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红豆树在山涧更深的地方, 它被移栽在一片密林的尽头。
云雾缭绕的山腰里,那株死气沉沉的老树孤零零扎根斜立。树不高,枝叶却很密, 树皮皲裂,尽显疲老之态。
岳上澜驻足于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丫。
风从山涧的另一头吹来, 穿过密林、掠过瀑布, 轻抚在这棵百年无果的老树上。树木抖动, 发出的声响不似自然界枝叶在婆娑,而像是一声声来自地底的幽幽长叹。
岳上澜越靠近它, 就越觉得自己头晕脑胀, 四肢酸软。崩腾在体内的血液开始躁动, 一股来自心底里本能的抗拒强烈地催促他赶紧驻足,别再向前。
可他的步子不能停, 即使心里没来由的恐惧占据了脑海,他也依旧抬起腿,一步踏进树下的阴影, 整个人被彻底笼罩。
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什么正从百年死寂中苏醒过来,他们嗅到了久违的、熟悉的血液气味,开始躁动不安。
“岳家人……是岳家的人!”
声音一阵阵飘来,似乎轻得如羽毛, 可那声声幽怨里带着的愤恨飘进他的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岳家的人来了……”
“那个背信弃义的氏族……”
“他来这里做什么……来还债的吗!”
枝叶摇晃得越发厉害, 岳上澜知道,那不是风。这棵相思红豆树里,竟然栖居着无数缕魂魄, 且他们对自己有着深深的敌意。
“杀了他!”
“我们要报仇雪恨!”
那些呜咽逐渐成了叫嚣,在半空不断回响。
岳上澜的手垂在身侧,他指尖扣着竹片,警惕地盯着树干,暗器还未弹出去。他试探着问道:“你们是谁?为何想杀我?”
整棵树忽然停止了晃动,可仅仅转瞬之后,便爆发出更浓烈的愤怒:“你居然质问我们是谁?!岳氏之人果然各个都是忘恩负义的无情之辈!”
每一个字都如尖锐的铁钉钻进他的耳膜。
“当年你岳氏与我族定下山盟,共治天下。可他登基之后做了什么?!杀我族人、夺我基业!将我后人逼入深山,百年不敢出!你是他的后人,你流着他的血!你也是来害我们的!”
岳上澜这才了然:原来树里的幽怨气息来自百年前那场无可挽回的背叛……
怪不得小满的祖母要他来此……
岳上澜沉默着收回了手里的竹片,他两手空空,垂下眼眸,半晌,开口道:“抱歉……”
除此之外,似乎什么多余的解释都苍白无用。
百年前的背弃是事实,他是岳氏后人亦为事实。
祖母要他现在来这里面对乌家曾经的遭遇,便是在瞧他会做何抉择。
愣神间,岳上澜想起了玉美邀看着自己时那双担忧的眼。她知道这棵树在自己面前代表的是什么。
两姓之隔阂、血仇之难消。
但……
即便如此,也要奋力一试!
岳上澜抬眸,目光坚定道:“诸位,我不是来——”
“啪——”一根枝条甩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身上。他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躲开,但他始终未挪动步子。
“你来做什么?!”声音忽而拔得更高,尖锐凄厉。
“你来求花?求果?你也配!”
“啪——”又是一根枝条破风袭来。
岳上澜依旧没躲。
只是衣衫已被抽裂,一道道血痕崩开,翻卷着皮肉。
岳上澜恳切道:“晚辈此来,是为忏悔,更是想求诸位结果!”
“哈哈哈哈哈哈!——”魂魄们大笑,“想结果?可以。拿你的血来浇灌!”
岳上澜看到自己被抽打出的伤口里正不断渗出血珠,且有几滴已落在树根上。顿时,他血液所至之处,枯老的树皮果然渐渐焕发出一丝生机。
那些亡魂愤恨地驱使他:“把你的血都滴在树根上!什么时候你的血流干了,果子也就结满了!”
岳上澜抿了抿唇,他重新从袖中划出竹片,握着它,在手掌上一划……
血液淋漓,滴滴答答地落下,接连不断。
玉美邀疾步跑进密林,抬眼便是岳上澜半跪在树根前,面无血色。
他一手扶住了树根,让自己溢血的掌心贴紧了树皮表面。树根如海绵般不断吮吸,似乎对这鲜血永远都汲取不尽。
山涧里再多的灵气都不及仇人的后代来得滋补。
“殿下!”玉美邀一惊,扑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她抓住那只流血的手,赶忙掐诀用术,替他愈合那已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会把血流干的!”她既责备,又无奈。往日里这样一个机敏深沉的人,怎么到了这儿就变为了死脑筋。
“让你来这里,分明是祖母的刁难。既是刁难,那只要想办法取巧,就定有可解之道。”她一边为他治愈伤口,一边蹙眉说道。
岳上澜低头看着她,瞧着她脸上露出的慌张、担忧和责怪,顿觉掌心一点儿也不疼了。
“取巧便是未曾尽力。小满,祖母要我的态度,我定毫无保留地展现,我想让她看见,对你,我是真心的。”
玉美邀抬眸,望向他:“你若一不小心耗尽了血液,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岳上澜不让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倒下,他努力挺起腰肢,凝望着她:“我不会死,我有护身符。”
玉美邀一时没想明白,闷头问:“符纸早就用完了,我何时又给过你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知道,那里还在有力地跳动:“自与你签下魂契后,我已得到了这天底下最万能、最永久的护身符。”
玉美邀一噎:“你……”
“别担心,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流点血罢了,不算什么。从前在军营里自己摸索着习武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重百倍。我相信,凡事定有神明庇佑我,因为——心诚则灵。”他依旧虚弱地笑着。
“你瞧,”他轻轻掀开破损的黑色衣袍,露出避祟玉牌,“祖母一定知道我身上有这个,但她没问我要回来。她其实也怕我死,因为她更怕她的孙女有危险。所以小满,有你在,我一定无事。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说着,他腰间终于泻了些力,让脸埋进了玉美邀的脖颈里。
玉美邀眼眶微酸,说不出话,她轻轻伸手,抚摸他的后背,那里也有一道被树枝狠狠鞭打出的伤口。
岳上澜似乎能感受她心中难言的五味陈杂,便干脆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衣袍上有血腥气,还有持久不变的茶香。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不急不慢,如稳健有力的鼓点,慢慢带动她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静谧的深林里,二人相拥相依。
“满姐姐!”
就在此刻,突然,一个声音从密林外传来,年轻响亮,恰似一只兴高采烈的布谷鸟,踏着山石草木飞扑而来。
岳上澜感觉到怀里的玉美邀听到这个声音后微微怔了怔。
他抬头,向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就见一个兴奋的人影由远及近地飞快跑来。那人手中高高举着陶罐,罐口还冒着热气,草药的清香随之飘散开来。药味的苦涩里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香甜。
可待那人走近,在相思红豆树的不远处刹住了脚,他手里的罐子差点滑出去。
岳上澜打量那人的脸,年纪小、皮肤白,面目柔和不见棱角。
此人眉眼生得也淡,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天真。他就那样愣愣地站在那里,满目错愕地看着相拥的他们。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后辈,他就像一株弱不禁风的药草,在二人面前颤抖。
玉美邀从岳上澜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泛着红:“学钦。”
她望着那个抱着陶罐的身影,轻声唤道。
乌学钦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二人,震惊、无措,又有些……悲愤。
尤其那双带着水汽的眼,死死盯在了岳上澜环于玉美邀双肩的手。
“学钦,”玉美邀又唤了一声,她站了起来,同时也稳稳扶住了岳上澜,“你怎么来这里了?”
乌学钦还在消化自己看到的这一幕,他没有回答玉美邀,而是声音发颤地问:“满姐姐,这个男人是谁?”
岳上澜在一旁眉头一沉:这是什么口气?在质问?他凭什么质问自己的身份?
玉美邀还没回答,乌学钦已酸了鼻尖、红了眼:“满姐姐,我听说你带了朋友和家人回来,那这个人算是朋友吗?为何他要抱着你?”
玉美邀面对乌学钦,介绍道:“是家人,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岳上澜握着玉美邀的手轻轻紧了紧,因流血过多而疲倦无力的眼眉在听到“丈夫”二字后,染上了一层满足的笑意。
可对面这个乍现之人则不太好。
乌学钦的瞳孔猛地瞪大了,他双手发抖,连带着陶罐里装的汤药也发出摇晃的水声。
“丈夫……?”乌学钦直挺挺地迈出一步,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岳上澜,随后又看向玉美邀,“满姐姐,你出去未满一年,就……就找了丈夫?此人靠谱么?他有什么身家、是何品性、还有种种过往经历……你都知晓了?可得查清楚才好!别是个仗着皮囊就骗财骗色的家伙!”
玉美邀轻叹一声,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陶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动作自然。
她对乌学钦说话的口气也循循善诱:“学钦,别闹,他是当朝五皇子。”玉美邀又对岳上澜道,“殿下,这是学钦,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乌学钦又是一震:“弟弟……?”
岳上澜微微颔首,可他瞧着乌学钦的反应,心中一跳,目光里掺着琢磨:这家伙该不会是……
乌学钦匆匆在岳上澜脸上扫过一眼,又紧紧盯住了玉美邀,他的声音有些哑了:“满姐姐,你以前从来不叫我弟弟……你只喊我名字的。”
玉美邀:“……”
在她出山涧之前从未想过男女情爱,因此与乌学钦朝夕相处,也从未往将他往那方面想过。可这次回来不一样了,她身边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人,她懂了人情冷暖,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只知一心练习术法的女子了。
祖母提醒得对,她和学钦是该说清楚。
乌学钦见她一时间沉默不语,便想去牵她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满姐姐,你说话呀……”
谁料那五皇子突然脚下一软,竟整个人趴在了满姐姐身上!
玉美邀低头就见岳上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又发白了,身子还开始颤抖……
“殿下!你怎么了?”
岳上澜靠在她肩上,呼吸有些重:“无妨、无妨……我没事的,小满,你与这小公子叙旧便好……”
他说着,可目光越过玉美邀的肩头,落在乌学钦脸上,那一眼很轻,且淡,带着些漫不经心。
乌学钦被这眼神威慑,他心里顿时窜起火苗:“你起来!”
“咳咳……”岳上澜咳着。
“学钦,五殿下方才流了太多血,咱们有话一会儿再说,先将他扶到屋里休息吧。”玉美邀看着岳上澜,心中焦急。
“我没事,”岳上澜强撑着站起,可没片刻那身子又往下滑了半寸,玉美邀把他扶得更紧了。
乌学钦的手指攥死,指尖泛白。
玉美邀扶着岳上澜往前走,经过乌学钦身边时,她看了一眼那罐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学钦,这药汤,能不能也给殿下喝一些?”
乌学钦握紧了拳头:“不可以!满姐姐,这是我专门为你熬制的……”
岳上澜咳得更严重了,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咳咳……小满,这位小公子似乎对我有敌意……你不要为了我而与他生嫌隙……等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乌学钦的脸色白了一瞬:“我与满姐姐才不会因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而生嫌隙!”
玉美邀叹了口气:“学钦,不吵了,我知那汤药是你一片心意,我回头再喝。现在我先带殿下去休息。”
她扶着岳上澜往前走了两步。
乌学钦眼看着二人就要走远,那形影不离的模样叫他喉咙发苦。他干脆一跺脚,立刻追上:“我也去!满姐姐,我跟你一起回去!你此番外出定吃了许多苦头,我还没给你把脉呢。”
玉美邀想了想:“也好,你从小就擅医理,能帮殿下看看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回屋舍的一路上, 岳上澜前行得都有些艰难。
他脚下的确乏力,可始终舍不得把自己身体的重量让玉美邀分担。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装作头晕目眩。他的手搭在玉美邀的肩头一刻不放,这让一旁的乌学钦咬牙切齿。
等回到了厢房里, 玉美邀把他安置在榻上后便转身出门,急急忙忙地为他去拿养元符。
屋中顿时只剩下岳上澜和学钦两人。
岳上澜靠在引枕上,呼吸均匀, 眼神也一下清明起来。乌学钦看着他, 身侧的手抓紧了衣摆:“五殿下, 我需告诉你,我和满姐姐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比金坚!”
岳上澜淡淡地瞥向他, 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乌学钦往前走了一步:“小时候, 我们甚至同席而卧。我们一起读书习字,她苦习术法, 我研读药理。从前她每一次受伤都是我为她止血、煎药。我每个不会读的字也由她亲自教导。五殿下,你当明白,这世上是有先来后到的!”
岳上澜微微调整了斜卧的姿势, 他道:“先来后到?小公子,你以为的先来后到,小满她知晓吗?”
乌学钦瞬间抿住了嘴。
岳上澜接着说:“很显然,她只把你当做弟弟,你所谓的‘先来后到’恐怕是一厢情愿。其实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对么?我甚至不用问小满,也能猜到, 从前你不论你如何紧紧跟随在她身边,也全都是以弟弟的身份。你从未对她袒露过心迹吧?否则,按小满的光明磊落, 她不可能不对你说明白。”
乌学钦脸色一白:“你……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即刻就可以去向满姐姐表明心意!但五殿下你呢?就算满姐姐带你来山涧,你也还是过不了她祖母那一关!”
岳上澜轻笑:“小满认谁是丈夫,谁就是她的丈夫。除此以外,别人说的都不算。”
乌学钦不禁提高了嗓音:“才没那么简单!你是皇室后人,就凭你的姓氏、血脉,都不可能和满姐姐长久!五殿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以为满姐姐离开山涧去京城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收服几只作祟的妖魔吗?她的目标分明是为了……”
“我知道。”岳上澜直截了当地打断他,“我当然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江山么,拱手相让又何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十分坚定。他一手还捂着渗血的伤口,那里萦绕着玉美邀为他疗愈时留下的灵力。灵力温暖,直达心脉,让他不再感觉到痛楚。
乌学钦显然未料到岳上澜竟然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番话,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撒谎!那可是皇位、是皇权!你现在这样说也只是为了得到她而虚与委蛇罢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恐怕就会像你们的先人那样,即刻就翻脸不认人!”
岳上澜冷笑:“你为何会这样想?是以己度人么?”
乌学钦顿时哑火:“你!……”
岳上澜:“小公子,是你自己内心里觉得,若与千里江山相比,她便不值当。所以才会拿这个来质疑我,对么?”
