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道长请讲。”


    “我想见见那观空和尚。”


    郑县令沉吟片刻, 点了点头:“刘捕头,带李道长去大牢。”


    县衙的大牢在后院深处,阴森潮湿, 光线昏暗。刘捕头领着李令曦穿过狭长的走廊, 最后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就是这儿。”他打开牢门, “道长请进, 我在外面守着。”


    观空和尚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身上的袈裟已经换成囚服, 狼狈不堪。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李令曦,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


    “臭道姑,你还来干什么?”他恶狠狠道。


    李令曦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平静地问:“观空, 你背后的人是谁?”


    观空冷笑一声:“什么背后的人?贫僧就是贫僧,没有背后的人。”


    “那这块木牌呢?”李令曦取出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观空的脸色变了变, 随即别过头去:“不知道, 那是我捡的。”


    “捡的?”李令曦笑了,“这种定制的木牌,能在街上随意捡到?观空,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 也该为你那个小沙弥想想。他才多大?十四五岁吧?跟着你干了多少坏事?你真忍心让他替你背锅?”


    观空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说话。


    李令曦继续道:“昨夜你要掳走陈小少爷,打算送到哪儿去?城外三林庄?接应的人是谁?那支射向小沙弥的冷箭,是谁放的?”


    观空浑身一震, 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三林庄?”


    “那小沙弥说的。”李令曦淡淡道,“可惜他话没说完,就有人要杀他灭口。观空,你好好想想,你背后那些人,值不值得你替他们扛着?”


    观空的脸色青白交加,眼中闪过挣扎。良久,他颓然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我说。”


    李令曦静静等着。


    “我是……我是被人找上的。”观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年前,我在外地行骗,被一个……一个穿黑衣的人找到。他说,只要我来宜原县,按他们的安排行事,就能赚大钱。他们给我安排人——那几个地痞,还有那些装病被治好的托儿——都是他们安排的。他们还给我提供药丸,就是那种假药。我只需要……只需要按他们说的演。”


    “他们是谁?”李令曦追问。


    “我不知道。”观空摇头,“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那个黑衣人来找我,蒙着脸,从没露过真容。他让我把骗来的钱,分一半放在城隍庙后面的老槐树下,自会有人来取。至于掳孩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掳孩子的事,也是他们安排的。他们说,陈家那个小少爷,值大价钱。让我借着治病的名义,把孩子弄出来,送到三里庄,自然会有人接应。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


    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观空的眼神躲闪,但不像在撒谎。


    “三里庄在哪儿?”她问。


    “城外往东,大概七八里地。有个废弃的庄院,平时没人去。”


    李令曦站起身,又问了一句:“那个黑衣人,有没有提过赵府?”


    观空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提过什么赵府。那块木牌……是我有一次偷偷跟着他,看见他从身上掉下来的。我捡起来藏着,想留个后手。”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牢房,对刘捕头道:“刘捕头,麻烦带我去一趟三里庄。”


    刘捕头面露难色:“道长,三里庄那地方,有点邪门。而且没有证据,咱们贸然去查……”


    “观空的口供就是证据。”李令曦道,“再说,去晚了,证据就没了。”


    刘捕头略一思忖,一咬牙:“好,我这就去叫几个人,跟道长走一趟。”


    两人刚出大牢,迎面碰上一个小衙役,气喘吁吁地跑来:“刘头儿!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城隍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发现一具尸体!”


    李令曦和刘捕头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


    城隍庙后面的老槐树,正是观空说放钱的地方!


    两人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正在维持秩序,仵作蹲在地上查验尸体。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朝下趴着,身下一滩黑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刘捕头拨开人群走进去,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认识吗?”


    仵作站起身,摇摇头:“面生,不是本县的,看打扮像个做苦力的。”


    李令曦蹲下查看尸体。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双手粗糙有老茧,乍一看确实是像做苦力的。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太像干粗活的人。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在后颈处发现一个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纹路复杂,像是某种符号。


    “刘捕头,你看这个。”她指了指。


    刘捕头凑过来一看,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刺青?”


    李令曦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对刘捕头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苦力,他手上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干农活干出来的。后颈这个印记,应该是某个组织的标记。”


    刘捕头倒吸一口凉气:“道长的意思是,这人是……”


    “杀手。”李令曦道,“昨夜向小沙弥射冷箭的那个。”


    刘捕头脸色更差了:“灭口?”


    李令曦点点头:“观空刚招出放钱的地方,这边就死了人,消息传得真快。”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隍庙。庙里的香火依旧袅袅,晨钟刚刚敲过,诵经声隐约传来。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刘捕头吩咐手下收敛尸体,继续勘查现场。李令曦站在大树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庙墙、枯井、杂草丛生的荒地,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背面沾着一点血迹,已经干了。她将叶子收好,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时,雪芽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见李令曦进门,她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我打听到好多事!”


    李令曦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说说。”


    雪芽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一脸认真:“我都给记下来了,这个赵良新,五十三岁,是宜原县本地人,家里做粮食生意发家的。他爹那辈就是大粮商,到了他这儿生意做得更大,城里城外有好几个铺子,据说家财万贯。”


    “这人风评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雪芽啧啧道,“我打听了一圈,从卖菜的老大娘到茶馆的小二,从摆摊的小贩到路过的行人,提起赵良新,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都说他每年丰收节都施粥舍饭,给穷人发衣裳,还在城门口设棚子,让乞丐流民免费吃饭。平时谁家有困难求到他门上,他也从不推辞,出钱出力,跟活菩萨一样。”


    “就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


    “没有。”雪芽摇摇头,“我特意找了好多人问,都说他是大善人。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说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旁边的人立刻拉他,不让他往下说。我再想问,那老汉已经走了。”


    李令曦眼睛微眯:“一个老汉?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雪芽记性挺好,“他是在东街菜市口卖豆腐的,摊子不大,生意好像也不太好。”


    李令曦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还有呢?”她问。


    “还有,”雪芽翻过一页,“再过七天就是丰收节了,每年的这一天,赵良新都会在自家酒楼福满楼门口大摆流水席。本地人去吃饭半价,乞丐流民穷人免费。每年这个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乞丐都会涌进县城,那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李令曦听完,沉默片刻,又问:“那些乞丐,事后都去哪儿了?”


    雪芽愣了愣:“啊?这个……我没问,吃完饭应该……都走了吧?”


    李令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雪芽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在想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我在想,一个每年施粥舍饭的大善人,为什么会把刻着自己府名的木牌,交给一个人贩子。”


    雪芽挠挠头:“也许……也许是他不知道?木牌被偷了?”


    “如果被偷,他应该报官。可县衙里没有任何关于赵府失窃的报案。”


    “那……那会不会是有人陷害他?”


    “也有可能。”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观空说,那个黑衣人让他把掳来的孩子送到三林庄。雪芽,你说,三林庄会是什么地方?”


    雪芽摇摇头。


    李令曦望着窗外,眼神幽深:“今晚,我去看看。”


    夜幕再次降临。


    李令曦换上一身深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中藏好了符箓和法器。雪芽非要跟着去,被李令曦严词拒绝。


    “那地方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你去反而碍事。”李令曦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客栈,把我交代的事做好。”


    “什么事?”雪芽问。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个死尸后颈的印记:“明天你去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标记。小心点,别暴露自己。”


    雪芽接过纸,郑重地点头:“大人放心!”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三林庄在县城东边五六里地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李令曦沿着官道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淡淡月光下,一座废弃的庄院静静立在山坡上。院墙豁了几个口子,里面野草疯长,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打理了。


    可李令曦刚一靠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有气息,是某种阴冷腥臭的气息,很淡。


    她放轻脚步,绕到院墙的缺口处,朝里望去。


    院子里长满了足有半人高的荒草,荒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间破败的屋舍。


    李令曦注意到了院子中央的一口井。


    那口井很大,井口用几块大石压着,石头上贴着一张符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李令曦眯起眼,那符纸上的纹路她认得,是镇邪符,用来镇压鬼物或者邪祟。


    这口井里,到底镇着什么?


    她正要靠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李令曦身形一闪,藏进荒草中。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从山坡下走上来。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黑衣蒙着脸。他们径直走进院子,来到那口井边。


    “东西带来了吗?”高胖的问。


    “带来了。”矮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和观空卖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药还能卖几天?”


    “最多三天,那秃驴被抓了,县里风声紧,得收手了。”


    “收手?东家说了,丰收节那批货还没到手,不能收。”


    矮瘦的叹了口气:“也是,那批货要是成了,咱们就能歇半年。”


    高胖的蹲下身,开始搬动井口的大石,那石头看着很重,他却搬得毫不费力。李令曦在草丛里看着,心中了然——这两人有功夫在身。


    石头被搬开,井口露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里涌出,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高胖的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井边的辘轳上,把绳子放了下去。


    “上来吧。”他朝井里喊了一声。


    绳子微微晃动,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从井里爬了出来。


    李令曦定睛一看,心中一紧。


    那是个人。


    不对,应该说,那曾经是个人。


    那东西佝偻着身子,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它浑身赤裸,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烙印。它的脸……那已经不能叫脸了,五官扭曲,嘴巴被割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像一张永远咧着的笑脸。


    它抬起头望向那两个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矮瘦的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扔给它。它接住,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干活。”高胖的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过几天丰收节,又有新货来了。到时候,你们就有伴了。”


    那东西听见“新货”两个字,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哭什么哭?”矮瘦的一脚踹过去,“你现在的样子,可比人值钱多了!要不是东家,你早饿死在街头了!感恩吧!”


    那人被踹得翻了个身,露出肚子上的一道伤疤,从胸口一直到小腹,像被剖开过又缝上。


    李令曦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地上的草,指甲陷进泥里。


    采生折割。


    所谓采生折割,就是人贩子拐来孩子,用残忍的手段把他们弄残、毁容,甚至缝上兽皮,扮成奇形怪状的“怪物”,然后逼他们上街乞讨。那些“怪物”越是凄惨可怜,施舍的人就越多,人贩子赚的钱就越多。


    眼前这只“东西”,原本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现在,却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出去,只能抓住这两个喽啰,打草惊蛇。她得弄清楚,他们口中的“东家”是谁,“新货”又是什么。


    那两人把那人重新赶回井里,盖上石头,贴好符纸,转身离开。


    李令曦一直没动,她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草丛里站起身,走到井边。


    井口被大石压着,符纸上的红光已经黯淡了些。她伸手揭下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朱砂,黑狗血,还有某种妖物的骨粉。


    确实是镇邪符,但画符的人手法粗糙,威力有限。井里那东西之所以出不来,更多是因为被喂了药,那种药会让人浑身无力。


    她弯腰试着搬动大石,石头很重,她用巧劲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石头移开。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腐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屏住了呼吸。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念动真言,纸鹤活了,扑棱着翅膀飞进井里。


    片刻后,纸鹤飞回,落在她掌心,它带来的信息让她心头一沉——


    井下的人不止一个。


    李令曦没有贸然下去。她重新盖好石头,贴好符纸,把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静夜中,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荒山野岭,速度极快。没多久,她就追上了那两人。


    他们没有回县城,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大宅,灯火通明,远远看去气派非凡。


    李令曦伏在山坡的树丛里,看着那两人走进宅院。宅院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月光下隐约可见两个字:赵府。


    李令曦瞳孔微缩。


    果然是他。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绕着宅院转了一圈,把地形记在心里。这座宅院占地极大,前后几进院落,还有后花园、仆役房、仓库……一切看起来和普通富户的宅院没什么两样。


    但李令曦能感觉到,这宅院里藏着很多秘密。


    正门有人守着,后门也有人巡逻。她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一个空当,翻身跃入院墙。


    院子里一片静谧,偶有虫鸣声在墙角响起。她顺着墙根摸到后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房屋,应该是仆役住的地方。她轻手轻脚地在一间屋子的窗下停住,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县里那个和尚被抓了。”


    “听说了,那老和尚真没用,办点事都办不好。”


    “东家怎么说?”


    “东家没说什么,就让把那边的尾巴处理干净。今早城隍庙那边死了一个,你们知道吧?”


    “知道,那是老八,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干这行的,早晚有这么一天。”


    “也是。对了,丰收节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粥棚搭好了,舍饭的东西也备齐了。到时候那些乞丐一窝蜂涌进来,想挑谁挑谁。”


    “这次要多少个?”


    “二十个。东家说了,这次的货男女都行,年纪越小越好。”


    “啧啧,又是一笔大买卖。”


    李令曦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二十个孩子。


    这个所谓的“大善人”,一次就要拐走二十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里面又有人说:“对了,今天收到一封信,好像是外县来的,听说上头的看了,脸色不太好。”


    “什么信?”


    “不知道,就听上头说了一句,‘谷新县那边出事了,那只熊被抓了’。”


    谷新县……


    李令曦心中一动,她们师徒十天前才从谷新县出来,临行前蛇妖县令柳宣林说,朝廷新派的县令估计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到任,在此期间县衙不能无人主事,所以他会暂时留在县衙。


    还有这些人说的那只“熊”,难道谷新县也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什么人?”


    李令曦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她来不及多想,袖中黄符迅疾飞出,直取那人面门。那人挥刀格挡,符纸却在空中一拐弯,贴在他身上。


    “定!”


    黑衣人顿时僵住,动弹不得。


    但二人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几间屋子的门同时打开,七八个黑衣人冲了出来。


    李令曦不再恋战,纵身一跃,翻上房顶。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但她的速度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等她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雪芽一直没睡,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没事吧?”


    李令曦摇摇头,在桌边坐下,倒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


    雪芽看着她,关切地问:“大人,您查到什么了?”


    李令曦脸色凝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雪芽,你知道采生折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采生折割?雪芽一愣, 摇摇头。


    李令曦把那口井里的事说了一遍,把雪芽听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畜……畜生……”她牙齿打颤, “那些人……那些人是畜生吗?”


    李令曦声音冰冷:“他们虽披了张人皮, 却是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


    她顿了顿, 又道:“赵家除了在县城大街上的宅子外, 在山脚隐蔽处还有一个窝点, 那里就是人贩子的老巢。他们借着丰收节施粥舍饭的机会, 把乞丐和流民中的孩子掳走,然后暗中运到山上老巢,弄残弄伤,再通过秘密渠道卖给需要的人……”


    雪芽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人,咱们得救那些孩子!”


    “当然要救。”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把所有的孩子集中起来。”李令曦转过身,眼中闪着寒光,“等丰收节那天, 等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雪芽用力点头, 眼中似要迸出火光。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宜原县的街道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那些被囚禁在井里的“东西”, 那些即将被掳走的孩子, 却永远见不到这样的阳光。


    除非有人把他们救出来。


    李令曦握紧拳头。


    快了, 等着。


    雪芽这一夜都没睡好。


    自从听了李令曦说的那些事,她脑子里全是那口井,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 还有那二十个即将被掳走的孩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哭喊声和血淋淋的脸。


    天刚亮她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李令曦已经坐在窗前打坐,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宁静安详。


    可雪芽知道,大人心里肯定不平静。


    “大人。”她轻轻叫了一声。


    李令曦睁开眼,看向她:“醒了?”


    “嗯。”雪芽爬起来,揉揉眼睛,“大人,今天咱们要干什么?”


    李令曦沉吟片刻,道:“今天你继续去打听,不过这次要换个地方。”


    “去哪儿?”


    “赵家。”


    雪芽瞪大眼睛:“赵家?大人,您让我去赵家?那不是贼窝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因为是贼窝,才更要进去看看情况。”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一个小三角,递给雪芽,“这个你贴身收好,若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雪芽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问:“那我怎么进去啊?赵家肯定不让人随便进吧?”


    李令曦微微一笑:“今天是赵府施粥的日子。”


    雪芽一拍脑袋:“对啊!他们不是在准备丰收节吗?肯定要提前演练什么的!”


    “不止。”李令曦继续道,“我昨晚在赵家打听到他们今天要在城外搭粥棚,施舍给附近的流民和乞丐。你去那儿等着,看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雪芽眨眨眼:“您的意思是……让我装成乞丐?”


    “也不用刻意装。”李令曦狡黠一笑,“你就换上那身旧道袍去,在旁人眼里你就是个孤身一人的小道姑,看着可怜兮兮的,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雪芽打开包袱,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点点头:“好,我试试。”


    吃完早饭,师徒俩分头行动。雪芽往城外走,李令曦则去了县衙。


    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昨晚那两个人人聊天时说的“谷新县那边出事了,那只熊被抓了”,让她心里隐隐不安。谷新县是青蛇县令的地盘,还有那只熊……是什么?


