎、高高堆起的银箱、雕梁画栋的厅堂,最后落在黄老太爷身上。
“你就是黄家的、当家?”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黄老太爷站起身,拱手道:“在下黄万山,不知老先生……”
“我不是什么老先生。”那人打断他,往前走了几步,“我是来警告你的,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若不防范,不出三月,万贯家财将化为乌有。”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半是惊讶半是惶惑地望着老人。
黄老太爷脸色一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那人冷笑一声,“黄老爷,你且看看你家后院那口井。”
黄老太爷下意识朝后院方向看去。
那人继续说:“井水连着地脉,地脉通财源。你家那口井最近是不是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是不是浑浊发黑?”
黄老太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那人说的一点没错——最近半个月,后院那口古井确实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腥味,颜色发暗,都不敢拿来浇花。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只是过路的。”那人转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黄老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刘头反应过来,拔腿追出去想拦,可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晴不定。管家老周凑过来小声道:“老爷,这人来路不明,说不定是骗子……”
“可他说的井水的事,是真的。”黄老太爷皱着眉,“这事儿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老周哑然。
黄老太爷想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传我的话,从今晚起,加派人手守卫。前门后门,库房账房,都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这天夜里,黄家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护院家丁分成三班,轮流值守。前门两个人,后门两个人,库房门口四个人,账房门口两个人,连院墙根下都安排了人巡逻。黄老太爷亲自坐镇中堂,一宿没合眼。
上半夜平安无事。下半夜,轮到老刘头带班巡逻。他提着灯笼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回去交差,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老刘头一愣。
三更半夜的,谁还在街上骑马?
他凑到门缝往外看,巷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然而那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好几匹马正朝这边跑来。
“你们听见了吗?”老刘头疑惑地回头问身后的两个家丁。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点头又摇头,都不确定。
马蹄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老刘头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灯笼的光只能照亮门内三尺,门外的黑暗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老刘头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吱呀。”
门开了。
但不是他开的。
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夜风灌进来,吹得老刘头的灯笼剧烈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门外站着一队人。
骑着马,穿着鲜亮的黄色衣服,从头到脚,连马鞍上的垫子都是黄的。一共有七八个,排成两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黄光。
老刘头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嘴唇想喊人,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领头的男人看着他,开口问:“请问,周源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轻飘平淡,没有任何感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老刘头张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周源家,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不敢不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那人没再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带着那队黄衣人朝巷子深处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静夜里的巷子里回荡。
老刘头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提起灯笼跑进内院,去禀报黄老太爷。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跌跌撞撞冲进中堂,扑倒在地,“外面、外面来了一队骑马的,全都穿黄衣服,问什么周源家在哪儿!小的、小的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就没理他们……”
黄老太爷正在打盹,猛然被惊醒,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紧:“什么黄衣人?几个人?”
“有七八个!骑着马,浑身黄澄澄的,连眼睛都发着黄光!”老刘头哭丧着脸,“老爷,是不是……是不是那天那叫花子说的异象?”
黄老太爷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快!快去看看!”
他带着一群家丁急匆匆赶到前门,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黄衣人?只有夜风呼呼地吹卷起几片落叶。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正要转身回去,守西门的家丁慌慌张张跑来:“老爷!西门那边也来了人!”
“什么人?”
“穿白衣服的,也骑着马!也问什么周源家!”
黄老太爷心头一震,还没等消化这个消息,守东门的家丁也跑来了:“老爷!东边园门也有人!穿青衣的,骑马走了!小的拦都没拦住!”
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都问的是同一个地方——周源家。
黄老太爷脸上血色尽数褪尽,脚下一软,他忽然想起那巫师说的话——“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
黄衣、白衣、青衣。
金、银、铜。
那些骑马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黄家的财宝啊!
“快追!”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厉声嘶吼道,“快追回来!”
家丁们连忙提着灯笼冲进巷子,可哪里还有人影?三队人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马蹄印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老管家老周扶着他,也是脸色惨白:“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黄老太爷眉头紧锁没说话,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朝库房跑去。
库房的门还锁着,锁头完好无损。他颤抖着手打开门,点亮油灯——
银箱还在,金锭还在,绸缎布匹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黄老太爷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门槛上。
“还好……还好没丢……”
老周也凑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老爷,东西都在,您别自己吓自己了。那巫师的话,说不定就是吓唬人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又怎么了?!”黄老太爷烦躁地问。
一个家丁跑进来,神色古怪:“老爷,外面又来了个人……这回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扛着一捆柴火,也是问周源家在哪儿。”
黄老太爷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什么阿猫阿狗都来问!给我打出去!”
家丁们抄起棍棒冲出去。未几,外面传来几声吃痛的闷哼,然后便安静了。
老周出去查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回来,脸色煞白。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看这个……”
他抖着手把那东西放在地上。
黄老太爷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铁锅。
黑漆漆的,锅底还有烧焦的痕迹,锅沿缺了个口子,锅脚断了一只,只剩三只脚撑着,歪歪斜斜的。
跛脚老人,扛着柴火,问周源家在哪儿。
柴火,就是“薪”,那就是象征着财物啊!
还有是“锅”,锅是铁打的,铁属金……
黄老太爷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些骑马的,真的是黄家的财宝。
金、银、铜,全跑了。
只剩下一口破锅,还留下来问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就连这口仅剩的破锅,也被他们自己打碎了。
“完了……”黄老太爷喃喃道,“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坐下去,脸色灰败如尸体。老周连忙扶住他,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这一夜,黄家上下无人入眠。
——
第二天一早,黄老太爷让人清点库房。
打开银箱,里面的银锭还在,可仔细一看,全都变成假的了——表面镀了一层银,里面全是铅块。金锭也是一样,外面包着金箔,里面是黄铜。绸缎布匹看着光鲜,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一夜之间,黄家的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黄老太爷当场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消息传开,整个太康府都炸了锅。
有人说黄家得罪了财神爷,被收了家产。有人说黄家祖上做了缺德事,报应到了子孙头上。也有人说,那巫师就是财神爷变的,专门来收他们的。
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怎么说,黄家的衰落已经不可避免了。
铺面的货全没了,只能关门歇业。田地的租子收不上来,因为佃户们都说黄家的地一夜之间变成了荒地,庄稼悉数枯死。债主们蜂拥而至,讨要欠款。黄老太爷躺在床上,连抬指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短三个月,黄家从太康府首富,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破落户。
大宅子卖了,铺面卖了,田产也卖了。一家人挤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连饭都吃不上。黄老太爷的四个儿子,三个染病死了,一个疯了,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儿媳们改了嫁,孙子孙女们送了人。
黄家三代积累的财富,就这样烟消云散。
而城北,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户人家却在一夜之间暴富起来。开了绸缎庄,买了田产,盖了新宅,成了太康府新的首富。
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黄家的人知道,因为那些钱原本是他们的。
可他们拿不回来,不仅拿不回来,也说不清楚。
说出去,谁信?
财宝变成人骑马跑了?
这不是笑话吗?
黄家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黄老太爷的小孙子,叫黄粱。
那年他才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亲人离散,从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街头乞讨的乞丐。他恨,恨那个巫师,恨那些骑马的人,恨赵家,更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拦住那些财宝。
二十年过去了。
黄粱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辗转各地,做过苦力,当过学徒,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可始终没能翻身。那场噩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压了整整二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打听周家的消息。
周家这些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周老太爷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周源继承了家业,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太康府最有钱的人。
可黄粱知道,那些钱是黄家的,是黄家三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
可他没有证据。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家的钱是我们家的,因为二十年前我家财宝变成人骑马跑到你们家去了?这不是疯话吗?
他只能忍,忍,忍了二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县里来了个女道士,算命极准,能断阴阳通鬼神。听人说姓李,叫李令曦,是玄门正宗,法力高强,很多疑难杂案到了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黄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病体,去了县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些年积劳成疾,他的身子已经垮了,咳嗽吐血,骨瘦如柴。如果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要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骑马的,到底是什么?
黄家的财富,到底是怎么丢的?
周家,到底是怎么发家的?
这些疑问,像二十年的毒瘤深深扎在他心里,不挖出来他死不瞑目。
于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黄粱走进了李令曦在县里摆摊的那间茶楼。
李令曦在县里最热闹的东街口一间叫“清风居”的茶楼里摆着卦摊。
茶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姓孙,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李令曦师徒二人在这里摆了三日摊,算的卦准得出奇,便主动把楼下靠窗的位置让出来给她们用。一来是图个热闹,二来他自己也有私心——有这位神算道长在,他的生意都好了三成。
这日午后,茶楼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将!”“吃!”的吆喝。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几只苍蝇在桌上嗡嗡地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李令曦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里转着三枚铜钱,不知是在看卦还是在发呆。雪芽坐在她对面,托着腮帮子打哈欠,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大人,”雪芽忍不住开口,“咱们在这儿都待了半天了,一个正经生意都没有。就几个大娘来问姻缘,还有卖布的老陈来问丢了的骡子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个大案子啊?”
李令曦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着急什么。”
“可咱们盘缠快用完了呀!”雪芽急了,“昨儿我算了算账,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再没生意,咱们就得睡大街了。”
李令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睡大街也不是没睡过。”
雪芽噎住了。
确实,跟着大人这些时日,睡破庙、睡荒坟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睡大街算什么?可问题是,若真到了睡大街的地步,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慢慢地挪着步子往里走。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灰布长衫。他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左手拄着一根竹杖,走两步喘三下,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进了门,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令曦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在李令曦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道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雪芽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
李令曦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阁下是……”
“在下黄粱。”男子自报家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城南……黄家的。”
李令曦微微挑眉。城南黄家,她来县里这几日没少听人提起。二十年前太康府的首富,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各种传说都有,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黄家的败落,实在邪门得很。
“黄先生找贫道,所为何事?”李令曦问。
黄粱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发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有了些神采:“道长,您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黄先生信吗?”
黄粱苦笑:“我以前不信,我爷爷在世时,常说这世上没有鬼神,都是人心里有鬼。可……可我们家的事,如果不是鬼神,又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咳嗽几声,有时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像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他的叙述是连贯的,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李令曦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雪芽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忘了喝。
“……然后,我爷爷就吐血了。”黄粱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黄家就完了。铺子关门,田产变卖,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爹、我二叔、三叔、四叔,三年之内全没了。我娘改嫁了,我妹妹送了人,我……我一个人,从十二岁起,就在外面漂泊。”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道长,我不是来诉苦的。只是这些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2章
他越说越激动, 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雪芽连忙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道长, ”他放下茶杯, 沙哑嗓音中透着一丝期待, “我知道这事确实很邪门, 说出来别人都不信。可您是修行人, 您应该……应该能看出点什么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 又问他:“黄先生,你刚才说,那些骑马的人问的是‘周源家’?”
“是。”
“周源,就是现在城北周家的当家?”
“对,就是他家。”黄粱咬牙,“他家以前在太康府连个名号都排不上。可自从我家出事之后,他家一夜之间就富了起来。开铺子, 买田地,盖宅子,出手阔绰得很。我打听过, 他家的钱, 来路不明。”
李令曦点点头:“黄先生,你这些年,可曾去周家打听过?”
黄粱苦笑:“去过不止一次, 可连门都进不去。周家如今家大业大, 门房都不让我靠近。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 在周家门前闹了一场,被家丁打了出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是那一次留下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去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真相。”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二十年来,这个人吃了太多苦。家道中落,亲人离散,自己病痛缠身,还要背负着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可他没有,他还在找,还在问,还在等。
为的不是钱,是一个答案。
“黄先生,”李令曦开口,“这件事,贫道接下了。”
黄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道长,您……您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李令曦摇头,“是查清楚这件事。二十年前那桩事,若真如你所说,那就不只是黄家一家的悲剧,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隐情。”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黄先生,贫道有个条件。”
“道长请说。”
“从今日起,你须听贫道安排。贫道问什么,你答什么。贫道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若有隐瞒,或自作主张,这事贫道就不管了。”
黄粱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全听道长安排!”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那好。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好。三日之后,贫道自会去找你。”
黄粱有些失望,但还是起身告辞。他拄着竹杖,一步一喘地走下楼梯,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雪芽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师父,他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古籍,“但黄家的事,确实蹊跷。”
“师父,您觉得,那些骑马的……真的是财宝变的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雪芽,你听过‘运财术’吗?”
雪芽摇头。
“道家有一种说法,财富是有灵性的。”李令曦缓缓道,“积善之家,财源滚滚;积恶之家,财宝自散。但还有一种更邪门的术法,可以将一家的财富,‘搬运’到另一家去。”
“搬运?怎么搬运?”
“符咒、阵法、还有……风水局。”李令曦合上书,“黄家那口井水位下降,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黑,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地脉被动了手脚。”
雪芽瞪大了眼睛:“师父,您是说……有人故意要害黄家?”
“现在还不能确定。”李令曦站起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巫师,来得太巧了。黄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偏偏在他来之后出了事。这不是巧合。”
“那他是……”
“要么是同谋,要么是主谋。”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城南的方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去城南走走。”
“现在?”
“现在。”
城南,黄雀巷。
二十年过去,这条巷子变了很多。青石板路还在,但两边的高墙已斑驳,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黄家的大宅早已换了主人,新主人姓钱,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门楣上的“黄宅”也已变成了“钱宅”。
物是人非。
李令曦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雪芽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到巷尾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尾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巨大,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像老人的脸一样皲裂。树下有个圆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李令曦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忽略那粗糙的触感,她感知到一片冰凉,是从树心里透出来的阴渗渗的凉。她把掌心紧贴在树干上,闭上眼凝神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手。
“大人,这树有什么问题吗?”雪芽小声问。
“这棵树被人动过手脚。”李令曦蹲下身查看树根。树根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像一条条蟒蛇。其中一条根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已经被生长出来的树皮包住了大半,仔细看能辨出是符文的形状。
“这是……镇物?”雪芽也蹲下来。
“不是镇物,是阵眼。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布了一个大阵,阵眼就在这棵树上。黄家宅子的风水就是被这个阵破掉的。”
“这么毒,那……那是谁布的?”
“目前还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懂风水,而且,他对黄家一定很熟悉。”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的背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石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石龛里空空如也,边缘有明显的烟熏痕迹,应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取走了。
“这里本来有东西,后来被人拿走了。”李令曦指着石龛。
“什么东西?”雪芽凑过去瞧。
“如果是布阵用的,应该是某种能承载咒力的器物,比如铜钱、符纸,或者……”她眯了眯眼,“人的骨头。”
雪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
李令曦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走吧,明天再来。”
两人走出巷口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站着一个老婆婆,七八十岁,腰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银白的发丝梳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像风干的橘子皮,长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她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沙哑地问:“你是道士?”
李令曦合掌行礼:“贫道李令曦,老人家认识我?”
“不认识。”老婆婆摇头,“但我看你从黄家那条巷子出来,就猜你是来查那桩事的。”
“老人家知道黄家的事?”
老婆婆叹了口气:“知道,这太康府谁不知道?二十年了,说起来都邪门。”
她朝李令曦走了两步,讳莫如深地道:“姑娘,老婆子劝你一句,别查了。那件事邪乎得很,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老婆婆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李令曦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担忧和怜悯,还有一丝隐晦的恐惧。
雪芽看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个老婆婆好像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但不敢说。”李令曦收回目光,“这太康府知道黄家那件事的人不少,但愿意开口的恐怕不多。”
“为什么?”
“因为害怕。”李令曦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怕说出来,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李令曦在房里打坐,雪芽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她问:“大人,您说那个周源,他知道自己家里那些钱是从黄家来的吗?”
李令曦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知道,要不然他家怎么一夜之间就富起来了?”
“那你再说说,他是怎么知道那些钱会跑过去的?”
雪芽动作一顿。
是啊,如果那些财宝真的是自己“跑”过去的,周家又怎么知道它们会来?除非……
“除非他事先就知道!”雪芽脱口而出。
李令曦轻轻笑了笑。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周家跟那个巫师有关系?”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李令曦重新闭上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家,绝不是无辜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城。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一声声叹息。
这一夜,黄粱失眠了。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那些画面。
爷爷吐血倒下的样子,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报仇”的样子,母亲改嫁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样子……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烛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爷爷留给他的,成色很好,通体碧绿,雕着一只蝙蝠。蝠,福也。爷爷说,这是黄家祖上传下来的,能保佑子孙福寿绵长。
可黄家的福,早就没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生疼。
“爷爷,”他喃喃道,“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定要查出真相。否则,我死不瞑目。”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好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回应了他。
黄粱依照李令曦的嘱咐,在在客栈里等了三日,这三日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他的身子骨确实不行了,大夫说他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受了风寒没有及时医治,肺里已经烂了一块,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咳就是大半碗,红艳艳的看着十分吓人。可他不敢死,也不敢停下来。黄家就剩他一个人了,如果他也闭了眼,那桩事就真的永远没人知道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洗漱,把那件旧衣穿戴整齐,又把爷爷留下的玉佩贴身藏好。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扯出个苦笑,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清晨的太康府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炊烟袅袅,伴着初秋的薄雾缓缓飘荡。黄粱穿过两条街,到了清风居茶楼门口,发现李令曦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似在等人。
黄粱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道长,您起得真早。”
“睡不着,习惯了。”李令曦给他倒了杯茶,“黄先生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黄粱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老样子,咳得少些了。道长,您之前说三日后找我,可是有了什么眉目?”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还有一口井。
“这是贫道这几日走访的结果。”李令曦指着图纸,“黄先生,你家的老宅子虽然卖了,但那条巷子还在。贫道去看了,巷口那棵老榆树,你可还有印象?”