“我……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乌学钦着急道,“我只是不信任你!……况且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连封地都没有,你能给满姐姐什么?夺皇位?这恐怕比登天都难吧!我却不同,我自小通达医理,为了更好地照顾她、照顾这山涧的每一个人,我特地钻研妇科,我能陪在满姐姐身边一辈子!我能好好照料她、替她调养身子!你呢?五皇子?我偶尔出山,听说过三皇子、听说过六皇子、还听说过小太子,唯独就没听说过你!难道你不是最无用、最名不见经传的吗?!”
岳上澜蹙眉:“我无用?”
说到这里,门被推开了。玉美邀手中拿着几张叠好的符纸,径直坐到岳上澜榻边。
岳上澜立刻躺下,任她摆弄自己的衣领和伤口。
乌学钦在一旁孜孜不倦地说着:“满姐姐,你脸色看上去也还不太好。”他走到她身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腕上,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给她把脉。期间,他得意地看向岳上澜。
岳上澜的眉头轻轻一跳。
乌学钦很快将注意力放回玉美邀的脉象,他的指腹按住脉搏,全神贯注,半晌,他轻叹一声:“还是和从前差不多,气血有亏。不过无妨,我早就替你做好了许多药丸,都放在你屋里了。还和从前一样,摆在了你枕边的柜子里。红色瓷瓶的是补气的,每日清晨服三丸;青色瓷瓶的是养元的,傍晚服两丸;白色瓷瓶的是安神的,睡前服,我知道你夜间总容易惊醒。”
玉美邀点了点头,终于抬眸看向他:“学钦,谢谢你。”
乌学钦看着她那双眼眸,脸颊微红,他又道:“满姐姐,你在外面这大半年,怎么身子骨还是这般不见好?我以为京城那富贵的地方能多养人呢……”他扭头对着岳上澜,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挑衅,“难道这位皇子殿下……没能护好你吗?”
玉美邀已听出弦外之音,她轻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学钦,你怎会这样想?我向来都如此,你知道的,这是用术法所需付出的代价。你的确对五殿下有偏见,可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学钦,你告诉我,你为何要这样?我已明确对你说过,他是我选择的丈夫。不仅如此,他也会是我未来孩子的父亲。你这般抵触他,便也是在抵触我。”
乌学钦脸色一僵,赶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满姐姐,我怎么会抵触你!我明明……明明……”
他咬了咬唇,却始终未说出那句话,只能含着委屈的泪花,指向岳上澜:“是他!我认为他没有能力做你的丈夫!满姐姐,他能带给你什么?”
玉美邀刚要开口,岳上澜却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他从榻上坐起,挺直腰背,从内袋中取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乌学钦低头看去,那些银票皆是百两以上的面额。
岳上澜并未去看乌学钦,可他说的话,既是对玉美邀的肺腑之言,更是字字句句锥在乌学钦心上:“小满,我在山涧瞧过一圈,发现这里虽是世外桃源,但有些东西与外头比到底还是欠缺了些。这些银票你收着,下次族人出山时,想买什么就都买些。钗环首饰可全了女子的爱美之心;千年老参要比许许多多的药丸更补气养颜;还有各色的绫罗绸缎、菜肴佳酿……都可随心所欲去采买。若是不够,以后便让观火多送些来。我库房的对牌钥匙虽早早交给了你,但到底太远了些……”
乌学钦的拳头握了握,不服气地嘟囔:“山涧从前纵使没有这些,不也过得好好的……”
岳上澜又对玉美邀道:“如今外头正乱,我们恐怕在这里呆不长久,等出去了,我的那些暗卫,还有五皇子府的令牌,便都会认你为主。一个护你与家人安全,一个可保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衣食无忧。”
岳上澜说完,这才看向乌学钦:“小公子,你认为这些够了么?”
乌学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岳上澜接着道:“用不了多久,我还可以给她这天底下最独一份的尊容。”
他说着,握住了玉美邀的手。
乌学钦僵立在桌边,指尖泛白。他看着二人挨得那样近,心如刀绞。
他应该立刻就抬步离开,逃出这个让他快要无法呼吸的画面,可偏偏脚底就似被黏住了一般,让他无法挪动半分。
是不是现在跑出去了就是认输?是不是现在逃开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勇气和机会对她坦白内心藏了多年的爱慕?
玉美邀看到了乌学钦眼眶里泛出的晶莹,她心中同样叹惋酸涩:“学钦……”
乌学钦微微颤了颤了下颚,他想说……
“我……”
可静默里,外面忽然传来了玉礼谦的惨叫:“流萤姑娘!你放过我吧!男女有别!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
屋里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搅。玉美邀只好站起身,走到屋檐下向外看去。
只见下方的水榭里,流萤正踮着脚尖,一只手撑在玉礼谦身后的柱子上,另一只手试图去摸他的脸。
玉礼谦抱着工具箱抵在胸前,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整个人缩在柱子与栏杆的夹角里,身子拼命往后仰。
流萤嘟着嘴,不满道:“你躲什么?我不过是太喜欢你了,想亲亲你而已,这有何妨?”
“流萤。”玉美邀在上方唤道。
流萤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冲玉美邀笑了笑,坦荡热烈,似正午骄阳:“小满!我正想找你说呢!你这弟弟真不错!我想把他留在山涧,当我的丈夫!”
玉礼谦在瑟缩在流萤的双臂间,欲哭无泪:“五姐姐,你救救我……”
玉美邀还在为学钦的事而头疼,现下流萤与玉礼谦掺和进来,她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种事可比她遇见的妖魔鬼怪都还要难以对付……
流萤终于松开了手,她退后一步,还是对玉美邀朗声道:“小满,我看过你弟弟的面相啦,是个极稳妥又端方的!山涧男子本就少,而外头像这样好的男儿更是屈指可数,我必须先下手为强!生米煮成熟饭也可以呀!”
玉礼谦的脸瞬间惨无血色。
玉暖香早听到了动静,和林颂涟一起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她已笑得要流泪,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道:“流萤姑娘,你眼光真好!我这个六弟弟从小到大连女子手指头都没摸过呢!你若喜欢就放心收用吧!反正他在外也无婚配!”
玉礼谦当即跳脚:“六姐姐你太过分了!!”
玉晴晔从屋里走出来,他倒是没跟着凑热闹,只是不解:“玉礼谦细胳膊细腿的,整日只知捣鼓他那些破木头。我呢?有这身好武艺,怎么没姑娘缠着我……”
流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了片刻:“这位公子,你也着实不错。但他——”她直指玉礼谦,昂着脑袋,快乐且大声道,“他白天帮我们改了好几件农具,都称手得很!还有啊,我只随口说了一句山涧里有时无聊,他就立刻做了一匹小木马供我赏玩。那木马着实精巧,只需抽动机关,就能自己在地上跑!”流萤笑得眯起眼,“你们说,他若不喜欢我,怎会费这些心思?”
玉暖香还在起哄:“没错!玉礼谦长这么大也没见他给我做个什么玩意儿解闷。流萤姑娘,他定是心悦你,或者说,肯定不讨厌你!他如今这般贞洁烈妇的模样是在欲擒故纵呢!加油啊,盯住咬死不放手,总能成的!”
玉礼谦几乎要钻到一旁的田埂里:“六姐姐!……”
水榭上边,玉美邀的头更大了……
四周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掩嘴笑着。
山涧里清风送爽,黄蝶飞入青翠欲滴的枝叶,翻飞上下。零星开放的野花点缀在各处,让这里更加的美不胜收。
可偏偏此刻,一声巨响从远处砸下。
“轰隆!——”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是从脚下、从泥土深处、甚至是从山涧的根基里涌来。
沉闷巨大。
众人脚下的地面一晃,不论是水榭还是厢房、田埂亦或山腰,都一起抖了三抖。
趴在窗口看热闹的玉暖香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几步,林颂涟伸手一捞就将她拉了回来。
玉礼谦本就没站直,他被这一颠,险些摔倒。流萤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眼睛却望向四周,方才脸上的嬉笑全消失不见,而是有些警惕:“怎么回事?”
玉晴晔扶稳了柱子,疑惑道:“地……地震了?”
第二声巨响紧接着传来,这下地面晃得更厉害,悬在檐角下的竹笼大幅度摆动起来。
山涧里人人都焦急地跑到了开阔处,四下打量。
岳上澜顾不上自己的伤,他和乌学钦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扶住了玉美邀的手臂。
“小满,你没事吧?”
“满姐姐小心!”
玉美邀立在原地不动,她面色略变,指尖掐诀,灵识瞬间扩散出去,说道;“山涧外围的结界还在,没有破损,不是地震。”
“那会是什么?”流萤抬头问她。
玉美邀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沉重:“是外头有人在用火炮轰山。”
她此言一出,山涧里听到的人立刻攒动起来。
“轰山?!为何?难不成我们暴露了?!”
“不会啊,咱们一直都很小心,就连出山涧都是十分罕有的!”
“小满姑娘前脚刚带外人进来,后脚就有炮火袭来,该不会是他们暴露了行踪……”
“你瞎说什么!谁都可能暴露,就他们绝对不会!”
“我又没说他们是故意的,万一有人跟踪而来呢……”
玉美邀和小辈们将这话听在耳朵里,面色渐白。
就在此时,乌琼华的屋门突然大开,她沉着面色,推着轮椅站在院子正中,俯视着山涧众人。
老人端坐,神情严肃:“我的孙女自然是清白无辜的,她带来的这些孩子也同样一干二净。他们的行踪没有暴露,那动静是外头开始打仗了!”
她声音洪亮,气力十足。每一个铿锵的字眼都一清二楚地灌入了众人耳中。
作者有话说:
今日521,恰逢小满节气!女主的这个小名,正是她年幼时回到了山涧后祖母给取的。人生没有十全十美,“小满胜万全”的智慧也一直是我心中很认同的一个哲理。所以在这样美好的节气,同样祝愿各位读者宝宝们事事顺意!~即使人生中偶有波折,也能顺利渡过!
第143章
“打……打仗?!族长, 是谁与谁打起来了?”山涧里的族人问道。
乌琼华:“如今外头的军队鱼龙混杂,到底是谁打谁,那可不一定。”她说着, 瞥了眼一旁伫立在檐下的岳上澜。
乌琼华的目光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未置一词。
玉美邀道:“祖母,若起战事, 伤亡必重!我愿即刻出山, 护百姓安全!”
玉美邀此言一出, 山涧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我也去!”
“我也和小满一起!”
“盛世不张扬、乱世不苟安,向来是我乌族祖训!”
乌琼华朗声道:“诸位, 稍安勿躁!我知大家皆非独善其身的泛泛之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局势尚未明朗之前, 我们损耗不起任何一人。山涧的结界能福涉方圆五十里的大小村落,四周的百姓们会得护身符的庇佑。小满, 你们才回来没多久,先在山涧歇下。等你青姨再度送信过来,我们再随机应变。”
玉美邀颔首:“是, 祖母。”
乌琼华推着轮椅要往回走,转身时,她淡漠地瞥了眼岳上澜,道:“这点血哪里够相思红豆结果?若五殿下就只有这些诚意,那我劝你还是趁早和小满分道扬镳, 等有朝一日狭路相逢时再分高下吧!”
乌学钦在一旁附和:“族长说得对!五殿下就别再白费力气了,红豆树是不会因你死而复生的!”
岳上澜看着乌琼华, 他握紧玉美邀的手,坚定不放:“祖母,今日只是第一日, 现在就谈放弃还太早,更何况我认定的人不会松手;认准的事也一定会竭尽全力达成。这是我岳上澜的立身之本、处世之道。”
乌琼华轻笑:“好一个立身之本。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说罢,她推动轮椅,身影消失在屋里深处。
接下来几日,山涧短暂地相安无事。
岳上澜日日坚持去树下以血喂养根系。即便玉美邀再三告诉他,哪怕放干了体内所有血也是杯水车薪,但他依旧岿然不动。
清风拂过山岗,众人悠闲劳作、修习术法。耳边,除了玉礼谦见到流萤后的嚎啕大叫外,其余一切太平。
偶尔还是有炮火的轰鸣声突然来袭,但地面在短暂的颤动后便恢复了平静。
乌学钦日日都来玉美邀面前献草药,他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唯独见了岳上澜便防贼似的盯着他。
而乌琼华总将玉美邀留在自己身旁画符交谈,祖孙二人好似过回了从前的宁静生活,不过这也使得其余所有人都无法轻易见着她。
今日,是在山涧的第十日。
岳上澜依旧雷打不动地来到红豆树下,他在自己的掌心挑了一处还没被疤痕占据的“空位”,锋利的竹片轻而易举地刺破皮肤,一滴滴温热新鲜的血珠落在干枯的树根上,顿时,四周溅出许多细小的血点子。
这次,岳上澜惊奇地发现,原本毫无生机的树根周围竟然冒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细芽。
他心中一喜,俯身凑近去看那株象征着希望的小芽……可突然间,眼前一黑。
他就此昏厥在了树荫里。
等再度睁眼时,自己的身边有林颂涟、有的玉家小辈们,却唯独不见她……
林颂涟看着他那张望的眼神便知他在找谁。
她叹了口气道:“殿下,两天了,你可算醒了。”
岳上澜扶着额头缓缓坐起,他竟然一倒就是这么久……
前几日都有小满的灵力疗愈,他从未这样过。
“小满……”他扶着昏沉的额头,不由地轻声低唤。
林颂涟突然有些支支吾吾:“小满她……又被乌老太太叫走了,估计……咱们一时半儿是见不到了。”
“天色不早了,她还在修习术法?”岳上澜有些迷蒙地问。
林颂涟:“倒也不是。殿下,外头的战事更大了……就在你昏迷的那天,乌家留在京城里的线人——那位名叫郝柚青的女子,又来信了。”
岳上澜毫无血色的脸凝重起来:“信上说可什么,你们可知道?”