    她得尽快弄清楚。


    县衙后堂,郑县令正在批阅公文,见李令曦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李道长来得正好。”他神色凝重,“昨夜又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东外三林庄附近,有村民报官说半夜听见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今天一早,刘捕头带人去看,你猜发现了什么?”


    李令曦心中一动:“发现了什么?”


    “一口井。”郑县令的声音沉了下去,“井里……有东西。”


    李令曦沉默了。


    郑县令看着她,眼神复杂:“道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令曦没有隐瞒,把昨夜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郑县令听完,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采生折割……”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竟然发生在我的辖地!”


    他腾地站起身:“来人!叫刘捕头来!”


    “慢。”李令曦抬手拦住他,“大人,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郑县令愣了愣:“道长的意思是?”


    “那井里的人……”李令曦语气沉重,“他们被折磨得太久,神智全失,就算救出来,也没法作证。而且井口贴了镇邪符,说明那些人贩子里有懂邪术的人。贸然救人,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们。”


    “那怎么办?”郑县令急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李令曦道,“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那时所有被掳的孩子都会集中到赵家,是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


    郑县令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长说得对,是本官急躁了。”


    他重新坐下,又问:“那道长今日来,是有何事?”


    李令曦点点头:“大人可听说过谷新县?”


    “谷新县?”郑县令想了想,“也是本州管辖的县,离得不算太远,听说过。那边有个柳县令,是个难得的清官。怎么了?”


    “我想请大人写一封信,派人送去谷新县,问问那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李令曦道,“尤其是关于一只熊。”


    郑县令愣了愣:“熊?”


    “对。”李令曦没有多解释,“谷新县的柳县令看了信,应该明白。”


    郑县令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当场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去谷新县。


    办完这事,李令曦告辞离开。


    走出县衙,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正好。可有些地方,却永远照不到阳光。


    日上三竿,城外的一块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粥棚。


    棚子搭得挺气派,上面扎着红绸,挂着“赵”字灯笼。棚下摆着五六张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热气腾腾,米香味飘出老远。


    棚前排起了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病恹恹地靠在别人身上,许多双眼睛都盯着那几口锅,咽着口水。


    雪芽混在人群里,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她今天特意没梳头,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相。几个好心的妇人还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她接过来,一边啃一边往前挪。


    粥棚旁边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棍子,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雪芽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不像是在看有没有人捣乱,而是在打量人。


    准确地说,是在打量队伍里的孩子。


    每当有抱着孩子或者领着孩子的妇人经过,那几个家丁的目光就会多停留片刻,上上下下打量那孩子——看是男的还是女的,多大了,胖还是瘦,有没有残疾。


    雪芽心里一阵发寒,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一边啃馒头一边往前走。


    排了两三刻钟的样子,终于轮到她了。


    舀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乎乎的看着挺和善。她舀了满满一碗粥递给雪芽,还特意多加了点咸菜,笑着道:“小姑娘,一个人啊?”


    雪芽接过粥,点点头,小声道:“谢谢大娘。”


    “你爹娘呢?”胖妇人问。


    雪芽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爹娘……都死了。”


    “哎呀,可怜见的。”胖妇人叹口气,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饼子,“吃吧吃吧,多吃点。一会儿吃完别急着走,大娘跟你说说话。”


    雪芽心里一动,嘴上应着,端着粥走到一边,蹲在地上慢慢喝。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观察。那个胖妇人舀完粥后,走到那几个家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还隐晦地用眼神朝雪芽这边示意了下。几个家丁的目光立刻投过来,打量着她。


    雪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胖妇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和蔼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小雪。”她没报全名。


    “小雪,好听。”胖妇人笑眯眯的,“今年多大了?”


    “十五。”


    “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苦啊。”胖妇人叹了口气,一脸心疼,“你就不想找个安身的地方?有口饱饭吃,有地方睡觉,不用天天到处跑。”


    雪芽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期待的神色:“大娘,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啊。”胖妇人朝粥棚那边努努嘴,“看见没?那是赵府的管家叫赵毅,别人都叫他赵管家。赵家你知道吧?赵老爷是咱们县里最大的善人,每年都施粥舍饭,积德行善。赵管家说了,赵家最近缺人手,想找几个勤快的姑娘小子去帮忙,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呢。”


    雪芽眼睛亮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胖妇人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要是愿意,大娘帮你跟赵管家说一声,带你进府去看看。要是不喜欢,再出来也不迟。”


    雪芽心里冷笑,脸上却满是感激:“谢谢大娘!我愿意去!”


    胖妇人笑得更和善了,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朝赵管家那边走去。


    赵毅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闪闪,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上下打量了雪芽几眼,点点头:“行,看着是个机灵的,跟我走吧。”


    雪芽跟着他走到粥棚后面,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带着惶恐和期待。


    赵管家指着雪芽对那几个孩子说:“这是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一起。”又对雪芽道:“你跟着他们,别乱跑,一会儿有车来接。”


    说完他就走了。


    雪芽站在那群孩子中间,左右看看。几个大点的孩子警惕地看着她,不说话。两个小点的女孩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


    “喂,你叫什么?”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走过来,打量着她。


    “小雪。”她问,“你呢?”


    “我叫二牛。”男孩指了指其他人,“那是大壮,那是石头,那是丫丫,那是小草……”


    他挨个介绍了一遍,雪芽记性不错,一一看过去都用心记住了。


    “你们都是要进赵家干活的?”她问。


    二牛点点头:“赵管家说赵家缺人,让我们去帮忙。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


    “这么好的事,你信吗?”


    二牛愣了愣,挠挠头:“应该不会有啥事吧,赵大善人嘛,全县都知道的。”


    雪芽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等了约莫两刻钟时辰,一辆骡车来了。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闷声闷气的不说话,朝赵管家点了点头。赵管家把孩子们赶上车,对雪芽道:“你跟他们一起,别怕。”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雪芽挤在车子里,一直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车子正往城外走,离城门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院的后门。


    正是大人说的那处较为隐蔽的老巢。


    孩子们被赶下车,从后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婆子等着,见人来了就开始分派——大的去柴房劈柴挑水,小的去厨房帮忙洗菜洗碗。


    雪芽被分到了厨房。


    厨房很宽敞,灶台就有四五个,几个厨娘正忙得热火朝天。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婆子叉着腰,指挥着新来的孩子们:“你,去洗菜!你,去刷碗!你,去烧火!都机灵点,偷懒就没饭吃!”


    雪芽被派去洗菜,一大盆青菜泡在水里,她蹲在地上,一边洗一边偷偷观察。


    厨房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有送菜的,有端菜的,有打扫的,乱糟糟的。但雪芽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衣着打扮和普通仆役不一样,他们穿着灰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刀,眼神阴鸷,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


    那是赵家豢养的打手。


    她想起大人说的那口井,想起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发寒。可脸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老老实实洗菜。


    洗了一会儿,一个厨娘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饼子:“干活累了吧,吃点,别饿着。”


    雪芽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婶子。”


    厨娘三十来岁,圆脸圆眼睛,看着挺和气。她蹲在雪芽旁边,一边摘菜一边跟她闲聊:“小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雪,十五。”


    “一个人?”


    “嗯,爹娘都没了。”


    “可怜。”厨娘叹了口气,“不过你运气好,碰上赵家招人。赵老爷可是大善人,跟着他,准饿不着。”


    雪芽点点头,试探着问:“婶子在这里干多久了?”


    “我啊,三年了。”厨娘道,“这三年,逢年过节赵老爷都发赏钱,平时吃穿不愁,比在外面强太多了。”


    “那……婶子见过赵老爷吗?”


    “见过啊,赵老爷人可和气了,偶尔来厨房看看,问问我们吃得好不好,累不累,还让厨房多做点好的给我们吃。真是活菩萨。”


    雪芽听着,心里却越发警惕。


    越是这样,越可怕。


    一个真正的善人,会让人贩子在自己的地盘上为非作歹吗?


    除非他自己才是那个人贩子的幕后黑手。


    洗了一下午菜,雪芽的手都泡皱了。傍晚时分,厨房开饭,孩子们围在一张小桌子前,一人一碗糙米饭,一勺咸菜。糙米饭虽然粗糙,但量大管饱,孩子们都吃得狼吞虎咽。


    雪芽一边吃一边观察。厨房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抬着大筐,筐里装满了馒头和饼子,往外走。


    “婶子,那些馒头是送去哪儿的?”她问。


    厨娘看了一眼:“哦,那是送去前院的。这几天来府里帮忙的人多,都要吃饭。”


    “来帮忙的?”雪芽心里一动,“帮什么忙?”


    “丰收节啊。”厨娘道,“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了,赵家按惯例要在酒楼摆宴席,还要给穷人发衣裳,可忙了,这些都需要人手来帮忙。”


    雪芽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孩子们被带到后院的一排矮房里,那是仆役住的地方,一间屋子挤七八个人,简陋但还算干净。雪芽分到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稻草,盖着薄薄的被子。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还有四天,就是丰收节了。


    她得在这几天里,尽可能多地摸清这里的情况,等大人来。


    夜深了,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那是巡逻的打手。


    雪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了。


    “起来!都起来!”


    房门被一脚踢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拿着火把,把屋子照得通亮。孩子们被惊醒,有的吓得哭起来,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雪芽也跟着爬起来,装出害怕的样子,缩在角落里。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挨个打量孩子们。他走到雪芽面前,停住了脚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丫头,面生得很啊。”他说。


    旁边一个黑衣人凑过来,看了看:“她是今天新来的,厨房那边要人,赵管家带回来的。”


    “新来的?”那人眯起眼,手上用了点力,“叫什么?”


    “小……雪。”她声音在发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因为这人的手劲很大,捏得她下巴生疼。


    “打哪儿来的?”


    “外……外地,爹娘死了,要饭过来的。”


    那人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有没有说谎。雪芽强迫自己不要躲闪,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松开手,冷哼一声:“老实待着,别乱跑。要是让我发现你不老实……”


    他狠厉阴鸷地瞪了雪芽一样。


    雪芽连连点头。


    黑衣人带着手下走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孩子们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雪芽躺回床上,摸着被捏疼的下巴,心里又惊又怒。


    惊的是赵家的防备这么严,一个刚来的小丫头都有人查。怒的是这些人贩子如此嚣张,如此肆无忌惮。


    但她不怕,大人说过,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四……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孩子们就被叫起来干活。


    雪芽照例去厨房洗菜,今天的活儿比昨天还多,一筐筐的菜堆成了小山,几个孩子洗得手都破了皮也不敢停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厨房里忽然一阵骚动。


    “快!快!老爷来了!”


    厨娘们立刻紧张起来,有的赶紧擦灶台,有的忙着整理衣裳,有的把最好的菜端到最前面。雪芽蹲在地上,低着头继续洗菜,眼角余光却偷偷往门口瞟。


    门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褐色的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和善,笑容可掬。他身后跟着几个管家和丫鬟,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这就是赵良新。


    雪芽偷偷打量着他,这人长得确实慈眉善目,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温和,一边走一边跟厨娘们打招呼:


    “辛苦辛苦,都忙坏了吧?”


    “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了,到时候还要辛苦大家。回头一人多发一个月工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厨娘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赵良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几个新来的孩子身上扫过。他走到雪芽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雪芽赶紧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这孩子是新来的?”他问旁边的厨娘。


    “是, 老爷。昨天刚来的,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


    赵良新点点头, 蹲下身温声问:“小姑娘, 叫什么呀?”


    “小雪。”


    “小雪, 好名字。”他笑着从袖中摸出几文钱, 放在雪芽手里, “拿着买点好吃的, 在府里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雪芽捏着那几文钱,心里五味杂陈。她抬头看着赵良新那张和善的脸,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她紧紧攥着铜钱,露出感激不已的笑容:“谢谢老爷。”


    赵良新点点头,起身走了。


    等他走远,雪芽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把那几文钱塞进怀里。


    她总觉得这个所谓的大善人有点不对劲,那副和善温良的面孔下好像藏着看不清的东西,莫名地让她心里发毛。就像大人常说的那些词, 叫什么……笑里藏刀, 佛口蛇心,绵里藏针?对!就是这种感觉!


    午饭过后,雪芽找了个机会, 偷偷溜出厨房。


    赵府很大, 前后几进院落, 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她装作迷路的样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悄悄把地形记在心里。


    前院是赵良新和家眷住的地方,守卫森严,轻易进不去。后院是仆役和仓库所在,守卫相对松一些。再往后是一堵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墙后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屋子。


    雪芽正想靠近点看看,忽然被人叫住。


    “喂!干什么的?”


    她回头,看见一个黑衣打手正瞪着她。


    “我……我迷路了。”她小声说,“厨房在哪儿?我要赶紧回去干活。”


    打手上下打量她一眼,指了指方向:“那边,赶紧走!别乱跑!”


    雪芽点点头,赶紧往回走。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盯着她的后背。


    她没有再乱跑,老老实实回厨房干活。


    傍晚时分,又有一批新孩子被送进来。这次来的有十几个,小的才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惶恐。


    雪芽注意到,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是她在粥棚见过的,他们被带往后院的方向,去了那堵高墙后面。


    雪芽的心揪紧了,她必须想办法进去看看。


    入夜,孩子们都睡了。


    雪芽睁着眼睛,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动不动。等到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她才悄悄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门从外面闩上了。


    她早就料到这一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从厨房顺来的,偷偷藏了一下午。她用铁丝拨弄门闩,费了好半天工夫,终于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她闪身出去,轻轻把门掩上。


    夜幕漆黑,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她靠着墙根,一点点往后院摸去。


    白天已经记住了地形,虽然是晚上,但她心里有数。她小心避开巡逻的打手,绕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那堵高墙前。


    院墙有两个她那么高,但难不倒她。她后退几步,躬身助跑,奋力一跃,双手攀住墙头,翻了上去。


    墙后是一个小院子,里面有几间低矮的屋子。屋子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厚的木门,门上挂着大锁。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腐臭、血腥、还有某种药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雪芽从墙上轻轻跃下,落在地上。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靠近那几间屋子。


    木门很厚,锁也很结实,她凑到门缝边朝里望去。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声音,细弱的、压抑的哭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人的。除夕之外还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呻吟。


    雪芽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这里面关着的就是那些被掳来的孩子,很可能还有一些已经被“处理”过的孩子。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门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作为记号,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她住的矮房时,天光已开始变亮。


    她刚躺下,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黑衣打手进来,举着火把挨个查看孩子们。走到雪芽床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雪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假装睡得很熟。


    打手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雪芽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如擂鼓。


    那些孩子,就在那儿,等大人来,就能救他们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被关着的孩子里有一个她在粥棚见过,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瘦得可怜,两只眼睛大得吓人。


    那小女孩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她叫他“哥哥”。


    可现在,只看到那小女孩在里面,她哥哥呢?


    雪芽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天晚上,雪芽偷偷从赵府跑了出来,向李令曦汇报情况。


    她是从赵府后墙翻出来的,一路躲躲藏藏,生怕被人发现。等跑到客栈门口,两条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敲响房门。


    门开了,李令曦看见她的样子,眉头一皱。


    “进来说。”


    雪芽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灌了半壶才缓过劲来,把这两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令曦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越来越沉。


    等雪芽说完那堵高墙后面的院子,以及里面那些被关着的孩子,李令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小女孩的哥哥,你后来见到过吗?”她问。


    雪芽摇摇头:“没有,我在赵府待了两天,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我问过二牛,他说那少年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虎头?也是跟他们一起进的赵府,但第二天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李令曦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赵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大人,”雪芽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发抖,“那些孩子……咱们什么时候救他们?”


    “快了。”李令曦道,“再等几天。”


    “可是……”雪芽咬着嘴唇,“我怕来不及,那个小女孩,她那么小,万一……”


    “不会的。”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们要把这些孩子留到丰收节,然后集中运走。在这之前,他们会保证这些孩子活着。”


    雪芽点点头,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


    她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她叫“哥哥”时的细弱声音……才五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被关在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不知道害怕成什么样。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明天还回赵府去,我多待一天,就能多知道点情况。”


    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嘱托道:“千万小心,有事不要硬抗,通知我。”


    “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道长在吗?”是刘捕头的声音。


    李令曦去开门,刘捕头站在门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


    “道长,谷新县的回信到了。”


    李令曦接过信拆开,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雪芽凑过去:“大人,怎么了?”