黄粱点头:“有印象,那棵树打我记事起就在了,爷爷说那是棵风水树,不能动,动了对家里不好。”
“你爷爷说得对,那确实是风水树。但贫道在那棵树千里,发现了一个石龛。”
黄粱一愣:“石龛?什么石龛?”
“一个巴掌大小的神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龛里有烟熏的痕迹,好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黄先生,你仔细想想,你家出事之前可有人在那棵树上动过手脚?”
黄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二十年光阴,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他想了很久,忽而眉头一松。
“道长,我记起来了。出事前大半年,有个风水先生来过我家。那人是我二叔请来的,说是要给家里看看风水,调整调整。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巷子里走了好几趟,最后在门口那棵榆树前站了很久。我当时还小,不懂事,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棵树是好树,能保你家财运。后来他走的时候二叔给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
“那个风水先生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年纪不大,三四十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黄粱努力回忆,“对了,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好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李令曦心头一动:“跛脚?”
“对,跛脚。”黄粱肯定地说,“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就是因为后来那个扛柴火的老人也是跛脚的。我当时觉得邪门,怎么又来一个跛脚的?但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谁也没心思多想。”
李令曦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跛脚的风水先生,跛脚的老头,断了脚的黑铁锅——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那个扛柴火的老头如果是铁锅变的,那之前来黄家看风水的跛脚先生会不会也不是人?
“黄先生,你家出事之后,那个风水先生可曾再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家一出事二叔就去找他了,可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二叔在附近几个县都找遍了,也没人见过他。”
“那你二叔现在还在世吗?”
“不在了。”黄粱的声音低下去,“出事后的第二年,我二叔就病死了。他死之前还喊了那个风水先生的名字,说是他害了我们。”
“那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黄粱皱眉想了许久,摇头:“实在记不得了,二叔只提过一次,我当时年纪小,没往心里去。后来想查,可连个线索都没有。”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周家的位置。
“黄先生,你对周家了解多少?”
黄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周家以前住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做的是小本买卖,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源他爹周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谁都点头哈腰,连说话的声气都低人三分。可周源不一样,这小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眼睛总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就像在掂量你值几两银子。”
他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接着说:“我家出事那年,周源也就二十出头,在街上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可我家一败落,他家的生意忽然就红火起来了。先是在城北盘下了三间大铺面,开的是绸缎庄,进的货比谁都好,价格比谁都低。不到半年又把城东的一家酒楼买了下来,改成了当铺。再后来,又买了田,盖了新宅子,出手阔绰得很。”
“你可曾查过他那些本钱是从哪儿来的?”
“查过。”黄粱咬牙,“可查不出来,他自己说是以前攒下的,可谁信?一个卖杂货的小商贩,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那些钱。我去问过他以前的邻居,可那些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后来我才知道,周源给那些人都塞过银子,让他们别乱说话。”
李令曦听完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黄先生,你可知道周源的名字里,那个‘虞’字,是哪个虞?”
黄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好像是……‘虞美人’的虞?就是上面一个虎字头,下面一个吴字那个虞。怎么了?”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黄先生,你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周家和那个风水先生的事,事无巨细都写下来。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不要漏掉。”她站起身,“贫道还要去一个地方,就不多留了。”
黄粱也站起来,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道长,这是……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银子,不多,算是……算是给您的酬劳,您别嫌少……”
李令曦看了一眼,布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袋口打的是死结,生怕里面的东西掉了。她把东西推了回去:“黄先生,这钱你留着看病,贫道不是冲着钱来的。”
黄粱眼眶有些发红,把布包收回,紧紧攥在手心里。
李令曦带着雪芽走出茶楼,太阳渐渐高升,金灿灿的阳光洒向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雪芽追上李令曦的脚步:“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个人。”李令曦加快脚步,“你还记得昨天傍晚咱们从黄雀巷出来时,在巷口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吗?”
雪芽点头:“记得,她还劝咱们别查了,说那件事邪乎得很。”
“她住在这附近,我昨日打听过了,她姓王,人称王婆婆,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黄家的事她肯定知道些内情。”
两人沿着街边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李令曦伸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贫道李令曦,昨日在巷口与老人家有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得复杂。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老人家, 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婆婆面露犹豫,最终还是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院子很小, 角落处堆着些破坛烂罐, 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 开得正红艳艳。
王婆婆把她们让进堂屋, 自己去厨房倒了两碗热乎的粗茶。
“道长想问什么?”王婆婆在对面坐下,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家, 二十年前黄家那件事,您可还记得?”
王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怎么会不记得?在那条巷子住了几十年,黄家的事,我是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
“那您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院墙外, 目光渺远得像在看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件事发生之前半年,黄家曾来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风水先生,穿一身灰布衣裳, 走路一瘸一拐, 说话慢悠悠的。他在黄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黄家二老爷亲自送到巷口,还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那之后呢?”
“之后, 那棵树就不对劲了。巷口那棵老榆树在我小时候就有了, 枝繁叶茂, 夏天乘凉最舒服。可那个风水先生走后,那棵树就开始枯。叶子发黄,掉得满地都是, 树枝也干了,风一吹就断。我起初以为是天旱,没在意。可后来……后来出了那桩事,我才琢磨过来,那棵树的变化,跟黄家的倒霉是连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棵树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就偏偏在那一年枯了呢?”
李令曦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出事那晚,我也听见了马蹄声。”王婆婆抬起头说。
雪芽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住的地方离巷口不远,那晚我起来小解,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趴在门缝往外看。”王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先是看见一队黄衣服的,骑着马从巷子里出来。紧接着是一队白衣服的,再后来是青衣服的。三队人马整整齐齐,像军队一样,往北边去了。”
“这事儿您没跟人说?”
“说了。”王婆婆苦笑,“可谁信呢?邻居们都不信,官府的人也不信。他们说我老糊涂了,说我半夜眼花。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李令曦又问:“老人家,您可知道周家?”
王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目光移到李令曦脸上:“道长,您……您这是要查周家?”
“是。”
“别查了。”王婆婆的声音急促起来,“道长,您是好心,可这太康府的水深着呢。周家这些年手伸得长,得罪他们的人都没好下场。您一个外乡人,何必趟这浑水?”
“老人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道长,您知道吗?周家那个宅子,以前是块坟地。”
李令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周家发家之后买了一大块地盖新宅,那块地以前是乱葬岗,埋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死人,官府也不管。可周源偏偏看中了那块地,花大价钱买下来,还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说是什么‘聚财局’。盖宅子的时候从地里挖出好多骨头,周源让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给留。”
“从那以后,周家附近的邻居夜里总听见哭声,好多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可瘆人。有胆大的去周家问,周家的人却说没听见,还说他们是听岔了。可我知道,他们明明听见了,就是不敢说。”
“后来呢?”
“后来,那些哭声就渐渐少了。”王婆婆叹了口气,“有人说,是周家请的高人把那些孤魂野鬼镇压住了。也有人说,是那些鬼认了命,不再闹了。可我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李令曦听完,站起身朝王婆婆合掌行了一礼:“多谢老人家。”
王婆婆摆摆手,站起身送她们出门。走到门口时,她拉住李令曦的袖子:“道长,您要是真查到了什么,千万别声张。这太康府,有些人惹不起。”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离开了。
走出那条小巷子,雪芽忍不住问:“大人,王婆婆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八九不离十,其中有一条线索很重要,周家的宅子建在乱葬岗上,这不是巧合。如果那块地真的是‘聚财局’,那周家的暴富应该跟那个风水局有关。”
“那……那些坟地里的鬼呢?”
“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那些鬼真的被镇压在周家宅子底下,二十年来,它们的怨气只会越积越重,不会消散。而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恰恰说明有人一直在用什么东西强行镇压着它们。”
雪芽打了个寒颤:“大人,您越说我越害怕了。”
李令曦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脑海中一直在捋着线索。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二十年前一个跛脚的风水先生来到黄家,借看风水之名,在巷口的老榆树上动了手脚,破了黄家的地脉。黄家的财宝失去根基,化作异象从宅子里流出,被“搬运”到了周家。而周家之所以能承接这些财宝,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提前在自家宅基上布了一个“聚财局”,专门等着这些财宝“自投罗网”。
可问题是,那个风水先生是谁?他跟周家是什么关系?那个“聚财局”又是谁布的?
如果周家真的用了邪术窃取黄家的财富,那二十年来,他们是怎么维持这个局的?那些被镇压在宅基下的孤魂野鬼又是怎么被控制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只要找到线头,就能把整团乱麻解开。
而线头,就在周家。
入夜之后,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桃木剑和符纸都带上了,准备独自去周家附近探查。
雪芽也想跟着去,被她拒绝了:“你留在客栈,万一我有什么事,你还能报官来接应。”
“大人,您别说不吉利的话……”雪芽急了。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只是说万一,不会有事的。”说罢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月色如水洒在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李令曦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的宅子。
周家新宅占地极广,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大门紧闭,门楣上“周宅”两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冷冽的光。
李令曦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了宅子的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头上种着些荆棘,显然是用来防贼的。她轻轻一跃,翻过矮墙,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几棵梧桐树站在角落里,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令曦蹲在墙角,屏息凝神,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不对劲。
整座周家大宅的地底下有一股很强的阴气在涌动。这股阴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怨气在下面翻滚咆哮,似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巨型野兽,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果然有东西。”李令曦喃喃道。
她顺着阴气的流向慢慢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过一条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正中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一圈符文,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李令曦走近,蹲下身去观察那些符文,符文的凹槽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血祭。”李令曦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人用血祭的方式加强了镇压的力量。
她站起身往井里看去,石板压得很紧实,完全看不见井下的情况,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怨气最浓的地方就在这口井底下。
这口井就是整个“聚财局”的阵眼。
而阵眼下面镇压的,很可能就是那些被周家“借”来的财宝。或者说不仅是财宝,更是黄家的气运。周家用邪术把黄家的气运“搬”到了自己家,又用血祭的方式把它们镇压在井底,让它们无法离开。
这样一来,周家就能一直享用黄家的财富,而黄家就只能坐吃山空,家道中落。
好一个歹毒的计策。
李令曦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道长,夜半三更,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她心中一凛,扭过头去。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身藏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周源。
李令曦直起身,简单行了礼:“周老爷,贫道有礼了。”
“道长不必多礼。”周源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我早就听说了,县里来了个厉害的女道士,能断阴阳、通鬼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李令曦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道长来的时间不太巧,这深更半夜的,我家后院可不待客。”
李令曦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周老爷误会了,贫道不是来做客的。只是路过此地,见这口井有些蹊跷,便进来看看。”
“蹊跷?”周源挑眉,“我这口井好得很,哪来的蹊跷?”
“周老爷当真不知道?”李令曦唇角微勾,“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了整整二十年,也该压不住了吧?”
周源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看似带着笑意的眼神变得锐利且危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慢慢拔了出来。
“道长,”他平静的声音底下藏着一股暗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得罪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道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贫道明白。”李令曦点头,“可贫道也明白另一件事——善恶到头终有报。周老爷,您享了二十年的富贵,也该想想,这富贵是怎么来的。”
周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令曦,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折扇也不摇了,垂在身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扇骨。
“道长,我给你三天时间,离开太康府。三天之后,如果你还在,就别怪周某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令曦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口井。
底下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怨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翻涌得更加剧烈。
李令曦转身,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但她并未真的离开,而是在院外的树上找了个隐蔽之处,收敛气息继续观察院内情况。
在她离开后不久,周源又回到了后院。
他站在李令曦站过的地方,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井沿上。
符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井底的缝隙里。
翻涌的怨气渐渐平息了。
周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可不管他走得多快,身后那股阴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就像有一双眼睛,从井底深处死死地盯着他。
盯了二十年。
那天夜里从周家回来后,李令曦在客栈的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清冷月色透过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在周家后院看到的一切——那口井,井沿上的符文,压在上面的“泰山石敢当”,还有周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游历四处,探查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寻常人像周源这样反应如此之快,而且他的反应也不是发现有人闯入的警觉,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这口井,甚至早就知道来的会是一个“懂行”的人。所以他才会在那口井上布下那么多层禁制,才会在发现她之后第一时间出言威胁,在她离开后立刻去井边贴符镇压。
而这些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绝不会在深更半夜跑到后院的井边贴符。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会在被人问起“这富贵是怎么来的”时,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从枕边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风水异闻录》,翻到“运财术”那一章。这本古旧的书上记载着一种叫做“移星换斗”的邪术,据说可以将一家的财运转移到另一家去。
施展这种术法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一是要找到两家地脉的“气口”,二是要在气口处埋下镇物,三是要在特定的时辰做法,最后还要用至亲之人的血来“封阵”。
“至亲之人的血。”李令曦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书页上那行小字上:“非至亲之血不可封,非血亲之命不可启。启封之时,血债血偿。”
李令曦盯着那行字看,有些摸不着这里边的意思,忽尔脑中白光一闪,想起王婆婆说的那句话——“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底下埋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不只是财宝?
她合上书,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是黄粱那张蜡黄的脸,他说“二十年了,我连觉都睡不安稳”时那种疲惫到骨子里的语气,一会儿又是王婆婆说“别查了”时那种既恐惧又无奈的眼神。
这太康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还有人在哭嚎。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雪芽也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大人,下面怎么了这么吵?”雪芽揉着眼睛问。
“下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发现客栈大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什么。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不好。李令曦走过去问了一声,掌柜的看见是她,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道长,出事了。城南那边……挖出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拿手挡在嘴边:“骨头,好多骨头。今天一早,城南菜市场那边修路,工人们挖地基,结果挖着挖着锄头碰到了硬东西。大家伙扒开土一看,是一口大缸,缸口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工人们还以为是古董,就把缸搬上来敲开了泥封……”
“结果那缸里里面全是骨头,人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叠柴火一样,一摞一摞的,数都数不清!”
雪芽瞪大了双眼,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报官了吗?”李令曦问。
“报了报了,县衙的人已经去了。”掌柜的擦着额头的汗,“可这事邪门啊,那地方以前是荒地,后来改成菜市场,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挖出来?有人说,是那地方的风水被破了压不住了,那些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李令曦心头一动:“那地方,离黄家老宅有多远?”
掌柜的一愣,想了想:“不远,就隔了两条街,走一炷香就到。怎么,道长觉得这事跟黄家有关?”
李令曦转身对雪芽说:“走,去看看。”
一柱半香之后,两人赶到了城南菜市场,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挤得密不透风,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的站在高处的台阶上伸着脖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孩爬到墙头上坐着,被大人们呵斥着赶下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旧气。
李令曦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菜市场中间的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口大缸。粗陶制作,颜色发黑,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几个衙役正蹲在缸边,用木棍小心翼翼地翻看里面的东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正是太康府的知府郑开。
说来也巧,这位郑大人正是李令曦在宜原县那个案子里打过交道的郑县令。此人刚正不阿,清廉自持,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说话直来直去,在官场上不讨喜。在李令曦的协助下他破获了那起有关采生折割的大案,也因此得以升迁。
“郑大人。”李令曦走过去,合掌行礼。
郑开回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既惊喜又无奈的苦:“李道长,咱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一见面还是跟案子有关。”
“瞧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是贫道给您带来了晦气似的。”李令曦抿嘴轻笑,走到缸边,低头往里看。
缸里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确实像叠柴火一样,一层压一层,且每层之间还隔着薄薄的石灰,应是用作防腐的处理。骨头颜色发黄发暗,显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异常完好,连细小的指骨都一根不缺。最上面一层是一颗头骨,面朝上,两个黑眼眶对着天空,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大人,这些骨头可查出是什么来历了?”李令曦问。
郑开摇头:“仵作正在验,初步看,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骨头了。缸里有石灰和木炭,是用来防腐的,说明埋的时候是有意为之,不是随便丢弃。”
他略一停顿,身子倾向李令曦低声道,“更邪门的是,那缸底下还压着一张符。”
“符?”