林颂涟点头:“知道……”她的表情有些难看,连带着周围几个平时话多的小辈们也一个个蔫吧地垂头不语。
岳上澜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何都不说话?小满她到底怎么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各个都难以启齿。
最后还是林颂涟艰涩地开口:“殿下,乌老太太让我们等你醒来后告诉你,朝廷彻底乱了……司马绍带兵出征后便杳无音信,近日京城才收到信息,说他方一入蜀便不战而降,直接被滇南王收编了!他们还明目张胆地处散布谣言,声称就连五殿下您也已经和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岳上澜忍着头晕与伤痛,咬着牙从榻上坐起:“竟会如此……可这一切不会是他们突发奇想。先是和朝廷商议会盟,接着扣下使团,然后又是贵妃谏言让司马绍带兵……这一步步分明是他们早就谋划好的。”
林颂涟点头:“司马绍这号人我从未听过,我记得此人一开始就是由贵妃举荐,随后就跟在小太子身边,整日在东宫教习武艺。他从未上过战场,他哪能带兵出征?殿下,若司马绍的投降是谋划已久、刻意为之,那贵妃恐怕也……”
岳上澜的眸色敷上一层冰寒:“他们二人应当一开始就是滇南王布好的棋。”
玉暖香小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娘亲与我说过,贵妃娘娘本就是陛下当年出巡时偶然遇见才带回宫中的……那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一次的‘偶然’实则也是刻意安排?滇南王早在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今日的变动了……
玉晴晔紧蹙愁眉:“既然司马绍带着军队一去不回,那京中……”
林颂涟叹气:“郝柚青在信上说,许多藩王已经以清君侧的名义打到了京城脚下,城里的许多达官显贵大多都提前嗅到了危机,早早携家眷出逃了……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走的百姓就遭了秧……所以,小满她……”
岳上澜盯着林颂涟,林颂涟苦着脸道:“小满她受祖母之命,带着几位得力的乌氏女子一同出山,去战火里安民了……”
岳上澜骤然间瞠大了双目:“这太危险了!”
他欲站起,可苦于脚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刚支起一半的身子一下就跌坐了回去。
“殿下小心!”小辈们失声喊道。
林颂涟道:“小满知道你会担心,所以临走前,她趁祖母没留意的间隙里传音给我,叫我带话给殿下。她说她心中有分寸,会护好自己。学钦也一路跟随,为她研制各色伤药。其余几位乌氏女子也各个都是身手不凡之辈。战乱之中,所有人都只想着夺权,无人顾忌苍生死活。所以,她此番既是去救人,更是去收集民心,重整乌氏名号!”
岳上澜越听越是情绪激动,他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收集民心何其不易?!纵然有术法傍身,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她终究是血肉之躯!不行……我要出去!我去找她!”
林颂涟按住了他的肩膀:“殿下,山涧里到处都是结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去!咱们几个都是凡夫俗子,没有乌老太太的允许,恐怕只能一直待在这里……小满无法违抗祖母之命,迫不得已与咱们暂且分别。殿下,你已失血过多,现在就算担忧也无济于事,山涧至少安全,你先好好养伤,别再去给红豆树喂血了……”
玉礼谦也跟着劝:“是啊,养伤要紧。我娘常说自己的身子骨才是最大的本钱,殿下你先……”
可岳上澜根本无法听完他们再多的言语,即使身子绵软,他也扑下了榻,脚步虚浮蹒跚地一路往乌琼华所在的地方而去。
身后小辈们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传来,统统被留在了脑后。
林颂涟叹了口气:“算了,让殿下去吧。乌老太太叫他给红豆树持续输血,本就是算到了会有这么一遭。既然如此,她老人家定也能料到殿下不会轻易罢休。他年少时就凭一己之力从军营里一步步爬出来,如今也不会甘心待在山涧独享安逸的。”
……
岳上澜一路跌撞过去,他路过玉美邀的屋子,果见里面漆黑一片,寻不到她的半点踪迹。
此刻正值夜晚,山涧里明月高悬,星光灿烂。他踩着月华与星光,推开了乌琼华的院门。
哪怕就是这几步路,他也走得万分吃力。
前几日放血他也未曾如此,偏偏这回,外面最乱的时候自己一头栽了过去,一昏迷就是两日。他心里了然:这必定也有老太太的手笔。
果然,他刚在院中的小径上艰难地前行了几步,抬眸就看到屋门正中一把轮椅停在那里。
轮椅上,乌琼华正静静端坐着,冷眼看着他,仿佛恭候多时了。
“醒了?”她开口,“倒是比我预计的还早了一天。”
岳上澜直截了当地开口:“祖母,让我去找小满。”
乌琼华冷笑:“她此刻身边有很多人,用不上你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皇子。”
岳上澜眼眶发红,沉声低喝:“祖母!她要在乱世收集民心、站稳脚跟,何其艰难?!”
“难也要做!”乌琼华提高了嗓音,“我乌氏族人,每一代、每一人,都是从小苦心培养,为的,就是今日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只有在乱世,只有让天底下的人看到了朝廷的崩塌、无用;看到了那群只想谋权的贵族的嘴脸,我族才可能真正迎来重见光明之日!”
岳上澜嗤笑:“祖母,你费了一番心思,找时机将我与她分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她奋战到最后,最难敌的对手会是我,是么?”
乌琼华勾起嘴角:“没错。小满这孩子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看上去面冷,实则心热。所以我怎么可能放任她对你越陷越深。我知道,你可以许诺她后位,但我现在也明明白白告诉你:皇后?呵,我乌家看不上!我的小满,终是要代表家族,站在这天底下最高的山巅。”
说着,她语气又轻了起来,她面向岳上澜:“还是说……五殿下,就连那独一无二的位置,你也能心甘情愿地不与她争?”
“我能,只要是她想要。”
他说得认真。
可乌琼华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不停地大笑起来。她笑了许久,笑出了泪。
半晌,乌琼华平复下心情,再度看向岳上澜时,她眼中已带了戏谑的目光:“你这幅忠贞不二的模样,当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沈惑。”
岳上澜深吸一口气:“祖母,我要如何做,你才能相信我?”
乌琼华闻言,抬起手,“叮铃”一声,她掌心里落下一个清铃,正是锁着沈惑的那一个。
她悠悠晃动清铃,没几下,沈惑的魂魄就像一块破布般被甩了出来,丢在地上。
短短几日不见,他又已大变了模样。
更加苍老、呆滞;嘴里发出听不清声音的“呜呜”声,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球,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的头发脱落了大半,露出一片光秃秃的脑门,上面冷汗涔涔。
乌琼华指着已然彻底痴傻的沈惑,笑望着岳上澜:“他当年至少还敢喝下那断子绝孙的符水,你敢么?”
岳上澜道:“这有何难?”
“好!”
乌琼华立刻衣袖一甩,几张符纸接连从她手中飘飞而出,在岳上澜面前一字排开。
这些符纸看上去被保存了很久,边缘有些泛黄,上面以血画就的符文已经暗淡。
乌琼华道:“这些都是小满年幼时练习所画,她指尖下的每一张符我都精心留着。如今也算派上了用场。”
她伸出手,五指在虚空里一转,那些陈旧的符篆骤然间无火自焚,在半空化为一堆灰烬。紧接着,杯盘溪水隔空而来,一瞬落入她的手掌。符灰在碗中顷刻间溶于水。
一碗灰扑扑的、看上去有些浑浊的符水就此递到了岳上澜面前。
“小满当年亲手画下的断子绝孙符,喝了它,从此往后,不论是你的身、还是你的心,只可有她一人。否则……”
乌琼华一指地上的沈惑,沈惑有感应似的狠狠抖了抖,哭泣起来。
“你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司马绍在军营里饮酒, 他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白无须,乍看之下是一副斯文模样, 可那狭长眼眸中流露出的尽是算计较量之色。
此刻他手中正看着一份军报:才短短几日,就已经有三支藩王队伍打进了京城,自相残杀。
“好, 打得好, 再打猛些!”他笑着, 随手抄起酒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手底下的人兴冲冲来报:“将军!太少城果然快撑不住了!”
司马绍一听更是高兴, 他笑到:“咱们连日围城, 缺粮是早晚之事, 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的粮食会耗得这么快。”
手下跟着嬉笑道:“听说上一任太守中饱私囊,搅得城内大乱, 太少城的粮仓里本就没多少东西。那新上任的魏承安才刚接班月余,这么短的日子里他哪里预料到会突然起战事要囤粮呢。”
司马绍将空盏往桌面上用力一放,豪迈道:“看来是老天也在帮咱们!传话下去, 推进攻势、加大火力!争取一举拿下太少城!”
“是!!”
……
山涧隐秘的入口已相去甚远,玉美邀带着几个乌氏族人一路跋山涉水,按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终于,眺望前方的那座山坳,马上就是太少城。
她走在最前面, 身后几名女子皆是素衣素髻,轻装简行。她们此番出外, 身上带的最多的便是符纸与丹丸。乌学钦也紧随在侧,他是队伍里唯一一个男子,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
竹篓里别无他物, 皆是草药书卷。肩上虽有负重,但乌学钦一个累字也不曾喊过。
尽管他很想与玉美邀多说上几句话,但每每抬眸瞧见她那凝重的面色,想说的言语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满姐姐此番出山是为了什么,她现在肯定没心思与自己谈及情爱之事。
乌学钦紧紧地闭上嘴,加快了脚步,不让自己落队。
为了避免与外头随时都可能四处流窜的军队碰上,他们没乘马车。玉美邀带大家走的是最险、最荆棘丛生的野道。
山崖上的碎石被他们寂静快速的脚步踩得簌响,远处,隐隐约约的炮轰声时不时传来,紧接着就是山石崩落的轰鸣。
他们越往山外走,炮声就越近。
期间路过几处零星的村庄,村子里每一间房屋都空空如也,不见半点人迹。有的屋子门扉敞着,风灌进来,把木板吹得哐当作响。
地上到处都是来不及收拾的包袱、被褥。杯盘羹碟碎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看情形便知村民们撤离得有多着急。
战事一起,大批无辜百姓为了避祸只能仓促逃离居住已久的家乡,开始了漫无目的、前路不明的流浪。
玉美邀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她本身就是个话极少的人,离开了岳上澜与玉家的兄弟姐妹们,她更是多吐不出半个字。
乌学钦严格按着时辰给她递去补气血的药丸,她总是沉默着吞咽,随后闭目养神。
众人安静无声地跟在她身旁,出发时,她往哪里去,他们就往哪里跟。
众人将所到之处的荒凉凄惨看在眼里,他们除了加快脚步去给陷入战火里的人们带去一丝帮扶外,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乌氏女子们看着这一路走来时所亲历的民间悲怆,只得在心中暗叹:才短短一个月,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
太久没经历战乱,长久地在太平的山涧里待着,差点就以为这个世界本就如此祥和。
大家继续往前走。
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玉美邀在高处向下眺望,只见太少城仿佛瓮中之鳖,腹背受敌。
她不仅看见了司马绍的军队,更是远远瞧见了山的另一边,滇南王的队伍正徐徐靠近。
脚下的城池仿佛一只重伤不起的巨兽,被围困得密不透风。
官道两侧,田野已被踏成泥沼,麦苗倒伏,四处硝烟滚滚。
对方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驻扎的军阵黑压压一片,好似一条伏在地上的巨蟒。
太少城内,魏承安坐立难安。
城墙上的令旗已倒,临时披挂上阵的士兵们死的死、伤的伤。外头,司马绍还在肆意宣扬五殿下就藏在城内,要他们交出人来。可他们哪里有人能交呢?
况且就算五殿下真的在此,他也不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将人交出去。
魏承安不相信外头“五皇子反了”的传言。
可再这么撑下去,破城是迟早的事……
那司马绍说得好听是朝廷派来的,可他们一到城下就不管不顾地炮轰起来,那架势和做派哪里像“镇压军”?……
“大人!”
派出去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西南方向也发现敌军!是滇南王!”
魏承安的心彻底一沉。前有司马绍,后有滇南王,这下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他站在城墙下,要放弃似的喃喃:“天要亡我……”
他却不知,此刻的玉美邀正站在远处的山脊上,与他遥遥相望。
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看着下方司马绍指挥着军队得寸进尺般步步逼近。滇南军包抄过来,二者一旦合围,太少城当真就要被收入囊中了。
司马昭军队里的将士们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在镇压“叛军”,那些士卒血气方刚,就等着借此一战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却不知自己早被蒙在鼓里,专为他人做嫁衣。
京城里,真假掺半的信息四处传播;大齐各地,早就不服朝廷和天子的多方势力野心勃勃、趁乱奋起。
这事态再放任下去,辽阔的土地必将满目疮痍。
玉美邀垂眸,临行前,祖母的话在她耳畔回旋:
“小满,无论五皇子现在如何心悦于你、臣服于你,这都不能决定未来你们的关系。你听祖母的,在这天底下,能百年长久的情爱太少,但能百年长久的权力却很多。等你站上了那个位置,成了绝对的主导,许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我不否认五皇子十分心爱你,但我对他的考验还没结束。趁着此刻他昏迷不醒,你带人出去吧。现在,是时候让乌氏重现天下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去吧,等他答应了我的全部条件,我会放他们几个与你团聚的。”
她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犹豫。
“走,”她迈步下山,“摆星芒阵!”
太少城下,魏承安已做好了受死的准备,他穿上铠甲,站在了城门前。身后,是同样最好了最后一战准备的士卒。那些人也大多都是城中百姓临时凑起来的。
待会儿,门一开,正面迎敌,就没有退路了……
无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果然他天生就不适合做官。这个节骨眼上,若换了其他人,要么早早认清局势投降自保,要么早就丢下烂摊子趁着职务之便溜之大吉了。
可这两者他都做不到。
他无法去做任何有愧于天地的事情。
他是个没提过刀枪的读书人,但此刻冰冷的刀柄就紧紧攥在掌心。他深呼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盯准了前方。
就在他要张口下令打开城门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她余光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像是平白无故冒出的鬼影。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刚想转头去看,就听玉美邀轻轻一句:“魏大人,别来无恙。”顿时将他吓得汗毛倒立。
魏承安猛然跳出去一步,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可凝眸一瞧,竟然是活人……
“玉、玉五姑娘?!”
上回二人见过一面,但一句话也未说上。魏承安只知道这娇美的女子当时就静静地立在五殿下身旁,虽一言不发,但眼神清明透亮,即使不用开口,那浑身散发出的气势也难以让人忽视其存在。
直到他们当时离开后,手底下的人才轻声传言:那位玉五姑娘……会方术、能驱鬼……压进牢狱里的人在浑浑噩噩中都这样说……
魏承安没当回事,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就在这思绪缥缈的空档里,玉美邀又开口问:“大人这是要亲自上阵?”
“是……”
魏承安已经没心绪去好奇她是如何凭空出现在此的,他沉下脸色,面露悲怆:“五姑娘,司马绍摆明了故意要攻城,我们已经无路可选了……”
玉美邀走近几步,眼眸里是一如既往的坚定与平静:“现在可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她跨越至紧闭的城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滑下一张符纸,夹于指尖:“乌氏人族在此,共陪太少城应战。”
她声音不大,可在寂静无声的空气里也清晰可闻。
“乌氏……?”魏承安张了张嘴,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后背单薄得好似一张能被轻轻撕碎的洁净宣纸。
四周气氛低迷的士兵被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而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知这女子是从哪突然冒出来的。
更何况她说什么?一起应战?