    李令曦没有说话,把信递给她。雪芽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


    “李道长亲启:


    来信收悉。道长所言‘熊’事,确有其事,且极为惨烈。


    半月前,本县街头出现一只‘熊’,能人立而行,会流泪跪拜,口中能吐人言,虽破碎不清,但能听懂‘救命’‘疼’等字眼。百姓以为神迹,纷纷施舍。


    本官察觉有异,暗中追查,终于在城郊破庙中发现真相——那‘熊’非熊,乃一幼童,约八九岁,被人贩子以毒药毁去声带,剥去人皮,缝上熊皮,伪装成熊,强迫其街头乞讨。


    此童被救时已奄奄一息,口中反复念叨‘妹妹’二字。经查,其有一姐,年约五岁,月前失踪,疑被人贩子掳走。此童为寻妹妹,被人贩子设计抓获,惨遭毒手。


    本官震怒,全力追查,发现此人贩子团伙势力极大,跨州县作案,背后似有靠山。线索指向贵县方向,疑与贵县某大户有关。因涉及跨境,本官不便直接插手,特修书求助,望道长出手相助,解救无辜幼童,惩治恶徒。


    另附此童所描述的画像一张,若其妹尚在人间,或可凭此相认。


    谷新县令柳宣林顿首”


    雪芽看完信,手控制不住地抖,信纸飘落在地。


    这帮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恶魔,该千刀万剐!


    刘捕头在一旁看着二人脸色不对,拾起地上的信上下一扫,脸色顿时也变得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畜生……”他咬着牙,“这些畜生……老子非剁了他们不可!”


    李令曦转过身:“刘捕头,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刘捕头红着眼,“那些孩子,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我又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动手,只能抓住几个喽啰。赵良新背后还有人,那些孩子要被运到哪儿去,卖给谁,我们一概不知。打掉这几个,他们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照样干。那些孩子,照样救不回来。”李令曦冷静劝道。


    刘捕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道长说得对,我听道长的。”


    雪芽擦干眼泪,眼睛还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大人,我得回赵府去,我要去看着那些孩子们,在咱们动手之前确保她们的安全。”


    李令曦点头,又给她装了一些符纸备用。刘捕头也向她拱手:


    “雪芽姑娘以身涉险,刘某敬佩,万事小心!”


    第二天一早,雪芽又回到了赵府。


    她从后门溜进去,装作刚解手回来的样子,混进了厨房,没人发现她昨晚出去过。


    今天的活儿还是洗菜,她蹲在水盆边一边洗一边想,怎么才能靠近后院那间黑屋子。


    厨房里的人来来往往,她插不上嘴。快到中午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婆子匆匆跑进来,对厨娘道:“快,准备点吃的,后院那边要。”


    “后院?”厨娘一愣,“哪个后院?”


    “就是那个。”婆子压低声音,指了指后墙的方向。


    厨娘脸色微变,没再问,手脚麻利地装了几个馒头、一碗菜、一壶水,递给婆子。


    婆子端着东西要走,雪芽忽然站起来:“婶子,我帮你送吧。”


    婆子回头看她,皱眉道:“你?”


    “我闲着也是闲着。”雪芽笑着,“婶子忙了一上午,歇歇脚,我去送就是。”


    婆子犹豫了一下,厨娘对雪芽印象很好,在旁边帮腔:“让她去吧,这丫头机灵着呢。”


    婆子点点头,把托盘递给雪芽:“行,你去也行。记住,送到后院那排矮房,门口有人守着,把东西交给他们就行。别乱看也别乱问,送了就回来。”


    “好嘞。”雪芽接过托盘,出了厨房。


    她心里砰砰直跳,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端着托盘往后院走。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排矮房,终于来到那堵高墙前。


    墙边站着两个黑衣人,正是那天晚上闯进矮房搜查的那两个。看见雪芽,其中一个警惕地瞪着她:“干什么的?”


    “送饭的。”雪芽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黑衣人接过托盘,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那个新来的?”


    “嗯,厨房帮忙的。”


    “行,回去吧。”黑衣人挥挥手。


    雪芽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蹲下来。


    “怎么了?”黑衣人问。


    “肚子疼……茅房……茅房在哪儿?”她一脸痛苦,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黑衣人皱皱眉,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


    雪芽捂着肚子往那边跑,跑出老远,拐过一个弯,立刻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没往看这边了。她悄悄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摸到那堵高墙后面。


    高墙后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她猫着腰钻进草丛,一点点小心地往前挪。


    挪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几间矮房就在前面。


    和上次来一样,房门紧锁,没有窗户。门口守着两个黑衣人,正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雪芽屏住呼吸,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凝神观察。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黑衣人站起来,对另一个道:“我去撒泡尿,你看着点。”


    另一个点点头,那人走到草丛边,解开裤子哗啦啦地尿起来。


    雪芽躲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那人的尿就溅在她旁边不到三尺的地方,骚臭味扑面而来。


    好不容易等他尿完,系好裤子,走回门口。两人又蹲下,继续聊天。


    雪芽听了半天,他们聊的无非是些闲话——谁谁又输了钱,谁谁又挨了骂,哪个姑娘长得俊,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她正想撤,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朝一个方向躬身行礼:“赵管家。”


    赵管家来了。


    雪芽连忙把身子压得更低,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看。


    赵管家走到矮房门口,对那两个黑衣人道:“开门。”


    黑衣人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锁。


    门开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赵管家掏出手帕捂住鼻子,走进屋里。


    雪芽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只能听见一些声音。


    屋里面有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小兽的呜咽。


    “都别哭了!”钱管家不耐烦地喝道,“再哭就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了!”


    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有人忍不住抽噎。


    赵管家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册子,对黑衣人道:“数过了,一共二十三个。这两天看紧点,别让他们死了。丰收节那晚,东家亲自来提人。”


    “是。”


    “还有,”赵管家小声道,“东家说了,这批货里有几个品相好的,要单独送走。那三个男孩,还有那两个丫头,等会儿带到前院去,到时候东家要亲自过目。”


    黑衣人点点头,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带出五个孩子来。


    最小的那个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雪芽的手猛地攥紧了地上的草,指甲掐进泥里。


    是那个小女孩。


    她被一个黑衣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不挣扎也不哭,就那么软软地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已经麻木了。


    赵管家看了她一眼,皱皱眉:“怎么瘦成这样?给喂过药没?”


    “喂了,每天一顿,保证死不了。”


    赵管家点点头,挥挥手:“带走。”


    五个孩子被押走了,那两个黑衣人重新锁上门,蹲回原地继续看守。


    雪芽趴在草丛里,浑身发抖。


    她想冲出去,想把那个小女孩抢回来,想把这些畜生一个个掐死。


    可她不能。大人说了,要等。


    等到丰收节那天,等他们把所有孩子集中起来,等人赃并获。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黑了。那两个黑衣人换了班,新来的两个继续守着。


    雪芽悄悄从草丛里退出来,绕了一大圈,回到厨房。


    厨娘看见她,埋怨道:“怎么去这么久?”


    “肚子疼,拉了好几回,拉得站都站不住了。”雪芽苦着脸。


    厨娘也没多问,摆摆手:“行了,去吃饭吧。”


    雪芽点点头,走到孩子们吃饭的小桌前,端起碗,却一口也吃不下。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女孩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身躯,眼睛半睁半闭,明明还活着,却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才五六岁啊。


    雪芽放下碗,走出厨房,靠在墙上,望着天。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缺了的那一块马上就要盈满,再过三天就是丰收节。


    快了。


    她擦干眼泪,转身回去干活。


    晚饭后,孩子们被赶回矮房睡觉。雪芽躺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半夜,她又偷偷爬起来,摸到后院那堵高墙后面。


    黑衣人还在守着。矮房的门依旧紧锁。


    她蹲在草丛里,一直蹲到天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小女孩被送回来。


    可是那五个孩子,一个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傍晚,雪芽正准备去茅房,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她探头往外看,只见一个少年被几个黑衣人押着从后门拖进来。那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流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把我妹妹还给我!”


    黑衣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


    “还喊?你妹妹?你妹妹早就不在这儿了!”一个黑衣人狞笑着,“告诉你,你妹妹已经被送到好地方去了,这辈子你都别想找到!”


    少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因疼痛的还是因气愤。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一字一顿:


    “我记住你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大笑:“做鬼?小子,等你做了鬼再说吧!”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把少年拖起来,往后院走去。


    雪芽藏在门后面,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个少年,她认识,就是那天在粥棚里牵着那个小女孩的哥哥。


    他说他叫石头。


    可他不是在来这儿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吗?


    原来他还活着!虽然浑身是伤,被人打成了这样,但万幸他还活着!


    雪芽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石头是怎么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很勇敢,为了找他的妹妹。


    可他的妹妹已经被送走了。


    雪芽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得想办法,想办法告诉石头他妹妹被送到哪儿去了,想办法帮他。


    可她怎么靠近他?


    还有,他被带走后关到哪儿去了?会是后院那几间屋子吗?


    雪芽一直惦记着石头和他妹妹,心乱如麻。


    这一夜她又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第二天一早, 雪芽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到后院去碰碰运气,看看石头是否在那里。


    高墙后面, 那几间矮房的门还锁着。门口的黑衣人换了班, 但守卫一点没松懈。


    她趴在草丛里等了大半天, 没见到石头被押出来。


    傍晚时分, 赵管家又来了。


    “昨天那个小子呢?”他问黑衣人。


    “关着呢。”黑衣人道, “嘴硬得很, 打了一顿还不老实。”


    赵管家冷笑一声:“不老实?那就让他老实老实。今晚给他加顿餐,灌点药,明天一早,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黑衣人点点头:“明白。”


    雪芽听得头皮发麻,“该去的地方”,是哪儿?是三林庄山脚下荒僻宅院里的那口井?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看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今晚救不出他, 他就完了。


    可到底怎么救?


    她虽然跟着李令曦学了些功夫和术法,但还远远不够。而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还个个都是练家子, 她如果一个人去救, 很可能会把自己也折进去,得不偿失。她只能耐住性子等,等大人来。


    雪芽一直全神贯注地蹲在草丛里观察着屋子前的情况, 突然, 她听到一阵很轻的沙沙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滑过草叶,越来越近,听起来就要到脚下了。


    她心中一紧, 身子本就因蹲久而有些僵硬,这下更是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缓缓低下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一条灰褐色的蛇正朝她右脚的方向蜿蜒滑来,距离鞋子不过三寸!


    距离如此之近,借着院子里的火光,雪芽甚至能看到那蛇身上的细密鳞片,还有那扁平菱形的头,眼看就要探到她的鞋尖了!


    雪芽大脑一片空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耳朵只能听到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内猛烈跳动,砰,砰,砰!


    就在快要游到鞋尖时,那蛇忽然停下了动作,微微抬起脑袋,蛇信子从嘴里探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好像在捕捉某种气味。


    这一瞬间,雪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然后,那蛇终于调转了方向,朝草丛深处滑去,渐渐不见了踪影。


    直到草叶的晃动完全停止,雪芽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被抽空了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刚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正准备去擦脸上的汗珠,突然感觉头顶一暗,紧接着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雪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没喘匀的呼吸又停滞了。


    是其中一个黑衣人,他听到这边有些微动静,来到草丛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拨开了草丛。


    微弱的火光照进来,照在雪芽脸上。


    四目相对。


    “你……”


    那人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雪芽目瞪口呆。


    另一个黑衣人听见动静,站起来朝这边看:“喂,怎么了?”


    “砰!”他也倒下了。


    悄无声息,极其迅速。


    雪芽还没从眼前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草丛里拉了出来。


    是李令曦。


    “大人……”雪芽如同见到天神降临,一把抱住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李令曦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别怕,没事了。”


    雪芽哭了很久才松开手,抽抽噎噎地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目光转向那间矮房。


    “石头在那里面?”


    “嗯。”雪芽点点头,“他们说明天要把他送走,送到‘该去的地方’。大人,那是什么地方?”


    李令曦暂时没回答,举步走到矮房门口。门上的大锁很结实,李令曦贴了张符,念了几句真言,随后一指:“破!”


    锁应声而裂。


    门开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喘息。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抖,符纸燃起照亮了屋内。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四五岁,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伤痕累累。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稻草上,有的互相抱着,都在瑟瑟发抖。


    靠墙的位置趴着一个少年,正是石头。


    他浑身都是伤,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门口的光亮。


    “石头!”雪芽冲过去,蹲在他身边。


    石头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嘴唇艰难地张开:“妹……妹妹……”


    雪芽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你妹妹……她被送到前院去了……赵良新亲自看的……我不知道在哪儿……”


    石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血,滴在稻草上。


    李令曦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外伤很重,但所幸没伤到筋骨。他被强行灌了药,浑身发软,使不上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喂进他嘴里:“咽下去。”


    石头艰难地咽下,片刻后,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他挣扎着爬起来,给李令曦磕头:“道长……求您救我妹妹……我给您当牛做马……”


    李令曦扶住他:“你妹妹叫什么?”


    “丫丫……”石头哽咽着,“她叫丫丫,她喜欢扎两个小辫子……”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扫了一眼屋里的孩子们。


    “雪芽,你在这儿守着。”她道,“我出去一趟。”


    “大人,您去哪儿?”


    “去找丫丫。”


    李令曦转身出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雪芽蹲在石头身边,握着他的手,小声安慰着他。石头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丫丫很乖的……从来不哭不闹……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爹死的时候她四岁……都是我带大的……”


    “她最爱吃糖葫芦了……每次看见卖糖葫芦的,就走不动道……可我买不起……我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


    “那天我去给人搬货,让她在城隍庙门口等着……回来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后来有人说看见她被赵府的人带走了……我就来找她……”


    “他们抓住我,打我,灌我药……说要把我卖到矿上去……我逃出去了……可我为了找丫丫……”


    石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息。


    雪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望着门外的月光。


    大人,您一定要找到丫丫,一定要。


    前院,灯火通明。


    赵良新坐在正堂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他面前站着赵管家,躬身向他汇报情况。


    “东家,五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三个小的送到后院库房,两个丫头送到……”


    “嗯。”赵良新放下茶杯,打断他,“那个跑来的小子呢?”


    “关着呢,明天一早就送走。”


    赵良新点点头,又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管家愣了愣:“异常?没有啊。”


    “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呢?”


    赵管家想了想:“您是说厨房那个?没什么异常,干活很老实,不声不响的。”


    赵良新沉默片刻,道:“不可放松警惕,让人盯紧点,这几天是关键,出不得岔子。”


    “是。”


    赵管家退下。赵良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笼罩下的赵府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没有人知道这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微微一笑,捻了捻手里的佛珠。


    就等明天了,丰收节一到,一切就都结束了。到时候他带着银子远走高飞,谁还知道他是谁?


    他转过身正欲回内室,忽然顿住脚步。


    窗外的月光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素色的道袍,清冷的眉眼,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


    赵良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赵良新霎时间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张嘴想喊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道人影缓步走进屋内,声音清冷:“赵良新,你的戏,该收场了。”


    撞在墙上的那一刻,赵良新就知道今晚来者不善,但他毕竟也在这宜原县经营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年轻道姑,能有多大能耐?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脸上居然还挤出了笑来。


    “这位道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他的语气和白天一样和善,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若是需要盘缠,赵某这里还有一些,尽管拿去便是。”


    李令曦懒得与他这副伪善做作的面具周旋,直接了当道出其险恶用心:“赵良新,你后院那间矮房是专门用来关拐来的孩子,里面一共十三个人。你城外三林庄那口井里,还关着五个。你前院库房里,今天刚送进去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加起来,一共二十三个。”


    赵良新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神变得暗了。


    “还有,”李令曦无视他的反应继续道,“谷新县那个被剥了皮缝成熊的孩子叫小虎,他有个妹妹叫小草,五岁,今天被你的人送到前院库房去了。小虎还活着,被我的朋友救了。”


    赵良新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伸向腰间那块玉佩,那玉佩雕工复杂,镂刻精美,实则暗藏机关。可他还没碰到玉佩就感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李令曦收回手,淡淡道:“别费劲了,就你那点小伎俩,在我面前都不够看的。”


    赵良新捂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阴冷。他死死盯着李令曦,忽然转而笑了。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姑,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令曦走近一步,“但不管是谁,今晚你都跑不了。”


    赵良新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无路可退。可他脸上居然还挂着笑,一种诡异的有恃无恐的笑。


    “道姑,你以为你赢了?”他阴狠地狞笑,“我告诉你,这批货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背后有人,手眼通天的人!你动了我,他们也饶不了你。还有那些孩子——你知道他们要送到哪儿去吗?你知道买主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动手?”