“对,黄纸朱砂,写的东西高深莫测没人看得懂,方才已经让人去请懂行的来看了。”说着,郑开这才想起李令曦的老本行来,露出期待的表情,“正好,李道长你既然来了,不如帮本官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李令曦正有此意, 便径直走到缸边,俯下身去探查。她先看了看缸底,最底下的石灰层已经被人翻开, 下面压着的一张黄符露了出来。符纸已经发脆, 边缘有些破碎, 上面的朱砂字迹还能勉强看清。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 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大人, 这张符是镇魂符。”
“镇魂符?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镇压亡魂, 让它们不得超生。”李令曦站起身,“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符,是加了锁的。这口缸里埋的不是普通的尸骨,而是被当作‘镇物’用的祭品。”
郑开的脸色更难看了:“祭品?祭什么?”
李令曦问他:“大人,这口缸埋的位置,你可知道原来是什么地方?”
郑开转头看向身边一个衙役,那衙役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回大人, 这块地以前是荒地,再往前推,是……是黄家的产业。黄家败落后, 这块地被官府收了, 后来改成了菜市场。”
黄家,又是黄家。
李令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的新宅、乱葬岗上建的宅子、城南菜市场挖出来的骨缸……这些看似零散的地点,彼此之间绝对有关联, 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 会形成一个什么图案?
她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勾勒着太康府的地形。黄家老宅在南城,周家新宅在北城,老榆树在黄家巷口, 骨缸在城南菜市场——这些点连起来,不正是一个……
“大人,”她睁开眼,“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井或者缸?埋在地下年代久远的,被人动过手脚的?”
郑开一愣:“你等等。”他转头吩咐衙役,“去周边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衙役领命去了。
李令曦又伸手在缸沿上摸了摸,缸沿的泥土里嵌着一些细碎的陶片,颜色和缸体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捡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陶片背面隐约刻着几个字,已模糊得看不清,但用手指摩挲能感觉到笔画的痕迹。
“黄……氏……”她喃喃念道。
“什么?”郑开凑过来。
“这上面刻着‘黄氏’两个字。”李令曦把陶片递给他,“大人,这口缸很可能是黄家祖上之物。”
郑开接过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相信李令曦的判断。这位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
“李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黄家那桩事,二十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本官也听说过。可那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当不得真。你今天既然来了,又看出了这些门道,不如跟本官说说,你到底怎么看的?”
李令曦沉吟片刻,还是把黄粱找她的事、以及这几日走访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提周家那口井的事,那口井的秘密太大了,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开口。
郑开听完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腰间不断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邪术,把黄家的财运‘搬’到了别处?”
“不是‘别处’,就是周家。”李令曦纠正道,“大人,您想想,黄家败落之后,谁家发得最快?谁家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太康府首富?”
郑开不说话了,手不自觉的捋上了胡须。
他不是不知道周家的事,只是以前从来没把这些事跟黄家联系起来。现在听李令曦这么一说,很多以前觉得蹊跷的事,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比如周家那笔来路不明的本钱,比如周家发家的速度,比如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一点波折都没有的财运……
“可这些都是推测。”他又道,“没有切实的证据,本官不能拿周家怎么样。”
“所以眼下我们需要证据。大人,这口骨缸,就是第一个证据。”
郑开有些不解:“可这口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人在黄家的地界上动了手脚。”李令曦指着缸里的骨头,“这些骨头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是黄家的族人。大人不妨查一查,二十年前,黄家除了那几口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族人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
郑开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就算查出来,也未必能跟周家扯上关系。时间太久远了,很多证据可能都消失了。”
“那就让证据自己说话。”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在缸口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符纸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缸底。
缸里的骨头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好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围观的百姓吓得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几个胆小的尖叫出声,连郑开都脸色发白,衙役们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佩刀。
“别怕。”李令曦沉声安抚众人,“贫道只是在问它们一些事情。”
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缸里的骨头在“说话”,用一种古老的隐秘的方式在诉说。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亡魂,感应到她的法力之后,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它们之中有的是被活埋的,有的是被毒死的,有的是被割喉之后扔进来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黄家出事前后,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那个人是个跛脚的男人。
李令曦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郑开:“大人,这些骨头里至少有七个人是枉死的。他们死前都见过同一个凶手,一个跛脚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能跟死人说话?”
“不是说话,是感应。”李令曦轻轻擦拭额头的汗,“它们怨气太重,压了二十年,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今天这口缸被挖出来,不是巧合,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它们等不了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道长真神了”,有人说“黄家的事果然有蹊跷”,还有人说“周家这些年顺得邪门,该不会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郑开扫了人群一眼,沉声道:“都散了吧!这是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围观!”
百姓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散去。有几个胆大的还想留下来看,被衙役赶走了。菜市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散落的菜叶子,还有那口大缸孤零零地摆在空地上。
郑开小声问:“你实话告诉我,这事跟周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令曦没有隐瞒:“我可以很明确地说,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但周家现在势大,没有确凿证据,您暂时动不了他。”
郑开咬牙:“那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贫道昨夜已经见过周源了,他比咱们还急。而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郑开点点头,没有多问:“行,本官信你。你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贫道需要一个人,黄家的后人,黄粱。他手里有些线索,对查案有帮助。大人能不能安排他暂时住在县衙,一为保护他的安全,二也方便他随时提供信息。”
郑开二话不说,痛快地答应了,当场吩咐两个衙役去把黄粱接来。
李令曦又在那口缸边停留了片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缸沿上。符纸一贴上去,缸里那些骨头便不再发出“咯咯”的声音,静如一潭死水。
“再忍忍,就快了。”李令曦轻声说。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客栈不再供饭食。雪芽借厨房的锅灶煮了面,端来窗前,两人一起吃。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打了两个荷包蛋,热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李令曦心中想着事,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大人,”雪芽吃得快,吃完后问她,“您说那些骨头是黄家的族人,那周家也太狠了吧?抢人家的钱还不够,还要杀人?”
李令曦放下筷子:“不一定是周家直接动的手,那个风水先生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替周家布了那个‘移星换斗’的局,需要用活人的血来封阵,所以才杀了那些黄家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黄家的地界上。”
“用活人的血来封阵?”雪芽瞪大了眼睛,“那得杀多少人?”
李令曦面色凝重:“缸里有七个人的骨头,但我感应到的怨气不止七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还有更多?”
“周家那口井底下还有,而且那口井底下压着的不只是骨头,还有黄家的气运。二十年来,周家一直在用那些东西维持自己的富贵。一旦井底的封印破了,周家二十年积累的富贵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雪芽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周源现在岂不是整日担惊受怕??”
“他担惊受怕?他那叫罪有应得。”李令曦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雪芽,你下午去一趟城南,找王婆婆再问问她关于那口井的事。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周家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谁打的、打过之后有什么异常,她说不定知道一些。”
“好。”雪芽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您呢?”
“我去找一样东西。”李令曦站起身,“黄粱说,那个风水先生走的时候他二叔给了他一包银子。那包银子是黄家的,上面应该留有黄家的气息。如果我能找到那包银子,就能顺着那条线找到那个风水先生的下落。”
“可都二十年了,那包银子还能找到吗?”
“就算找不到银子,我也要找到找那个风水先生。”李令曦望向城北的方向,“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法害人。这种邪术,用过一次就会上瘾,停不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黄粱说过,那个风水先生是跛脚的。一个跛脚的人,特征这么明显,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到他。”
午后,雪芽去了城南找王婆婆,李令曦则去了黄粱住的客栈。
身子羸弱的黄粱正在屋里咳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见李令曦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李令曦按住了。
“黄先生,你别动。”李令曦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贫道自己配的药,能暂时压制你的咳疾。吃了它,你今天就能少咳几次。”
黄粱接过药丸,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下去。倒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此时对李令曦已经完全信任了。一个愿意帮他查二十年前旧案的人,就算真想要他这条烂命,他也认了。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黄粱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竟然真的没有咳嗽。
“多谢道长。”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相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黄先生,你二叔当年给那个风水先生的那包银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的吗?”
黄粱想了想:“记得,那银子是我爷爷亲手包的,用的是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那是我奶奶亲手绣的,我爷爷一直舍不得用,专门留着包贵重东西。所以那包银子我家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包银子后来有没有找回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二叔去找那个风水先生的时候,问过银子的事,可那人已经不见了,银子自然也没了。后来我家败落,就更没人提这茬了。”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你家出事之后,有没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那匹蓝布?”
黄粱皱眉许久,想起一件事:“有!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在城北一家当铺里见过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跟我家那块一模一样。我当时隔得远,以为是看花了眼,没敢进去问。后来再去,那家当铺已经关了门,换成了别的铺子。”
“城北哪家当铺?”
“是……周家的当铺。”黄粱的声音发紧,“城北那家最大的当铺就是周家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家当铺的招牌上写着‘周记当’三个字。”
“可惜那当铺如今已不在了。”黄粱语气低沉,“开了不到两年就关张,改成绸缎庄了。但那个铺面还在,还是周家的产业。”
李令曦垂眸沉吟,线索,终于连上了。
蓝布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说明那包银子落到了周家人手里。而银子落到周家人手里,说明那个风水先生跟周家的关系比李令曦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应该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很可能就是一伙的。
“黄先生,你好好休息。”李令曦站起身,“我要去一趟城北。”
“道长,我跟你一起去!”黄粱挣扎着要起身。
“不行,你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李令曦按住他,“你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只是去看看,不会动手。”
黄粱只好又躺了回去,目送李令曦离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这曙光太微弱,如风中烛火飘摇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李令曦出客栈后没有直接去城北,而是先去了县衙。
郑开正在后堂整理卷宗,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李道长,有什么新发现?”
“有。”李令曦把那块蓝布的事说了一遍,“大人,那块蓝布如果真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就是周家跟那个风水先生有勾结的铁证。但事隔多年,当铺已经关了,证据恐怕不好找。”
郑开沉吟片刻,倒:“本官可以派人去查那家当铺当年的账目。如果周家收过那包银子,账上应该有记录。”
“可周家会乖乖把账本交出来吗?”
“不交也得交。”郑开冷笑,“本官是邑宰,查案是职责所在。他周家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去。”
李令曦点点头,又把自己要去城北探查的事说了。郑开让她小心行事,又派了两个衙役暗中跟着,以防不测。
城北的周家大宅,白日里看着比夜里更气派。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木棍,精神抖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送货的,有来谈生意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模样的人,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
李令曦绕到了周家侧面那条巷子,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周家后院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此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还加了铁蒺藜,显然是防着人翻墙用的。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墙高约莫两丈,以她的身手翻过去倒不难,但那些铁蒺藜有些棘手。她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钢丝,线头系着一枚铜钱,然后她将铜钱往墙头一抛,铜钱在铁蒺藜之间绕了几圈,丝线缠住了一根突出的砖缝。她拽了拽,丝线绷得很紧,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丝线,脚蹬墙面,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避开铁蒺藜,轻轻落在院墙内侧。
后院和前天夜里来时一样安静。几棵梧桐树立在角落里,只剩零星残叶的枝条在风中摇晃。那口井还在原地,乍一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李令曦敏锐地注意到那井沿上新贴了一张符,不是前天夜里她走后周源贴的那张,这张符的颜色更深,朱砂更红,符文也更复杂。
她轻脚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这张符她认得,是“血祭符”。此符需要用人血来画,而且必须是至亲之人的血。画符的人要用自己的血来“喂”这张符,让符纸吸收他的生命力,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难道是周源用自己血画的符?
不对。
这张符上的血不是周源的。
李令曦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淡,但混着一种特殊的草药气息——那是“续命草”的味道。续命草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能延缓血液凝固,让血符的效力持续更长时间。但这种草药有一个副作用——它会改变血液的气味,让血的主人留下一种独特的“印记”。
这种印记,只要施术者不死,就永远不会消失。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在上面画了一道追踪符,然后贴在井沿的血符上。追踪符微微发光,像在“读取”血符上的信息。片刻后,符纸化作一只细小的光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朝宅子深处飞去。
李令曦跟着光蝶,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周家内院。
内院比后院精致得多,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光蝶在桂花树前停下来,绕着树干转了三圈,随即消散。
李令曦走到树下,抬头看去。
这棵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在树冠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鸟巢大小的东西,被树叶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令曦纵身跃上树枝,拨开树叶,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黄泥封口,罐身刻满了符文。她小心翼翼取下陶罐,捧在手里轻摇,能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她凑近罐口仔细嗅,隐约有血腥味和那股特殊的续命草的气味。
周源在用这些血维持那口井的封印。
可这些血如果不是周源自己的,那会是谁的?
李令曦把陶罐放回原处,跳下树来。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这棵桂花树也是整个“聚财局”的一部分。
周家新宅建在乱葬岗上,原本阴气极重,不适合活人居住。但周源请人布了这个“聚财局”,用桂花树的阳气来压制地底的阴气,再用那口井作为阵眼,把黄家的气运“锁”在自家宅基下面。这样一来,周家既能享受黄家的财富,又不会被阴气所伤,一举两得。
好一个精妙的布局。
可这个布局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需要不断用人血来维持。一旦血祭中断,封印松动,地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出来,到时周家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周源也知道这个缺陷,所以他才不惜用人血来维持这个局。他已经陷得太深,荣华富贵就像毒药,让人一上瘾便再也轻易戒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5章
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太康府。
茶馆里, 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黄家冤魂二十年不散”的故事,说得唾沫横飞,引得满堂喝彩。
街头巷尾, 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说是周家发家不正遭了报应, 有人说黄家当年那桩事果然有蹊跷, 还有人说那个外乡来的女道士是真有本事的, 连知府大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说啥的都有, 但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周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此刻周家,周源坐在自家书房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安插在县衙的眼线刚刚送来的——
“郑开已命人彻查骨缸案,疑与二十年前黄家事有关。黄家后人黄粱已被接入县衙, 对外声称协助查案,实为保护。”
周源盯着这几行字,眼里血丝蔓延。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胡先生来了。”
周源猛地站起来:“快请!”
胡先生大名胡不归, 就是二十年前替周家布下“移星换斗”局的那个风水先生。此人来历成谜,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周源只知道他术法高深, 尤其擅长堪舆之术和符咒之法, 为人阴鸷狠辣, 心机深沉,用周源他爹的话说,“这位胡先生啊, 是天底下最难缠的人”。
二十年过去,胡不归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但他那双三角眼还是如刀般锐利。他走起路来依然一瘸一拐,身子微往左边歪。
“周老爷。”胡不归进了书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喝,“老夫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周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李令曦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把她的容貌、年龄、穿着、说话的语气都描述了一遍。
“女道士?”胡不归放下茶杯,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
“李令曦。”
胡不归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能让郑开言听计从,让周源如此忌惮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做了什么?”
“她去了黄家的巷子,查看了那棵老榆树。”周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还去了城南菜市场看了那口缸,跟郑开说了什么,第二天郑开就开始查案了。”
“那口缸?”胡不归的眼神骤然凌厉,“怎么会!?”
周源把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事说了,胡不归听完后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那口缸,当年老夫让人埋在地下三尺,上面还压了镇魂符,按理说不应该被挖出来。”胡不归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除非有人动了那口缸的封印。”
“胡先生的意思是,那个女道士动了手脚?”
“不是没这个可能。”胡不归停下脚步,“如果她真的能感应到缸里的怨气,还能跟那些亡魂‘说话’,那她就不是一般的道士。周老爷,你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周源本就不安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从二十年前做下那桩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所以他这二十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胡先生,你一定要帮帮我!”周源颤着声求助,“我这些年给你的银子,够你花三辈子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胡不归斜觑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周源,二十年前跪在地上求他帮忙时,也是这样一副嘴脸。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见了他就像见了活菩萨一样,一口一个“胡先生”叫得比谁都亲热。
二十年过去,周源从穷小子变成了太康府首富,可这副嘴脸,还是一点没变。
“放心。”胡不归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口缸里的东西,只是当年那些小喽啰。真正重要的东西在你家后院那口井里。只要井里的东西不暴露,谁也动不了你。”
“可那个女道士已经去过我家后院了。”周源更加急切,“她在井边站了很久,还蹲下来看了井沿上的符文。”
胡不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老夫去会会她。”他站起身,“如果她识相,离开太康府,那就罢了。如果她执意要管这桩闲事……”他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周源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恭恭敬敬地把胡不归送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胡不归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变得复杂。
他从未完全信任胡不归,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一样。
但他没有选择。
——
此时的客栈,李令曦正坐在二楼的窗前,翻看着从县衙借来的一摞旧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太康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卷宗里记载的是二十年前黄家败落后的一些零散记录——黄老太爷吐血身亡的仵作验尸报告,黄家几个儿子病死、疯掉、失踪的办案记录,还有一些跟黄家有经济往来的商户的证词。
这些卷宗在当年都没能立案,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表明黄家的败落跟任何人有关系。官府的人查来查去,最后只能归结为“家道中落,天命如此”,草草结案。
但李令曦在卷宗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黄家出事之前曾经报过一次案,报案人是黄家的二老爷,也就是黄粱的二叔。报案内容是:家中失窃,丢失银锭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对当时的黄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黄二老爷却郑重其事地报了案,还在记录上摁了手印,这着实有些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报案时间——恰好是那个风水先生离开黄家的第二天。
李令曦用手指轻轻敲着那页卷宗,大脑飞速转动。
五十两银子,黄二老爷特意报案的五十两银子,会不会就是黄粱说的那用绣着牡丹花的蓝布包着,专门用来给风水先生做酬劳的银子?