真是不可思议……
魏承安呆立未动,玉美邀微微侧眸,道:“魏大人,怎么?难道我一来你就不想开门迎敌了?”
魏承安咽了口唾沫:“不……不是,可五姑娘,你一个人……”
玉美邀勾唇一笑:“谁说我是一人?大胆开门!”
魏承安看着她果决无畏的模样,突然一笑。
连这小女子都敢面不改色地踏出这扇城门,他又有何不敢?反正,也都是要死的,现在多了一个人,那便是多了一分力量。
魏承安大手一挥,厚重的城门被推渐渐推开。
入目,司马绍的军队已列阵在前。
司马绍在帅旗下勒住马,眯着眼,他满意地望着那扇紧闭了多日的城门终于向他张开怀抱。
算算时机,里面的人也该缴械投降了。谁都觉得再折腾下去也只是白白多死几个人的无谓之争。
可城门口的正中,一前一后走出来两抹身影。
前面的是位白衣女子,后面的则是一个文弱男子。
司马绍没听说过玉美邀,更没见过魏承安,他皱起眉,看着那二人,嗤笑了一声:“此二人是谁?太少城送来祭天的贡品?”
身后,同样不明所以的士兵们跟着笑了起来。
玉美邀高声问:“魏大人,城内还可一战的兵力剩余多少?”
魏承安的眼眶红了,颤声道:“最多也只有三千……”
“好。”玉美邀转过身,凝眸看向司马绍的军阵,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我冲锋在前,你们随后跟上。”
魏承安还没来得及与她再多说一句劝解的话,玉美邀已闪身直冲而去。
司马昭眼眸一冷:“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偏偏要来当刀下亡魂,真是可惜了!”他最后一字话音刚落,便大吼一声,策马上前。
他肆意笑着、哄骗着身后的士兵们:“弟兄们,一起冲!拿下太少城,搜出五殿下,咱们回朝廷领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军队如黑色巨浪倾泻而下, 马蹄扬起的黄尘比半人还高。
魏承安眼看玉美邀就要被吞没在无情的战场里,他不禁失声唤道:“五姑娘……!”
可那声音还没蹦出嗓门,对面已持刀飞奔而来。
司马昭眼前就是那柳腰桃面的娇滴滴小女子。他眼看着自己的刀尖就要贯穿她的身躯, 脑海里那抹假意的怜惜还没来得及散去,突然间,她就不见了……
她不见了?!
司马绍有一瞬的茫然。
人呢?
刚才明明就在眼前, 怎么一眨眼就无影无踪了!难不成是自己眼花?!
然而就在下一刻, 数抹袅袅身影骤然间从四面八方的山脉各处一瞬间汇聚, 高悬于大军头顶的半空中。
她们的行动快如闪电,眨眼间已各自排布在空中的各个方位, 如天上星斗。
每个人都以彼此之气力勾连天地, 在阵前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冲在前列的人被弹开;箭镞刀□□不破那无形的屏障。司马绍更是连人带坐骑直接摔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数圈才狼狈站起。
空中,乌氏女子同气连枝, 一人受伤,共同分担;一人力竭,众人补给。只要星阵不散, 结下的印就不会那么容易破。
“天……天上……是人!那几个女人在天上飞!”
下方的军队里有人率先大喊起来。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半空里抬。司马绍这才看清,方才一瞬间消失的玉美邀此刻已整个人凌驾于他的头顶。
女子清凌的嗓音伴随着阵芒布下,清晰地传入下方每个人的耳朵里:
“司马绍居心不良,他诓骗你们,说是来镇压叛贼, 实则太少城中无一人叛乱!真正的叛徒分明就是他自己!他勾结贵妃、二人合力与滇南王里应外合,意图篡夺江山!”
话音落下, 让每个士兵都错愕不已。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打量起浑身沾满了尘土的统领——司马绍。
对垒的两军就这样一瞬间僵持了下来。魏承安与太少城内的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凌空腾飞的女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司马绍面色扭曲, 撕扯着喉咙大喊:“妖女!妖女!你使了什么幻术来蛊惑军心!?众将士听令!这是邪术!是障眼法!”
玉美邀呵斥道:“诸位可想清楚了!你们现在若不分青红皂白贸然进攻,那便等同于背叛朝廷!如果五皇子真的在蜀地反了,那你们这一路走来,可有看见任何一桩因他而起的祸事?!”
“妖孽闭嘴!!”司马绍赤红了眼,他高举手中大刀,喊道,“大家不要被她的话语蛊惑!冲过去!杀过去!!占领太少城之日便是尔等平步青云之时!”
杀声响起,万人的队伍一同往前冲去。
玉美邀深知眼下的情形的确不是自己突然冒出来用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她眸色深沉,对着周围的乌氏族人说道:“将士被诓骗,多有无辜。别让他们在无形之中犯下更多杀孽,护住太少城的人!我们——只杀司马绍!”
“是!”女子们齐声应和。
从山谷而来的风舞起她们的发尾与衣袍,浮动的青丝与萦绕的薄雾一同招摇。那每一双眼睛里折射出的都是坚定不移的目光。
十数双灵巧的指尖倾泻出更加耀眼的阵芒。
“放箭!”下方司马绍大喊。
成百上千支箭雨密密麻麻从天而降,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连成一片。蜀地阵中的三千人在万人大军前显得少得可怜。他们下意识地缩头,闭上了眼。
可半晌,箭矢都没有落下来,它们在半道上化为飞灰。尘点落下,像细小的雨滴砸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司马昭目眦尽裂,众人这下也彻底呆住。
这真的只是障眼法么……何门何派的障眼法能做到这种地步?!
太少城内,不知是哪户躲在暗处的百姓率先颤抖着声音大喊出来:“神女……天降神女!老天爷显灵了!!”
原本等待着死亡降临的蜀军们这才睁开了眼,仰望着那道无形甚似有形的屏障。
上方,衣袂飘扬的女子们各个屏气凝神,她们有的面色已然渐白,身躯却依旧纹丝不动。
层层温柔的灵波似春漪般从她们的周身荡漾而下。纵使是夺命无情的铁剑也会在她们的结下的阵法里化为烟波。
司马绍心中警铃大作,他不明这群女子的来路,却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彻底溃败。
眼看军心就要散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死令:“所有人都给我冲!若有叛逃者,就地处决!!”
他是皇帝亲封的帅军总将,军令如山,将士们不得不从也不敢不从。
骑兵出动,两翼夹击,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他们像一堵厚墙,向蜀军碾压过来。
玉美邀对魏承安大呵道:“魏大人,信我!上!”
大地在颤抖,魏承安手指攥着令旗,指节泛白。他心中虽然畏惧,可对玉美邀说的话没有丝毫迟疑。
令旗甩下,身后的将士听着玉美邀那句“信我”,便决绝地奋勇而去。
玉美邀的手指微微一动,星芒阵型随之变化,她们幻化为弧形,恰似一只张开的手掌,把太少城与蜀军所在的方位护于掌心。
无形的墙化为一道火光,乌家女子指尖飞出符纸,它们在空中燃烧,似一条条火蛇散落而下,在阵前游走。
火蛇所过之处,骑兵的马匹受惊,四散奔逃,两翼骑兵在顷刻间乱了阵脚。
蜀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士气大增,吼叫着拼杀上前。但他们大多是太久没训练过的散兵,亦或是魏承安临时募集而来的百姓。即便他们拿着铁棍铁锹大挥大砍,但在训练有素的朝廷军队前也依然势弱。
玉美邀的冷汗滴落,她手指微微发颤,结阵的乌氏女子们不断替底下承受着伤害,可这样持续不了太久。
灵力在急速消耗,她能感觉到族人的呼吸变重,掐诀的手指在发抖。
必须速战速决!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的符纸上。符纸燃烧,化作一只火鸟,它尖锐地嘶鸣着,展翅高飞,如一只威武的凤凰,飞过长矛之尖、弓弩之弦,直直扑向司马绍的帅旗。
司马绍气急败坏地拔出刀,一下劈向火鸟。火鸟炸开,化作无数火星,落在四处,燃烧起来。
军旗被迅速焚毁,火苗落在士卒的铠甲上,虽熊熊燃起,却不灼伤皮肤。士卒们吓得一个个光顾着灭火,无暇再去拼杀。玉美邀要的便是这个目的,她不愿让下方的两军相残。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玉美邀眼前开始发黑,掐诀的手快要撑不住了。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再坚持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身旁的乌家女子们也已经力竭,符纸烧完,灵力几尽枯竭,但没有人松懈。
司马绍发了疯,他夺过身旁人的一把弓箭,拉满弓弦对准了头顶的玉美邀。
就在他握着箭羽的那只手即将要松开时,一把刀从背后捅破了他的肚皮。
“噗呲”一声。
司马绍瞪大了眼珠,愣愣地低头往下看去,就见一个沾满了血的艳红刀尖穿透了自己的甲胄。
他回过头,是魏承安双手握着刀柄,正站在背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魏承安胸口起伏不定,——他第一次杀人……
司马绍弯弓搭箭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轰然倒地,不在动弹。他微张的口里溢出鲜血,双目未合,瞳孔里的震惊与不甘久久消散不去。
“司马绍已死!尔等速速投降!!”
“司马昭已死!尔等速速投降!!”
魏承安从地上抓起他的头发,把他的尸身半拖在自己身边,向四周的人昭示着这一结局。
乌氏一族的术法本就已经搅动了军心,此言一出,朝廷的军队再也无人执意砍杀。
“莫动莫杀,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归降者,可入我军……”
魏承安在下方喊着、奔忙着。
玉美邀的心弦终于能够稍稍松下,星芒阵里所有的灵力与承伤的临界点都在她这个阵眼上濒临破界。她掐诀的手方一停,整个人便如一根没有丝毫力气的羽毛,飘落而下。
“五、五姑娘!”
魏承安回头,大叫一声,他立刻扔下司马绍的尸体想跑过去接住她,可下一瞬,一个身影猛然闪现而来,像是一只低掠而过的鹰,一把稳稳接住了坠落的玉美邀。
其余乌氏女子纷纷脚尖点地,着急地围拢过去查看玉美邀的情况,而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皆疑惑地问:“来者何人?”
玉美邀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她随即一怔:“季让诚……?”
一别月余,季让诚却比之前沧桑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桀骜之气依旧未完全散尽。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咧嘴一笑:“玉美邀,我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了,但万万没料到这么快就能重聚。你给我算算,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不等玉美邀回答,季让诚脑袋后面有一冷剑袭来,玉美邀瞳孔一缩,“小心”二字还没说出口,季让诚已经一闪,不仅躲过了那一偷袭,更是蹬腿狠狠一踹,将人直接踢翻。
那人重心不稳,连连后撤,身子往后一仰,脑袋撞在石块上,血流了一地,瞪眼不动了。
偷袭之人正是司马绍的心腹。
季让诚扶起玉美邀,让她靠着自己站稳,期间还不忘对着这人的尸骨嫌弃地补上两脚。
玉美邀轻轻晃了晃脑袋,稳住了心神,问:“你怎么突然出现了?”
季让诚往不远处的地方指了指,那里新来了一批武装过的军队。他道:“我听说起了战乱,而且还传言是五皇子要造反,便立刻察觉出不对。蜀地许多豪绅人心惶惶,都想卷铺盖走人,我手里多多少少有一些他们曾经贿赂过季瑛的证据,便以此为要挟,让他们要么出人要么出钱,给我聚集起了一只不足千余人的队伍。我想……说不定哪一天能给你们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抬头四下望了望:“对了,五殿下呢?怎么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守城?”
玉美邀刚要开口,远处,一个高亢的、充满了担忧的男音急急传来:“满姐姐!你没事吧!!——”
乌学钦背着竹篓、含着泪疾步跑来。乌家女子结阵时,他暂时派不上用场,便乖乖躲了起来。方才他目睹了玉美邀直直坠落的场景,胸膛里的心都险些要跳出来。
他赶忙跑来,见玉美邀没有大碍地站着,刚要松口气,可眼睛稍微往旁边一瞥,就看到她身旁挨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他心口一紧。
又是比自己高、比自己看上去更矫健有力的男人!!
他当即上前一步,敌视质问:“你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学钦:这次我只是不在一小会儿而已啊……
(赶稿手速略快,若有错别字,万望见谅,六月会从头修文的!!若有宝宝捉虫,红包感谢)
第146章
玉美邀身子立定, 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季让诚紧紧扶着自己的手。
她与从前任何时候都一样站姿端方,并向乌学钦介绍道:“这是我结交的一位朋友,姓季, 从前在家里排行老二。学钦,你唤一声二公子即可。”
乌学钦生怕从玉美邀嘴里又蹦出什么“丈夫”亦或“情人”的字眼,毕竟上一回她与岳上澜站在一块儿时, 口中那言简意赅的“我的丈夫”几字就差点叫他当场崩溃。
这回还好……只是“朋友”。
乌学钦紧蹙的眉头顿时松开, 满脸的戒备瞬间转为和温和明亮的微笑:“原来是满姐姐的朋友啊, 幸会幸会!我姓乌,名为学钦, 是满姐姐的青梅竹马!”
他挺了挺胸脯, 似乎颇为骄傲。
季让诚因为玉美邀松开了自己的手而心中惆怅, 他又听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小公子竟然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她的“青梅竹马”?
而玉美邀呢?
他侧眸观察她的神情。她看着这小公子时,眼神干净得清澈见底, 与瞧着那人时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季让诚顿时了然,他扬了扬眉毛:嗷~同道中人。
他罕见地对初次见面的乌学钦发自内心地和颜悦色起来:“相逢即是缘,在下季让诚, 多多指教。”
玉美邀看着二人自然而然寒暄起来的模样,心中疑惑:她从前以为这两人对外时明明都是谨慎的性格,可今日倒是稀奇了……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她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她转身,看着烟尘逐渐散去的战场,司马绍的尸体已经被绑起来, 魏承安正命人将他高高悬挂在城门口,向所有人昭示着此一役的胜利。
玉美邀深呼吸一口气, 将几张传音符飞甩至城门乃至四方山谷,向此地所有人一遍遍揭晓着司马绍的真实目的:
蜀地无反贼,司马绍才是勾结滇南王的罪魁祸首!