    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他。


    “说下去。”


    赵良新以为她怕了,笑得更猖狂:“怎么?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你现在走,我就权当没这回事。那几个孩子我也可以放了,就当交个朋友,怎么样?”


    李令曦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唇角微勾。那淡淡的笑容比三九天的冰还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赵良新,你说了这么多,只有有一件事说对了,我确实不知道那些孩子要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背后的买主是谁。”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到赵良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你得亲口告诉我。”


    赵良新脸色一变,张嘴想喊人,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令曦。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真话符,贴在你身上你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你背后的人,那些孩子的去向,以及你这些年干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


    赵良新的眼睛瞪得更大,拼命摇头。


    李令曦没搭理他,符纸轻轻一抖,贴在他额头上。


    赵良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李令曦在他对面坐下,开始问话。


    “你叫什么?”


    “赵良新。”


    “多大?”


    “五十三。”


    “做什么的?”


    “粮食生意。”


    “还做什么?”


    赵良新沉默。


    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加重,重复了一遍:“除了粮食生意,还做什么?”


    赵良新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挣扎。可符纸微微一亮,他的嘴就自己张开了。


    “还……还做人口买卖。”


    “多久了?”


    “十……十二年。”


    “每年做几单?”


    “看情况,少的时候两三单,多的时候五六单。”


    “每次多少人?”


    “不一定,少的三五个,多的十几个。”


    “总共多少人?”


    赵良新的脸抽搐了一下,可嘴还是不受控制地张开:“算不清了……一两百……也许更多……”


    李令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孩子,都卖到哪儿去了?”


    “不……不一定,有些卖到外地,给人当奴隶。有些卖到矿上,干苦力。还有些……有些卖给那些……专门做‘那个’的人。”


    “哪个?”


    赵良新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就是做成‘东西’……像谷新县那个熊一样……他们专门收这种……给的价很高……”


    李令曦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背后的人是谁?”


    “是……是……”


    赵良新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符纸在他额头上微微颤动,似乎是在跟什么东西进行强烈的对抗。


    “是谁?”李令曦追问。


    “是……是……”


    赵良新的眼睛突然往上翻,整个人像抽风了一样剧烈抽搐起来。李令曦脸色一变,迅速揭下符纸,可已经晚了。


    赵良新口吐白沫,软软地滑倒在地。


    李令曦蹲下查看,还有呼吸,但已昏迷不醒。


    她眉头紧锁,这不是符纸的问题,是有人在赵良新身上下了禁制。一旦他试图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禁制就会触发。


    看来他背后的人,果然不简单。


    李令曦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的赵良新,转身出门。


    前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打手,十几个黑衣人冲进院子,把李令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钢刀,狞笑道:“哪儿来的野道姑,敢在赵府撒野?”


    李令曦脚下动作不停,扬起衣袖轻轻挥了挥手。


    一道无形的气浪从她身上涌出,十几个黑衣人似被巨锤击中,齐齐倒飞出去,撞的撞、摔的摔,惨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那个大汉撞在假山上,钢刀脱手掉落,肋骨被撞断了好几根,躺在地上鬼哭狼嚎。


    李令曦从他们身边走过,视若无物。


    后院,雪芽正守在矮房门口,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大人!怎么样了?”


    李令曦径直走进矮房:“进来说。”


    屋里,石头醒了,虚弱地靠在墙上,看见李令曦进来,他眼睛立刻亮了:“道长!我妹妹……”


    “你放心,我已经知道她的位置了。”李令曦蹲在他面前,“你不要着急,安心在这里养伤,我这就去找她。”


    石头拼命点头。


    李令曦站起身,对雪芽道:“你在这儿守着,看好这些孩子,我去前院库房。”


    “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李令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这儿,万一有意外,帮我照应着。”


    雪芽只好点头。


    李令曦转身要走,石头忽然抓住她的衣角。


    “道长……”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求您……一定……一定要救她……”


    李令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等我回来。”


    前院库房在后花园的角落,一溜低矮的瓦房,门口守着两个黑衣人。


    李令曦悄无声息移动过去,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她推开库房的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她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抖,符纸燃起照亮了屋内。


    靠墙的地上蜷缩着五个小小的身影。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浑身发抖。


    李令曦轻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淡到看不见的期待。


    “丫丫?”李令曦轻声唤道。


    小女孩愣了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李令曦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李令曦仔细听,才听清她在喊——


    “哥哥……哥哥……”


    李令曦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哥哥在等你。”


    丫丫的哭声更大了。


    另外四个孩子也醒了过来,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李令曦。李令曦对他们招招手,柔声道:“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的,都过来,跟我走。”


    孩子们缩在原地不敢动。


    李令曦取出几块从客栈带来的糕点,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都饿坏了,接过糕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最小的一个男孩看着也就四五岁,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手里的糕点还紧紧攥着。


    李令曦把他抱起来,对其他孩子道:“跟着我,别出声。”


    孩子们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出了库房,穿过回廊,一行人一路走到后院。


    矮房门口,雪芽看见李令曦带着五个孩子回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丫丫!还有孩子们,你们终于被救回来了!”


    石头听到声音踉跄着从矮房里冲出来,看见李令曦怀里的小女孩,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激动得哭了。


    丫丫从李令曦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跑过去,一头扎进石头怀里。


    “哥哥……哥哥……”


    石头紧紧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雪芽在旁边看着,眼泪也哗哗地流。


    李令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些。


    可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赵良新倒了,可他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宜原县这批孩子得救了,可还有更多的孩子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还有那些已经被“处理”过的——井里的那些“东西”,谷新县的“熊”,还有这些年死在赵良新手里的冤魂。


    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令曦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冲破夜色,直奔赵府而来。


    为首的是刘捕头,身后跟着几十个衙役,个个手持刀枪,火把通明。


    刘捕头跳下马,跑到李令曦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道长!按您的吩咐,人带来了!县太爷也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匹马冲进来。马上的人跳下来,正是郑县令。他脸色凝重,看见李令曦,快步走过来。


    “道长,怎么样了?”


    李令曦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赵良新在前院正堂,昏迷了。这些孩子一共十八个,都在这儿。还有五个……”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在城外三林庄的井里,已经不能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郑县令的脸抽搐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对刘捕头道:“带人去三林庄,把那……那五个……带回来, 小心点。”


    “是!”刘捕头领命而去。


    郑县令又看向那些孩子。十八个孩子, 大的十几岁, 小的才四五岁, 个个骨瘦如柴, 眼神空洞, 有的还在发抖。最小的那个男孩靠在李令曦腿边,已经睡着了。


    他的眼眶红了。


    “本官……本官愧对他们。”他的声音发颤,“在我的辖地,发生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竟浑然不知……”


    沉默片刻,郑县令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对身后的衙役道:“把赵府封了!所有人等, 一律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衙役们蜂拥而入,赵府里顿时乱成一团, 喊声、哭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丫丫靠在石头怀里, 正睡得香甜,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石头抱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生怕她再消失。


    雪芽走到李令曦身边, 小声问:“大人, 赵良新会怎么死?”


    李令曦望着夜空,淡淡道:“按律法,凌迟。”


    雪芽愣了愣, 又问:“那……他背后的人呢?”


    李令曦没有回答。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的。


    天亮时,赵府已经彻底被控制住了。


    赵家上下七十多口人,全部被押到县衙大牢。账本、信件、契约,搜出来几大箱。三林庄那口井里的五个“人”,也被捞了出来。


    刘捕头带人去的时候,那五个“人”还活着。他们被从井里拉上来,见到外面的人,有的跪地磕头,有的大哭大叫,有的缩成一团发抖。


    他们的身上有烧伤、有刀伤、有烙印,有的缺了手脚,有的没了耳朵鼻子,有一个甚至被缝上了狗皮,像狗一样趴着。


    刘捕头当时就承受不住地吐了。


    仵作查验后说,这五个中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六岁。被折磨的时间最短的三年,最长的八年。


    郑县令看完验尸报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李令曦去了县衙大牢。


    赵良新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单独囚禁。他已经醒了,坐在稻草堆上发呆,看见李令曦,他脸上又露出那副诡异的笑容。


    “道姑,你来了。”


    李令曦隔着牢门冷眼看他。


    赵良新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赢不了的。我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来捞我。到时候,咱们走着瞧。”


    李令曦还是不说话,赵良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你……你看什么?”


    李令曦轻轻笑了:“赵良新,你背后的人,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她说了两个字。


    赵良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令曦看着他这副样子,点了点头:“果然是他。”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他会去底下陪你的。”


    赵良新瘫坐在稻草堆里,面色灰败,浑身发抖。


    他刚才听见的那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可那个道姑怎么会知道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牢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无尽的黑暗。


    第二天就是丰收节了,这天本该是宜原县最热闹的日子,今年却格外冷清。


    城门口没有搭台唱戏,福满楼前没有流水席,赵府的粥棚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只有满城张贴的告示——赵良新罪行昭告,人贩子团伙覆灭,二十三名被拐人员获救,正寻找家人认领。


    告示前围满了人,议论纷纷。


    “天老爷,赵大善人竟然是人贩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告示上不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县太爷的大印呢!”


    “其实吧,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那么好的善人?”


    “得了吧你,前几天你还说他是活菩萨呢!”


    “那那那……那些孩子呢?”


    “听说在县衙后院养着呢,等人来认领。可怜见的,最小的才四岁多……”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挤到告示前,盯着上面画的一个小女孩看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


    “这是我的孙女!是我的孙女啊!”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七嘴八舌地问。老妇人哭着说,她儿子儿媳死得早,留下个小孙女,三年前走丢了,她找遍了全县,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


    她跌跌撞撞往县衙跑,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接着跑。


    围观的人群里不少人红了眼眶。


    县衙后院,二十三个孩子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丫丫靠在石头怀里,眼睛盯着门口。石头拿着把木梳子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轻声跟她说话。丫丫经历了这件事变得有些不爱说话,但会点头摇头,偶尔“嗯”一声。


    最小的那个男孩躺在李令曦给他铺的被褥上,睡得很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他叫小豆子,四岁多,被人贩子拐来三个月了,但爹娘是谁,家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另外几个孩子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玩,有的在偷偷抹眼泪。他们都不怎么说话,像一群受了惊的小兽,彼此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雪芽端着一盆馒头进来,招呼孩子们吃饭。孩子们围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雪芽在旁边看着,眼眶酸酸的。


    “大人,”她走到李令曦身边,小声问,“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


    李令曦看着那些孩子,沉默片刻,道:“能找到家人的,送回去。找不到的……县里会安排。”


    “那个小豆子呢?”


    “他还小,记不清家在哪。”李令曦顿了顿,“如果没人来认领,我想……”


    她没说下去,但雪芽明白了,大人想收留他。


    雪芽看看那个睡得香甜的小男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傍晚时分,郑县令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眼眶红红的。


    “李道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这些孩子……”


    他哽咽的说不下去。


    李令曦摇摇头:“大人不必客气,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郑县令点点头:“我明白,赵良新背后的那个人,我会追查到底。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势力,本官绝不退缩!”


    李令曦微微点头,这个郑县令,是个好官。


    临走前,郑县令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对了,谷新县那边又来信了。柳县令说,那个‘熊孩’的案子他们也查出些眉目了。那些人贩子和赵良新是一伙的。两边联合,正好能把整个团伙连根拔起。”


    李令曦接过信,看完后点点头。


    “郑大人有心了。”


    郑县令又看了看那些孩子,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孩子们都进入了梦乡。雪芽靠在墙边,也迷迷糊糊睡着了。石头抱着丫丫,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令曦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是十五了,一轮朗月高悬。


    她想起那口井里的五个“人”,想起谷新县那个被剥了皮的“熊”,还有这些年死在赵良新手里的冤魂。


    他们,也该安息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符,轻轻一扬。符纸飘向夜空,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月色中。


    那是往生咒。


    “愿你们,来世投个好人家。”李令曦望着夜空,符纸的金光已经消散在月色中,可她的眉头并未舒展。


    雪芽睡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大人,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李令曦收回目光,“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雪芽挨着她坐下,“赵良新不是抓了吗?那些孩子也救出来了,还有什么事?”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觉得,赵良新一个人,能做成这么大的事吗?”


    雪芽愣了愣,想了片刻后摇头:“不能吧,拐那么多孩子,还要运出去,还要找买家,还要摆平官府……他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对。”李令曦点点头,“他背后有人。”


    雪芽想起大人在牢里对赵良新说的那两个字:“是您在牢里说的那个名字吗?”


    李令曦沉默片刻,问她:“雪芽,你知道采生折割这门生意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大吗?”


    雪芽摇头。


    “因为这门生意,不是一个人在干。”李令曦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一条链,有人负责拐,有人负责运,有人负责‘加工’,有人负责卖。拐的人是底层的混混、人贩子,运的人是走江湖的车船店脚,‘加工’的人是那些懂邪术的妖道恶僧,卖的人是各地的权贵富户——他们买这些孩子回去,有的当奴隶,有的当玩物,有的……当祭品。”


    雪芽听得脊背发凉:“祭品?”


    “有些邪术需要童男童女的血肉。”李令曦的声音冰冷,“那些孩子被买去,不是当人,而是当药引。”


    雪芽的身子抖了起来。


    “赵良新只是这条链上的一环。”李令曦继续道,“他负责拐和养,以及把‘货’集中起来,然后交给下一环。但下一环是谁?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他只需要把‘货’送到指定地点,自然有人来接。”


    “那……那咱们抓了他,不就断了一环吗?”


    “断了一环,他们会再补上一环。只要这条链还在,就会有新的赵良新出现。还会有新的孩子被拐,被折磨,被卖掉。”


    雪芽沉默了。


    许久,她才小声问:“大人,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令曦望着夜空,月华在她眼中流转。


    “把这条链,连根拔起。”


    第二天一早,刘捕头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眼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见到李令曦,他抱了抱拳:“道长,三林庄那边有发现。”


    李令曦站起身:“什么发现?”


    刘捕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一咬牙:“道长跟我去看看吧,看了,您就知道了。”


    李令曦带着雪芽,跟着刘捕头出了县城。


    三里庄还是那个破败的庄院,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可今天,庄院周围围满了衙役,还有几个仵作模样的人进进出出。


    李令曦走进院子。


    那口井还在,井口的石头已经被搬开了。井边摆着几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刘捕头走到井边,指了指:“我们昨晚连夜往下挖,发现这井不止一层。上面那五个……是后来扔进去的,下面还有一层,很深。”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下面……有骨头,很多骨头。”


    李令曦走到井边往下看去。


    井很深且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她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从井底涌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挣扎的影子。


    那是怨气,无数冤魂的怨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刘捕头道:“继续挖,把所有骨头都挖出来,一根都不能少。”


    刘捕头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雪芽站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小声问:“大人,这下面……有多少人?”


    李令曦没有回答,可雪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很多,非常多。


    挖掘持续了一整天。


    随着挖掘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尸骨被挖出来。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还没完全腐烂,有的……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


    最小的是刚出生的婴儿,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


    仵作一边记录一边抹眼泪,几个年轻的衙役吐了好几次,吐完接着挖。


    傍晚时分,挖掘终于结束了。


    刘捕头拿着一本册子,走到李令曦面前,手在发抖。


    “道长,统计出来了,一共……一百二十三具。”


    李令曦接过册子翻开。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具尸骨的情况:性别,大概年龄,致死原因,有无残疾,有无被折磨的痕迹……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闭上眼。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良久,李令曦睁开眼。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爹娘。每一个,都曾经活蹦乱跳,会哭会笑。”


    “他们被拐来,被折磨,被弄残,被杀死,扔进这口井里,和老鼠、蛆虫作伴。”


    “他们的冤魂,日日夜夜在这井底哭喊,可没有人听见。”


    “他们的爹娘,年复一年在找他们,可永远找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他们被找到了。接下来,该让他们安息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迎风一扬。符纸飘向井口,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


    李令曦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往生咒。


    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火焰越烧越旺,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井底,无数细小的黑影升腾而起,顺着光柱往上飘。它们飘出井口,飘向夜空,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天际。


    那是孩子们的冤魂,他们终于可以走了。


    雪芽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星光,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捕头也红了眼眶,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在场的衙役、仵作,全都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渐渐消散。最后一点星光隐没在夜空中。


    井边恢复了寂静。


    李令曦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场法事消耗了她不少法力。


    雪芽连忙扶住她:“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摇摇头,看向刘捕头:“将这些尸骨好好安葬,立个碑,就叫‘无名童冢’。以后每年清明,记得让人给她们上柱香。”


    刘捕头郑重地点头:“道长放心,我一定办好。”


    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深夜,李令曦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县衙大牢。


    赵良新还被关在那间牢房里,蜷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令曦,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厌恶的笑容。


    “道姑,又来了?想我了?”