如果是,那黄二老爷为什么要在风水先生离开后的第二天去报案?难道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准备找机会问问黄粱。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响起雪芽的声音:“大人,我回来了。”
李令曦抬起头,见雪芽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急成这样?”李令曦给她倒了杯茶。
“大人,我去找王婆婆了,可王婆婆不在家。”雪芽接过茶一口气喝完,“隔壁的人说,王婆婆昨天夜里被人接走了,说是去了乡下的亲戚家,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李令曦眉心微拧。
昨天夜里被人接走?这未免也太巧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接走的?”
“没有,隔壁的人说,来接王婆婆的是辆马车,黑布篷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王婆婆上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好像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数。
这太康府,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大半夜“被人接走”的,只有一个人——周源。
“大人,您说王婆婆会不会有危险?”雪芽担忧地问。
“暂时不会。”李令曦站起身,“周源现在要做的是封口,不是杀人。杀了人会留下更多线索,他没那么蠢。但如果我们拖得太久,等他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王婆婆就真的危险了。”
“那怎么办?”
“不着急。”李令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北的方向,“周源现在比我们更急,他那口井里的东西,压了二十年,已经快压不住了。他肯定在想办法,要么找高人加固封印,要么找人除掉我们。”
“那……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李令曦嘴角微勾,“危险的是他。”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不好了!出事了!城北也挖出东西了!”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同时冲下了楼。
——
城北挖出东西的地方离周家的新宅不到半里地。
那是一条正在修整的街道,工人们挖地基时在一棵大树下挖出了一个小陶罐。陶罐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罐子里装的东西可不普通。
李令曦赶到时,陶罐已经被放在了路边,周围拉起了绳子,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郑开站在陶罐旁边,脸色比上午在城南时还要难看。
“李道长,你来得正好。”见她来了,郑开连忙招手,“你看看这个。”
李令曦快步走过去,罐盖已被人打开,她往里一扫,眼神一凝。
罐子里是一截手指骨。
从形状上看并不完整,像是手指末端那一小截,瘦枯黄黑,但保存得很完整,骨头表面还刻着极细的符文。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那截骨头,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她又带上蚕丝手套伸进罐里摸了摸,罐底还压着一张黄纸,已被油脂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东西?”郑开凑近问。
李令曦把那根骨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这是人的指骨,成年男性小指的最末端一节。”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又是跟那口缸一样的?”
“不一样。”李令曦摇头,“那口缸里的骨头是镇压亡魂用的,这根骨头不一样。”
她指着骨头表面的符文:“这些符文是‘锁魂符’,不是用来镇压的,是用来锁住魂魄的。一个人的魂魄被锁在骨头上,就不能转世投胎,也不能离开骨头三尺之外。”
“也就是说……这骨头里有鬼?”郑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是有鬼,是有魂魄。”李令曦纠正道,“而且这根骨头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里面的魂魄随时可能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根骨头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随后便开始颤动,越来越剧烈,突然——
“噗!”
一股黑气从骨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灰影。灰影慢慢变形,化作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张着嘴似在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开惊得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周围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有的腿都在打颤,还有个小衙役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李令曦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她感应到了这张脸背后的魂魄。
“是你。”她轻声说。
那张脸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流露出几近疯狂的激动。嘴张得更大,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李令曦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指尖泛出淡金光。符成之时,她伸手在那张脸的喉部轻轻一点。
“啊——”
顿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长!道长!救命啊!”那张脸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哭腔,“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周源害死的!他把我关在缸里,埋在树下,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了啊!”
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道长,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我是被他们骗去的!他们说给我银子让我帮忙搬东西,结果到了地方就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已经被埋进缸里了!他们还砍了我的手指,说要把我的魂魄锁在骨头上,永世不得超生!道长!您救救我吧!我求求您了!”
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李令曦环顾四周,沉声道:“都退后!这东西怨气太重,冲撞了你们担待不起!”
百姓们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
郑开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李道长,他说的都是真的?”
“魂魄不说谎。”李令曦转过头看他,“他是被冤枉的,害死他的凶手就是周源。”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那张脸又喊了起来,“我知道周源好多事,我还知道他在后院那口井底下埋了什么!道长,您让我去指认他吧!我死也要拉他垫背!”
李令曦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骨头上。黑气慢慢收敛,那张脸也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骨头不再颤动,静静躺在白布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令曦。
“郑大人。”李令曦站起身,“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郑开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人!”他厉声道,“给本官包围周家大宅!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衙役们齐声应道。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唏嘘,更多的人是兴奋——太康府的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周家。
周源站在自家二楼的栏杆前,看着门外那几十个衙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身后站着胡不归,老头儿眯着眼看着下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胡先生,现在怎么办?”周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急什么?”胡不归慢悠悠地说,“他们只是包围,又没有闯进来。说明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那个女道士——”
“老夫说了,老夫去会会她。”胡不归转身往楼下走,“周老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别说话,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夫。”
周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胡不归微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那个女道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胡不归找到李令曦的时候,她正在县衙后堂跟郑开喝茶。
说来也巧,胡不归刚走到县衙门口,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李令曦就放下了茶杯。
“他来了。”她缓缓站起身。
郑开一怔:“谁来了?”
“二十年前那个风水先生。”
郑开的茶碗差点摔落:“什么?他怎么敢来的?”
“因为他觉得能摆平我。”李令曦理了理衣袖,“郑大人,您安心在这里等着,贫道去会会他。”
“要不要本官派人跟着?”
“不必。”李令曦笑了笑,“一人来,一人会,公平。”
她走出县衙大门,就见胡不归正站在台阶下面,双手背后仰着头,打量着县衙的匾额。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你就是那个女道士李令曦?”胡不归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
“不错,正是贫道。阁下就是二十年前替黄家‘看风水’的那位先生?”
胡不归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李令曦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出来,这在江湖上是大忌——先亮底牌的人,往往最先输。
可李令曦的表情很淡然,不像是在亮底牌,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不归平静地道,“老夫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离开太康府,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李令曦头微微一歪,似是不解地问。
“因为你不该管这桩事。”胡不归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帮了黄家就是做了好事?小姑娘,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只看到了黄家败落,周家暴富,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因果。”
“哦?”李令曦轻轻挑眉,“那背后的因果是什么?”
胡不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黄家的财富,本来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黄老太爷年轻时做过土匪,抢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害了多少条人命。他后来洗手上岸做生意,可他那些钱,每一文都沾着血。老夫不是在帮周家抢钱,老夫是在替天行道,把钱还给该得的人。”
这番话端的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连站在远处偷听的雪芽都差点信了。
然而李令曦却没有被他说动。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那你告诉我,城南菜市场那口缸里的七条人命,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脸色一僵。
“还有今天城北挖出来的那根手指骨,那个被砍了手指、锁了魂魄、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皱着眉不说话。
“你说你在替天行道,可天道的法则是善恶有报,不是滥杀无辜。”李令曦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字字清晰,“黄家有没有罪,自有天道来判。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你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贪欲找借口罢了。”
“放肆!”胡不归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教训老夫?”
“贫道不是在教训你,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布的那个‘移星换斗’局,二十年前就种下了祸根,那口井底下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就算贫道不管这桩事,你那套把戏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
“胡先生,贫道给你一个机会。”李令曦打断他,“主动交代你做过的事,把周家的罪行全部说出来,贫道可以在郑大人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否则——”
“否则怎样?”胡不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否则,你二十年布的那个局,贫道就亲手把它破了。”
胡不归盯着李令曦看了许久,竟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离去,“李令曦,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6章
他跛着脚转身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的背影,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自己激怒了他,而一个被激怒的人,最容易犯错。
夜已深, 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夜行衣, 带上桃木剑和符纸, 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雪芽想跟着, 被她拒绝了。今晚要做的事太危险, 她不想让雪芽涉险。
月色如水, 静静照着夜间的街道。李令曦一路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大宅。
宅子外面有衙役把守,但只守了前后两个门,侧面没有安排人。李令曦绕到侧面那道矮墙前,轻轻一跃, 翻了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今夜的气氛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似有东西被杀了, 血还没有干透。那股阴气也比前两天更浓,剧烈翻涌着。
她循着阴气的流向,穿过月亮门, 走过回廊, 来到后院。
井沿上的符文变了, 今夜的井沿贴了一圈全新的符文,是用鲜红的朱砂画成,一笔一划都透着诡异的力量。井口盖着的石板也被掀开了一角, 漆黑的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嘴。
李令曦走近那口井,正要低头往里看——
“道长,你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李令曦转过身。
周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赤着脚,样子颇有些古怪。他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红光,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周老爷,你这是在等贫道?”李令曦不动声色。
“等你很久了。”周源慢慢地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走到李令曦面前,定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令人胆寒。
“道长,你知道那口井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黄家的气运,还有被你害死的那些人的骨头。”李令曦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二十年富贵,都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是又怎样?”周源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活该!谁让他们黄家那么有钱?谁让他们看不起我?二十年前我去黄家送货,连个正门都不让我进,让一个下人来打发我!我跪在门口求他们赊一匹布给我娘做寿衣,他们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嗓门越来越大,情绪十分激动,眼里的红光似灼热的烈火。
“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娘生了重病没钱治,躺了三个月活活疼死的!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
他死死盯着李令曦,眼中满是恨意:“所以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些钱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他们不配!”
“所以你请了胡不归,让他帮你布了‘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了自己家。”李令曦语气平静地揭穿他,“然后你又让他杀了七个黄家的族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城南,用镇魂符镇压住,防止他们变成厉鬼来找你报仇。最后,你把黄家的气运封在自家后院的井底,用血祭的方式加固封印,让它不能离开。”
周源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令曦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
“贫道说过,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不住了。”李令曦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来,你每加固一次封印,就要杀一个人,用他的血来祭祀。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还记得吗?”
周源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愈发狠厉。
“是胡不归!是胡不归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有这样封印才能永固!他说只有这样,我的富贵才能长久!”他咆哮起来,“我没杀人!杀人的是胡不归!是那个疯子!”
“可你是主谋。”李令曦冷冷道,“如果没有你的贪欲,胡不归不会杀那些人。周老爷,心黑的人是洗不白的。”
周源退后几步,后背撞在了回廊的柱子上。
“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转身贴在井沿上,“只是帮你把这口井的封印,彻底解开。”
“不!”周源慌忙冲了过来。
但他晚了一步。
李令曦指尖泛起金光,注入符纸,符纸即刻燃烧起来,井沿上的朱砂也瞬间被引燃,发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井底的怨气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轰——”
一声巨响从井底传来,大地都在颤抖。
周源被震得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那口井。
井口冒出大股大股黑气,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每张脸都在尖叫,在哭泣。那凄厉哀怨的怨声几乎将整个夜空撕碎。
“二十年了……”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怨恨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周源吓得抱住了脑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看见了那些脸,有黄老太爷,黄二老爷,还有那些被埋进缸里的族人,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每张脸上都带着刻骨的仇恨,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李令曦静静站在井边,衣袂被黑气吹得上下翻飞。
“你们自由了。”她说。
黑气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长啸,然后化作无数道细流,朝四面八方散去。
院子恢复了平静,只剩一口空荡荡的井,和一地狼藉。
周源瘫倒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得像筛糠,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富贵,结束了。
从这口井的封印被打破的那一刻起,二十年积累的财富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再也留不住它们了。
运财术之所以叫“运财术”,是因为它只能“运”,不能“生”。那些钱是黄家的气运催生出来的,不是周家自己的。一旦气运散尽,依附在气运上的财富也会随之消散。
这就是“移星换斗”的代价。
偷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
李令曦最后瞥了周源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周家大宅,郑开已站在门外了。
“李道长,里面怎么样了?”郑开急切地问。
“封印已破,周源的富贵保不住了。”李令曦说,“但他杀人的罪还需要郑大人来审,这口井底下埋了多少具尸骨,明天挖开就知道了。”
郑开点点头,转脸看向身后黑压压的衙役:“把周源拿下!”
衙役们应声而入。
远处,东方露出了第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县衙调集了不少人手,开始挖那口井。
消息传出去后,半个太康府的人都来看热闹。周家大宅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有胆小的站在远处踮着脚尖看,有胆大的挤到最前面,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院子里去。
黄粱也来了。他的身子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李令曦给他的药丸确实管用,咳嗽的次数少了,气色也好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布长衫,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家那扇紧闭的大门。
二十年了。
他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了整整二十年。
小时候他经常做一个梦,梦见黄家的财宝从四面八方飞回来,堆满了自家的大院子,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数银子,爹和二叔、三叔、四叔围在桌前喝酒划拳,奶奶和娘在后院里赏月吃点心,他躲在屋里看话本。梦里那个家还是完整的,温暖的。
可醒来之后,身边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空的肚子。
那个梦他做过无数次,每次醒来他都忍不住落泪。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哭了,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换不回黄家的富贵,更换不回那些死去的人。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现在,这个公道终于来了。
黄粱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青天,历经沧桑的眼里依稀有水光在闪。
县衙的衙役们从周家后院挖出了很多东西,一筐一筐地往外抬。有骨头,有陶罐,有刻着符文的木牌,还有几把生锈的刀。
每一样东西都让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天呐,这么多骨头!”
“那是什么?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你们快看那个刀,上面还有血呢!”
仵作蹲在井边,有条不紊地清理那些骨头。他的手法很专业,把骨头按照种类分类摆放,头骨、躯干骨、四肢骨……各自放在一起。渐渐的,井边的空地上摆满了白花花的骨头。
“一共十三具。”仵作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大人,初步判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龄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
郑开的脸黑沉似水。
他当了快二十年的官,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像这样丧心病狂的,还是头一遭。二十年前的旧案,十三具尸骨,再加上城南那口缸里的七具,整整二十条人命。
二十条人命,就为了换一个周家的富贵。
“把周源带上来!”他厉声道。
周源被两个衙役押了出来,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显然昨晚没少挨揍。他一出来,围观的百姓就沸腾了。
“就是他!周扒皮!”
“丧尽天良的东西!害了那么多人!”
“打死他!打死他!”
有人扔了烂菜叶和臭鸡蛋过来,正砸在周源脸上。周源没躲,也没有吭声,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郑开示意衙役维持秩序,走到周源面前:“周源,你可知罪?”
周源抬起头看了郑开一眼,又低了下去:“周某……知罪。”
“你说说,你是怎么害的黄家?怎么杀的那些人?”
周源咬着牙沉默,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大人,我不是主谋。主谋是胡不归,就是那个风水先生。是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发财,那个局是他布下的,那些人也都是他杀的。我只是……我只是给了他银子,让他帮我做这些事。”
“胡不归现在在哪儿?”郑开眉头紧锁。
周源摇头:“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他来找过我,说要去会会那个女道士,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略一颔首,她昨天的确见过胡不归。
“大人,贫道昨天在县衙门口见过胡不归。他警告贫道不要管这桩事,还说黄家的财富是黄老太爷当年做土匪时抢来的,他是在替天行道。”
“放屁!”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黄粱拄着竹杖,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我爷爷……我爷爷从来没有做过土匪!”他指着周源,气得发抖,“黄家三代经商,每一文钱都是堂堂正正赚来的!太康府的老人都知道,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生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攒下那些家业!你说我爷爷做过土匪,你有证据吗?!”
周源低着头,不敢看他。
黄粱又转向郑开:“大人,他这是狡辩!他在给自己找借口!二十年前的事,太康府多少老人都看在眼里,您可以随便去问,看看有谁说过我爷爷做过土匪!”
郑开沉吟片刻,让衙役去街上找了几位年长的老人来问。
几位老人进了院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黄老太爷啊,那是正经的生意人,卖丝绸起家的。我年轻的时候还给他家送过货,人很和气,从来不拖欠银子。”
“黄家三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没听说过谁做过土匪。”
“周源这是在放屁!他自己做了缺德事,还要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天理难容!”
周源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二十年前是他心生邪念,以邪术偷了黄家的富贵,二十年后那些富贵终究留不住,连带着他自己的命,可能也要搭进去。
“把周源押下去。”郑开一挥手,“严加看管,等候审理。”
周源被衙役拖走了。
他经过人群中,又有人扔了烂菜叶过来,还有人冲他吐口水。有个老太太甚至想冲上去要打他,被衙役拦住了。
黄粱站在人群中,看着周源被拖走的背影,深陷的眼眶红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这一天来得太晚了。就算周源被判了死罪,那些人也回不来了。
“黄先生。”李令曦走过来,“节哀。”
黄粱抹了抹眼睛,深深鞠了一躬:“道长,大恩大德,黄粱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道长。”
“你说。”
“那些财宝……真的回不来了吗?”