尔等被他蒙骗, 拼杀至此,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本该以谋逆之罪同论!但现在始作俑者已死,你们若能及时悬崖勒马、看清形式,速速迷途知返,投到清白的皇室正统五皇子麾下,便可按“不知者无罪”之说将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女子铿锵有力的话音从四周的符纸上扩散出去,振聋发聩的音波穿透了方圆数里的每一片枝叶与每一颗人心。
士兵们纷纷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玉美邀,女子现在的面色虚弱苍白,但挺立的身姿丝毫不减半点威势。
方才她与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的能耐到此刻仿佛还历历在目。
有人壮着胆子问:“姑娘,你到底是何人?方才的阵势……还有这些自己会飞来飞去的符纸……那、那都是什么?”
玉美邀微微勾唇一笑,她眼眸里流露出了此生从未过的万丈光芒:
“我乃乌氏第十九代传人,乌家术法,久未现世。如今朝廷有难、五皇子被污蔑,因此我等再度出山,只为尽一己之力,就万众于水火、扶社稷之重振!”
“乌氏?”魏承安愣愣地看着玉美邀,他对这个几近泯灭的氏族有所耳闻。
在滇蜀一代的民间传说里,就有这么一个姓氏家族的存在。她们大多都是女子,乌氏族人擅方术、通九幽、镇妖邪,时常为民除害。山间人家,若是谁遇上了山精野怪的侵扰,便都可去寻乌家女子排忧解难。
可后来不知怎的,她们似乎一夜之间失踪了,从此无人再提及。
太少城里,一些年纪大的老者们拖着佝偻的身躯,迈着缓慢的步伐,满眼激动地走至通往城门口的大道上。
乌氏……他们小时候听父母说过、提过。每当年幼的自己夜里害怕、难以入睡时,家中长辈便会说“有乌娘子在,乌娘子能保咱们平平安安……”
乌娘子,乃民间对乌氏女子的称谓。
一位两鬓花白的老者双膝跪地,高举着双手眼含热泪地大喊:“是乌娘子来了!是乌娘子来了!怪不得我们今日能逃过一劫……怪不得!是乌娘子重现人间了!”
同样年老的长者们被这振奋人心的呐喊唤起了久远的回忆,太少城内外一呼百应。年幼的孩童抱着父母的腿问:“乌娘子是谁?”
有人解答:“乌娘子是从前传说里的人物,她们能驱灾避邪,是活菩萨!”
魏承安走到玉美邀身旁,谦卑地躬身,这位女子今日又给了太少城上下一次新生。他问:“五姑娘,您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玉美邀扫了眼战场,道:“收编军队,不可懈怠。司马绍虽死,但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滇南王。”
魏承安身子一震,他深深俯首:“是……”
当夜,扩大数倍的军队就在城外原地安营扎寨。
现在,朝廷的军队数量再加上季让诚来带的人,这让魏承安手底下的阵仗突然剧增。
但魏承安丝毫不敢将自己放于首位,如今他和众人在衙门的议事厅内,所有人都默认——屋子正中的主位是属于玉美邀的。
玉美邀在烛火下摊开舆图,放到众人眼前,她将早上看到了滇南军一事说给了众人听。
“算算距离,他们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完全有可能发动进攻。所以必须让全军打起十二分精神,随时迎战。”
季让诚道:“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但相应的,粮草药物的供给也成问题。外头农田都毁了,现在一部分军饷拿出来接济了城内百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必须速战速决。”
魏承安道:“真是想不通,滇南王为何要与我大齐作对?往年明明都相安无事、邦交友好……我们西南边境也一向太平,从未发生过争斗摩擦。”
玉美邀问:“战事从来都是有预谋、有目的的。我年纪轻,许多过往事并不知晓,所以想向大人打听打听,不知曾经的滇南在归顺之前是什么模样?”
魏承安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嘶——五姑娘,恕下官无知,下官从前只听说过,在滇南归顺朝廷之前,他们的皇室似乎一夜之间突然暴亡了许多重要成员。”
众人异口同声:“突然暴亡?”
魏承安点点头:“对,的确是这么听说的,但具体原因外界并未知晓。唯一确信的是,同一时间内死那么多人,必定有蹊跷。而且就是那夜过后,滇南王室就如同一朵瞬间枯萎的花,迅速没落凋零、一蹶不振了。”
乌学钦手里转动着几根草药,好奇地问:“迅速凋零?什么意思?只说是皇室死了很多人,也没说全族覆灭吧?天底下什么都可能空缺,唯独皇位一定空不了,哪怕是旁系也能过继一个来即位呀。”
玉美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所有人顿时望向了她,静静倾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玉美邀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滇南王室乃塔佳氏族,他们之所以能统领民众、获得信服,靠的便是塔佳一脉独掌的蛊术。”
其余人异口同声:“蛊术?”
玉美邀点头:“是,滇南蛊术,操控人心、探窥人性……如此便能说得通了。皇室之中,擅蛊之人尽数死去,因此也断了根基。但他们不敢将这个事实叫外界知晓,怕失了民心,所以这些年便只能看似隐忍低调地向我们朝廷俯首,以换取大齐对塔佳氏的支持。”
季让诚道:“这么说来,向咱们纳贡称臣对他们而言是有益而无害的,可如今塔佳氏现任的滇南王却想里应外合、伺机将我朝推翻,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玉美邀冷冷一笑:“所以,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那场让皇室差点一瞬间覆灭的灾祸,其实就出自咱们朝廷的手笔。”
滇南蛊术让塔佳族经久不衰,他们因此统领了南境将近三百余年,且毫无颓败之势。岳氏先祖对乌家的术法都忌惮至极,不惜一切也要赶尽杀绝。那同样,卧榻之侧的滇南塔佳,岂能容他酣睡?
玉美邀此言一出,换来满室静默。
乌学钦本就在乌家山涧长大,他从小耳濡目染,心里十分清楚,为什么乌氏族人只能蜗居不出,丝毫不敢在外抛头露面,这全都是拜岳氏皇族所赐。
其余的在场之人里,季让诚头脑灵活、魏承安在官场洞若观火。他们两个自然而然也能联想到:百年前大齐境内的乌氏一族也同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了……
这世间的力量再强,谁能强得过天下首屈一指的政权?
玉美邀看着沉默下来的众人,她轻叹一口气:“欠下的债总有要还的那天。现在的滇南王与多年前死去的塔佳皇室是什么关系?”
魏承安想了想,道:“他是塔佳族当时活着的人里唯一一个后嗣,也是那一任滇南王的第十二子。因为从小病弱,只能日日服用毒蛊,以毒攻毒,据说是吃尽了苦头才活着长大,所以他面容异常丑陋。”
玉美邀喃喃:“第十二子……是亲儿子啊,怪不得隐忍十年也寻仇。那我们便做好准备吧,兴许很快就能和这位心性异常坚韧的滇南王陛下见面了。”
……
营地里,篝火在晚风中明明灭灭,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脑袋莫名地昏沉起来。
等着轮换的士卒们坐在一旁,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葫芦,仰头饮水。
“你们还别说,蜀地的山泉水就是好喝,格外甜呢。”
“是啊,我刚刚也去溪边打水了,的确清甜解暑,舒适润喉。”
“真的么?给我也尝尝……”
几人轻声交谈着,耳边木柴噼啪,万籁俱寂。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他们脚下的泥土正缓缓松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钻着,不断蠕动。
作者有话说:
唉唉唉最近忙,字数想多也多不了,后期修文会充盈更多剧情和细节。感谢一路追更的宝宝支持!爱你们!
第147章
第二日, 蜀地天气晴朗。
营地里开始搭起炉灶、煮起粥羹。米香味飘散开来,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不愧是用山泉水煮出来的米汤,当真是香甜诱人!”
“快!给我也来一碗!”
营地里的士卒们聚在一起, 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这米粥的滋味。魏承安正在四处巡检,他顺着香气一路走来,瞧见众人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 竟为了一碗米粥争抢不停。
他心中疑惑, 上前询问。
士卒们兴奋地告诉他:“魏大人!怪不得人人都说蜀地等同天府, 我等现在是信了!您也快来尝尝今日的米粥,厨子说是用后山的泉水煮出来的, 真真是美味极了!”
说着, 这小卒把一个缺了边的瓷碗递到他面前, 热情地邀请他也来一饱口福。
魏承安疑惑:“后山的泉水?那山泉向来平平无奇,能有什么特别?”他说着, 手却接过了盛满米汤的碗,凑近鼻尖闻了闻。
魏承安顿时一愣:香浓馥郁,让人胃口大开!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从不“贪嗔痴”的他竟也有那么一刹那恍惚了心神,想要不顾一切地将碗里的东西扫荡一空。
可这念头终究是被他止住了。当他回过神时,再度盯着手中那花白诱人的米汤,魏承安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无形之中漏了一拍,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顿时将碗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泼, 快步走到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前,抬脚将铁锅踢翻。
“都不许再吃了!”他大呵道, “后山的泉水从来都不是甜的!若再敢有人去那里打水,就按军法处置!”
他撂下这句话后便大步流星地转身,回到太少城内, 赶紧将此事告知玉美邀。
彼时的玉美邀正带着乌氏女子们在城内布防。她们访遍了家家户户,一张一张地分发护身符。
结束了大半天的劳碌,她腿脚酸软地坐在了一处石墩上揉腿。季让诚就在她身侧,一路上他都紧跟不舍,从旁帮忙。
他不知为什么此刻岳上澜不在她的身边,但眼下既然有机会相处,那……试着靠近又何妨?反正他二人也未成婚……
季让诚瞧她腿酸,便单膝跪地,刚想伸手给她揉腿:“我来……”
“帮你揉揉”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他身后,乌学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献宝似的拿着一剂膏药贴兴冲冲地直奔玉美邀面前。
“满姐姐,我知道你们今日要挨家挨户的寻访城内,所以我昨晚连夜熬制了这一剂通筋舒骨的药贴,你快用用试试!”
说完,乌学钦还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季让诚:“咦?让诚兄,你在这做什么呀?”
玉美邀也与乌学钦一起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季让诚干咳了一声,他摸摸鼻子,只能又站起来,干巴巴道:“我跟着走了一圈,腿也有点酸了……”
乌学钦立刻又慷慨地拿出了一剂药贴,塞到季让诚手里,大方道:“嗐,你也想要那就直说嘛,大家都是朋友!”
季让诚:“……”
他不知该如何排解心中一言难尽的复杂,可就在此时,街道的尽头,魏承安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路跑到玉美邀面前,将方才军营里关于山泉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
玉美邀眉头一蹙:“泉水变甜?听起来的确蹊跷,现在是关键时刻,咱们容不得任何纰漏。走,去瞧瞧。”
她二话不说便又站了起来,抬步跟着魏承安而去。乌学钦紧紧跟随她身后,嘴里嘟囔着:“满姐姐你慢点儿!好歹把这一剂膏药贴上了再走呀……”
一行人直出城门,踏入营地。
这一来一回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营地里的模样已然有些古怪。
许多士兵有气无力地又趴又躺,亦或三三两两靠在一块儿垂着头打哈欠。
本该是训练有素的军营,可如今竟扩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就连站在四方守卫的士兵也公然打起了瞌睡,简直毫无军纪可言。
魏承安气得翘胡子:“司马绍一路上都是怎么带兵的!这群人真是散漫无度!”
他对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卒猛地一拍肩,怒呵:“醒醒!”
可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小卒在魏承安的一掌下,竟然直直向前栽去。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措手不及的一幕骤然发生,就像是触及到了某个隐秘的机关,紧接着,许多士兵竟然接二连三地往一旁倒去,各个不省人事。
昏迷之人的数量激增,他们在军帐间连成了一片……
魏承安愣在原地,就连包括玉美邀在内的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震住。
玉美邀当即道:“学钦,快!给他们把脉,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军医,把军医也都叫来!”
乌学钦即刻应声出动,他在跌倒的士卒间忙碌穿梭,一个个地去摸那些脉搏微弱的手腕,可费了半天功夫竟什么也看不出来。
既瞧不出病因,也查不出异样,浑身上下更是一点伤口都没有……
乌学钦无奈地摇头:“不对呀……怎么什么都查不出来呢?不可能呀,我医术那么高明……”
季让诚脸色发黑:“别是什么容易传染的瘟疫……”
乌学钦立刻反驳道:“不会是瘟疫,他们身上什么症状都没有,就像睡着了一般。”
玉美邀道:“不论是何原因,一旦将此事传扬出去,定会闹得人心惶惶。在想办法让这些人醒来之前,这个消息绝对不能……”
玉美邀话还未说完,突然,寂静的山谷里传来一首竹笛曲。
这曲调乍听之下十分悠扬,可若细细分辨,就不难发现里面个别音符格外的尖细刺耳。
乌学钦抬头向四周张望:“大白天的,是谁躲在树丛里吹笛子?”
“克啦——”,一声清脆,是骨节转动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传来。
众人低头望去,就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士卒们姿势怪异起来——他们的头颅不动,但脖子下方的躯体缓缓抬起。
趴着的人先是支起腿,随后又撑起手掌,最后才像是复苏过来般慢慢抬头……
只不过那一张张扬起的脸上,全是空洞的眼神和无知无惧的漠然表情。
悠扬的笛音在此刻骤然急促!
尖锐的音调被吹响,音符如催命的剑气,紧锣密鼓地袭来。
叫人头皮发麻的曲调里,毫无生气的士卒们自己站了起来。他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一个个扭曲着身体,转过步子,或塌腰、或耸肩,面对着自己昔日的战友同伴,面无表情地两两相望。
“泠泠!——”
异常急促的笛音如有实质般从远处的山林里飞速袭来,像一根根浸透了毒的银针,扎进营地众人的耳朵里。
体态僵硬的士兵们转动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身边同伴,随后眸子猛然一睁,他们仿佛看见了怪物,尖叫起来,并飞快抬手,狠狠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死死不放。
“怪物!怪物!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你去死吧!怪物!——”
他们呜咽不清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那盯着同伴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暴突出来,冰冷无情的瞳孔四周布满了狰狞的鲜红血丝。
“这是什么!”季让诚大吼一声,他低头指着脚边。
众人垂眸,就见泥土里突然破出一个个气孔。孔洞中无数只细小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地钻出来,它们攀上人们的脚尖、钻入裤腿、咬进皮肉……
扭打着的士兵们在虫子出现后情绪显得更加亢奋激动,他们死死掐着同伴,眼睛发直,仿佛自己要杀的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喂!这这这!哪来这么多虫啊!”乌学钦“嗷”一嗓子尖叫起来。
玉美邀大喊:“这虫子不对!快灭了它们!”