    李令曦没有理他,隔着牢门居高临下的看他,眼神似寒冰。


    赵良新被她看得发毛,笑容僵在脸上:“你……你看什么?”


    “今天,三林庄那口井里,挖出一百二十三具尸骨。”


    赵良新的脸色微微一变。


    “最小的,还是婴儿。最大的,十五六岁。”李令曦继续道,“有的被砍了手脚,有的被挖了眼睛,有的被剥了皮。他们死的时候,一定很疼。”


    赵良新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们的冤魂,我刚才送走了。走之前,他们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良新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们说——”李令曦一字一顿,“等你下来,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赵良新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着栏杆,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胡说!哪有什么冤魂!哪有什么招待!你吓唬我!”


    李令曦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赵良新,一百二十三个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赵良新的手松开栏杆,踉跄后退,跌坐在稻草堆里。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东家……是东家让我干的……”


    李令曦转身离开。


    雪芽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师父,他说的东家是谁啊?”


    李令曦道:“是他们这个组织的高层,赵良新的上峰。”


    “那咱们什么时候抓他?”


    “不急。”李令曦望着夜空,“他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二天,谷新县那边来人了。


    来的不是柳宣林本人,是他派来的一个姓马的捕头,他带来了柳宣林的亲笔信,还有一些重要的证物。


    信上,柳宣林详细说了谷新县那边的进展。


    那个被剥皮缝成熊的孩子叫小虎,已经在县衙养伤。他的妹妹小草被宜原县这边救了,兄妹很快就能团聚。


    顺着小虎这条线索,柳宣林顺藤摸瓜,抓到了几个当地的人贩子。一审,审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背后的“东家”,和宜原县这边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个“东家”的手下最近在频繁活动,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信的末尾,柳宣林写道:“此人势力极大,背景极深,非寻常手段可制。望道长久留宜原,待时机成熟,一举擒获。宣林已在谷新布控,随时听候道长差遣。”


    李令曦看完信对马捕头道:“辛苦了,回去告诉柳大人,让他盯紧那些人,暂时不要打草惊蛇。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他。”


    马捕头抱拳:“是!”


    他走后,李令曦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


    雪芽凑过来:“大人,那个东家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问:“雪芽,你听说过同福会吗?”


    雪芽愣了一下:“同福会?这名字听着倒挺喜庆的,像是做善事的。”


    “打着喜庆的名义,做的事却比谁都恶。”李令曦冷哼一声。


    “同福会是一个势力很强大邪教组织,表面上是祈福结社,暗地里专门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拐卖儿童,采生折割,用童男童女的血肉炼制邪药,贩卖给各地的权贵富户。他们势力极大,遍布好几个州府,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赵良新就是他们在宜原县的棋子。”


    雪芽缩了缩脖子,后背一阵发凉:“那……那咱们还管不管?”


    “管。”李令曦站起身,“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接下来的几天,李令曦没有再去县衙,也没有再去赵府。


    她每天就在客栈里打坐,偶尔带着雪芽出去走走,看看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


    丫丫和石头被安顿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小屋里。石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天天抱着丫丫不撒手,好像一撒手她就会消失一样。丫丫还是不爱说话,但偶尔会笑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可爱。


    小豆子还是没人认领,李令曦问过他的意思,想不想跟着她走。小豆子眨眨眼睛,问她:“跟大人走,有饭吃吗?”


    李令曦说:“有。”


    小豆子又问:“那有姐姐吗?”


    李令曦指了指雪芽。小豆子看看雪芽,点点头:“那我去。”


    雪芽高兴坏了,抱着小豆子转了好几圈。


    其他孩子,有的被家人认领走了,有的暂时留在县衙,等着郑县令安排。


    挖出来的一百二十三具尸骨,由县衙出面在城外选了一块墓地安葬了。墓碑上刻着四个字:无名童冢。


    下葬那天,很多百姓自发来送葬,在坟前烧纸钱,磕头上香。郑县令亲自主持,念了一篇长长的祭文,念到一半,自己先哽咽了。


    李令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座新坟和缭绕的青烟,心中依然沉重。


    一百二十三个孩子,终于入土为安了,可这个世上还有更多的孩子,在别的地方受苦,还有更多的人贩子,在别的地方猖狂。


    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她收回目光, 转身离开。


    ——


    县衙后院的孩子们,这几天陆续被家人领走了大半。


    第一个被领走的是个五岁的小女孩,被人贩子拐来三个月。她爹娘找她找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来领人的那天, 她娘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爹站在旁边, 一个大男人眼泪流得哗哗的。


    小女孩一开始认不出爹娘, 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她娘跪在地上哭着喊她的乳名, 喊了十几遍, 小女孩才撇撇嘴“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娘怀里。


    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孩子们被领走了。


    到第七天,只剩下五个孩子还没人来认领。


    小豆子是其中一个,他太小了,被拐时才三岁多,现在四岁, 根本不记得家在哪儿,爹娘叫什么。问他,他就眨巴眨巴眼睛, 说“娘做饭好吃”, 再问就说“爹扛着我骑大马”,再问别的就摇头。


    石头和丫丫也没人领,石头的爹娘早没了, 他带着妹妹到处流浪, 哪来的家?


    还有两个, 一个七岁男孩,一个十岁女孩,也是说不清家在哪儿。问他们怎么被拐的, 一个说“有人给糖吃”,一个说“被人捂住嘴拖走的”,再问别的,就缩成一团,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雪芽天天陪着这五个孩子,给他们梳头、洗脸、讲故事,教他们认字。小豆子跟她最亲,整天黏在她身边“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这天,郑县令来了。


    他脸色凝重,进门就对李令曦道:“道长,出事了。”


    李令曦放下茶杯:“什么事?”


    “州府来人了。”郑县令压低声音,“说赵家的案子要移交到州府审理,人也要带走。”


    李令曦眉头微挑:“谁派来的人?”


    “知府大人。来人带着知府的亲笔信,说此案牵扯甚广,宜原县审理不了,要移交州府。”


    “人呢?”


    “在县衙前厅,等着提人呢。”


    李令曦站起身:“走,去看看。”


    县衙前厅,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穿着六品官服,一脸倨傲。见郑县令进来,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用鼻孔哼了一声:“郑县令,人准备好了吗?”


    郑县令抱了抱拳:“孙通判,人就在大牢里,只是……”


    “只是什么?”孙通判终于抬起眼皮,在李令曦身上扫了一眼,“这位是?”


    “这位是李道长,此案能破,全仗道长相助。”郑县令介绍道。


    孙通判嗤笑一声:“一个道士,也掺和官府的事?郑县令,你这县衙可真够乱的。”


    李令曦也不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孙通判,赵良新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孙通判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赵良新是重犯,需移交州府审理,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怎么,你们想抗令不成?”


    郑县令还想说什么,李令曦抬手制止了他。


    “好,人可以带走,不过我有个条件。”


    孙通判皱眉:“什么条件?”


    “我要跟着去。”


    孙通判愣了愣,随即冷笑:“你一个道士,凭什么……”


    “凭我知道赵良新背后的人是谁。”李令曦打断他,“凭我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凭我知道你这次来,根本不是奉知府之命,而是奉那人之命。”


    孙通判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你血口喷人!”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孙通判,”她轻声说,“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是不是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像蛇?”


    孙通判的手僵住了。


    李令曦继续道:“那胎记是不是每个月十五的晚上就会发痒,痒得你睡不着觉?”


    孙通判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发抖。


    李令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淡淡道:“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赵良新我带走了,想要人,让他亲自来。”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孙通判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魂。


    郑县令看看他,又看看远去的李令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令曦直接去了大牢,赵良新还缩在墙角,看见她进来,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李令曦在他面前蹲下,道:“赵良新,有人来救你了。”


    赵良新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李令曦嗤笑,“来的是个替死鬼,你背后的人根本没想救你,只是想把你弄走,然后灭口。”


    赵良新的脸又白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他们走,然后死在半路上。第二,留在这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赵良新攥着拳头不说话。


    李令曦站起身,留下一句话:“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身后,赵良新无力地瘫在稻草堆里,像一堆烂泥。


    当天夜里,县衙出事了。


    三更时分,十几个黑衣人摸进县衙,直奔大牢。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刀法凌厉,守夜的衙役根本不是对手,片刻之间就被放倒了一片。


    可当他们冲进大牢打开赵良新的牢门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赵良新不见了。


    黑衣人愣住了。


    就在这时,牢房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把大牢照得如同白昼。刘捕头带着几十个衙役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黑衣人团团围住。


    “放下刀!”刘捕头喝道。


    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挥刀,朝衙役们冲去。他们的刀法极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几个衙役躲闪不及,被砍翻在地。


    就在他们要冲出包围圈的时候,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


    是李令曦。


    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轻轻一甩,符纸燃起,化作一道金色光墙挡在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撞在光墙上,被无形之力撞得齐齐倒飞回去,摔得七荤八素。


    刘捕头一挥手,衙役们一拥而上,把黑衣人全部按倒在地。


    战斗结束。


    李令曦走到一个黑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巾。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谁派你们来的?”李令曦问。


    黑衣人瞪着她,不说话。


    李令曦也不着急,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真话符,贴在你身上,你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想试试吗?”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挣扎片刻后,他开口了。


    “是……是同福会。”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对刘捕头道:“都带下去,严加看管。”


    刘捕头领命。


    等黑衣人都被押走,李令曦转身走进大牢深处。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赵良新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是被李令曦提前转移到这里来的,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李令曦站在牢门外:“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背后的人,他们根本没想救你,只想灭口。”


    赵良新抱着头,哭得稀里哗啦。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二天一早,赵良新全招了。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怎么加入同福会,怎么开始拐孩子,怎么和上家联系的,怎么把“货”送出去,这些年一共送出去多少人,都送到哪儿去了,接头的都是谁……


    他说了整整两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泪流满面。


    郑县令听完,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畜生……”他咬着牙,“十恶不赦的畜生!”


    李令曦问赵良新:“你说的那个上家,在哪儿?”


    赵良新哆嗦着:“在……在谷新县。”


    李令曦点点头,果然。


    谷新县那边,柳宣林和马捕头早就布好了网,只等收网了。


    两天后,李令曦带着雪芽,启程前往谷新县。


    同行的还有刘捕头和二十个精干的衙役。郑县令本来想亲自去,被李令曦劝住了,县里还得有人坐镇,那些孩子也得有人照顾。


    石头和丫丫暂时留在县衙,小豆子也跟着雪芽。小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趴在马车窗户上一路看一路问。


    “姐姐,那是什么?”


    “那是牛。”


    “牛能吃吗?”


    “不能,牛是干活的。”


    “那马能吃吗?”


    “也不能。”


    “那什么能吃啊?”


    雪芽被问得头都大了,李令曦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这孩子还真是个话痨啊。


    谷新县不远,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就到了。


    柳宣林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还是那副模样,微胖,和气,眼神清明。可李令曦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的妖气比上次见面时淡了许多。


    “李道长!”柳宣林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一路辛苦!”


    李令曦点点头:“柳大人客气了。”


    一行人进了城,直奔县衙,安顿下来后,柳宣林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那个被剥皮缝成熊的孩子已经养好了伤,他妹妹小草被救的事柳宣林也知道了,连连感叹“老天有眼”。


    柳宣林把近期查到的线索告知李令曦,说是那个“东家”最近要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李令曦问。


    柳宣林压低声音:“我的人打听到,他最近在召集人手,好像是要劫狱。”


    “劫狱?劫谁?”


    “赵良新,他怕赵良新把他供出来,所以要抢在官府动手之前,把人灭口。”


    李令曦冷笑一声:“可惜,赵良新已经被我们带走了。”


    柳宣林一愣:“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因为这事是机密,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风险。她又问:“那个‘东家’,现在在哪儿?”


    柳宣林道:“城外三十里,有座山叫庆峰山,山上有个道观叫紫云观。明面上是道观,暗地里是同福会的一个据点,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儿。”


    李令曦点点头:“明天,我去会会他。”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带着雪芽和小豆子,出了谷新县城,往庆峰山方向而去。


    刘捕头和柳宣林本想跟着,被李令曦拒绝了。


    “你们去,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就行。”


    雪芽抱着小豆子,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小豆子不知道危险,一路上叽叽喳喳,看山看水,玩得不亦乐乎。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一座山前。山脚林木茂密,一条小路蜿蜒而上。


    李令曦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道观,青瓦白墙,掩映在树丛中。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道观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是邪气。


    “走吧。”她说。


    三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越往上走,小豆子越安静,最后缩在雪芽怀里不说话了。


    “大人,”雪芽小声问,“他怎么了?”


    李令曦看了一眼,道:“这里的邪气太重,他不舒服。”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小豆子背上。小豆子打了个哈欠,趴在怀里睡着了。


    继续往上走,终于来到道观门前。


    道观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紫云观”三个字。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李令曦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老树,遮天蔽日。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三清神像,香烟缭绕。


    李令曦走进正殿,看见神像下盘腿坐着一个道士。


    那道士五十来岁,窄长脸留着胡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闭目打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李令曦。


    目光相触的一刹那,李令曦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道士,不简单。


    “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道士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不知有何贵干?”


    李令曦站在他对面,平静地道:“来要一个人。”


    道士笑了:“要谁?”


    “同福会的东家。”


    道士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道友说笑了,贫道这里只有道士,没有什么东家。”


    李令曦也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有一块青色胎记,形状像蛇。每个月十五的晚上会发痒,痒得睡不着觉。这是同福会的标记,对不对?”


    道士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李令曦。”她报上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道士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冷笑起来:“原来是你,我当是谁呢,敢来我紫云观撒野。”


    他一挥手,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无数黑衣人,把李令曦三人团团围住。


    雪芽抱紧小豆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令曦却视若无睹,眼睛依旧盯着那个道士:“你叫什么?”


    道士傲然道:“贫道法号青冥,同福会左护法。”


    “哦,只是左护法啊。”李令曦语气有些遗憾,“罢了,勉强够格吧。”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无形气浪从她身上涌出,周围的黑衣人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齐齐倒飞出去,撞得墙塌树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青冥道士脸色大变,拔剑就刺。


    他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剑身上还带着黑气,是邪术炼制的毒剑,沾上一点就会腐烂化脓。


    可他的剑刺到李令曦面前一尺处,就再也无法向前了。


    李令曦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青冥道士使劲抽剑,抽不动。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冒出了汗,脖子青筋爆出,拼尽全力,剑身依旧纹丝不动。


    李令曦嘴边浮起一个毫无温度的轻笑,忽然松开了手。


    青冥道士收势不住,踉跄后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李令曦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青冥,你作恶多端,今天你该还债了。”


    青冥道士的眼神中夹杂着恐惧和怨毒,他蓦地张开口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化作一团黑雾,朝李令曦脸上罩去。


    李令曦不闪不避,轻轻吹了一口气,黑雾被吹散,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空气中。


    青冥道士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绝望。


    “你……你不是人……”他喃喃道,“你……你是……”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珠上翻。


    李令曦眉头一皱,迅速上前,在他身上贴了一张符。


    可已经晚了。


    青冥道士软软地倒在地上,死了。和赵良新那天晚上一样,被人下了禁制,一旦暴露,就会触发。


    李令曦站起身,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可惜了。”她轻声说,“还想问出更多呢。”


    雪芽抱着小豆子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小声问:“大人,他死了,咱们怎么办?”