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回不来了。气运已经散了,附着在气运上的财富自然也留不住。而且那些钱在周家手里转了二十年,早就变成周家的东西了。就算现在变回来,也已经是周家的形状,不再是黄家的了。”
黄粱苦笑:“我明白,黄家的富贵,早就没了。我只是……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是对的。”李令曦道,“但你不甘心的不应该是那些银子。银子是死物,没了可以再赚。你应该不甘心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冤魂。他们才是你最应该记着的人。”
黄粱沉默良久,重重点了点头:“道长说得对,银子没了就没了,但那些已逝去的人,我永远不会忘。”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周家大院。
李令曦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
她回到周家后院的井边,看着那一地的骨头和陶罐,脑海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黄粱的讲述,王婆婆的证词,城南的骨缸,城北的手指骨,胡不归的出现,周源的崩溃……
“大人。”雪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呢?”
李令曦回过神:“在想胡不归。”
“那个风水先生?”
“对。”李令曦皱眉,“昨天他来县衙找过我,之后便离开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我还以为他会有所动作。”
“会不会逃了?”
李令曦摇头:“不像,他那种人不会轻易逃跑。他来找我是为了试探我的深浅,试探完了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李令曦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走到井边,仔细看井沿上那些被她的符烧毁的符文。符文残迹还在,朱砂被烧成了黑色。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井沿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裂缝里卡着一小块东西,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细微的光。
她用指甲把那块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薄如纸的金箔纸,边缘处参差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金箔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肉眼看不清。
李令曦让雪芽从工具箱里拿出她自制的放大镜,然后将金箔举到眼前,拿着放大镜细细辨认。
“周……天……成……”
奇怪,周源他爹叫周老栓,他儿子叫周富贵,家里没有一个叫“周天成”的人。
那这块金箔是谁的?
李令曦把金箔小心收好,出了厢房,快步走到县衙后堂的书房。
郑开正在那里整理案卷,见她来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李道长,有事?”
“大人,贫道想查一个人。”
“谁?”
“周家有没有叫‘周天成’的人?”
郑开一愣:“周天成?好像没听说过。怎么,这人跟案子有关?”
李令曦把金箔拿出来给他看:“这是在周家后院井沿的裂缝里发现的。金箔上刻着‘周天成’三个字。”
郑开接过金箔看了看,皱起眉头:“周天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蹙眉想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翻了半天,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发黄的县志,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了下来。
“在这儿。”他把县志递给李令曦,“周天成,太康府人士,瑞丰年间人,曾任本府同知。此人家境贫寒,但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连副棺材都买不起,还是百姓凑钱给他下的葬。”
看着县志上那几行简短的记载,李令曦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清官,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后院井沿的金箔上?
难道那口井当年是周天成打的?或者那块金箔是周天成留下的什么东西?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又问:“大人,您查过周家的家谱吗?”
“家谱?还没有。”
“能不能找到?”
郑开想了想:“周家就这两个地方,不在新宅就在老宅,我马上派人去找。”
他找来四个衙役,分成两拨去找周家族谱。约两炷香后,去老宅的衙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郑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家谱上记载得很简单,周家的祖先大多是种地的农民,没什么出挑的人物。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郑开的手停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周家第七代,周天成。瑞丰年间人,曾任太康府同知。生有一子,周守拙。周守拙生有一子,周大中。周大中的第二个儿子,周老栓。周老栓生有一子——”
他抬起头看着李令曦:“周源。”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天成,是周源的曾曾祖父。
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清官,可他的后辈却用邪术偷了别人家的财富,害死了二十条人命。
这是多大的讽刺?
“大人,贫道有个猜测。”李令曦缓缓说道,“周源之所以选城北那块地盖新宅,可能不只是因为那里的风水,更可能因为那里埋着他祖上周天成的什么东西。那块金箔,很可能就是挖出来时的残留。”
郑开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那块金箔是周天成留下的?可周天成是个清官,他哪来的金箔?”
“这正是问题所在。”李令曦站起身,“大人,贫道想去一趟周家老宅。”
郑开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去那里找找,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7章
周家老宅在城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一座破旧的小院,两间正房, 一间灶房, 院墙坍塌, 瓦片残缺, 满院荒凉。自周家发了财搬到新宅之后, 这里就再也没人住过。
李令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走了进去。
雪芽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大人,这里好大的霉味。”
“几十年没人住了,能没霉味吗?”李令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间那间屋子,“那边是堂屋,过去看看。”
堂屋正中供着一排牌位, 都是周家历代祖先。牌位前的香炉早已冷却,积了厚厚的灰。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抬头观察那些牌位。最中间那块比其他的略大一些, 发黑的木头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先祖周公天成之位”。
她对着牌位合掌行了一礼, 然后伸手将其拿了起来。
牌位很沉,底座是实木的,但拿在手里感觉重心不对, 好像底座下面有东西。她把牌位翻过来, 底座底部有一块活动的木板, 用一根小木栓别着。她拔出木栓,轻轻一撬——
底座里面塞着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油布包得紧紧的, 外面还浇了一层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李令曦用匕首小心地撬开蜡封,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案卷抄本,开头第一行字就让她眼神一暗:
“瑞丰四十二年,太康府同知周天成冤案始末。”
她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
抄本写得很详细,从周天成如何秉公执法得罪了黄家,到黄家如何买通查案官员、伪造受贿证据、将周天成打入大牢,再到周天成在狱中受尽折磨、含冤而死。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当年贿赂银两的去向记录。
抄本的末尾,是周天成在狱中亲笔写下的一句话,被人抄录在此:“黄家不仁,天理不容。周天成绝笔。”
字迹潦草而用力,透纸三分,能想象出一个濒死之人咬破手指写下最后控诉的样子。
这份抄本下还有一张薄纸,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像写给自己的。
“……我今天杀人了,黄家二老爷跪在地上求我饶命,说他不认识我,说他没得罪过我。他不知道他爷爷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祖宗,他不知道他们黄家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家祖宗的骨头。不管我做得对不对,但我绝不后悔。我爹穷了一辈子,我娘病死了没钱治,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他们不配,那些钱不应该是他们的……”
这是周源的自述信,记录了他杀第一个人后的心路历程。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将东西小心收好,放进袖中。
雪芽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声问:“大人,这……这是什么?”
“是真相。一百多年前的真相,和二十年前的真相。”
李令曦站起身,对着那块牌位,又合掌行了一礼。
“周大人,您的冤屈,会有人替您洗清的。但您的后人用您的名字做的事,也需要有人来偿还。”
牌位纹丝不动,供桌上的烛台忽而轻晃了一下,好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叹了一声。
李令曦回到县衙,郑开正在审周源。她把东西放在郑开面前,简要说明了发现经过。
郑开翻开案卷抄本,脸色越来越沉重,看完之后长长叹了口气:“一百多年前的冤案……本官管不了。但这份文书,本官会把它送交上级,该查的查,该翻的翻。”
他又拿起周源的那封信,浏览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封信……”他抬头看向跪在堂下的周源,“是你写的?”
周源脸色微变,那封尘封在记忆里的信让他回忆起多年前他做过的事,就算他不想面对,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了。
“是……是我写的。”他低声承认。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封信和那份案卷抄本交出来?”郑开厉声道,“如果你早点把周天成的冤案上报朝廷,黄家当年的罪行早就被揭穿了!你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周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字未出。
李令曦替他说了:“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公道,他要的是黄家的钱。”
周源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果他只要么道,他大可以拿着那份案卷去告官。一百多年前的冤案,虽然不能把黄家祖先从坟里挖出来问罪,但至少可以还周家一个清白,让黄家的名声扫地。可他不满足。”
李令曦看着堂下垂头颤抖的周源,“他想要黄家的钱,所以请胡安道布下‘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自己家。那封信就是他第一次杀人后写给自己的‘正当理由’,他要说服自己,他不是在抢劫,而是在讨债。”
“我没有错!”周源忽然抬头吼吼道,眼睛通红,“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黄家不配!他们祖上害死了我的祖宗,他们活该!”
“那你杀的那些人呢?”李令曦走到他面前,“黄二老爷是黄家后人,你觉得他该替你祖上还债,这算得上有理。可城南那口缸里的七个人呢?他们有的是黄家的远亲,有的是黄家的雇工,有的甚至只是路过黄家讨了碗水喝的路人。他们跟一百多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要被你杀死?”
周源懂了动嘴,却无言以对。
“还有城北那根手指骨的主人,那个被你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他只是一个卖苦力的脚夫,你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帮忙搬东西,转身就把他打晕了扔进缸里。他做错了什么?他根本连黄家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源颤着肩,低下了头。
“你说你在讨债,可你讨着讨着就变成了跟当年黄家祖先一样的人——滥杀无辜,丧心病狂。”李令曦声音低沉,“周源,你恨黄家无可厚非,但你没有资格杀那些无辜的人。”
大堂上鸦雀无声,围观的百姓都静静地听着。
周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我不是……”他喉头哽咽,想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郑开一拍惊堂木:“带下去!明日再审!”
周源被衙役架着拖了下。
当天夜里,李令曦又去了周家老宅。
她把那份案卷抄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周天成牌位的底座下面。在放回去之前,她用毛笔在抄本背面加了一行字:“瑞丰四十二年冤案,已于太康府重见天日。周大人,您的清白,天知,地知,人也知。”
放好之后,她合上底座,插好木栓,把牌位放回了原处。
郑开说得对,一百多年前的案子他管不了。至于朝廷会不会替周天成翻案,她也不知道。她觉得这或许不该被锁在官府的库房里落灰,它应该留在它该在的地方。
走出周家老宅,她站在巷口,抬头看天上的一轮朗月。
“大人。”雪芽从身后走过来,“我觉得那个周天成,他其实挺冤枉的……”
“嗯。”
“那他的后人替他报仇,对不对?”
李令曦侧过头,反问道:“你觉得呢?”
雪芽蹙眉想了想:“我觉得……报仇是对的,但杀那么多人不对。”
“那你觉得,周源该怎么判?”
雪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可他也有可怜之处。他替他自己的祖宗报仇,可他杀的那些人也有家有口的……大人,我脑子好乱。”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纷繁俗事,人性复杂,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转身往客栈走去,雪芽跟上:“那黄家呢?黄家祖先害死了周天成,黄家后人又不知道,可他们还是遭了报应。这么平吗?”
“不公平。”李令曦边走边说,“但因果不讲公平,只讲事实。黄家祖先种了恶因,黄家后人食了恶果——哪怕他们毫不知情。这就是因果最残酷的地方。”
雪芽沉默,走了很远,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以后可不敢做坏事,我可不想让我的子孙后代替我遭报应。”
李令曦笑了:“这话倒是没错。”
——
案子结了,周源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判决下的那天,黄粱站在县衙外的人群中,神情复杂,末了,他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道长,我想去看看那份关于周天成冤案的文书。”
李令曦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爷爷他们不知道的事,我应该知道。黄家的确欠周家的,我不能假装这事不存在。”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案卷,这是她专门留给黄粱的。
“原件我已放回该放的地方。这是抄本,你可以拿去。”
黄粱接过抄本,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沉默。
最后他合上抄本,声音发涩:“道长,我爷爷他们……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李令曦说,“但不知道不代表不需要知道。黄先生,你查了二十年,一直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就在你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黄粱轻叹一声:“我会把这份抄本供在黄家祠堂里,从今往后,黄家的子孙要知道,祖上曾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等周天成的事翻案了,我会以黄家后人的身份去他的坟前磕头,替我的祖先赔罪。”
“好。”李令曦点点头,“那黄家这桩因果,在你这里就断了。”
她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黄粱做不到,这份仇恨还会往下传,传到下下辈子,像条毒蛇一代一代地咬下去。现在他放下了,这条毒蛇就死在了他手里。
黄粱最后向她拱手深揖,转身拄着拐杖离开了。
——
这件悬案看似已解决,可还剩个漏网之鱼——胡安道。
郑开发下海捕文书,各州县都贴了告示,画影图形,悬赏捉拿。可半个月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李令曦却不急,她带着雪芽在太康府又住了三天,每天不是喝茶看书就是逛街买零嘴,悠闲得像在度假。
雪芽很是操心:“大人,那个胡安道都跑了,咱们不去追吗?”
“追什么?”李令曦翻了一页书,“他跑不掉的。”
“您怎么知道他跑不掉?”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复杂的符文中间有一滴暗红色的血。
“那天在县衙门口,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在他身上种了一道‘追魂印’。”李令曦把符纸收回袖中,“他跑得再远,我也能找到他。就算他换了皮囊,也逃不掉。”
雪芽瞪大了眼睛:“那您怎么不去抓他?”
“等他出手。”李令曦端起茶杯,“他那种人,不会甘心就这么跑了的。他一定有所准备,等他准备好了,自己会来找我。与其满天下追他,不如以逸待劳。”
“可万一他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李令曦放下茶杯,“他在太康府布了二十年的局被我毁了,他截留黄家气运续了二十年的命,现在这气运没了,他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雪芽打了个寒颤:“那……那咱们不是很危险?”
“危险的是他。”李令曦轻轻一笑,语气笃定,“因为他在明处准备,我在暗处等。他以为他在布局,其实他才是那个被盯着的人。”
五天后的一个深夜,李令曦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追魂符——符纸上的血迹正在发光,忽明忽暗。
“来了。”她迅速穿上外衣,推开窗户,那股熟悉的阴邪之气,正从城南的方向涌来。
雪芽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大人,怎么了?”
“胡安道在召唤我。”李令曦从枕下取出桃木剑和符袋,“他在城南黄家祖坟布了阵,正等着我去呢。”
“您要去?”
“当然。”李令曦系好符袋,“人家摆好了局,我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我陪您去!”
“不行。”李令曦按住雪芽的肩膀,“你留在客栈,关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这张符你拿着,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郑开,让他带人去城南黄家祖坟。”
她把一张护身符塞进雪芽手里,转身跃出了窗户。
雪芽追到窗边,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屋顶,消失在月色中。
城南,黄家祖坟。
这片坟地在城南的一片荒坡上,背靠小山,面朝平原,风水极好。黄家鼎盛的时候,坟地修葺得整整齐齐,石人石马,松柏成行。
二十年过去,黄家败落,坟地也荒了。石人石马倒塌,松柏枝叶干枯,坟头长满了野草。
李令曦站在坡下没有急着上去,她闭上眼,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不对劲,这片坟地的地脉被人动过手脚。而且不是最近动的,是二十年前就动了——胡安道当年在黄家老宅布“移星换斗”局的时候,也在这片祖坟里也埋了东西。这是他留的后手,防的就是今天。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往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碎成了均匀的四瓣。
“好一个‘四象裂地阵’。”李令曦低声道,这个阵她认得,是茅山派的禁术之一,用四件镇物埋在坟地的四个方位,以死人之气催动,能把踏入阵中的人困住,然后慢慢抽干对方的阳气。
布这种阵,需要四条人命来祭。
胡安道这厮又杀了四个人。
李令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迈步上了坡。坟地中央,黄老太爷的坟前,胡安道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头发披散,脸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脚边放着四只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黑气。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纸人,脸上糊着纸,画着粗糙的眉眼,身上穿着周源的衣服。纸人胸口贴着一张符,上面写着周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李令曦。”胡安道跛着脚转过身,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毒的光,“你果然来了。”
“安道陵。”李令曦直呼其名,“你杀了四个人来布这个阵?”
胡安道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你查到老夫的真实身份了。”
“安道陵,茅山派弃徒,多年前偷学禁术被逐出师门。之后改名换姓,四处流窜,专门替人做‘移星换斗’局,截留气运续命。二十年前来到太康府,找上周源,帮他偷黄家的气运,自己截留了三成续命。”
李令曦盯着他狰狞的脸,“你今年应该六十七岁了,可你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截留了多少家的气运,才让你年轻了十几岁?”
安道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查得倒是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说来听听。”
“老夫的天资比茅山上任何一个弟子都高,七岁入道,十岁通晓符箓,十五岁就能独立画阵。可那个老不死的掌门,偏偏把衣钵传给了一个资质平庸的废物,就因为他是我师父的儿子!凭什么?!”安道陵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老夫不服!老夫偷学禁术又怎样?老夫比他们强!老夫现在的修为,茅山上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所以你用邪术续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证明你比他们强?”
“对!”
“那你证明了吗?你活了六十多年,害了这么多人命,换来了什么?一个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的通缉犯?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可怜虫?你比茅山掌门强?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去找他?”
“你给我住口!”