她话音一落,指尖立刻结印。乌氏一族的女子们跟随她一起,迈步飞升。
无数道符篆接连飘出,浮在空中,每一张符纸都燃成火光落在地上,“滋滋”炙烤着那些细小的黑虫。
可这些虫子前赴后继,有的已经钻入了人的皮肉里,根本无法彻底灭绝。
玉美邀咬牙大呵:“放血!”
“是!”
女子们动作迅速且整齐划一。她们拔下发簪上的素簪,任由散落的青丝在风中舞动飘扬。她们一起在自己的掌心划过一道口子,血珠四散滴溅,如一朵朵红梅花瓣,纷纷扬扬而落。
事态似乎由此好转,原本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手指略有松动。季让诚和魏承安瞅准时机去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人。
乌学钦穿梭其中,动作飞速的往士卒嘴里塞醒神的药丸。
在这混乱之际,地面陡然颤动。
军队的轰鸣与厮杀由远及近地传来。
玉美邀放眼望去,眸子一凝——是滇南军,他们终于来了。
而那突兀诡异的笛声也是从滇南军队的最深处传来。
笛声越是靠近,就越显尖锐悠长。那曲子就像一条条蛇,钻进入们的识海,挑唆着人心底里的罪恶。
士兵们开始抱头痛苦呻吟,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甲。
“找到笛声的源头!”玉美邀锐利的眸光仿佛要凝聚成一把利刃。
“是滇南军队之人在吹笛!笛声一响,士兵们就发疯!大家这两天喝的山泉水有问题……水里有东西趁机进入了他们的身躯内,现在笛声一响,这些小虫子破土而出,两者在体/内外遥相呼应,折磨人的思绪、摧残人的神智!这是蛊术!”
“蛊术?!”乌学钦散光了药丸,机灵地躲在一处帐篷后方,他既打不过发疯的士卒,也没有硕大的力气,只能找个角落将自己保护起来。他仰头望着玉美邀:“满姐姐,原来滇南王室的蛊术和咱们乌家一样,没彻底灭绝啊?!”
季让诚一掌拍晕一个发疯自残的士兵,一边语速飞快地问:“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能耐可以对抗蛊术吗?”
“无需担忧,我去找他。”她干脆利落地回答,“那吹笛之人躲在军队之中,目的就是想将自己掩护起来、不轻易被人找到!所以只要把他揪出来,那咱们军营里这些中蛊的人便有救了!”
说着她就要向前冲去。
季让诚闪身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就你一个人?”
她眼神坚毅地直视前方,那只气势汹汹的队伍正飞速逼近:“我一人足矣。”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隐身符贴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她掐指念诀、灵光流现。
玉美邀的身影变淡,逐渐在季让诚的眼前消失,恰似一滴水融进了江河湖海,无处寻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隐身符的效果无法持续太久, 玉美邀全神贯注地运起灵力,飞快从营地边缘绕行而去。
她裙摆生风,穿过两军对峙之地, 潜入滇南军的侧翼,躲过刀枪林立的缝隙,在纷乱里仔细分辨着笛音的源头, 一步步靠近。
滇南军布衣草鞋, 但气势勇猛。他们呐喊冲锋, 很快就突袭至蜀军阵地,交汇对峙。
战场上顷刻间一片惨状。
玉美邀压下心中的焦急, 控制着自己不要被身后的哭嚎声所干扰。她弯腰避过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刃, 几个转身躲过了横冲直撞的马匹, 这才堪堪站稳。
乌学钦在原地无助四望。他无法在这样拼杀的场面里镇定自保,他想逃, 却忧心玉美邀:“满姐姐呢?满姐姐?!”
一把长矛刺来,眼看就要捅破他的身板,季让诚一个飞踹将偷袭之人踢翻:“别喊了!你快走!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就是帮了你满姐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住乌学钦的衣袖把他扔进灌木丛里, 随即又立刻一头扎进了血液四溅的战斗中。
季让诚看似与滇南军周旋,实则他根本无法做到专注眼前之事。他一边与人过招,一边时不时向远处张望,期盼能在混乱里寻到那抹月白的身影。
终于,分神之际, 他的手臂被划破一道口子,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嘶——”他吸了口凉气, 伤口的疼痛让他不由龇牙,但眼下根本顾不了太多,季让诚手起刀落, 割下自己衣袍的边角,将布料缠在了臂膀上。
伤口还未被包扎紧实,一只细小的黑虫攀上他的衣袖,那诱人的血腥味促使虫子飞快爬到破开的皮肉里,贪婪地吮吸起来。
季让诚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肉正被一点点撕咬,他拍打着伤处,想将虫子赶走,可没一会儿他凝眸一瞧,那如黑色砂砾一样细小的虫子已经不见踪影。
被拍落了?
还未细想,耳畔带着杀意的冷风呼啸而来,季让诚立刻转身,抵挡住了这致命一击。他又投入战斗,心中默默祈愿着玉美邀那里能顺利进行。
蜀军颓势凸显,那虫蛊在笛声的牵引下肆意游走爬行。喝过山泉水的士卒们更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和同伴,又刺又杀,他们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呆滞的眼眸深处是潜藏着的疯狂。
玉美邀历经艰险,终于离那笛音越来越近。她靠近滇南帅旗,不知不觉到了他们军阵的深处。
旗杆下,有一个人正坐于马上,身形并不高大。
此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他唇边横卧一支长笛,身着独有的玄色金边盔甲。在他四周,几个护卫警惕地簇拥在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是他!是滇南王!
玉美邀的精神随之一震。
她看着吹笛之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狰狞鬼脸的青铜面具,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眼眶处挖了两个细洞,露出一对幽深的瞳孔。
滇南王举着笛子,持续地吹奏着那首致命的曲子。
玉美邀站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极速出手!
那一招带出来的风刮起滇南王的鬓边几绺碎发,他敏锐地察觉出有人靠近,立刻闪身一躲:“谁!”
笛音短暂停止,蜀军里中蛊的士卒们得以获取短短一瞬的清醒。
可滇南王立刻又举起手,继续吹响了笛音,那让人心惊肉跳的音符像鬼魂一般缠了过来。
玉美邀一招不成,再度出击。奈何对方万分警惕,四周的护卫也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玉美邀掐诀歃血,低声念道:“护障崩摧、卫散四飞!隙露其位,直取敌魁!”
“轰”地一声,随着口诀最后一字落下,她甩出的符纸如一颗小型的炮弹,在面前炸裂开,崩飞了滇南王身边的随从。
玉美邀趁其不备出,出手如电,直取那根要命的竹笛。
可滇南王看着飘飞起来的符纸碎片,在一霎的出神里略显惊愕道:“这是……乌家术法?!”
他立即一躲,翻身下马。玉美邀没能抓到那支笛子,但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青铜面具。
玉美邀干脆顺势抬手一掀,面具即刻应声落地。
二人皆是一愣。
在滇南王露出真面目的一刻,玉美邀也因为大量消耗自身灵力而让隐身符加快失效。
二人的真面目同一时刻显露无疑。
玉美邀睁大了眼眸:“你是……女子?!”
那面具之下,并非是传言里其貌不扬的丑陋面孔,而是一张病弱、苍白的女子秀容,尤其那一双尾梢上扬的丹凤眼格外突兀,那眸子里闪出的神采是格外的倔强不屈。
滇南王咧唇一笑:“怎么,只许你们乌氏一族把独门秘技传给女子?”
言罢,她转动掌心的竹笛,泛白的指尖从笛孔上滑过,恍若拨弦。
霎时间,笛孔里涌出一缕极细的黑烟,烟雾里裹着无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蠓虫,向玉美邀面门扑来。
它们好似被风吹散的雾气,晕成一片,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
玉美邀没有退,她冷哼一声:“我族术法从不行害人的勾当!”
她袖口一翻,三张黄符同时飞出,贴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符纸落地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拔地而起,黑雾撞上去,如雨打芭蕉,发出细密声响。
蠓虫粘在屏障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滇南王微挑细眉,她飞转笛子,将之横在唇边,吹响一段极短促的轻音。
玉美邀忽觉脚下泥土松动,数条黑色似蚯蚓一样的细长物体从土里钻出来,缠上她的脚踝。
玉美邀根本没有低头去看,她瞅准了时机,变幻指法掐诀,一道灵光弹射而出,这一次,终于正中滇南王的笛身。
滇南王手腕一震,竹笛断成两截,其中一半砸落脚边,发出“叮铃哐啷”的清脆声响。断了的那一截从她脚边滚出几圈,沾上尘灰。缠在玉美邀脚踝上的线虫瞬间失去活性,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消散不见。
滇南王眼眸一翻,死死盯住了玉美邀,开口嘲讽道:“天下人不知道百年前乌氏一族是因何而销声匿迹的,但我们塔佳氏却一清二楚!怎么,你的先人已经在岳氏这里狠狠摔过一跤,如今才历经几代,你就忘得一干二净、转头又帮起他们了?”
玉美邀昂着下颚,冷冷回答:“我帮的是我自己。”
“帮你自己?呵,自欺欺人!难道这天下你还能夺过来不成?!”她大呵着,同时甩手。即便只剩半根断笛,可她紧握着,仍旧将之当做一柄短尺,直取玉美邀咽喉。
滇南王从小体弱的传言应当是真的,她出手时不似武将,更如舞者,那腕间翻转的弧度柔若无骨,可爆发出来的力道却足以扎进玉美邀细嫩的皮肉筋骨。
玉美邀眸光一闪,侧身避开,同时左手出袖,抽出一张符,迅疾地贴在笛身上。符纸骤燃,火焰顺着笛身往对方的手指蔓延。
“啊!”滇南王不由得惊叫一声,当即松开断笛,笛子彻底滑落。
“你!”滇南王仇恨地扫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寸步之内。双方皆未后撤,她们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涌动的情愫。
“真凶啊。”滇南王收敛起愤怒,转而微微露齿,轻笑一声。
玉美邀的衣领上,那张隐身符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从她身上飘落。她半透明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日光下。月白色的衣裙、沁着细密汗珠的容颜,还有那双时刻准备发起攻势的夹着符纸的芊芊素手。
玉美邀启唇,淡漠道:“解了蜀军的虫蛊,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呵,商量?怎么?你说的话能作数?你是打算嫁入他们岳氏皇家摘得后位头衔,还是……”滇南王踏进一步,二人鼻尖几近相抵,她轻轻吐息,仿佛说出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趁天下大乱,抓住机会夺了这江山?”
二人四目相对,玉美邀道:“你潜心蛰伏十年,如今找准了时机突然发难,想要的不也和我一样?只不过我乌家的祖训是不叫天下人受苦。”
“哈哈哈哈哈!”滇南王顿时仰天大笑,“好高尚啊!但是……这高尚有用么?!”
她顿时抬手,飞快地从衣袋内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囊将之解开,往空中一扬——
一团暗红色血雾倾洒而出,遮天蔽日。血雾里是无数只更小、更密的蛊虫。它们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粉末,笼罩了大半片天空。
蛊虫所过之处,空气里都染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滇南王眯眼微笑:“这嗜血啃肉的蛊虫是我塔佳慕华的独门秘技!它们不怕风雨雷火,跳脱五行之外,十数年的光阴才能培育出来一只。我这辈子都用来苦苦研习此蛊,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用来供养它们!如今,一旦将它们放生,这些蛊虫就可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繁衍、四处扩散!现在,恐怕你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它们赶尽杀绝吧?哈哈哈哈!我到要看看,乌氏后人想怎么护住天下人!”
玉美邀柳眉一竖:“塔佳慕华,你何至于此!就算记恨皇帝的做法,也无须拉着无辜的万民跟着受罪!”她愤怒地抛下这一句后立刻屏住呼吸,广袖一挥,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纵身追上血雾。蛊虫撞上光盾,二者相抵,光盾在变薄,血雾也在消融,两可者迟迟僵持。
越来越多的嗜血蛊虫向四处飞去,玉美邀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拦。那些虫子除了供养者外根本不分敌我,有一只率先停在了一个滇南兵身上,虫子刚降落,不消片刻就飞快地啃噬起皮肉,且一路畅通无阻,直通五脏六腑。
被噬咬之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他身子上被咬的破口越裂越大,只一会儿,人就没了动静,而体内的脏腑器官已经千疮百孔,近乎全空。
这骇人的一幕瞬间把四周所有人都狠狠吓到,不管是滇南军还是蜀军,但凡还迈得开腿的都开始丢盔弃甲、尖叫着狼狈奔逃。
而蛊虫吃到的血肉越多,滇南王原本尚且年轻的容颜也开始随之不断衰老褶皱。
供养者于蛊虫而言就像树根,不断为它们提供养分。可一旦蛊虫不再依托于她,那她也就到了这段供养关系该“退出”的时候。
玉美邀追随着那些嗜血好杀的蛊虫一路追击,来到蜀军阵地。此刻就见乌氏女子们已结下阵法,努力抵挡着蛊虫的侵袭。
塔佳慕华尖锐的笑声传来,她的笛声已断,身躯衰败,此刻已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
此次出征,她知道凶多吉少。出发前,她想,若能趁乱收下大齐的几座城池便也算赚到了些对峙的筹码。可如今司马绍已死,自己一出师就遇上了乌氏后人,败北的速度当真是比自己想象中快多了……
但,无妨……精心供养的蛊虫最终还是被她冲动之下放了出去。
就算自己没能给塔佳氏成功报仇雪恨,也至少能拉些人来垫背!
从此,大齐就要时时刻刻受这些虫子侵扰,不得安生……哈哈哈哈!
她满意地欣赏着周围人们崩溃奔逃的模样,欣赏着他们被蛊虫追逐、叮咬、啃噬、吞没……同时,她乌黑的头发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极速花白;光洁的面颊开始苍老褶皱、布满斑纹;放肆昂扬的笑声变得沙哑低沉。
“咳、咳咳……”她捂着嗓子咳嗽起来,清晰地感受着自己年轻的生命正飞速流逝。
没关系的……反正她一出生,就被塔佳氏定为了培养嗜血蛊的人选。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天,父皇就刺破了她的十指,即便她还只是个婴孩,也照样要把大半的血都滴入虫蛊里。
此后的每一天,在昏暗的地下密室中放血养蛊就是她的使命。
父皇说,她是为了此蛊而生,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后来,也因常年躲于地下潜心养蛊,所以多年前那场全族覆灭的灾祸让她侥幸逃过了一劫。
她成了塔佳氏唯一的幸存者,她凭借自己的一手蛊术,重新站稳了皇位的脚跟。
但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们最终还是要灭亡,而大齐,也不会安生了!