    李令曦望向道观深处,那里还有人在。


    “进去看看。”


    道观前后共三进院落,李令曦带着雪芽一路走进去,每到一处就有人冲出来,但都被她轻松放倒。


    最后,她们来到后院的最后一间屋子前。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是孩子的哭声。


    李令曦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墙角蹲着七八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瘦骨伶仃,瑟缩发抖。


    看见门开了,他们吓得哭都不敢哭了,只是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门口的光。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屋里。她蹲在一个最小的孩子面前,那是个女孩,看起来也就三四岁,比小豆子还小。她缩在最里面,眼睛里满是恐惧。


    李令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女孩一哆嗦,眼泪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别怕。”李令曦的声音很轻柔,“姐姐来救你了。”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她,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李令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来,屋里哭声一片。


    李令曦抱着那个小女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同福会,这笔账,她记下了。


    青冥道士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没人敢靠近。


    那些被李令曦放倒的黑衣人,有的已经醒过来,有的还在昏迷。醒过来的也不敢动,就那么趴在地上装死,生怕那道姑再给他们来一下。


    李令曦她们把后屋里的八个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


    最小的那个女孩一直黏在李令曦怀里,不肯下来。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紧紧攥着李令曦的衣角,生怕她消失。


    雪芽数了数,加上这八个,这几天一共救出来三十一个孩子。


    她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小声问,“大人,这些孩子怎么办?”


    李令曦看了看四周。道观里一片狼藉,黑衣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想让他们照顾孩子是不可能的。


    “先带回县衙,让郑县令安排。”


    雪芽点点头,招呼那些大一点的孩子跟着她走。孩子们很乖,一个挨一个,排成一队,像一群受惊的小鸡仔紧紧跟在母鸡后面。


    走到道观门口,李令曦的脚步停下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袍,面容和善,白白净净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笑眯眯地看着李令曦,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李令曦的眼睛眯了起来:“赵良新。”


    那人微微一笑:“李道长,久仰大名。”


    李令曦盯着他,这个人有着和赵良新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容,可气息完全不同。他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冷之气,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不是赵良新。”她说。


    那人点点头:“道友好眼力,赵良新那个废物只是我的替身。我让他顶着这个名头在外招摇,替我挡灾。他干得还不错,就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你。”


    “你叫什么?”


    “我?”那人笑了,“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可以叫我……东家。”


    “东家。”李令曦点点头,“同福会的副会长,对吧?”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令曦道,“青冥是左护法,你级别比他高,会长肯定不会现在就暴露,你这个副会长总该出来露个面。”


    那人收起佛珠,背着手上下打量着李令曦,勾唇一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听说你有点本事,破了我在宜原县的局,救走了那些孩子,还杀了青冥。我一直想见见你,终于见到了。”


    “现在见着了,然后呢?”李令曦面无表情。


    “然后?”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雪芽瞪大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加入他们?加入人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7章


    李令曦眉头微皱, 随即也笑了。


    “你说……让我,加入你们?”


    “对。”那人认真地点点头,“你有本事, 有脑子, 够狠, 我们同福会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要你点头, 左护法的位子就给你, 我甚至可以退下来当你的副手。至于那些孩子, 你想救就救,我们不拦着,如果你想要更多,我们就给你弄,怎么样?”


    李令曦下巴微抬,眸中满是讥讽,如看跳梁小丑作戏。


    “真有意思, 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令曦,云游道人。我知道你的底细,不过那又怎样?这天下, 能给我们同福会好处的, 我们敬着,不能给的,我们躲着, 挡我们路的, 我们就杀。你是哪种人, 你自己选。”


    李令曦的回答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那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一挥手,黑暗中涌出无数人影, 把李令曦三人团团围住。这次来的不是普通黑衣人,而是一群身穿红衣的怪人,个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样。


    “这是我的红煞卫。”那人介绍道,“每一个都是用童男童女的血肉炼制的,刀枪不入,不知疼痛。一共三十六个,够你玩一会儿了。”


    李令曦扫了一眼那些红煞卫,眼神毫无波澜:“跟他们玩,我嫌脏,等我解决了这些,再取你的狗命。”


    她把怀里的女孩递给雪芽,往前走了两步。


    “雪芽,带着孩子们退后。”


    雪芽连忙招呼孩子们往道观里退,孩子们吓坏了,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令曦站在院子中央,素色道袍在太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红煞卫围成一圈,一步一步逼近,那人站在圈外,又捻起了佛珠,笑眯眯地看着。


    “李道长,最后问你一次,加不加入?”


    李令曦懒得给他眼神,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真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她周身涌出耀眼的金光,化作一道道炽烈的利剑,朝四面八方射去。


    红煞卫被金光射中,惨叫着倒飞出去。他们的身体在金光中消融,像雪遇到烈阳般眨眼间就化成一滩脓水。


    三十六个红煞卫,片刻之间,全灭。


    那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李令曦收回金光,淡淡的目光如利刃般,轻易地割碎了对方的尊严:“还有什么花样,让我开开眼吧。”


    那人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转红,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旗子。


    那旗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透着血光,他挥动旗子,口中念念有词。


    顿时,天地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符文从旗子上漂浮出来,在空中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那是无数孩子的哭喊。


    李令曦脸色骤变,眸中凝上了一层冷霜:“万魂幡,你竟然炼制这种东西。”


    那人狞笑起来:“没想到吧?这面幡里封着九百九十九个孩子的魂魄,还差一个,就能凑足一千。今天,就用你来凑!”


    他猛地把旗子往空中一抛,旗子化作一道黑光,直冲云霄。


    漩涡越来越大,哭喊声越来越响。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人几乎要发狂。


    雪芽让那些孩子们紧紧捂着耳朵,孩子们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缩成一团发抖。


    李令曦站在狂风中心,衣袂上下翻飞,她却纹丝不动。


    看着那个漩涡里挣扎扭曲的魂魄,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九百九十九个孩子,九百九十九条命。


    他们被折磨,被杀害,魂魄还被囚禁在这面幡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念诵往生咒。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往生咒,是她前世修行的根本大法——九幽渡魂诀。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化作一道道光柱,直冲云霄。光柱射进漩涡里,那些黑色的怨气慢慢开始消融。


    漩涡里的哭喊声变了,从凄厉哀嚎变成了叹息解脱。


    一个个孩子的魂魄从漩涡里飘出来,顺着金光往上飘,飘向天空,飘向太阳,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天际。


    一个,两个,三个……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那人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难看。


    他想收回万魂幡,却发现那面幡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它在空中剧烈抖动,上面的符文一道道崩裂。


    “不——”他嘶声喊道,“我的万魂幡!我的九百九十九个魂魄!”


    没有人理他。


    直到最后一个魂魄飘出漩涡,飘向夜空,万魂幡“啪”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飘落。


    那人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失魂落魄,无比颓丧。


    李令曦收回金光,脸色微微发白,可她顾不上休息,一步一步走向那人。


    那人抬起头看她,眼中满是恐惧:“你……你不是人……你是……”


    李令曦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死期到了。”


    那人忽然咧开嘴疯狂大笑。


    “死期?哈哈哈……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知道我卖过多少孩子吗?九百九十九?不止!两千!三千!我记不清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你杀了我,那些孩子就能活过来吗?”


    李令曦看着他,眼神平静。


    “他们活不过来,但你死了,就不会再有新的孩子受害。”


    那人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我死了?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同福会不止我一个!除了我,还有上千会众!你杀得完吗?”


    李令曦等他笑完,才冷冷开口。


    “杀不完,但杀一个,少一个。”


    那人的笑凝固了。


    李令曦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金光。


    “恶人自有恶人磨,去你该去的地方赎罪吧。”


    金光射出,穿透那人的眉心。


    他瞪大眼睛张大了嘴,想说的话就那样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机会说出了。


    李令曦转身离开,身后,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下来。


    雪芽抱着小女孩站在道观门口,看着李令曦走回来。


    “大人……”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李令曦走到她面前,眼神温和地看了眼她怀里的小女孩,又伸出手去牵小豆子。


    “走吧,回家。”


    孩子们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庆峰山。


    身后那座道观静静地矗立在太阳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冢。


    第二天一早,谷新县城轰动了,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认领孩子的。


    柳选林早有准备,在门口设了好几个登记点,让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一个一个登记,然后进去认人。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茬,衣服破旧,一看就是穷苦人家。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我儿子……我儿子叫牛蛋……三年前丢的……”他的手一直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衙役把他领进去,院子里排排坐着十几个孩子。那汉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牛蛋!”


    那个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认出来。汉子跪着爬过去,抱着他嚎啕大哭。


    孩子被抱得太紧,有点不舒服,挣了挣。挣了两下,好像才反应过来,也哭起来。


    “爹……爹……”


    爷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孩子们被认领走了。


    到傍晚时分,八个孩子被认领走了六个。剩下的两个,都是实在找不到家人的。


    那个最小的女孩还黏在李令曦身边,不肯跟任何人走。她对爹娘和家在哪儿都记不起来了,唯一能记起来的只有一句“奶奶”。


    “奶奶在哪儿?”李令曦温声问。


    她想了想,指着南方。


    “南方哪里?”


    她摇头。


    雪芽心里酸酸的:“大人,她怎么办?”


    李令曦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女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你叫什么?”李令曦问。


    女孩奶声奶气地道:“我叫丫丫。”


    李令曦愣了一下,莞尔一笑:“这可真是巧了,咱们这儿已经有一个丫丫了。”


    女孩不懂她在笑什么,只是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雪芽小声说:“大人,要不咱们带着她吧?她还这么小……”


    李令曦握住女孩的手:“你想跟着我?”


    女孩点点头。


    李令曦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四处云游,居无定所,带着你不方便。”她摸摸女孩的头,“我给你找个好地方,有人照顾你,还有很多小伙伴。好不好?”


    女孩的眼眶泛起了红,却还是点点头。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知道,这个姐姐不会害她。


    三天后,一切尘埃落定。


    庆峰山上的道观被一把火烧了,那些黑衣人该杀的杀,该判的判。同福会在谷新县和宜原县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则由县衙安排,送到各地的善堂。


    石头和丫丫留在了宜原县。石头伤好了,在县衙找了个差事,当个小杂役。丫丫天天跟着哥哥,偶尔也去善堂帮忙,照顾那些更小的孩子。


    小豆子和小丫也被送到了宜原县的善堂里。周县令特意让人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又安排了两个可靠的婆子照看。小豆子有了新伙伴,天天跟着善堂里的大孩子跑来跑去。小丫刚开始还有些胆怯,但在大丫的陪伴下,慢慢融入了新生活。


    临走那天,小豆子拽着雪芽的衣角不肯撒手,眼眶红红的:“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雪芽蹲下,摸摸他的头:“等你把《三字经》背熟的时候,姐姐就来考你。”


    “我一定背熟!”小豆子用力点头。


    小丫靠在大丫身边,忽然噔噔噔跑到李令曦身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朵野花塞进她手里。那朵花已经蔫了,可她还是一直攥着。


    李令曦接过花,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乖,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看你。”


    马车启动了,缓缓驶出城门。雪芽趴在车窗上朝后挥手,几个孩子站在城门口使劲挥着小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雪芽缩回脑袋,靠在车厢上,鼻子酸酸的。


    “大人,”她闷闷地说,“咱们以后真的会再来看她们吗?”


    李令曦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会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身后的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六月的一天, 李令曦二人一路车马劳顿,来到了汝宁城。


    天色将暗未暗,李令曦站在城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城墙砖, 眉头微微拧起。


    雪芽怀里抱着个包袱, 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人, 您走慢点儿……虽说天色已晚, 可眼看就要进城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呀。”


    李令曦垂眸不语,她本想着在这座北方城市歇息几天,看看风土人情,却不料刚进城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一股普通人闻不到,但她这种修了玄门正宗功法的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到,是怨气。


    雪芽见她不说话,很有眼力见地也闭目感受了一番, 片刻后睁开眼:“大人,这座城里好像有怨气。”


    李令曦收回目光,抬脚前行:“没错,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再说。”


    汝宁城虽不及京城和金陵那般繁华, 却也热闹。街面上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说书唱戏的, 一派太平景象。


    越往城中去, 李令曦的眉头皱得越紧, 那股怨气在城中盘踞着,越来越浓,而且已经开始一点点往外渗透。


    雪芽虽然道行尚浅, 但跟着李令曦这一年多也练出了一些感知力。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大人,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阴气有点重啊?”


    六月的天气热得人动动就出汗,可这条巷子里的风却像从冰窖里刮出来似的,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李令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有一扇掉了漆的黑色木门,门楣上写着“顺安客栈”四个字。


    “今天就住这儿。”她说。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这条巷子阴气这么重,要不换个地方吧?”


    “住别的地方不方便查案子。”李令曦已经决定了。


    雪芽无奈笑笑,自家大人的性格她最了解,哪儿有案子往哪儿凑,每到一个地方住几天准能扯出不少悬案异事。她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大人,咱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我都三四个时辰没进食了……”


    顺安客栈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堂屋,楼上住人。李令曦推门进环视一周,堂屋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缩在角落里喝闷酒,另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眶下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睡过囫囵觉了。见有人进来,她勉强挤出个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李令曦说。


    妇人翻了一下账本,面露难色:“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


    “一间也行。”李令曦打断她,“我二人挤一挤。”


    妇人点点头,报了个价钱,然后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手第三间,天字号房。热水晚上烧好了给您送上去,吃食的话——”


    她正说着,李令曦突然打断了她:“老板。”


    “啊?”妇人一愣,结结巴巴道,“您……您还有什么事?”


    李令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你这客栈里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身上有怨气。”


    大堂内的空气霎时安静了。


    角落里喝闷酒的那个客人猛地抬起头,看了李令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那个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妇人的脸色刷地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账本,半天才挤出一句:“客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令曦接过钥匙,“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身上沾的东西若再不处理,三日内必有大祸。”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楼。


    雪芽赶紧跟上去,一边爬楼梯一边小声问:“大人,您在她身上看见啥了?”


    李令曦推开天字号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构树,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


    “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李令曦说。


    雪芽凑过来看了看,只见大树的根部有一片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她吸了吸鼻子:“血腥气?”


    “不只是血。”李令曦关上窗户,“还有更浓的东西,今晚别睡太死,有事。”


    雪芽用力点头。


    她现在已经相当淡定了,跟了李令曦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再说了,有大人在,她很安心。


    师徒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雪芽下楼去买了不少当地特色吃食回来,两人在一楼的大厅里大快朵颐起来。期间那个老板娘再没露过面,倒是那个喝闷酒的客人,在李令曦她们吃饭的时候偷偷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李令曦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喝粥。


    天黑得很快,汝宁城的夜晚不像繁华之城那样灯火通明,一到戌时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顺安客栈坐落在巷子深处,更显得冷清,连打更的梆子声都隔了好几层墙才传进来。


    雪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呜呜咽咽的,不知风在嚎还是人在哭。她想叫李令曦,又怕打扰她打坐,只好把被子蒙在头上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不知从何处起了一股风,冷飕飕的直往人脚底钻。她被惊醒了,以为是窗户没关好,嘟囔着掀开被子起身。


    她看了一眼大人,李令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均匀。


    雪芽咬了咬嘴唇,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窗前。


    “咦,窗户关好了呀,怎么还有风透了进来,莫不是没关紧……”她有些疑惑,把窗户推开准备重新试一下。


    淡淡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不经意地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一口凉气冲到嗓子眼里,差点窒息。


    客栈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枝干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蓝褂子,脖子被一根麻绳勒住,挂在树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他的脸正好朝着她们房间的方向,月光将那张脸照得白中泛着青灰,他的眼皮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且令人无比惊骇的是,他的头顶被打开了。


    天灵盖被整整齐齐地锯开,像个盖子似的掀在一旁。月光照进那个窟窿,里面空空荡荡——


    脑髓,不见了。


    夜风骤起,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直扑雪芽面门,她胃里一阵收缩,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静夜。是老板的声音,她起夜时发现了这惊悚无比的一幕,差点吓晕了过去。紧接着,整条巷子的狗都开始莫名其妙地狂吠起来。


    雪芽无力地跌坐在墙边,浑身发抖,嘴张张合合好几次,终于挤出了声音。


    “大、大人……”她嗓音有些干涩沙哑,“这树上……”


    李令曦睁开了眼睛,并没有问“怎么了”,站起来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树上的尸体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李令曦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大人……那个人死了,而且死的方式好骇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我知道。”李令曦关上窗户。


    雪芽愣住了:“您知道?您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他不是被人杀的,是被自己招来的东西弄死的。”


    雪芽的脸更白了:“什么……什么东西?”