安道陵猛地举起手中的铜镜。
那面铜镜比寻常的镜子大一圈,镜面乌黑发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镜沿上镶着一圈暗红色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
镜面顿时发出无数道刺目的红光,似千万根针朝李令曦扎来。坟地四周的四只陶罐也霎时炸裂,四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四只面目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朝李令曦扑去。
四象裂地阵启动了。
李令曦站在原地,左手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是她这些天在太康府古玩市场上偶然淘到的,普普通通,毫无灵力波动。
她淡定地将这面毫无法力的铜镜举到面前,对准了安道陵那面邪镜。
两面镜子对射,红光打在李令曦的铜镜上,没有穿透,而是直接折返回去,直直地射向安道陵自己。
“什——”
安道陵来不及反应,红光已经回弹到了他身上。他惨叫一声,手中邪镜炸裂,碎片割破了他的脸和手。四只鬼影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疯狂地旋转了几圈,然后齐齐扑向了安道陵。
它们是被他杀死的那四个人,怨气被封印在陶罐里,成了阵法的燃料。现在阵法反噬,燃料烧到了布阵人自己身上。
安道陵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惨叫声响彻夜空。
李令曦收起铜镜,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鬼影才彻底消散。安道陵躺在黄老太爷的坟前,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狼狈地摔了回去。
“你……你这面镜子……”他咬着牙,很不甘心。
“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李令曦蹲下身看他,“但你那面镜子上刻的符文,是‘反噬咒’。这种咒术,你施给别人,就会被别人反弹回来。安道陵,你修炼禁术五十年,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安道陵脸上的肌肉抽搐扭曲。他懂,他当然懂。
但他没想到李令曦会提前备好一面镜子,更没想到她敢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不躲不闪,直接用一面普通铜镜对准他。
这不是术法高低的问题,是胆量的问题。
他输了,不仅输在术法上,更输在心理上。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习惯了别人怕他、躲他、求他。他算准了李令曦会来,也知道她会入阵,用符咒或桃木剑来破阵。他在镜子上刻的反噬咒,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她的法器的。
可他万万没算到她会用一面毫无灵力的普通铜镜。
这不是术法,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三两下将他的双手绑得结结实实,又在他身上贴了张符。
安道陵没有挣扎,他躺在坟前的泥土里,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老夫活不了多久了。截留的气运一断,老夫的命也就快到头了。就算你不抓老夫,老夫也活不过今年冬天。”
“那你为什么还要布这个阵?”
“因为老夫不甘心。”安道陵转过头盯着她,“老夫一生算尽天机,怎么能栽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老夫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现在你看到了?”李令曦淡淡道。
安道陵闭上了眼睛:“看到了。”
安道陵被押回太康府,关进了县衙大牢。
郑开连夜升堂审问,安道陵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二十年前帮周源布“移星换斗”局,杀害黄家族人七名,又在其他地方做过类似的案子三起,杀害无辜者至少二十余人。
郑开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只吐出了两个字:“续命。”
周源被判斩监候,安道陵的罪行比周源更重,按律当判斩立决。
但安道陵没有等到行刑的那一天。入狱后的第二天夜里,看守发现他用衣服撕成布条连缀成绳,吊死在了牢房里。
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老夫一生算尽天机,唯独算漏了人心。”
郑开把遗书拿给李令曦看:“他说他算漏了人心,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并不是算漏了,而是他根本不相信人心。他从五十年前被逐出师门的那天起,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所以他用邪术续命,用害人来证明自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作恶,因为他不相信不作恶的人能活得好。”
郑开叹了口气:“那你说他最后为什么选择自杀?”
“与其说是自杀,不如说是认输。他斗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斗不过这二十年压在他心头的那些冤魂。他在狱中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个一个都来找他了。”
郑开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没再多问。
安道陵已死,案子彻底了结了。
走的那天,王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两双布鞋:“道长,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鞋是我自己做的,您别嫌弃。”
李令曦接过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老人家费心了。”
王婆婆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流出了泪:“道长啊,您是大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郑开身穿官服骑着马,要送李令曦二人到城门口。
“李道长,本官送送你。”
“大人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再忙也得送。”郑开翻身下马,“李道长您可是本官的贵人啊,而且这桩二十年的悬案多亏有你才能破,我若不送岂不是说不过去。”
送到城门,郑开拱手向李令曦道别。
“道长保重,一路顺风。”
师徒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快正午时见路边有一茶摊,便停了下来。
“两位客官,喝茶吗?一文钱一碗。”
“来两碗。”李令曦在桌边坐下。
雪芽托着腮帮子看着远处的田野。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镰刀“刷刷”地割着稻杆,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对了大人,”雪芽扭头问道:“那个安道陵,他为什么要叫自己胡不归啊?”
李令曦喝了口茶:“‘胡不归’三个字出自《诗经》——‘式微式微,胡不归?’意思是天黑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回哪儿去?”
“也许是回茅山,回正道,或者找回他自己。”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就连他也不知道吧,他只是给自己取了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8章
柳树沟村三面环山 , 村前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平日里东家狗吠,西家鸡鸣,每到饭点便飘出袅袅炊烟, 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山野村落。
有一点不寻常的, 便是村口那两间破屋前, 总晃荡着一个傻里傻气的人。
傻子名叫合生, 今年二十有三, 生的是高大健壮, 但细看其实眉眼倒也挺清秀,只是脸上总挂着痴痴傻傻的笑,时不时有口水从嘴角流下,衣衫褴褛,所以有些不受人待见。
每天天一亮他就起床在村里到处晃荡,见人就嘿嘿傻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去去去, 晦气!”卖豆腐的陈大娘一见他来立刻挥起扫帚。
合生也不恼,依旧嘿嘿笑着,转身往铁匠铺子去, 蹲在门口看铁匠打铁。火星子飞溅到他身上, 烧出几个小洞,他拍两下继续看。
“这傻子,早晚得出事儿!”铁匠王老五摇头, 丢了块馒头给他。合生眼一亮, 抓起馒头也不管脏不脏, 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含糊地说:“谢谢……五叔……”
他说话有些不利索,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但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数。
村里有老人说,合生小的时候可机灵了,五岁能背诗,七岁会算账,是村里最聪明的娃。可惜十岁那年,他爹上山采药摔死了,他娘哭瞎了眼,没过两年也撒手人寰。合生从此就不说话了,整日呆坐着,后来渐渐变得痴傻。
如今他跟着表叔一家过活。表叔姓赵,是个老实的庄稼汉,表婶王氏却有些刻薄,整日骂合生是赔钱货、丧门星,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吃剩饭和剩菜。
这天的傍晚,合生从河边背柴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表婶让他去捞掉进河里的木盆,他跳下去捞了半天,木盆没捞着,自己差点淹死。
“你个废物,连个盆都捞不上来!”表婶抄起烧火棍就往他背上打,合生也不躲,只是瑟缩着脖子,眼神中露出恐惧。
表叔看不过去,拦了一下:“行了,这孩子够可怜的了……”
“可怜?他吃我的穿我的,让他干点活怎么了?”表婶不听,反而骂的更凶。
趁着他们吵架的功夫,合生溜进柴房,那是他的屋,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角落有个破碗,盛着半碗凉透了的粥。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然后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口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有一瞬间他眼中好像闪过一丝不属于傻子的清明,但很快又变得混沌了。
夜深了,村里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的狗吠和家家户户墙角屋后的虫鸣。
合生忽然坐了起来,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
他跪起身,趴着柴房的破窗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从村口进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与黑夜融为一体,背上背着包裹。而且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避开了有狗的人家,一路摸摸索索往后山方向去了。
合生歪着头看了好半晌,然后悄悄推开柴房门跟了上去。他走路很轻,像猫一样,这是他在山里生活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没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叫他别看不该看的。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阴森可怖。月光被茂密的树林遮挡,洒下细碎的光点,在黑夜中像无数只小眼睛。
那两个黑影显然对地形相当熟悉,七拐八绕,走到了一片乱葬岗前。柳树沟村有祖训,后山乱葬岗子无事不要靠近,传说那里葬的都是无主的孤魂和横死之人,阴气很重。平日村里人采药砍柴都远远的避开。
合生悄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那两人在乱葬岗的边缘停下,放下背上的包裹,拿出工具开始挖土。
他们挖得很小心,声音很轻,但合生还是听见了铁锹入土的声音,还有他们低声的交谈。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老瞎子给的图,就是这位置。”
“听说这个将军墓陪葬品可不少……”
“嘘,小声点!”
将军墓?合生眨了眨眼,他记得听村里的老人家说过,几百年前有个将军战死在这里,皇帝下令厚葬,但具体葬在哪没有人知道。
那两个人挖了约摸半个时辰,然后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个人低声说“开了”。
接着,他们从包裹里拿出绳子和火折子,一个人先下去,另一个人在上面守着。
合生看得好奇,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突然脚下的枯树枝“咔嚓”一声,守在上面的人猛然回头:“谁?”
合生吓得转身就跑。
“站住!”那人飞快地追了上来。
合生在山里长大,跑起来很快,但夜里看不清路,跌跌撞撞速度难免有些慢。后面那个人显然也是山里的一把好手,紧追不舍。
“大爷的,是个傻子!”那人认出了合生,“不能让他跑了!”
合生慌不择路,跑到一处断崖边,这是后山有名的“鬼见愁”,深不见底,平日里村里的孩子都不敢靠近。
后面那人眼看已经追上来了,手里握着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合生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打滑,就这么掉了下去。
追他的人冲到崖边,往下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摔死了也好,省事!”他啐了了一口,转身回去。
何生没死,他命大,掉下去时被一棵崖壁上的老树挡住了,最后摔在一堆厚厚的落叶上,昏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村里的老猎户老刘路过崖底发现了合生,赶紧喊人抬回去。
表婶一看合生浑身是血,腿都摔变形了,当场就哭嚎起来:“哎呦,我这个苦命啊,摊上这么个祸害,治伤得花多少钱啊!”
表叔闷声闷气的:“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村里人凑了些钱,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说腿骨断了三处,肋骨折了两根,能捡条命来也是祖上积德。
合生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变得更傻了。以前他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现在只会重复几个字“后山……后山……”眼神十分空洞,口水流个不停,见谁都是嘿嘿傻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表婶气的直跳脚:“这回可怎么整啊?瘫了傻了,还得我伺候!”
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合生怕是撞了邪了,后山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
只有猎户老刘私底下跟表叔说:“我捡到合生时,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深蓝色的,质地细腻,不像是村里人穿的粗布衣:“还有,崖上有痕迹,不止合生一个人的脚印。”
表叔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要害合生?”
老刘压低声音:“这事不简单,后山恐怕真有古怪。”
表叔神色严肃,看着床上只会喃喃说“后山”的侄子,又看了看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而就在此时,后山乱葬岗的深处,那两个盗墓贼已经打开了尘封数百年的墓穴。
墓打开的一刹那,一股阴冷的风从中涌出,带着腐朽的臭气。其中一个人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忽然脸色大变:“这、这是——”
话未说完,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扼住了他的喉咙,火折子“啪嗒”掉在地上,很快熄灭了。黑暗中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人凄厉的惨叫。
但这惨叫声被厚厚的土层和深夜的寂静淹没,没有传到村里。
合生受伤后第七天夜里,柳树沟村下了场大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村里的狗都不叫了,躲在狗窝里瑟瑟发抖。
表叔夫妻俩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咚咚咚”的急促拍门声吵醒。
“谁呀?这大半夜的。”表叔披起衣裳起床,打开门一看,门外竟是合生。
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雨里,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满是恐惧,他手一伸指着后山,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后山……后山……来了……”
“来什么来,回去睡觉去!”表婶也起来了,没好气地要推他。
合生猛地挣脱,冲进雨里,挨家挨户地喊:“开门!开门!”
他大声的喊着,把门板拍的砰砰响。
“这傻子咋了?莫不是疯了?”
“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赵,你也不管管他,净跑出来霍霍人……”
被吵醒的村民们骂骂咧咧,并未把合生当回事。
见没有人开门,合生急得直跺脚,他转头跑到村中央那口老井旁,捡起旁边晾着的铜锅。
那是村里祭祀使用的,平时就放在井边,他拎起一个木棍,“哐哐哐”的敲起来。铜锅的声音洪亮,在雨夜里传的老远,全村的人都被他吵醒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家的管管你家傻子!”
表叔和几个村民冲过来,强行把合生拉回了家。合生挣扎得很厉害,几个人差点按不住他。
“捆起来,捆起来!”表婶拿来麻绳。
合生被捆在柴房的柱子上,还在嘶哑着喉咙喊:“后山……来了……要死人了……”
表叔看着他声嘶力竭的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合生虽然傻,但从来没有这样过,那眼神中的恐惧让人心里发毛。
“他、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表叔小声说。
“看见个鬼啊!”表婶呸了一声,“就是摔坏脑子了,明天找神婆来看看,去邪。”
这一夜,村里好多人都没睡好,尤其是猎户老刘。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声,脑子里反复想着合生手里攥着的那块碎布片,还有后山的脚印,辗转反侧。
天亮了,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表婶还真请来了邻村的李神婆。
李神婆围着合生跳了半天,洒了符水,烧了纸钱,最后摇摇头:“这是冲撞了山神,魂儿丢了,难办呐。”
表婶给了八个鸡蛋当谢礼。
李神婆走了后,合生安静下来,不再大声喊叫,只是缩在角落,时不时抬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又过了五天,夜里出事了。
村子东边有户姓王的人家,他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极其诡异,脖子被生生拧断,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然后是孙大娘家里的狗,大清早被人发现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院里,同样被吸干了血。
村里人心惶惶,各种猜测纷纷而起。
“莫不是黄皮子吧?”有人说。
“黄皮子只把鸡咬死,哪会吸干血啊?”
老刘仔细检查了死狗身上牙印,疑惑道:“这不像是畜生啊。”
又过两天,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铁匠王老五夜里起来解手,看见一个黑人站在他家的院墙外,一动不动。他壮起胆子喊了一声,那黑人猛地转过头,借着月光,王老五看见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睛发着红光。
“鬼……鬼啊!”王老五吓得当场瘫在地上,差点尿失禁。
黑人一下子越过院墙,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消息传开后,整个柳树沟村炸了锅。
“是后山的东西出来了,合生那天晚上敲铜锅是不是在警告我们?”
表叔想起那晚合生的呼喊,脊背一阵阵发凉。
村里的几个老人一合计,准备上报官府。柳树沟村归秋实镇管辖,镇上设有巡检司,专管治安刑狱。
两天后官府来人了,带队的是巡检司的宋巡检,三十来岁,面相精干,还带了两名差役。
听完了村民的叙述,他皱起眉头:“盗墓?僵尸?”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带我去后山看看。”
老刘和表叔带路,一行人来到乱葬岗,还没走近几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这味道……”宋巡检捂住了口鼻,一脸嫌恶。
乱葬岗边的地上有明显是新挖的土坑,已经被回填,但填的不仔细,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断了的铁锹,破麻绳,还有几块碎骨头。
差役捡起碎骨头,脸色变了:“大、大人,这是人骨!还是新鲜的……”
宋巡检蹲下查看土坑,发现回填的土里混着一些黑色的颗粒,他捡起来闻了闻:“是火药,看来是盗墓贼用火药炸开了墓门。”他判断道。
“那、那墓里的东西去哪了?”表叔忍不住问。
宋巡检没回答,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乱葬岗阴气森森,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叫,气氛很诡异。
突然一名差役惊呼:“大人,看这边!”
众人过去,看到一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从衣着看正是那晚的盗墓贼之一,致命伤在喉咙,被整个撕开了。
“这是得多大的力气啊……”老刘倒吸一口凉气。
宋巡检脸色凝重了,他办过不少命案,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口。“另一个盗墓贼呢?”他问。
众人四下搜寻,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找到另一具尸体,同样死状凄惨。
“两个人都死了,那墓里的东西……”表叔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宋巡检沉吟片刻,下令:“开墓!”
“大人不可啊!”村里的老人赶紧上前劝阻,“若是惊动了里边的东西,全村人都要遭殃!”
“不开,难道任由他继续害人?”宋巡检坚持要开,言辞凿凿,“我是官府的人,自有王法和正气护体,怕什么妖邪?开!”
他命令差役准备工具要重新挖开墓穴,村里人劝不住,只能远远看着。
老刘悄悄把表叔拉到一边:“不对劲啊,宋巡检明明知道可能是僵尸还非要开墓,这是不有点不合理啊……”
“你是说……”
“我看他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来找东西的。”老刘悄声道。
过了一会儿,墓穴被挖开,露出已经被炸毁了一半的墓门,里边黑漆漆的,腐臭味更为浓烈。
宋巡检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两个差役和几个胆大的村民跟在后边。
墓室不大,正中央一副石棺,棺盖被推开了一半,陪葬品散落一地,但都是陶罐铜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奇怪啊,将军墓难道就这么点陪葬?”宋巡检皱眉。他走到石棺旁,举起火把往里照,空的。
尸体呢?
众人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尖叫声,众人连忙冲出去,只见留守在村外的一个村民慌不择路地跑过来,脸色惶恐:“来、来了,他来了!”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向他们走来。他穿着破旧的铠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暗黑的血迹,一张脸呈青黑色,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睛是两个洞,里面有红光闪烁。更可怕的是他的一双手指甲漆黑尖长,就像野兽的爪子。
“僵尸!是僵尸!”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四散奔逃。
宋巡检也慌了神,但他没有跑,颤着手拔出刀:“何方妖物胆敢作祟?”