她躺倒在地上,衰败如枯叶的身子一动不动。那双干涸的眼睛仍旧盯着眼前的一幕幕,仿佛要在死前最后多欣赏一眼自己创下的“盛世”。
她看见乌氏一族的后人们竭尽全力撑起的屏障就要被顶破。
她看见乌氏女子们开始口吐鲜血,有人耗尽气血、力竭而亡。
她听到玉美邀对着同伴凋零的尸身痛苦地惊声大喊。
她看着士卒们力不从心地与无孔不入的蛊虫对峙,然后依旧被蚕食殆尽。
塔佳慕华最终笑了笑,她想,这下好了,全天下要给自己陪葬了……
“玉美邀!”季让诚悲痛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他仰头,看着那一向强悍的女子也开始摇摇欲坠。
玉美邀的嘴角溢出一道道血痕,她身子一抖,从半空中的阵法里脱坠,落叶归根般飘零。
季让诚还想像上一回那样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可这次他刚要抬步,手臂上被虫咬过的破口就袭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顿时痛苦得连五官都皱在一起,浑身发冷。
可玉美邀到底是没能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一道熟悉而久违的身影以十分惊人的速度,在一瞬间冲刺了过来。那人张开双臂,脚尖点地一跃,提前在空中接住了她,随后稳稳落下。
这是何等厉害的轻功……
季让诚自嘲一笑,他立刻就意识到是谁来了。
玉美邀浑浑噩噩的神识被那股令她安心的冷冽茶香重新唤醒。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默默思念的轮廓。
“殿下……”
岳上澜抱着她轻盈落地,眼眶湿润。
她只是半个多月不在自己身边,就成了这幅模样……他连眉心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另一道冷冽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让玉美邀更加错愕:“哪里来的狂悖之徒,竟放出这么多为祸人间的东西!乌氏后人在此,绝不容这世间的乱象又生!”
“我等愿为精卫口中衔石,填平恶欲沟壑,在所不惜!”一道让天地都为之一振的齐声呐喊响彻山谷。
玉美邀心中的石头落地,是祖母……
祖母和族人,都一起出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玉美邀的指尖已经没有了灵光, 她蜷缩在岳上澜怀里,发冷的身体被男子紧拥着,艰难地感受着丝丝缕缕的温暖。
乌学钦从远处的灌木丛里冒出来, 哭嚎着要冲过来查看情况。他刚站起身,可稍一发出动静就引来了一大批蛊虫“嗡嗡”鸣叫着振翅袭来。
“趴下!别动!”一个大呵声盖了过来,乌学钦扭头一看, 是从小的玩伴流萤。
流萤猛冲而至, 以血画符、催动灵力, 阻挡了一片蛊虫。
“你在这里本本分分待着!哪儿也别去!”她一边嘱咐着,一边把用自己的血滴在地上, 绕着乌学钦画了个圈, 丢下一句“别走出这个圈子”后又立刻跟着族人一起投身到了奋战里。
众人面前, 黑色如潮水般的虫子还在涌动。它们啃噬了血肉便能加快繁衍的速度,若是灭杀之力不足, 便根本赶不上他们孵化繁殖的数量。
蛊虫无孔不入,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爬过战死士兵的尸体, 尸身能在几息之间就剩一具白骨。
“五姐!!”
“小满!!”
玉美邀听到了不远处玉晴晔和林颂涟的声音。
她无力的眼神当即一亮:他们也同祖母一起出来了!
只是大战当前,那二人很快就被绊住了脚步。
玉晴晔和林颂涟配合着,一起扯开扭打互殴的蜀军,紧接着又投身进下一个挑战里。
二人身上已提前贴满了护身符,那是乌琼华相赠的保命的好东西。
玉美邀担忧地抬起头, 看向岳上澜:“祖母竟会同意你出山……”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爱人的脸颊, 可岳上澜托住了她疲软的手腕,轻轻一吻:“我只需将她哄开心,她便同意放我出来与你汇合了。”
玉美邀虚弱一笑:“你撒谎, 我祖母岂是好糊弄的人?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岳上澜道:“你现在身子弱,别多想。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交给我们。玉礼谦和玉暖香被安置在山谷外,他们还等着与你团聚。”
“可……”她张了张口,气息间断。
“小满。”身后,乌琼华坐于轮椅上,来到他们身边。
老人依旧穿着古朴老旧却一丝不苟的青紫色长袍,她的头发用素簪绾得一丝不乱。在她的身后,是乌家山涧里剩下的所有女子。
有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有年长的,鬓边已有了丝丝白发,指节因常年掐诀练习而变得粗大扁平。
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裳,简朴而端庄,面目温和但眼神坚定。
此番出山,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乌氏一族在深思熟虑后倾尽全力的孤注一掷。外界硝烟四起、战火纷飞,这一去,每个人都抱着不论生死的代价。
乌琼华抬起手,那只枯瘦、布满斑褐的变形的手,向玉美邀的方向轻轻一推,一抹极淡的光幕从她粗糙的掌心展开,光幕如一面巨大的扇子,把玉美邀和那些已经奋战过后、力量枯竭的乌家女子们护在身后。
乌琼华道:“成大事者当进退有度,莫要逞强。只有让自己的身子时时刻刻处于最佳状态,才能更好地对付接下来的一切变故。”
她说着,为玉美邀的脚下额外多留下一道光圈,用来维护她的安危。乌琼华自己则推动轮椅,从孙女身边驶过,面向那疯狂扩张繁衍的虫潮。
岳上澜将她安置在光圈内,轻吻她的额头:“听祖母的话,我去去就来。”说罢,他便往厮杀相残的战火里奔去。
岳上澜离开时侧眸轻扫了一眼季让诚,未说一语,只是目光里那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让季让诚顿生不甘。
自己当真就比不过他么……
他深呼吸着,硬是压下伤口的疼痛,不服输地再度尝试迈步,不顾一切地跟了上去。
他也要去平乱。
他既不想输给这个男人,也是为了听从她以前说过的话——要在活着时多多积德,为了自己、更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
前方,虫潮因大量嗜血,已渐渐由乌黑色转为暗红血色。乌琼华凝视前方,她背影瘦削,但眸光如炬:“乌氏族人,布阵!”
“祖母——!”玉美邀想站起来,可腿脚不听使唤。
“别过来!”乌琼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决如铁。
乌氏齐齐出动。她们助跑上前,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前方的虫阵,皆无法阻挡她们挺身向前的决绝。
众人在乌琼华身后站定,排列的队形如南归的大雁般呈现“人”字,又似一只展翅高翔的凤凰,在战场上竖起了一道狭长且震撼的人墙。
“灵光聚岸,虫潮莫犯!群力似磐,万蛊尽散!”
乌琼华在前,女子们紧随其后齐声念诀,她们声色虽细,可句句落下,周身都焕发出灿烂的灵光。
光芒汇聚,并气成剑,对着躁动的虫潮奋勇劈去。
蛊虫在无数把光剑破空而来的灵力浪涛中不断鸣叫翻涌,虫翼振动的嗡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头疼欲裂。
塔佳慕华瞪着这一幕,她佝偻的身躯俯卧在地上,不断焦急地拍打着地面,浑浊发黄的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杀呀!杀呀!不怕她们……不怕她们!想要灭了我的蛊虫可没那么简单!那是用我多年心血和无数族人的性命才炼成的!除非你们愿以命换命、同归于尽!!”她几乎是撕破了喉咙般大喊。
在塔佳氏覆灭前,她的嗜血虫蛊总练就不成,即便自己滴入再多的血液,甚至把手指伸进去任虫子啃咬,那效果也微乎其微。
直到那天,所有的家人至亲突然间相互厮杀,整座皇宫血流成河,她这一盅从出生起就豢养在身边的虫蛊才终于“圆满”。
“哈哈哈哈……”年轻的女王已成老妇,她癫笑着,雪白的发丝散落一地,“毁了吧!全都毁了吧!”
就像那夜一样,她捧着蛊盅,跑出地下密室,本想兴奋地冲去父皇面前邀功,可刚一迈开腿,踩到的就是一滩血水……
再一放眼,满地都是亲人冰凉的尸骨。
就像她当初一样,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吧!
虫蛊被剑芒斩去大半,可乌琼华的脸也同样越来越苍白。生命与灵力正在从她体内一点一点被抽走。
“祖母!”玉美邀挣扎想要站起来,她刚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就被乌琼华留在脚下的光圈挡了回来。
玉美邀低下头,这才分辨出来,祖母留给她的哪里是什么辟邪环,这是专为她设下的画地为牢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事物也进不来。
能解之法只有两条:要么下阵之人主动解开,要么下阵之人亡故……
可乌家术法不论大小皆不能针对血脉至亲,这既是天道也是祖训,否则必死无疑。
当年的母亲离开京城奔赴蜀地前,就逆天而为,给父亲和自己占卜,她那时候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果真,她抛下丈夫和女儿飞身前往蜀道后,再无力帮助灾民,只能一起被献祭在万人坑内,陪着那些亡魂默默守候地底。
那这一回……祖母呢?
玉美邀的心底第一次涌现出深深的恐惧。方才即便面对生死,她也没有畏惧过一星半点……
光剑上开始出现裂纹,乌琼华的灵力快要抵御不住。
她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难道真的就像那滇南女王所说的,这些嗜血蛊虫是因人命而成,最终也只能因人命而死么……
裂纹从她的指尖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虫潮看到了裂缝,找到了可乘之机。它们瞬间涌了进来,伸向那些正在输送灵力的乌家女子。
有一群虫子率先飞到了最前面的一个少女手上。少女至多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的稚嫩还未褪去,可面对这些要命的东西,她没躲没闪。
她的手指还死死维持着结阵的模样,没有丝毫松动。她想:自己若是断了,那会不会也影响了身边的人,消磨了她们的意志?不可,关键时候她不能做头一个缴械投降的人。她们所有乌氏后人都不能退缩!
此番献身,死而无憾!母亲从小就对她诉说乌氏一族百年前的传奇。先辈们是何等的英姿飒爽、门生学徒有多少遍布天下……
她们受人敬仰,她们维护四方,她们被百姓奉若神明,但始终谦卑。
山涧里,祖祖辈辈的愿望都是盼着有朝一日,乌氏女子能光明正大地重见天日、获得自由。但要达成这个目标兴许还要等一个契机、并付出巨大的代价。
现在契机到了,该是有人愿意身先士卒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虫子开始啃咬她的手臂,她不急反笑,用尽毕生所学大声念到:
“愿以此身,化烬无痕!与蛊同灭,不负此魂!”
“嘭”的一声,她娇小的身躯骤然间爆裂开来,连带着爬满了她手臂的虫子一起,顿时化为了点点灰飞。
清风一吹,不留半点尘埃。
“祈妍!!——”阵列的左侧,一位已过三旬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喊,泪水夺眶而出,她亲眼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无尽的痛苦像海水一样包裹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即使心肠被悲恸火燎,她也没有停止在阵法里维持着光剑的锋芒。女儿坦然赴死,她生为人母只会更加刚强!
“我和你们这些喝人血、吃人肉的东西拼了!!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她像一头奋起的巨兽,顷刻间爆出体内所以的灵力,嘶吼着大喊:“愿焚此身、共蛊沉沦!!”
众人只闻耳边又是“嘭”的一声巨响,队伍里就此又少了一人。
乌氏女子皆垂泪不语,只有身躯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们抽泣着、哽咽着,但仍旧谁都没有动。
玉美邀跪在光圈牢笼里,眼睁睁着看着两个族人就这样泯灭在天地间,她的心肠被撕裂,哭泣声被巨大的痛苦吞没。
乌祈妍在族群里向来腼腆,玉美邀至今没和她说过太多话。但她的母亲却为人所熟知——慧姨,她写得一手好字。山涧内每逢过年,大家都争相请她给自家写春联……
但这两条生命还未逝去太久,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爆裂一次次响彻太少城所在的山谷内外。
玉美邀跌坐在地,即便此刻破出光圈也等同送死,可在一旁什么忙也帮不了更让她痛不欲生。
最前方,乌琼华抿紧了双唇,两行清泪似断了线的珠子,默默无声地滚落。
出发前就预料的死伤,在真正来临是还是那样的残忍,让人难以承受。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消散,像为了庆祝胜利而提前盛放的烟花。
以命换命,果真比灵力聚集而成的光剑还能扑杀更多虫蛊……
玉美邀的不远处,头发花白的妇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她的嗓音比乌鸦的叫声还令人牙酸:“死了……都死了!”
数丈之远,岳上澜他们打斗的身影显得十分渺小。
但玉美邀能看得出,他们也已累极。被虫蛊折磨得没了心智的士卒那么多,他们一个个去救、去挡,要猴年马月才能救完呢……
她在魂契的彼端,听到了岳上澜的低喘;
在与纸人签下的契约里,能感受到林颂涟的身躯不断破损。
玉晴晔叫得大声:“你们快给小爷停下!别打了!”可大嗓也渐渐哑了火。
玉美邀无助地向乌琼华磕头:“祖母,求求你,让我出去吧!小满不愿独善其身!”
乌琼华深深闭了闭眼,腾出一只手,衣袖一挥,玉美邀脚下的光圈褪去。
可她接着道:“这里用不上你,你先去太城内,方才有好几只蛊虫向城门飞去了!快!城里的百姓手无寸铁,他们更需要你!若不听话,我即刻再将你锁起来!”
玉美邀立刻乖巧地直点头,她抹了把泪,努力站稳奔向城门,还不忘回头:“祖母!小满去去就回!你等我!”
她直到看见乌琼华轻轻点了点头,才放心离开。
老人坐在轮椅上,双腿动弹不得,手里维系着即将彻底碎裂的光剑。
她默默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孙女跑进了城内,心中的石头这才稍稍落下。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乌氏族人原本排列开的长队,此刻已经少了大半人。
都死了……
她的眸子重新望向那一批虫蛊,虫子的数量也同样减了大半。
不能再让族人继续一个个牺牲了,她们很多都还年轻,不似自己,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乌琼华勾起嘴角,她手腕一转,对着远处搏斗的岳上澜千里传音。
岳上澜忽闻耳边响起老人低沉里带着决绝的嗓音:
“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已在乌氏族老的牌位前抵押了五十年寿命,你会给她一切的,对么!岳上澜,你听好了,你若是敢反悔、将来若是会做任何一件对不起小满的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变成这个世界最难产的厉鬼,将你、还有你的江山基业统统毁掉!”