    “怨气。”李令曦放下茶杯,“这个人杀了很多人,吃掉了他们的脑子。那些人的怨气没有散,一直跟着他到了这间客栈。今晚,由于一些契机,那些怨气同时爆发了,用他自己的方式,还给了他。”


    雪芽听得浑身发抖:“杀人食脑……怨气反噬……”忽而又想到什么,“那您……您知道他要死?”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从进城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怨气。我之所以住进这家客栈,是因为怨气的源头在这里。那间房里住着的人,身上沾了十二条人命的怨气。那种怨气浓到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雪芽皱眉不解。


    “我阻止不了。”李令曦语气淡然,“怨气反噬,是天道。他杀了十二个人,欠了十二条命。那些怨气要找他讨债,谁也拦不住。我也一样。”


    雪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令曦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就算我能拦,我也不会拦。”


    雪芽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李令曦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泠然寒光,“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残忍地锯开他们的头骨,吃掉他们的脑子。那些人死的时候,没有人救他们。他死的时候,凭什么要人救?”


    雪芽擦了擦眼泪,李令曦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哭了,先去楼下看看老板怎么样了。明天,去衙门报官,这案子我一个人管不了,须得官府出面才行。”


    雪芽一怔,她跟了李令曦这么久,头一回听见大人说这种话。


    ——


    汝宁城府衙的知府叫赵鸣远,四十出头,是个精干的老刑名。他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自问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今天早上衙役来报的事,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顺安客栈里死了人,而且死法极其诡异。


    赵鸣远带着仵作和捕快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摆在院子中间的一块门板上。


    仵作姓刘,干这行已经二十年,方圆百里的大小案子都是他经手,什么腐烂发臭的、面目全非的、被野兽啃得只剩骨架的,他都没皱过眉头。


    可今天,刘仵作蹲在尸体旁边,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人,”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这人的天灵盖是用锯子锯开的,凶手手法非常精细,锯口整齐,说明下手的人对此极为熟练。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的东西,是活着的时候被取走的。”


    赵鸣远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大人您看这里。”刘仵作用手指着尸体头皮上的创口边缘,“这里有明显的出血痕迹,而且肌肉组织有收缩反应。如果人死之后再锯开脑袋,血管里不会有这么活跃的出血点,肌肉也不会收缩得这么紧。这说明锯开天灵盖的时候,此人还活着。”


    院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大约在昨夜子时,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前。”


    两个时辰前,这家客栈里住着七八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听到异常动静。那棵树就在院子中间,楼下就是老板娘的房间,楼上住着客人,可尸体被挂上去的过程,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鸣远转头看向老板:“死者是谁?”


    老板姓王,此刻吓得都快站不住了,她张了几次嘴,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姓何,叫何坤。做小买卖的,常年在汝宁城和周边几个县跑生意,每次来汝宁城都住我这儿。昨几个下午他刚住进来,还跟我说这次要多住几天,谁、谁知道……”


    赵鸣远皱眉:“他住在哪间房?”


    “二楼左手第二间,天字号房隔壁。”老板娘说完,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昨几个下午,住天字号房的那位女道士……她、她一进门就跟我说,说我身上沾了东西,三日之内必有大祸。我当时还以为她胡说八道,没想到……”


    赵鸣远眼睛一眯:“女道士?”


    “对,挺年轻的,带着个徒弟,昨儿傍晚来投的店,她住的就是何坤隔壁那间天字号房。”


    “人呢?”


    老板娘指了指楼上:“还在房里,没出来过。”


    赵鸣远挥手叫来两个捕快,让他们上去请人。不多时,李令曦带着雪芽从楼上下来,神态从容自若,仿佛院子里那具开颅的尸体对她丝毫没有影响。


    赵鸣远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称奇。


    这女道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一双眼睛却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似的,沉静如深潭。她身上穿的不过是寻常道袍,可周身气度绝不是普通修道之人能有的。


    “贫道李令曦。”李令曦走到赵鸣远,先开了口,“知府大人,这桩案子,我想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赵鸣远皱眉:“什么意思?”


    李令曦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死者何坤的眉心。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赵鸣远清清楚楚地看到,何坤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行血泪。


    红色的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缓缓滑落,这诡异的场景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赵鸣远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令曦站起来,回头看着他,表情依旧平静:“此人死得不甘心,怨气很重。他试图告诉我们,这桩案子的凶手不止一个人。”


    赵鸣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那棵大构树上,轻声道:“这不是第一个死者,何坤曾杀过很多人,但他自己不是被人杀死的。”


    赵鸣远愣住了:“什么意思?他不是被人杀死的?那他怎么死的?”


    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城东的方向,那是怨气最浓的方向,从昨天进城开始她就一直能感觉到。


    “何坤的家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她说,“大人,你召集人手,跟我走一趟。”


    何坤家在城东的一条破巷子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很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院门没锁,李令曦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片凌乱,到处是落叶和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正对着院门是三间矮房,左右两间厢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冠很大,枝繁叶茂。


    李令曦一进院子脚步就停了下来。


    那股怨气在这里浓得快要溢出,正从枣树根部的泥土下面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赵鸣远跟在后面,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院子很冷,冷得不正常。明明是夏天,毒辣的太阳挂在头顶,可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挖。”李令曦指着枣树根部,“从这里挖。”


    衙役们开始挖。土不算硬,但挖下去不到一尺,铲子就碰到了硬物。


    第一具尸骨露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尸体腐烂了一部分,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轮廓。她的天灵盖被整整齐齐地锯开,颅腔里空荡荡的。


    赵鸣远的脸色变了。


    衙役们继续挖。


    第二具,男尸,中年,头骨打开。


    第三具,女尸,青年,头骨打开。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衙役们从枣树底下一共挖出了十二具尸骨。


    十二具。


    每一具的天灵盖都被锯开了,颅腔里空空荡荡。


    赵鸣远站在那些尸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哆嗦。他在汝宁当了这么些年官,审过的命案不下百起,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丧心病狂的连环杀人案。


    十二个人,全都被活活锯开脑袋,取走脑髓,埋在了何坤家院子的枣树底下。


    而凶手何坤,昨晚死在了顺安客栈的院子里,死法跟他杀死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李道长,”赵鸣远的声音发干,“何坤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李令曦蹲在枣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勒痕,是绳子勒出来的。树皮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发黑,有些地方发暗红,那是血渗进树皮之后干了留下的颜色。


    “没有人杀他,他是咎由自取。”李令曦站起来,看着赵鸣远。


    “咎由自取?何意?”


    “怨气反噬。他杀了十二个人,锯开他们的头骨,吃掉他们的脑髓。那些人的怨气没有散去,一直附着在他身上。昨天晚上那些怨气同时爆发了,它们用何坤作恶的方式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赵鸣远瞳孔骤然放大,嘴唇一张一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转过身,看着那棵枣树,那些暗红色的勒痕像一道道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何坤死了,但这案子还没完。”她语气凝重。


    赵鸣远一愣:“什么意思?”


    “他杀人的手法很特殊,锯开头骨、取脑髓,这应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李令曦的目光移回到在赵鸣远脸上,“是有人告诉他的,有人给了他一个‘以形补形’的药方,告诉他只有吃脑子才能治他的头疾。那个人,才是这桩案子里真正的凶手。”


    赵鸣远脸色一变:“那个人是谁?”


    李令曦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目光幽深而清冷。


    “一个我们迟早要找到的人。”


    ——


    何坤活着的时候,是个很难让人记住的人。


    他今年三十三岁,中等个头,偏瘦,长相普通到扔进入堆里就找不着,走在街上也没人会多看他一眼。在顺安客栈住了这么多回,老板娘对他的印象也就是“做小买卖的,人还算老实,从不赊账”。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在过去的两年里,至少杀了十二个人。


    赵鸣远翻着初步整理出来的案卷,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何坤的社会关系正在逐一排查中,目前已经确认身份的有七名死者,分别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两个青楼女子、一个在汝宁城做小生意的商人、一个赶大车的车夫,还有一个是何坤的妻子,赵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他竟然连自己老婆都杀了?”赵鸣远的声音有些发涩。


    负责调查的捕头姓陈, 是个老江湖了,此刻也是一脸凝重:“已经确认了,赵氏的娘家人三天前来报过失踪, 说她嫁过去有半年了, 上个月忽然就没了音信。我们去何坤的住处搜过了, 在床底下发现了血迹。”


    赵鸣远闭了闭眼。


    十二具尸骨里, 有五具还没能确认身份。这意味着还有五个人的家属, 至今不知道自己家的亲人已经没了。


    “何坤这个人, 是什么来路?”他问。


    陈捕头翻着手中的笔记:“何坤,汝宁城本地人,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十九岁的时候因为诈骗被判了四年,出狱后不久又因为诈骗二进宫,判了十二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加上患病, 被提前放了出来。去年刚出来,今年年初娶了赵氏。”


    赵鸣远注意到卷宗中的一个细节:“患病?什么病?”


    “卷宗上只写了头疾,具体是什么病症没有详细的记录。”陈捕头说, “但根据狱卒的回忆, 何坤在监狱后期经常喊头痛,有时候痛得满地打滚,甚至用头撞墙。狱医去看过, 说是‘风眩’, 开了些药, 但没什么效果。”


    头痛,又是头痛。


    赵鸣远想起昨天那女道士说的话——“他头痛欲裂,想吃人脑来治自己的头痛。”


    当时他还觉得这话荒唐至极, 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女道士呢?”赵鸣远问。


    “一大早就出去了,带着她那个徒弟。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去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让大人您先审着王娘子和其他住客,她晚上回来跟您碰头。”


    赵鸣远皱了皱眉,有心说一句“本官凭什么听一个道姑的安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道姑昨天露的那一手让死尸流血泪,实在是太邪门了。他赵鸣远当了这么多年官,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昨天那种事,他是真没见过。


    算了,由她去查吧。查得出东西最好,查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


    赵鸣远这么想着,站起身理了理官袍:“走,去提审王娘子和住客。我倒要看看,这家客栈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此时的李令曦和雪芽,正在汝宁城的大街小巷中查探线索,两人边走边聊着。


    “大人,你说那个何坤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竟会把人的头骨锯开,吃人的脑髓,简直是变态杀人魔!”雪芽想着那些尸体的惨状,仍然心有余悸。


    “不过恶人有恶报,他自己最后也死于同样的手法,真可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这世间之恶,不仅种类繁多,程度也不一,你永远也想不到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像何坤这样的变态杀人犯,更是难以常人之心揣度。”李令曦顿了顿,眉头微皱,“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何坤锯开头骨的手法,太熟练了。十二具尸骨,锯口的角度、深度、走向,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练两三次就能达到的水平,他要么有医术的背景,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雪芽张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正是冲她们而来。


    果然,没多久就看到陈捕头从对面一路小跑着过来,累得气喘吁吁,但表情是又惊又喜:“李、李道长……可找着您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何事?”


    “李道长,您快去府衙!赵大人让您赶紧回去!”陈捕头喘着气,“我们审出东西来了!那个何坤,两年前假释出狱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江湖术士。”李令曦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捕头瞪大了眼:“您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抬脚就往外走,雪芽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问:“大人,那个江湖术士就是给他开药方的人吗?”


    “是。”李令曦的脚步很快,“而且我怀疑,那个术士不只是开了药方这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


    李令曦没有回答,因为她还不确定。


    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直觉——这桩案子何坤不是真凶,或者说,不只是真凶。


    他只是一把刀,而握刀的手,另有其人。


    府衙后堂,赵鸣远把一杯热茶推到李令曦面前,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根据王娘子和几个住客的证词,何坤大约是在一年前开始频繁出入顺安客栈的。”赵鸣远翻开案卷,指着其中一页,“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来住一晚,后来入住的频率越来越高,最近半年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三四次,每次住两三天。老板娘说,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很大的包袱,不让人碰,也不让伙计进他的房间打扫。”


    李令曦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放下:“包袱里装的是工具,锯子、刀、凿子之类的东西。”


    赵鸣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难看:“本官也是这么推测的,但老板和住客们都说,何坤这个人看起来挺正常的,话不多,见人就笑,从不跟人起冲突,谁能想到……”


    “变态杀人狂往往都看起来很正常。”李令曦淡淡地说,“若是表现得不正常,早被官府抓了。”


    赵鸣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你昨天说的那个给他开药方的人,本官让人去查了。何坤两年前假释出狱那天,确实在路上碰见了一个算命先生。据何坤同监室的一个狱友回忆,何坤出狱后曾经跟他提过这事,说那算命先生一眼就看出他有头疾,还给他开了个方子。”


    “什么方子?”


    赵鸣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简单,就四个字——吃以形补形。”


    后堂里一下变得极为安静。


    过了一会儿,雪芽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就……就这么简单?以形补形?那意思不就是让他吃猪脑羊脑什么的吗?怎么就能扯到吃人脑上去了?”


    赵鸣远苦笑:“那个狱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何坤当时跟他说的是,那算命先生并没有明确说是动物还是人。”


    李令曦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狱友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到的,他说何坤当时喝多了,拉着他说了一堆胡话,什么‘虽说吃什么补什么,可只有人脑才是最聪明的,只有吃人脑才能治我的病’、‘这是天意,老天爷让我碰见这位高人,就是为了救我’之类的。狱友以为他喝醉了说疯话,没当回事。直到我们昨天去查访,他才想起来这件事。”


    “那个算命先生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李令曦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赵鸣远摇头:“狱友说何坤没提过这些,只说那人是个高人,穿着一身白袍,仙风道骨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令曦冷笑一声。


    仙风道骨?


    她修道多年,四处游历,见过的“仙风道骨”的骗子比谁都多。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往你心坎上戳,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何坤想要治头痛的药方,他就给了一个药方。至于这个药方是让人去吃猪脑还是吃人脑,全看接药方的人自己怎么理解。


    不,不对。


    李令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一个寻常的江湖术士,骗人钱财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给出这样一个危险的暗示?“以形补形”这四个字,如果被对方理解成吃人脑,那就是怂恿杀人。除非——


    除非那个术士,本来就是要怂恿何坤杀人。


    “那个术士有问题。”李令曦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他知道何坤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会把‘以形补形’理解成吃人脑。他给这个方子,就是在给何坤递刀。”


    赵鸣远愣住了:“你的意思是,那个术士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令曦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大人,何坤杀的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赵鸣远想了想:“目前确认身份的七个人,身份背景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曾入住过顺安客栈。”


    “顺安客栈。”李令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对,何坤专门挑顺安客栈的住客下手。”


    李令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我要去一个地方。”


    赵鸣远也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去何坤第一次犯案的地点,我要知道,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谁。”


    “为什么?”


    李令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像两颗燃烧的寒星。


    “因为第一个受害者,会告诉我们真相。”


    ——


    何坤的第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姓刘的货郎。


    这个消息是陈捕头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翻遍了何坤住处所有能找到的纸片,才拼凑出来的。何坤只识得几个字,所以他平常习惯记账——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记录每一笔“生意”。


    那些符号被画在一本旧账簿上,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陈捕头拿着那本账簿跑了三家当铺、两个账房先生,没有一个人能看懂。最后还是李令曦接过去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不是字,这是符。”


    “符?”赵鸣远凑过来看,“什么符?”


    “最粗浅的那种,连入门都算不上。”李令曦把账簿翻了几页,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屑,“就是一个杀人犯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用来记录杀人的次数和受害者的特征。你看这里——这个圆圈代表男性,这个三角代表女性,这个叉代表已经处理完毕。”


    赵鸣远仔细一看,果然,每一页上都画着不少符号,有的被圈起来了,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旁边还标注着日期。


    陈捕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他这是在筛选合适的人选?”


    李令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符号,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三个字——“刘货郎”。


    “这是第一个。”李令曦指着那行符号,“日期是去年三月。”


    赵鸣远迅速心算了一下:“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杀了十二个人,平均一个多月杀一个。”


    “而且越往后频率越高。”李令曦继续翻着账簿,“你看,前三个月只杀了一个,之后两个月杀了两个,再往后每个月都要杀一到两个。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越来越熟练,胆子越来越大,欲望也越来越难以控制。”赵鸣远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不只是这些。”李令曦合上账簿,目光落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他专门在第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汉字。这说明这个刘货郎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赵鸣远皱了皱眉:“什么意义?”