僵尸停下脚步,缓缓转头,在他看向宋巡检那一瞬间,宋巡检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升天灵盖,握刀的手抖个不停。
下一瞬,僵尸移动了,而且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冲到了宋巡检面前,伸手抓向他的喉咙。
宋巡检本能地挥刀砍去,“铛”一声,刀砍在盔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而僵尸的手已经轻而易举掐住了他的脖子。
“救……命……”宋巡检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侧面射来,打在僵尸的手臂上。“嗤”的一声,僵尸的手臂冒起白烟,他吃痛的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她约摸二十来岁,一身素衣,长发束起,面容清丽脱俗,眼神凌厉深邃,身旁还跟着个小姑娘,背着个布包。
“阁下何人?”宋巡检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气,惊魂未定。
李令曦没有理他,而是盯着僵尸缓缓开口:“三百年的怨气,难怪已经成形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两指夹住,口中念咒。随后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红光射向僵尸。
僵尸似乎也知道李令曦的厉害,快速转着身子躲过了,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野兽咆哮。
“有意思。”李令曦一挑眉,“竟还有些灵智。”
她双手结印,脚下踏出罡步,速度快得惊人,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绕到僵尸的身后,一掌拍在它的背心。
“砰”的一声闷响,僵尸高大的身躯向前踉跄了几步,背后的铠甲竟然凹陷了下去。
但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横扫,带着腥风扑过来。
李令曦轻盈后跃,落地时对身旁的小姑娘说:“雪芽!”
“是,大人!”雪芽利落地从布包里取出三根乌黑的铁钉抛了过去,李令曦接过,身形再次移动,眨眼间已绕僵尸三圈。
“噗!噗!噗!”三声轻响,三根镇尸钉分别钉入僵尸的双肩和胸口。僵尸动作一顿,僵在原地,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怪声。
李令曦这才落地,气息微喘,神色依旧平静。她走到僵尸面前,伸手按着他额头,闭目感应。半晌,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她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又目光落在宋巡检身上:“这位大人,你今日非要开幕,究竟是查案还是寻宝?”
宋巡检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李令曦走到石棺旁,蹲下身,手指在棺底摸索,然后用力一按,“咔嚓”一声。棺底竟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匣。
见状,宋巡检的眼中顿时闪过贪婪之色,挣扎着要爬起来。
李令曦却抢先一步,拿起木匣打开,里边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枚虎符、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这是……”那虎符上面刻着篆文——征西将军赵钦承,她念出名字,看向僵尸,“你就是赵将军?”
僵尸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眼中的红光暗淡了些。
李令曦又打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原来是这样。”
她轻叹一声,再看那僵尸,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9章
宋巡检从地上爬起来, 伸手就要去抢木匣:“这是证物,交给我!”
李令曦手腕一转,木匣已收入袖中:“这可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宋巡检怒吼道, “你一个江湖术士, 也敢抢官府的证物!”
“江湖术士?”李令曦笑了, 笑中带着几分深意, “宋巡检, 你倒是说说, 你一个青山镇的巡检,为何会对三百年前的将军墓如此上心?你又怎会知道墓中有暗格?”
宋巡检脸色煞白,支支吾吾:“我、我那是办案所需……”
“办案?”李令曦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电,“那我问你,你袖中那张地图从何而来?”
宋巡检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袖子,但李令曦动作更快, 轻轻一拂,一张地图从他袖中飘出落在地上。图上画着后山的地形,中间标注了一个红点, 正是将军墓的位置, 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记录了墓穴的结构和可能藏宝的位置。最下方有一行朱红旨批注“墓中有先帝密,务必取回”。
老刘捡起脚边的图扫了几眼, 一脸诧异:“宋巡检, 你这是……”
宋巡检冷汗涔涔, 扑通跪在地上:“仙姑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啊!”
李令曦看着他冷冷问:“说吧,是谁给你的图?”
“是镇上的古玩店老板, 周大平。”宋巡检说,“他说这墓里的陪葬丰厚,只要能取出,分我三成,我、我鬼迷了心窍,想着破案立功,还能得笔横财……”
“所以你就假借查案之名,实则行盗墓之事。”李令曦摇头,“可惜这墓里最值钱的并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你碰不得的东西。”
她又转向僵尸:“赵将军,三百年前你奉皇帝秘旨,携龙脉秘钥藏于此处,是为了守护前朝气运,没想到这一守就是三百年,怨气不散化为了僵尸。”
僵尸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哭泣。
李令曦又拿起那块玉佩:“这块玉佩就是密钥吧。”她将玉佩按在僵尸的额头,“将军,该安息了,你的使命已经完成。”
玉佩触到额头,僵尸浑身一震,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他缓缓跪下,对着北方叩了三叩,然后身体化作飞灰,随风散去,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铠甲,静静躺在月光下。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了。
李令曦收起木匣,转向宋巡检:“今日之事,你需自行向上峰请罪,若再敢动歪心思,这身官服恐怕就穿不长了。”
宋巡检吓得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李令曦又转向村民:“僵尸已除,但此地阴气尚需化解,三日之内不要靠近乱葬岗,我会在此布阵,净化地气。”
她对合生的表叔说:“带我去看看那个傻子吧。”
表叔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好、好,仙姑这边请。”
李令曦和雪芽跟着表叔往村里走,来到了赵家的柴房。雪芽举着油灯,李令曦站在阿宝面前,眉头微微蹙起。
合生蜷缩在稻草堆里,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子,嘴里反复念叨着“后山”“后山”。
“大人,他好像不只是傻,”雪芽小声道,“他的眼神有点像魂儿不在身上了。”
李令曦点点头,伸手按在阿宝的额头上。她的手有些凉,阿宝猛的一颤,惊恐地向后缩去。
“别怕,”李令曦声音温和,在他的额头轻轻画了一道符,淡淡的金光闪过,阿宝浑身僵直,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稳。
“仙姑,这是?”表叔忍不住问。
“安魂符。”李令曦收回手,“他的三魂七魄中,天魂缺失,地魂受损,人魂被困,这不是摔伤导致的,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雪芽睁大了眼睛:“有人要害他?!”
李令曦转向表叔:“合生十岁那年痴傻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表叔我努力地回忆着:“那会他爹刚死,他娘眼睛不好,合生就常常往后山跑,说是要采药给娘治病。有一天傍晚他浑身是泥的从后山回来,手里攥着个东西,然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是什么东西?”
“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好像还有古怪的花纹,当时村里的老人都说是不祥之物,让他娘赶紧给扔了,他娘拗不过就扔进了河里。”
“那花纹的样子还记得吗?”
表叔摇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蛇缠着宝剑。”
“蛇缠宝剑?”雪芽眼睛一亮,“大人,我记得之前好像在一本书上见过类似的纹样,这个应该叫镇魂纹,用来封印魂魄的。”
李令曦眼中闪过明悟:“带我去合生常去的地方看看。”
表叔带着两人来到后山下的一处溪流旁,这里离乱葬岗还有一段距离,但平日里村里的孩子都不敢来这地方。
“合生他爹以前常来这儿采药,合生也跟着来。”
李令曦蹲下身子,手指伸进溪水,然后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这水里有阴气。”
她站起身,沿着溪流往山上走,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口被树枝藤蔓遮盖,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表叔犹豫着上前:“这是……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
李令曦拨开遮挡物,露出洞口,大概有半人高,里边一片漆黑,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雪芽从布包里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弯腰进去,李令曦跟在后面。
洞不深,只有两三丈,但里面还算宽敞,四周的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正是表叔描述的那种蛇缠剑的纹样。
“果然是镇魂阵。”李令曦伸出手抚摸着洞璧上的痕迹,“看样子年代很久了,至少有百年以上。”
雪芽举着火折子四处查看,忽然惊呼:“大人,这里有骨头!”
在洞的角落散落着几具骸骨,都已风化,能辨认出是人的骨头。骸骨旁边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罐和锈蚀的兵器,李令曦蹲下仔细检查那些骸骨:“这是士兵的残骸。”她拿起一块肩甲残片,上面有模糊的徽记,“是征西军的标志。”
雪芽也凑过去:“大人,这些人死在这里,和将军墓有关吗?”
李令曦:“现在还不好说。”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起招魂诀。
洞内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瞬间变冷了不少,隐约间好像有说话声在洞中回荡:“将军快走……守住洞口……不能让他们过去……誓死效忠……”
雪芽打了个寒颤,悄悄挪过去抓紧了李令曦的衣袖。
李令曦睁开眼,神色中有一丝悲悯:“这些人是赵将军的亲兵,三百年前他们在此阻击追兵,为将军争取时间,全部战死。”
“那合生十岁时来到这里……”表叔问。
“他触动了残存的怨念和阵法,这阵法本是镇压此地战死者的戾气,但年久失修,反而成了困魂之地,合生的天魂很可能就被困在了这里。”
表叔着急地问:“仙姑,那能救吗?”
“我试试看。”
李令曦从布包中取出三柱香,点燃插在洞中,然而,烟气却并没有向上飘,而是在空中盘旋,最后聚拢到了洞顶的某处地方,在那里隐隐有个淡淡的影子在不停的挣扎。
“找到了。”李令曦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魂归来兮,勿流他方!”
一道金光从她手中射出,照在那个影子上,影子渐渐变清晰,能看出是一个孩童的轮廓,正是十岁时的合生。
“合生!”表叔忍不住喊道,那影子似乎听到了呼唤,挣扎的更加厉害。这时洞壁上的镇魂纹突然亮起,像一条条黑色的蛇,蜿蜒向影子缠去。
“大人,阵法在反噬!”雪芽着急道。
李令曦面不改色,右手食指迅速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破!”
符拍在了洞壁上,那些镇魂纹像是被烫到一样,光亮迅速暗淡,影子挣脱了束缚,化作一道流光向洞外飞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快回去!”李令曦转身出洞,三人赶回到赵家时,柴房里的合生已经坐了起来。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但神情很迷茫害怕:“我……我是在哪?”他犹豫开口,说的话比之前要清楚多了。
表叔又惊又喜:“合生,你、你认得我吗?”
合生看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眼泪突然流了下来:“表叔,我爹,我娘……”他突然抱着头痛哭起来。
李令曦和雪芽默默退出柴房,把时间留给这对叔侄。
院子里,雪芽小声问:“大人,合生的天魂归位了以后,他就能恢复正常吗?”
“天魂主灵智,归位后神智会清醒,但地魂受损,人魂被困十三年,想要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李令曦扭头望向后山方向:“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合生当年在这里捡到的黑石头绝非偶然,那石头上的镇魂纹和洞中的阵法应是同一来源,但更加精妙,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等着一个特定的人去捡。”
雪芽很惊讶:“大人的意思是有人算计合生?”
“或许不是算计他,而是算计守村人。”李令曦若有所思,“柳树沟村世代都有守村人,这个传统从何而来?为什么守村人总是痴傻或残疾?这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正说着,表叔红着眼睛从柴房出来,跪在李令曦面前:“仙姑大恩大德,赵家没齿难忘!合生……合生他记起来了,他全都记起来了……”
雪芽上前扶起他,李令曦道:“合生现在还需要静养,等他情绪稳定了些,我有些事要问他。”
表叔点头,犹豫道:“仙姑,合生说他想起了一些事,是关于后山的。”
“什么事?”
“他说十岁那年,他在山洞里不仅捡到了黑石头,还看到了一扇门。”
“门?”
“没错,是一扇石门,就在山洞的最里面,当时他好奇想去推,但一碰到门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洞口,手里就攥着黑石头。合生说门上刻着七个字,他当时不认得,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守村人血脉方开’。”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守村人血脉?难道柳树沟村的守村人并非随机选择,而是有特定的血脉传承?
雪芽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白天我在村子里转了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柳树沟村八十多户人家,有六十多户都姓赵,而且老人们说赵姓是这里的原住民,其他的姓氏都是后来迁的。”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光:“赵钦承将军也姓赵。”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惊人的真相,柳树沟村的赵姓村民很可能是赵将军亲兵的后代,而守村人就是继承了将军血脉的特殊存在。合生就是这一代的守村人,但他在十岁的时候被人用镇魂石封了天魂,导致痴傻十三年。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守村人觉醒?
李令曦沉声道:“雪芽,明天一早我们去祠堂。”
“去祠堂?”
“每个村子都有祠堂供奉先祖,或许柳树沟村的祠堂里藏着我们想要的答案。”
夜色渐深,村里的狗忽然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叫声与寻常不同,充满了惊恐。
李令曦抬头望向后山,那里原本已经被净化的阴气竟然再次凝聚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愤怒。
“大人,怎么了?”雪芽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李令曦面色凝重:“将军墓里的东西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音来自村西头,那是宋巡检和差役临时落脚的地方。
李令曦和雪芽匆匆赶到村西,现场已经一片狼藉,宋巡检他们临时借住的农家小院的院墙塌了大半,木门也被撕成了碎片。两名差役倒在院子里,一个昏迷不醒,另一个抱着断腿嚎叫,宋巡检本人则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李令曦扶起那个断腿的差役。
差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怪、怪物,又来了一个,把孙大人抓走了!”
雪芽迅速检查院中的痕迹,地上有深深的爪痕,绝非人所有,更像是某种野兽,爪痕间还混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腐臭味。
“大人,这是尸毒。”雪芽用布条裹着手,沾了一点液体,“比之前的将军僵尸毒性更强。”
李令曦也蹲下来,手指在地面虚画了一道符,符光闪过地面,显现出淡淡的脚印。但奇怪的是,那不是人的脚印,而是马蹄印。
“马?”雪芽疑惑。
“是战马。”李令曦站起身,“赵将军是骑兵将领,死后坐骑也陪葬了。如果将军化为了僵尸,那他的战马……”
话未说完,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嘶鸣,那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怨愤,紧接着又想起宋巡检的惨叫,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快追!”李令曦身形一闪,已跃出院墙。
雪芽紧随其后,两人沿着林中的痕迹快速追去,夜色下,山林格外阴森恐怖。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仿佛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停的蠕动。
追了约一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开阔之地。
月光下,一匹高大的骸骨马立在空地的中央,它已没有皮肉,只剩一副骨架,但眼窝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骑士。
正是之前被李令曦超度的赵将军,但此刻的他和白天完全不同,身上的铠甲变得更加残破,露出的肌肤呈青黑色,长出了长长的黑毛,双眼赤红如血,口中露出獠牙。
令人惊骇不已的是,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人。
李令曦眯眼望去,认出那是孙巡检,他已经昏死了过去,胸口处有一道深及骨头的抓痕,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这、这是赵将军……”雪芽倒吸冷气,“可大人,您白天不是超度他了吗?”
李令曦脸色凝重:“我超度的是他的主魂,现在看来他还有残魂未散,被更深的怨念控制了。”
骸骨马转过头,幽绿的眼眶盯着两人,马背上的将军发出低沉的吼叫,一把将宋巡检扔在地上,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那枪也已经锈蚀不堪,但枪尖闪着寒光。
李令曦上前一步:“赵将军,三百年前的忠魂,为何会被怨念所困,为祸人间?”
赵将军动作一顿,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下一刻他突然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悲愤和不甘。
骸骨马也随之嘶鸣,四蹄刨地,猛地冲了过来。
“快退!”李令曦推开雪芽,双手结印,一道金光屏障在她身前展开。
说时迟那时快,“轰——”将军的长□□在了屏障上,荡起一层层涟漪,屏障随之晃动,却没有破裂。
但骸骨马的冲刺速度未减,竟直接撞了上来,“咔嚓”一声,屏障出现了裂痕,李令曦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雪芽急的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李令曦喝道,“布七星困阵!”
雪芽咬咬牙,从布包中取出七面小旗,快速插在地上。李令曦脚踏罡步,口中念咒,旗子快速震动,发出淡淡的光芒。
赵将军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调转马头想要冲出包围,但七面小旗的光芒连成一片,化作一个光罩,将他和骸骨马困在其中。
“吼——!”将军愤怒地挥枪乱刺,光罩不断地晃动,却始终不破。李令曦趁机取出木匣,拿出那枚玉佩:“赵将军,你看这是什么?”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照在赵将军身上。将军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铠甲,那里原本应该挂着这枚玉佩,是先帝所赐的护身符。
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饱含着痛苦。
“你想起来了。”李令曦缓缓走近,“三百年前,你奉命携龙脉密钥隐世,在此建立村落,世代守护。你的亲兵后人,如今就在山下的村中。”
将军赤红的眼中渐渐褪去血光,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我……守护……可他们都死了……”
“谁死了?”
“我的马,我的兵,还有……还有我的……”将军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骸骨马在原地不安地踏步。
李令曦心中一凛,将军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他记得自己的使命,也记得部下的死亡,但却好像遗忘了什么关键的事情。
“赵将军,你当年究竟为何而死?”她轻声问,“史书记载你是战死沙场,但你的墓在此处,远离战场,这不合常理。”
将军猛地抬头,眼中血光再起:“背叛!是背叛!”