岳上澜内心不解,类似这样的话,在出山涧之前老人已经反反复复警告过无数遍。于是他心甘情愿地饮下断子绝孙符水,毫无怨言地将寿数做抵。他想一次次证明:自己这辈子都会爱小满、敬小满,不会反悔也已不能反悔。
可这样的话,老人为何在这个紧急的关头又说一遍呢?
岳上澜心里涌现不好的预感:“祖母?……”
他回眸望去,远远的,能模糊地瞧见老人依旧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是那背影里似乎带着浓重又哀愁的别绪。
千里传音的那头,他听到老人向来强硬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不稳的颤抖,那一贯高傲的语气竟也软了下来:
“我的小满……她是个极好的孩子,对外看着要强,对内,其实是个软心肠……你若爱重她,她必更加爱重你……万望你,好好珍惜。”
说完,还不等岳上澜真心实意、不厌其烦地再三保证答应,他就瞧见那个端坐如钟的坚毅身影,在一瞬间连带着一大批虫蛊爆裂、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声响传到了他的耳边。
这一声,比任何一次牺牲都更加轰鸣,震荡山谷。
那是乌氏一族最强大的人献出了自己的所有灵力、包括生命,慷慨赴死。
岳上澜如遭雷击,他震惊地愣在了原地,连同所有还活着的乌氏女子一样,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蛊虫都死了,塔佳慕华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她愤恨地瞪着这最后一幕,嘲讽地想:乌氏之女总是如此蠢笨!每回都甘愿献祭自己,反为他人做嫁衣……
她依旧愤恨地拍打地面:“笨!太笨!”
就该放任灾祸不管,任由岳氏的江山就这么一团乱下去才对!
她一边骂着,一边倒在地上,断了气。
还活着的士兵恢复了过来,只是方才消耗的体能太过剧烈,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地躺倒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几只漏网的蛊虫挥动着半透明的翅膀, 摇摇晃晃地穿越城门。
太少城内的百姓们知道外间战乱,一个个都紧闭了门窗不敢踏出屋子半步。外边兵器相撞的声音伴随这嘶吼打杀,噪杂地袭来。
可过了半晌, 山谷里接连回荡起一声声轰鸣,似烟花在半空盛放,又似炮火炸裂。在最后一个巨响传来后, 天地间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外面的斗争停了, 金戈止住, 士卒疲惫地倒下。城内的居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渐渐地, 有胆子大的人好奇地慢慢推开门窗, 向外张望。
玉美邀跑到了城内空空如也的街道上, 气喘吁吁。背后那阵巨响传来,让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几乎是一瞬间,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被剜去了一块肉,血淋淋地疼。
她脚步一顿,想折返回去瞧瞧, 可那细微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嗡嗡”声纠缠而来。
一个青年壮着胆子走出来,看到玉美邀,立刻扬起笑脸:“仙姑,你回来了!外面的声音停了,是不是仗打完了?我们赢了吗?”
玉美邀刚要回答, 可一只腥红的蛊虫缓缓飞来,悬在半空, 盯着那青年。
玉美邀顿时紧张地止住了呼吸,低呵:“别动!别说话!”
青年不知这虫子的威力,他笑着道:“不就是会叮人的蚊子嘛。”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对着那蛊虫一拍。
“啪”他双手合十, 但下一刻就顿觉掌心传来一股钻心的疼。青年摊开手掌一瞧,那小小的虫子竟然硬生生啃掉了他拇指上的一块肉!
青年目眦尽裂,跌在地上痛呼:“啊!——”
这声音惊动了四周的街坊,大家好奇地凑近,望着青年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一脸茫然,可当看清那只小小的蛊虫竟然在吞食人的血肉时,又立刻惊恐万分,大呼小叫着一哄而散。
玉美邀面色一黑,这动静只会将其余几只蛊虫也吸引过来!
“护身符呢!拿出来!包裹住它!”玉美邀强撑着力气跪在青年身旁。
青年痛苦呻吟着,他艰难地指了指腰间,玉美邀飞速翻弄他的衣裳,没两下就找出了符纸,将之严严实实地盖住虫身。
养蛊的原主已死,这虫子的威力也骤减许多,玉美邀飞速轻念法诀,“滋滋”几声响后,符纸里冒出白烟。
符篆与那只蛊虫一起化为了灰烬。
接下来,该轮到剩下的了。
玉美邀胸口起伏,她早已在力竭的边缘徘徊,可一刻不除祸患,她一刻不得心安。外面的族人舍身取义,她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玉美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她眸光一凝,拔下发簪,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高举皓腕:“我这里有血,来啊!”
果然,她立刻就听耳边传来几声高频振翅的动静,最后三只蛊虫徐徐飞来,盯着她白皙肌肤上滴滴流淌的血液,目不转睛。
洁白映衬着鲜红,是那样耀目、那样诱人。
塔佳慕华耗尽身元而死,蛊虫此刻也虚弱无比,它们必须找到血肉续命,而少女鲜血的香味便是饕餮盛宴。
蛊虫在稍一悬停后,即刻直冲她飞来。
玉美邀另一只手里已提前握好了符篆,待蛊虫稍一靠近,她即刻甩出符纸,将它们同时紧紧包裹。符篆好似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把它们彻底困住。
“符网如笼,困虫其中!灵火灼灼,碎妄灭踪!”
她的鼻子嗅到了一丝焦糊味,是蛊虫在术法下彻底灭绝。
几缕灰烬簌簌落下,还没着地就自己飘散了。
一旁的青年脸色还是苍白,手上生生少了一块肉换谁都受不了。
玉美邀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色已经苍白如纸,她弓下腰,还在轻声安慰:“莫怕,我身边有一妙手神医,待会儿就让他、让他……”
她话未说完,便眼一黑、头一栽,倒地不起。
青年惊恐地唤道:“仙姑……仙姑?!”
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再度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人们看着倒地不起的玉美邀,在短短一瞬的迟疑后相继走出,围拢到她身旁。
人越聚越多,玉美邀在最后一片模糊的意识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她听到人们在大声呼救,感受到有人测量她的鼻息,几个农妇争先恐后地想让她去自家休息。
可她最终是坚持不下去了。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后,紧绷的弦骤然断开。
祖母,我好累。
容我歇上一歇吧……
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她顿感自己的身体轻盈,好似要变成一根羽毛随风飘散。可她看到了祖母。
嗯?祖母没有坐在轮椅上?她的腿什么时候好了?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乌琼华:“祖母……”就像年幼时那样在她怀里撒娇。
乌琼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开口道:“小满,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她环顾四周,可身处之地除了无尽的黑暗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玉美邀问。
乌琼华没有说话,却把怀里的她推开,显得有些无情,她重复道:“回去吧。”
玉美邀第一次在祖母面前说了“不”。
“不要……祖母,我好累。向上走的路好艰难,我想歇一歇……让我歇一歇吧……”
“不可以!人一旦歇下,就再难起来了!咬一咬牙,坚持一下就好。出山前我已给你算过一卦,你会得到好结果的。乖孩子,回去吧。听话。”
乌琼华又把她往后推了推,这一推,玉美邀竟然真的整个人都往后飘了许多步。
玉美邀眼中含泪:“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吗?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乌琼华露出了些许笑意:“我的使命结束了,接下来要靠你了。安心回去吧。你不是很喜欢那个人吗?回到他身边去。还有你的那些家人、朋友,他们都在等你。”
最后一字落下,乌琼华抬起双手,隔着虚空,往她的方向用尽了力气狠狠一运力……
玉美邀像跌落悬崖,揪心的失重感让她害怕地闭上了眼。
她担心底下会是万丈深渊,可……她浑身一抖,意识逐渐恢复时,发现自己跌落在一片干净松软的床榻上。
她也不知自己的神识混沌了多久。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侧耳倾听,是军队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还有铁甲在摩擦间发出铮铮清响。间隙里,林颂涟统领军队的指令传来,听上去是那样威严。想也知道,此刻的林将军该是多么地英姿飒爽。
玉美邀紧闭的双眼上,羽睫轻颤,她的指尖微微一缩,这细小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榻边守候之人的注意。
“小满?”是岳上澜的声音。他的嗓子有些哑了,听上去许久都没休息。
“怎么了?是不是五姐姐醒了?!”是玉暖香在问。
“真的吗!”乌学钦当即抛下手里的药方凑了过来。
“拿水。”季让诚站得有些远,他靠在营长门口,并未走近,但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面颊。
大家都在……
玉美邀的意识还有些懵懂,但这些熟悉的音色,让她从潜意识里就感到心安。
玉美邀终于缓缓睁开眼。眼眸逐渐清明,先入目的是身侧之人一个个兴奋无比的面容。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终于是醒过来了!快!快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边的人!”玉暖香激动道。
“好好好!”乌学钦也笑容满面,他刚要转身就走,可顿时又脚步一停,他心想着自己出去通报了那谁留在满姐姐身边照顾?一回眸,他便看到床榻边岳上澜半跪在侧,一手稳稳扶起玉美邀的后背,一手端起水碗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
乌学钦抿了抿嘴,默默“哼”了一声,不服,却又无奈,他还是向外走去。路过季让诚,他的余光瞥见那人眼眸里的神伤。
满姐姐都醒了,这季兄还伤感什么呢?真是奇怪。他心里嘟囔着,自顾自离开。
玉美邀饮下水、吃下药,听着面前的玉暖香开始东拉西扯、喋喋不休。一会儿说这几日的天气不好,可玉美邀一醒就放晴了;一会儿说林颂涟重新被授命将领头衔,已经练起兵来,得心应手的模样颇为服众。
接着,玉暖香话锋一转,又叹气道:
“五姐姐,你一睡就是三天!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她指了指玉美邀身后,“你瞧,你之前给太少城百姓们发的护身符,他们又全都送了回来,贴在你的床头,都期盼着你能早早醒来呢。你的名声呀,哦不,是乌家的名声已经都传开啦!”
玉美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自己床榻边满满一墙都贴满了符纸。她不禁勾起了嘴角。
是吗,乌氏的名声传开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往后,她们的名号还会流传都更远、更广。
岳上澜道:“这一回大战,两军除去死伤,还有近三万人。小满,如今各路王侯都已开始组织势力准备攻进京城。我们也该放肆大胆地起势了。你昏迷的这几天,蜀地与滇南大战大捷的消息我已着人宣扬了出去,所以陆续来投奔我们的也有不少。接下来,我们便要启程,直捣京师。”
玉美邀默默点头。经此一役,五殿下势力之强悍,大家都有目共睹。
滇南军战俘大多投降,钱尧与柳仲檐已派人前去解救。塔佳氏灭族,滇南政权在动荡里将如何迎来下一任新主,这或多或少也取决于大齐朝廷是否继续干预。
岳上澜接着与她娓娓道来这三天里发生的许多事。
他们已正式组建军队,打响“乌氏一族和五皇子”结盟的旗号。
此刻,他们有军队、有将领、有术法,这都是对外宣战、光明正大向着最终目标勇猛前行的底气。
“观火已准备好接应我们,玉晴晔他自告奋勇想带一路军队去滇南。他们那些贵族,谁愿意向我们俯首称臣、我们便扶持谁继任。如此,将滇南划入我大齐版图,也便于我们日后登基称帝。”
他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声细语地说着。
玉美邀道:“我们……称帝?”
“嗯,我们。”
帐中十分安静,玉暖香和乌氏族中几个德高望重的女子一起,静静听着他们说话,众人脸上皆是淡淡的笑意。
一双璧人相依相偎,像画里的神仙眷侣。
季让诚背过身,不愿去看,却也不舍得走。
玉美邀轻轻笑了,病中的她多了几分往日里鲜有的温婉:“我本还在想,这件事我要如何与你商量。”
岳上澜道:“我们这一路上能拥有的兵力、阵容,和人心所向,大多都是因你而得。小满,我心中如明镜般,知道谁是首功。所以,那些都是理所当然、也是我心甘情愿。”
玉美邀眼眸中的温和流转:“怪不得祖母这么快就带着你一同出来,看来她终于看到了殿下的诚意。对了……祖母呢?她还好吗?蛊虫那么难对付,我们乌氏一下子折损了不少人,她老人家定也伤到了,她在哪里?我去瞧瞧。”
说着,玉美邀将双腿放下榻,准备穿上绣鞋。
可满帐无人敢回应她的话语。
玉美邀抬起头,看着垂眸无言的岳上澜,轻唤道:“殿下?”
岳上澜不语、也不忍开口。
玉美邀突觉空气里的气氛骤降至冰点,这种沉寂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有些颤抖地喊起他的全名:“岳上澜,你为什么不说话。祖母呢?祖母在哪里!”
滔滔不绝的玉暖香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神色。所有人都避着她探询的目光。
玉美邀撑在榻上的手攥紧了被子的一角,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可怕的答案,又问:“你们说啊,祖母呢……”
岳上澜喉结一滚,开口时苦涩万分:“小满,你听我说……”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想着该怎么告诉她那个残忍又痛心的事实。他怕她难过得无法呼吸、怕她本就元气大伤的身子更加虚弱。
可不等岳上澜将结果说出口,帐帘被人从外面掀了起来。
是玉礼谦闷头走了进来。
他在外头与乌学钦擦肩而过,还没收到玉美邀醒来的消息。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牌,两眼依旧盯着自己花了几个时辰才精心雕刻而成的灵位,口中直道:“你们看看这个牌位做得如何?我在里面设了机窍,外头还刷了好几层漆。保证风吹不倒、雨淋不烂。不过唯独上面乌老太太的名讳称谓该怎么写还没想好……”
玉暖香脸色一白:“喂你……”
玉礼谦这才仰起头,他一下子就看见了已经坐起来的玉美邀。
玉美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玉礼谦怀抱着的灵位。
她知道,那是已故之人才用得着的东西。
“咳……”她捂着心口一咳,嘴里吐出一口发黑的血。
那个梦……那个祖母不断重复着让她“回去”的梦,原来是这个意思……
玉礼谦无措地僵直在原地,他看着玉美邀呆住的模样,手忙脚乱地将灵位藏到自己背后,他的心也像被针尖反复刺扎:“五姐姐……我……”
作者有话说:
一转眼,又快月底啦!宝宝们,营养液求投喂!!!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