    “可能是第一个,所以记得最清楚,也可能……”李令曦顿了顿,“这个刘货郎,就是让他产生‘吃人脑可以治头痛病’这个念头的原因。”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雪芽小声问:“大人,您的意思是,何坤不是先有了吃人脑的想法才去找目标,而是杀了刘货郎之后,意外发现头疾有所缓解,才坚定了这个想法?”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聪明。”


    雪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赵鸣远却皱紧了眉头:“李道长,你的推测虽然合理,但有一个问题——何坤为什么会杀刘货郎?按照你之前的推断,他是先碰到了那个江湖术士,得到了‘以形补形’的药方,然后才开始杀人吃脑。可按照这本账簿的记录,他杀刘货郎的时间是去年三月,而他从狱友口中说出‘高人’和‘药方’的时间,是前年冬天。中间隔了将近半年。”


    “大人说得对。”李令曦点了点头,“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如果何坤前年冬天就拿到了药方,为什么直到去年三月才第一次动手?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赵鸣远沉吟道:“也许他一直在犹豫,直到某个契机出现,才下了决心。”


    “什么契机?”


    “比如说……”赵鸣远的目光落在账簿上,“他遇到了刘货郎,而刘货郎做了什么事激怒了他,或者让他觉得这是个合适的下手对象。”


    李令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赵鸣远一眼。


    这个知府大人,比她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陈捕头。”赵鸣远转头吩咐,“去查那个刘货郎,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做什么买卖,去年三月之前跟何坤有没有过交集。越详细越好。”


    陈捕头领命而去。


    李令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大人,我要去一趟城隍庙。”


    “城隍庙?”赵鸣远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何坤这案子不简单,除了挖出来的十二个人,背后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我需要去城隍庙查一查汝宁城这几年的阴阳簿,看看这座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干净的东西。”


    赵鸣远张了张嘴,想说“阴阳簿这种东西也能查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那具尸体流下血泪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悠,他决定不再用常理去衡量这位道姑的本事。


    “那本官就不送了。”赵鸣远拱了拱手,“李道长,有消息随时来府衙。”


    李令曦点了点头,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雪芽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真的要去城隍庙查阴阳簿?”


    “假的。”


    雪芽脚下一个趔趄:“啊?”


    “城隍庙的阴阳簿是地府的东西,我一个活人怎么查?”李令曦面不改色地说着,脚步丝毫不停,“我那是说给赵鸣远听的,他太聪明了,我得给他一个能接受的解释,不然他迟早会怀疑我的。”


    雪芽听得一头雾水:“那您到底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


    ——


    汝宁城城西有一条河,叫小凌河。


    河水不宽,水流平缓,河面上长满了浮萍,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倒是挺养眼。可雪芽跟着李令曦走到河边的时候,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盯着她看。


    “大人,这河里……”


    “淹死过人,不少。”


    雪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令曦站在河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小撮灰烬,落入河中。


    河水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似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涌。浮萍被涟漪推开,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河水。那颜色深得不太正常,像掺了什么颜料似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雪芽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发抖:“大、大人,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李令曦静静地看着河面。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终于,在河中心的位置,水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下面浮了上来。


    是一只手。一只泡得发白发胀的人手从水底下伸出来,五指大张。


    雪芽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那只手越伸越高,紧接着是胳膊、肩膀、头颅……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从河水中慢慢升起,站在水面上,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他的脸浮肿得厉害,五官都变了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直直地盯着李令曦看。


    “你是什么人?”那水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为何召我上来?”


    “李令曦。”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想找你问点事。”


    水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忌惮。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年轻道姑身上有一股让他本能地想逃的力量。


    “你想问什么?”水鬼的声音软了几分。


    “何坤。”李令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水鬼明显颤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水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显得很苦涩。


    “认识,何坤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弟弟。”


    李令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弟弟叫刘大志,是个货郎。”


    雪芽猛地反应过来:“你……你就是那个刘货郎的哥哥?”


    水鬼点了点头,浮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泪水在打转。只是他现在的身体全是水,眼泪流下来也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大志比我小八岁,爹娘死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水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性子憨厚,心眼实,谁对他好他就掏心掏肺地对谁好。那年他去何坤家送货,何坤对他特别客气,留他吃饭,还送了他一壶酒。大志回来跟我说,何坤这个人真好,比亲哥还亲。”


    说到这里,水鬼的声音哽住了。


    李令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平息了好一会儿心绪,水鬼才继续说下去:“后来何坤隔三差五就叫大志去他家,每次都好吃好喝地招待。大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他交了个好朋友。我那时候还替他高兴,觉得他总算有了个靠得住的朋友。谁知道……”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凄厉。


    “谁知道何坤对他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是为了让他毫无防备地走进那个院子,走进那间屋子!然后——”


    水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河水在他脚下翻涌,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雪芽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李令曦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浪花瞬间平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你冷静些。”李令曦轻声安抚水鬼, “你弟弟的冤屈,我来替他申,但你需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水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慢慢诉说。


    “大志失踪那天, 是去年三月初九。他早上出门去送货, 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等了一夜, 他也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他, 找遍了整个汝宁城, 但没有人见过他。我去府衙报案,衙门说失踪不满四十八个时辰不给立案。我等到第四十八个时辰再去,他们说查了,没有找到线索,让我回去等消息。”


    水鬼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愤怒:“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我弟弟死了的消息吗!?”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你是怎么找到何坤的?”


    “我没找到他,是他自己露了马脚。大志失踪后的第四天,我在街上碰到了何坤, 问他有没有见过大志。他说没有,表情特别自然,语气特别真诚, 甚至还安慰了我几句。”


    “但是?”


    “但是我无意间发现他的袖口上有一块血迹, 很淡很淡的一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我那时候已经疯了,我满脑子都是大志, 可能是他的冤魂无意中指引着我, 我注意到了一切不正常的东西。就是那块血迹, 让我认定了何坤跟大志的失踪有关。”


    李令曦微微颔首:“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跟踪他。”水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我跟着他去了顺安客栈,看着他跟老板谈笑风生, 看着他住进二楼左手第二间房,看着他在深夜偷偷摸摸地走出房间,把一个大包袱扛出院子里,埋在自己那棵老枣树底下。”


    水鬼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又干又涩,听的人心里发酸。


    “我当时就想,那包袱里装的,一定是大志的尸体。我要去衙门告发他,我要让他给大志偿命。”


    “你没去。”


    “我没能来得及。”水鬼的笑容僵在脸上,“何坤发现了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用一根绳子套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芽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水鬼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双手:“何坤把我也杀了,他把我扔进了小凌河,绑了块大石头沉在河底。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李令曦问:“他杀你的时候,有没有锯开你的头骨?”


    水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勒死了我,绑上石头沉了河。”


    李令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对。


    按照账簿上的记录,何坤杀了十二个人,每一具都被锯开了头骨。可刘货郎的哥哥,却被用不同的方式杀死,而且没有取脑髓。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个受害者刘货郎的哥哥,会成为一个例外?


    李令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跟踪何坤那天晚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水鬼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中盛满了恐惧。


    “我……”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看到……客栈的院子里,不止何坤一个人。”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李令曦的眼睛微眯了起来,声音低沉:“还有谁?”


    水鬼张了张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在水面上剧烈地扭曲翻滚。河水沸腾起来,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浑浊的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


    “不好,有人在他的魂魄上下了禁制!”李令曦厉声道,同时右手飞快地掐了个诀,一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直直地打在水鬼身上。


    水鬼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然后似一摊烂泥倒在河面上。


    雪芽吓得腿都软了:“大人!他怎么了?”


    李令曦收回手,脸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他被人封了口,在他死的时候,有人在他魂魄上种了禁制,只要他想说出那个名字,禁制就会发作,让他魂飞魄散。”


    “那……那怎么办?他还能说话吗?”


    “不能了。”李令曦站起身,看向河面上渐渐恢复平静的水波,眼中寒意凛然,“但种禁制的人,也因此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跟何坤的案子有关。”李令曦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房屋和街道,落在某个她还没有找到的人身上,“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何坤一个人干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


    “何坤背后这人,不简单。”


    ——


    天色已晚,李令曦和雪芽还未回客栈,两人快步穿行在汝宁城夜晚的街巷中。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某些大户人家的门楣上,映出一片光晕。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雪芽小跑着追上前面的李令曦。


    “去何坤家。”


    “还去?那地方不是被封了吗?”


    “封了也能进。”李令曦头也不回,“我要去何坤住过的房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雪芽咽了口唾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被挂在树上的尸体,那被锯开的天灵盖和空荡荡的头骨……她打了个哆嗦,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李令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害怕了?”


    “我、我没有!”雪芽挺了挺胸,可声音明显在发抖,“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怕对身体不好。”


    “那你在门口等着。”


    “不要!”雪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死死抓住李令曦的衣袖,“我要跟着大人!万一我被恶人抓走了,大人还得救我呢。”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放心,鬼见了我都绕着走,恶人你就更不用怕了。”


    雪芽想起刚才小凌河上那个水鬼见到她时的反应,不得不承认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何坤家的门上贴着府衙的封条,两条白色的纸条交叉贴在门缝上,在风中轻轻晃动。李令曦伸手一揭,封条无声无息地脱落,连浆糊的痕迹都没留下。


    雪芽压低声音:“大人,您这不是破坏官府封条吗?赵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李令曦推门进去,语气平淡,“他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


    里面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随手一抖,符箓燃起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照亮了周围一丈方圆的地方。


    何坤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个掉了漆的衣柜。床上的被褥已经被衙役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窗户紧闭着,窗纸上糊了一层灰,透不进一丝月光。


    李令曦走到房间中央站定,闭上眼睛。


    雪芽知道大人在用神识感知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气息,不敢出声打扰,乖乖地站在门口等着。


    符火在空气中无声地燃烧着,李令曦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雪芽迫不及待地问。


    “这间屋子里死过人,不止一个,怨气很重,盘踞在床板下面,渗进了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


    雪芽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光秃秃的床板,只觉得那木板上的木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冲着她无声地笑。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何坤在这间屋子里杀过很多人?”雪芽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光是杀人,还有折磨。”李令曦走到床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板。


    雪芽愣了一下:“折磨?”


    李令曦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你看这间屋子的布局,床在最里面,离门最远。桌子堵在窗边,挡住了唯一的逃生通道。墙角的衣柜是斜着放的,制造出一个视觉死角。这间屋子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为了关人。”


    雪芽仔细一看,果然如此。这间房的布局处处透着一股不合理的意味,简直就像一间牢房。


    “何坤把什么人关在这里?”雪芽问。


    李令曦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在柜子内侧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是“正”字。


    雪芽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正”字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柜门内侧,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每一个“正”字都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这……这是什么?”雪芽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令曦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缓缓开口,说出的话让雪芽毛骨悚然。


    “这很可能是何坤的计数方式,每一笔都代表他杀的一个人。”


    雪芽的后背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柜门上那密密麻麻的“正”字。一个“正”字是五笔,这上面少说也有两百多笔。


    两百多个人,两百多个脑子……


    “不对。”李令曦突然开口,打断了雪芽的联想,“这些刻痕的笔迹不是同一个人。”


    雪芽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李令曦指着柜门上的一行“正”字,“这一行的刻痕很深,下笔很重,每一笔都恨不得把木板戳穿。但旁边这一行,刻痕相对浅了一些,笔画也捎细,像是不同的人刻的。”


    雪芽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差异。不只是刻痕的深浅粗细不同,连“正”字的写法都有细微的不同:有的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有的稍显歪扭,像小孩写的。


    “何坤一个人,应该不可能写出这么多不同的字迹。”李令曦关上柜门,眼中的神色变得复杂,“这些不同的‘正’字,是很多人刻的。”


    “很多人?”雪芽脑子转不过来了,“您的意思是……除了何坤,还有别人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他们也刻‘正’字?”


    李令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猜应该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何坤把他们关在这间屋子里,不给他们吃喝,不让他们睡觉,用各种方法折磨他们。这些人为了保持神志清醒,或者为了记录自己熬过了多少天,就在柜门上刻‘正’字。”


    雪芽只觉浑身寒冷,如坠冰窟。


    被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锯开脑袋,只能靠刻“正”字来记录日子,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这简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可是……”雪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些‘正’字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刻的,那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为什么柜门上有好几十个‘正’字?难道他关了那么多人?”


    “问得好。”李令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这赞许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凝重取代,“有两种可能,第一,何坤杀的人远不止十二个,埋在枣树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冷冽:“第二,何坤不是第一个用这间屋子的人。”


    雪芽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在何坤之前,就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做过同样的事?”


    “我只是说有可能。”李令曦重新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圆。符火的幽蓝光芒在空中凝成一面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这间屋子里残留的记忆片段。


    影像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纸。


    雪芽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双被绳子勒得发紫的手腕……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但最后一个画面,雪芽看清了。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雪芽下意识地去读那双唇语,读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双眼睛在说:“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


    光幕碎裂,符火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雪芽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她听到李令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看来,何坤确实不是第一个被‘那个人’盯上的人。”


    ——


    两年前。


    那年深秋,北风渐起,街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何坤从汝宁城大狱的大门里走了出来,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光线。


    他在里面待了很多年,虽然最后两年因为“表现良好”被转移到了条件稍好的监区,但监狱就是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站在监狱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是略显阴沉。


    三十一岁的何坤,人生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十九岁第一次入狱,判了四年。出狱后没多久又栽了,二进宫判了十年。减去假释的时间,他在监狱里前前后后待了快十二年。


    十二年。


    何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这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是在监狱的工坊里日复一日打磨石头磨出来的。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迈步朝城里走去。


    汝宁城的变化不大,跟他进去的时候差不多。街上的铺子换了几家,但卖的东西还是那些。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着,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几两碎银,那是他在监狱里攒下的,虽然不多,但够他活一阵子了。


    何坤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了。包子不过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这是自由的味道,是活着的感觉。


    吃完包子,他继续往家走。


    何坤的家在城东的一条破巷子里,是父母留下来的老宅子。他进去之前托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照看,但那个亲戚显然没怎么上心——院门歪了,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何坤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看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拔了一把草,下面的泥土露了出来,散发着一种潮湿腐败的气息。


    何坤轻轻笑了,那笑容既看不出开心,也不是凄惨的苦笑,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可以重新开始了。


    何坤花了两天时间收拾院子,又花了一天时间修缮屋子。他干得很认真,一丝不苟。


    第三天的傍晚,他收拾完屋子累得腰酸背痛,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只好瘫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头痛,这是他在监狱里落下的毛病。


    说不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四年,也许是第五年。最初只是偶尔的胀痛,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痛感也越来越强。到了第七年,他的头痛已经发展到了每隔两三天就要发作一次的地步,每次发作都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太阳穴,痛得他满地打滚、用头撞墙。


    狱医看过,说是“风眩”,开了些川芎、白芷之类的药,吃了跟没吃一样。何坤跟狱医吵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过,可狱医只是叹气,表示“这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治不好这三个字让何坤很害怕,他这辈子不怕坐牢,不怕吃苦,更不怕被人看不起。


    但他怕死。


    他十一岁就开始诈骗,骗了八九年,骗来的钱还没没享受几天就进了监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实在太亏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健康,需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可他的头不答应。


    那天傍晚,何坤收拾完屋子,头痛如约而至。他靠在床板上,咬着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忍了大约半个时辰,痛感终于慢慢退去。何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套上外衣推门出去了。


    他心中实在烦闷,想喝酒。


    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何坤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他本想去常去的那家老酒馆,但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拐进了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竹竿上,灯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画着八卦图的黄布。


    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坐在桌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似乎在打盹。


    何坤本来没打算搭理这种江湖术士,但那个白袍男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忽然说话了。


    “这位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何坤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白袍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他五官极其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出挑,幽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你说什么?”何坤皱了皱眉。


    白袍男人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施主请坐,贫道略通相术,见施主面色不佳,故而提醒一句。信与不信,全在施主。”


    何坤本来想走,可不知怎的,那双眼睛像有钩子似的勾得他迈不开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接着说。”


    白袍男人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何坤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施主可是刚从牢里出来?”


    何坤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袍男人似乎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贫道观施主面相,天庭有纹如刀刻,这是牢狱之灾留下的痕迹。施主至少坐过两次牢,第一次在弱冠之年,第二次在而立之前。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年。”


    何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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