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骸骨马也随之变得暴躁,狠狠撞向光罩。其中一面小旗猝不及防折断,光罩出现了缺口。
“不好!”雪芽急忙补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将军冲出了光罩,但没有继续攻击两人,而是调转马头,向着村子的方向而去。
“他要回村!”李令曦脸色一变,一把抓起昏迷中的宋巡检,“雪芽,追!”
两人紧随其后。将军下了山却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口的柳树下停了下来,那棵树已经有几百岁了,要三人合抱才能堪堪围住。
将军下了马,走到树前,伸出手抚摸树干。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人的脸庞:“在这里,她在这里……”他喃喃自语,眼底浸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李令曦和雪芽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诡异的一幕,一个半人半尸的将军对着一棵大树低语。
“大人,他在说什么?”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凝神看那棵树,树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是怨气,且怨气极深,深到已经和树融为了一体。
“树里埋了东西。”
将军似乎听到了她的话,转头看她,赤红的眼中留下两行血泪:“帮我……挖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0章
李令曦沉默片刻, 点头:“雪芽,去找铁锹。”
雪芽很快从附近的农家借来了工具。李令曦在大树周围布下了结界,防止怨气外泄, 然后开始挖土, 挖了约摸三尺深, 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个木箱, 已经腐朽了, 但还能看出原本精致的雕花。
将军颤抖着手, 想要打开木箱,却因为指甲太长怎么也打不开。李令曦见状,上前轻轻帮他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具小小的骸骨,是个孩子,看大小差不多三四岁。骸骨的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已经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雪芽捂住嘴, 眼泪夺眶而出。
将军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女儿——”
他终于想起来了,三百年前他奉命隐世, 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来到此地, 为了保密,他让亲兵们都改姓赵,在此定居, 形成村落。
但没想到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 追杀者找到这里, 要夺取龙脉密钥,他率亲兵抵抗,最终战死。临死前他将密钥和密信托付给最信任的副将, 让他带着妻女逃走。
可他不知道的是,妻子为了不拖累副将,带着女儿躲进了这棵大树的树洞,追杀者放火烧了整个村子,树洞成了火海中的囚笼,三岁的女儿被活活闷死在母亲的怀里。
妻子疯了,抱着女儿的尸体在火海中大笑,最后也葬身火海。
将军死后化为僵尸,怨念深重,但一直记不清自己为何怨恨,直到此刻看到了女儿的骸骨,所有的记忆顿时如潮水涌来。
“啊——!”他仰天悲号,身上的黑色气息爆发开来,眼中的血光似要迸出。
“他的怨气已达到顶点,恐怕会变成只知杀戮的魔尸,届时方圆百里都将生灵涂炭。”李令曦眉头紧缩。
“大人,怎么办?”雪芽十分着急。
李令曦慢慢走到将军面前,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赵将军,你的女儿就在这里,你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变成一个怪物吗?”
将军浑身一颤,动作变得迟缓下来。
李令曦从木箱中取出那只虎头鞋,放在他手中:“你看,她的小鞋子还在,这么漂亮的鞋子,她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对吗?”
将军慢慢垂下双手,捧着那只鞋子,眼中的血光渐渐褪去,露出深沉的悲伤:“她……她最爱笑了,像她娘……”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会希望父亲为她再造杀孽。”李令曦声音温和,“三百年的怨气,该放下了,让你女儿安息,也让你自己安息。”
将军久久不语,只是捧着那只鞋子,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许久,他抬起头,眼中的血光和暴戾彻底消失,只剩无尽的疲惫和释然:“仙姑,拜托你,将我们一家合葬……”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开始化作飞灰,但脸色却很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
骸骨马随之跪倒在地,眼中鬼火熄灭,白骨散落一地。
月光下,大树前,只剩一捧灰烬,一只虎头鞋和一具小小的骸骨。
雪芽擦干了眼泪:“大人,赵将军他们一家好可怜。”
李令曦轻叹一声:“准备棺木,明日将他们一家合葬,还有去把村里所有姓赵的老人都请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她转头看向沉睡的村庄,心里有了猜测,柳树沟村的守村人传统,赵姓村民的来历,合生的血脉……这一切都和三百年前那场惨剧有关,而宋巡检的意外介入,古玩店老板的藏宝图,恐怕也不是巧合。
有人在故意引官府来开墓,而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翌日清晨,晨曦在一片薄雾中缓缓显露,村里的鸡开始了接力鸣叫赛,一个赛一个的嘹亮,一切看似安宁祥和。
李令曦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村民们合力将三口棺材抬向后山。将军,妻子,女儿,三百年的分离,今日终于能合葬一处。
表叔红着眼眶走过来:“仙姑,合生说他想来送送……”
合生拄着拐杖,在雪芽的搀扶下慢慢走来。他的腿伤还未痊愈,走路一瘸一拐,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与过去大有不同,恢复了清明。
“合生,你认识他马?”李令曦问,
合生望着远去的棺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在梦里常梦见一个穿铠甲的人对我说话。”
“说什么?”
“他说要守好村子,等一个人来。”合生转头看向李令曦,“那个人是你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十岁那年在山洞里看到的那扇门吗?”
合生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恐惧:“记得……那扇门上有血……七个血手印,小小的,像是孩子……”他声音发抖,“我当时吓坏了,想去推,可手一碰到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手里就攥着那块黑石头。”
雪芽皱眉:“大人,小孩子的血手印,会不会是将军的女儿?”
“将军的女儿当年只有三岁,不可能有七个手印。”李令曦摇头,“但那个山洞里的阵法确实透着古怪。”
她又问表叔:“祠堂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柳树沟村的祠堂在村子的中央,青砖黑瓦,虽已年代久远,却维护的很好,门上挂着赵氏宗祠的额匾。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香火味扑面而来。
祠堂正厅很宽敞,正面是一排排祖宗牌位,足足有上百个,最上方的牌位格外大,上面刻着“赵氏先祖钦承公之灵位”。
“果然是赵将军。”雪芽轻声道。
李令曦的目光却被祠堂两侧的壁画吸引了,左侧的壁画描绘的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一位将军率领军队死守山谷,身后是燃烧的村庄,空中箭矢如雨落下。
右侧的壁画则是一片祥和。村民们耕种织布,孩童嬉戏玩耍,中央一棵大树郁郁葱葱。
两幅画的风格迥异,分立两侧,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画……”表叔挠挠头,“好像在我小的时候就有了,听老人家说,画的是咱们祖上的事。”
李令曦走过去细看,手指轻轻抚过壁画的边缘。在那幅战斗图的角落,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天庆三年,钦承公奉命隐世,携龙脉秘钥居于此地,奸人泄密,追兵至,公率亲兵三百死战,尽殁,妻女匿于大树,不幸罹难。
雪芽也发现了什么:“大人,你看这里。”她指着那副祥和宁静的画,角落处也有一行小字:赵氏子孙世代守村,每代必出一守村人,以痴傻残疾之身,镇地脉,守密钥,此乃先祖遗命,不可违逆。
雪芽喃喃道:“守村人不是偶然,是有意挑选的……”
李令曦又转向祠堂后方的书阁,那里堆满了族谱和账册,满是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守村人的记录。”
三个人开始翻找,灰尘扬起,在透过窗户的光柱中上下飞舞。半个时辰后,雪芽从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册子很厚,封面没有字,翻开后里面是一行行人名和记录。
“找到了!”雪芽眼睛一亮,喊道,“这里是守村人的名录。”
李令曦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记录从三百年前开始,每三十年左右记载一次,每次记录一个名字,算下来正好十代。
第一代,赵铁根,十一岁失明,守村三十八年。
第二代,赵二全,十岁痴傻,首村三十九年。
第三代,赵跛子,十二岁摔断腿,守村三十七年。
第九代,赵阿宝,九岁高烧失聪,首存四十一年。
……
第十代,赵合生,十岁痴傻,守村至今。
每在守村人都是在十岁左右突遭变故,变成痴傻或残疾,然后开始守村,而他们的寿命普遍比常人要短,大多活不过五十岁。
雪芽既惊讶又不解:“这、这是诅咒,为什么?为什么要对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孙?”
李令曦继续往后翻,在册子的最后一发现了一段用朱砂写的话:守村人以自身气运镇压地脉戾气,护密钥周全,此乃大功德。死后魂魄不入轮回,直入先祖陵寝,永世守护,凡赵氏子孙皆以此为荣。
荣?
李令曦合上册子,眼中闪过明显的怒意,用子孙后代的健康和寿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耀,这算什么功德?
不对,她忽然又想到一些问题,如果只是为了镇压地脉,为什么每代守村人都必须在年轻的时候出事?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
她扭头看合生:“你父母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你的身世?”
合生努力地回忆:“我爹……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怨他,说这是命,还说……还说等我长大了,会有人来告诉我真相。”
雪芽追问:“什么真相?”
合生摇头:“他还没有说完就咽气了。”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又问:“祠堂里面有没有密室?”
表叔一愣:“密室?没听说过啊。”
“找找看,这种祠堂通常会有暗室,用以存放重要的物品。”
三个人开始分头寻找。雪芽敲击墙壁,李令曦检查地板,表叔在一些角落仔细查看。
合生看着那些祖宗牌位发呆,忽然开口了:“牌位好像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李令曦抬头。
“数量。”合生指着牌位,“我小的时候数过,一共一百二十三个,可是现在是一百二十四个,多了一个。”
李令曦走近放牌位的架子仔细查看,果然在最底层最靠里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符号,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个蛇缠剑的纹样。
她伸手去拿,可牌位却纹丝不动。
“有机关。”
她试着转动牌位,向左没有动,向右动了,“咔嚓”一声轻响,牌位后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雪芽点燃火折子,李令曦接过率先下去,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石阶很长,走了三四十级才到底,下面是一个石室,约一丈见方。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守村秘录。
李令曦翻开册子,第一页就是一幅地图,是柳树沟村及后山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这是阵法图,”她轻声说,“在图中,整个柳树沟村被一个巨大的环形阵法包围,阵法的核心有两个,一个是后山的将军墓,另一个是村中的祠堂。”
而阵法的能量来源也标记的清清楚楚——“以守村人之气血为引,以赵氏血脉为基,镇地脉,封戾气。”
雪芽脸色煞白:“他们……他们在用守村人的生命维持阵法?”
李令曦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守村人的选择并非随机,而是有严格的标准,必须是赵将军亲兵的直系血脉,且生辰八字符合阴年阴月阴时阴日。选中之后会在其十岁左右,由族长亲自施术,用镇魂石封其天魂,使其痴傻,同时在其体内种下血引,与阵法相连。
守村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消耗自身的气血,供养阵法,直到气血耗尽而亡。死后魂魄被吸入将军墓,成为阵法的一部分,继续守护。
而这样做的原因,册子里也写的很明白,三百年前将军临死前以秘法立誓:赵氏子孙世代守护龙脉密钥,若有违例,血脉断绝,村子覆灭。
此事已成诅咒,无人可解。
雪芽颤着声道:“所以他们不是想选守村人……”
“是不得不选,若是不选,全村都要死。”李令曦合上册子,沉默良久。她终于明白了,赵将军死前为了保护龙脉秘钥,用禁忌之术立下血誓,将守护的责任与赵氏血脉绑定。但这术法有缺陷,需要不断的以直系血脉的气血为祭。
三百年来,赵氏子孙就在这诅咒中轮回,每一代都要牺牲一个人换取全村的平安,而合生就是这一代的祭品。
“仙姑……”表叔声音发抖,“合生他、他会死吗?”
李令曦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合生:“你知道这些后,恨他们吗?”
合生低着头,很久才道:“恨,但我更恨那个立下诅咒的人,为什么要让子孙后代受这种罪?”
“因为他没得选。”李令曦轻叹,“当年追兵将至,密钥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他只能用最极端的方法确保密钥万无一失。”
“可已经三百年了!”合生抬起头,眼中含泪,“密钥还在,诅咒还在,我们还要牺牲多少人?”
这个问题李令曦也无法回答,石室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忽然雪芽惊呼:“大人,你看这里。”她指着书桌的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若遇有缘人,可破此局,方法有三,一毁密钥,阵法自破;二杀尽赵氏血脉,诅咒无承;三寻得解咒之人,以命换命。”
“解咒之人,是什么人?”雪芽皱起眉。
李令曦心中一动,想起将军消散前说的话,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解咒之人呢?如果是,那究竟是谁呢?
她又想起宋巡检手中的藏宝图,那张图标注的很准确,连墓中的暗格都知道,绝不是普通的古玩商能够拿出来的,看来这幕后之人对将军墓的了解恐怕比赵氏子孙还要深。
她沉声道:“雪芽,去把宋巡检带来,我要问他几个问题。”
“可他现在还昏迷着……”
“那就把他弄醒,”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些事该弄清楚了。”
“是!“雪芽匆匆离开石室。
表叔扶着合生坐下,抹着眼泪:“合生,表叔对不起你啊……当年你爹娘出事,我就该多问问……”
合生摇摇头:“表叔,不怪你,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命运。”
李令曦看着墙上的阵图,心中飞速推演,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答案就在村子里,也许就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村民之中。
过了会儿,室外传来脚步声,是雪芽回来了,但她的脸色却很难看:“大人,宋巡检他不见了。”
“不见了?”
“看守的村民说半个时辰前有个外乡人来探病,说是宋巡检的亲戚,之后宋巡检就跟着他走了,说是去镇上看伤。”
李令曦眉头紧皱:“那个外乡人长什么样?”
“村民说那人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个跛子。”
跛子?李令曦突然想起守村人名录上的第三代守村人——赵跛子。如果记录没错,赵跛子应该死了快两百年了,难道……
“雪芽,”李令曦转身往外走,“去查查祠堂的族谱,看看赵跛子有没有后代?”
“大人是怀疑那个外乡人是赵跛子的后人?”
“也许不只是后人,”李令曦脚步不停,“能轻易带走宋巡检,还对祠堂和将军墓如此了解,这个人恐怕和守村人的秘密有很深的关系。”
她有种预感,真正的幕后之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而柳树沟村的诅咒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清晨,村庄里一片茫茫大雾,可这雾却十分蹊跷,不仅泛着淡淡的灰,还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雾气之中,村民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家禽也都不再出门溜达,瑟瑟发抖地缩在笼子里。
李令曦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不同寻常的雾,眉头紧锁。雪芽用布巾捂住口鼻:“大人,这雾不对劲,里面好像有东西。”
“是障气。”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箓,凌空一抛,符箓化作三道金光,射向村子的三个方向。金光所过之处,雾气稍稍淡了些,但没过多久又聚拢了回来。
李令曦沉声道:“有人在村外布了阵,引动了地脉阴气,这手法不像是寻常术士能有的。”
雪芽眼神一变:“难道是那个跛脚的外乡人?”
李令曦转身回到祠堂,翻开那本守村秘录,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解咒之人,以命换命,如果解救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谁会愿意?除非……”
雪芽想到了什么:“除非那个人本来就没打算活!”
李令曦眼神一凛。
雪芽深吸一口气:“大人,我在想假如赵跛子当年没有死呢?如果守村人名录上的记录是假的呢?”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李令曦心中了震动了一下,这……也未必不是没可能的。
“守村人大多活不过五十,这是册子上写的,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找到了破解的方法,活了下来,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现身?”
李令曦意外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继续。”
“赵跛子是第三代守村人,按照记录他应该死了快两百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他一定知道守村人所有的秘密,也知道如何破解诅咒。他带走宋巡检,可能是因为宋巡检手中的那张地图。因为那张地图太详细了,连墓中的暗格都一清二楚,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盗墓贼能画出来的。”
李令曦点头:“有道理,宋巡检说那图是古玩店的周老板给的,但那个周大发恐怕也只是个传话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令曦合上和尚册子:“查两件事,第一,查赵跛子当年的详细记录。第二,找到那个周老板。雪芽你去镇上打听周记古董店,我去找村里的老人问问关于赵跛子的传闻。”
“是。”两人分头行动。
李令曦找到村里最年长的赵四太公,老人家已经九十一岁了,耳背,眼花,但记性还很好。
“赵跛子……”四太公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回忆,“哦……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十二岁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接不好就跛了,后来就成了守村人。”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什么时候?”四太公想了想,“嗯……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闹旱灾,庄稼全死了,村里饿死了不少人,赵跛子好像就是那时候没的。”
“那他葬在哪里?”
“后山的乱葬岗啊,守村人都葬在那里,不能入祖坟。”四太公叹气,“这是规矩,守村人死后魂魄要去将军墓,继续守护,不能入轮回,所以不能进祖坟,怕冲撞了祖宗。”
李令曦沉吟片刻,又问四太公:“那您见过赵跛子的尸体吗?”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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