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香正在马车边逗一只从田埂上跑过来的野猫, 她听见喊声,下意识回头,然而就见眼前一个沈家服饰的家丁正举着刀对准了自己的后脖颈。
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玉暖香愣住了,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那夺命的尖端立刻就要割破自己的肌肤……
可然后,那利刃停住了。
季让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一只手牢牢钳住那家丁的手腕, 另一手按此人肩膀上, 用力一推。
家丁立刻重重被掀翻在田埂,并顺着向下的坡度滚了两圈, 他还没爬起来, 就被季让诚一脚踩住了胸口。
“就这样的功夫还敢出来给人当打手?招笑。”他声音懒散道。
可与此同时, 更多的沈府家丁冲过来,其中一个扔出一颗黑色的弹丸!
弹丸在地上炸开,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雾弹!?六姐姐小心!”玉礼谦用手捂住口鼻,大声喊道。
玉暖香被呛得直咳嗽, 泪淌了一脸。她蹲在地上,怀中紧紧抱住那只猫,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人又不敢轻易妄动。
浓烟里,又有一把刀朝她劈过来。
可她甚至还没发现危险, 这攻势便被林颂涟拦截。
女将高大英武的身躯抵挡在前,空心的躯壳在烟雾中微微透光, 刀刃的尖端穿透她胸前一层牛皮纸张,却割不破里头的冰韧丝。
刀刃嵌进去一小节,却没有血。她低头瞥了一眼胸口毫无威胁的武器, 抬眸冲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家丁轻蔑一笑。
随即,林颂涟伸出手,捏住刀刃迅速一折。
“咔”的一声,刀断了。
家丁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转身就跑。
林颂涟没有追,她把断刀随手扔在地上,蹲下身护住了瑟瑟发抖的的玉暖香,轻声问:“你没事吧?”
玉暖香听见是林颂涟的声音,这才把埋进臂弯里的脑袋抬了起来,抱着猫的手臂还在忍不住发抖。
她“哇”一声嚎起来:“林将军!我我我……我以为我要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山尖黑气散去,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摆平了呢……”
林颂涟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妖魔鬼怪的事小满他们必定解决了。但刚才突发的意外多半是人为,香儿,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玉暖香红着鼻子点了点头。
她们不远处的另一端,沈惑的人在烟雾中时而潜伏、时而穿梭,搅得大家人心惶惶。
玉礼谦退到马车后面,手忙脚乱地从身上背着的工具袋里翻出一个小竹筒,这正是他之前用来弹花瓣的器具。
他拔掉塞子,对准最近一个闪现出来的打手,用力按下机簧。
“噗”的一声,一团黏糊糊、亮晶晶的胶状物正中那人面颊。
那人惊叫一声,本能地用双手在脸上乱抓,奈何这胶水黏性极强,越抓越紧,糊得他连眼睛都睁开。
就连粘在眉毛、头发、肌肤上的手也放不下了。
“我的独门秘方,改良过!”玉礼谦朝外面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突然,他的后背被人一拍,玉礼谦被吓得原地跳起来,得意不过三秒。可幸好,回过头,是季让诚。
季让诚蹙着眉,有些嫌弃地打量着他手里的小竹筒:“你这东西……还能这样用?”
玉礼谦立刻献宝似的捧到面前:“当然了!季兄,我先前不也送了你一个吗?快拿出来,咱们一起对付这些家伙!”
玉礼谦言语间,又一个凶徒举着刀循着他们的声音高喊着挥劈过来。
季让诚回头迎击,“砰”一声直接敲晕了那人脑袋,半点没拖泥带水。
他嘲笑玉礼谦道:“你那逗小孩的玩意儿早被我扔在了包袱里不知哪个角落。况且,与人交手,我赤手空拳即可。”
话音刚落,又一人妄图偷袭而来,这送上门的家伙被季让诚轻松反制。他侧身避了一刀,又探手反擒住那人的胳膊,狠狠一拧。
骨节错位的脆响混着惨叫,“哐啷”一声,那人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季让诚还有功夫对着玉礼谦扬扬下巴:“瞧见没。”
玉礼谦赞叹:“季总真是好伸手!虽不及五殿下,但也属实相当厉害了!”
季让诚:“……”
玉礼谦看他面露不悦,立刻补充:“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五殿下十有八九早晚会是我姐夫,我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去夸别人。哎哎哎!我不是说我五姐姐要故意悔你爹爹的婚,你别走啊!我一个人害怕!哎呀我的意思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五殿下和我五姐姐的模样你也瞧见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季家的聘礼我们是一分也未动,说那些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太脏了,碰不得。正所谓君子爱才取之有道,我们不能……哎呀季兄!”
沈惑的人很多,他们从烟雾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杀不完。
山道上,岳上澜冷冷地看着沈惑:“沈大人,终于舍得放你那些在暗处跟随的仆从露面了?”
钱尧咋舌:“什么意思?暗处的人?这一路上还有暗处的人跟着我们?!”
沈惑被愤怒的玉晴晔和观火一左一右死死扣着肩,可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得意与嚣张:“既然殿下知道微臣手里有人,难道此刻你就不害怕吗?山脚下那几个玉家的小辈可不通拳脚,纵使季瑛的二公子会些功夫,也一下护不住那么多人吧。”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岳上澜面色一变,他的五官与眼神诡异地幻化出女子的柔和,就连嗓音里也夹杂了那熟悉的女音:
“沈大人就这么确定,山脚下那些晚辈当中就只有一人会武功吗。”
是玉美邀苏醒了过来,在与他对话!
“难道……”沈惑脸上刚透露出的桀骜维持不过片刻就垮了下来,“那些人里还有谁深藏不露?”
“呵。”她轻笑一声,勾起嘴角的是岳上澜。
她轻轻合上眼。
灵力涌出,通过她此刻栖息的这具身体,焕发出光彩。
岳上澜的身体微微一滞,随后他右手抬起,那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以一种完全不属于他原本的姿态舒展开来。
拇指轻扣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他颔首,是玉美邀颔首;他指尖朝下,是玉美邀指尖朝下。
他们共同享有的掌心虚笼起一团看不见的气。
岳上澜的身体本属于刀剑和杀伐,而今,却被她调成了另一种频率——从容、柔软,似水、像风,淌过山脊。
她启唇,声音从男子的喉咙里溢出来,混着两个人的音色:
“灵犀一点,隔山应我。纸躯借力,魂火不灭。千丝如线,系于掌中——去!”
最后一字落下,他们的指尖往下一压。
山脚下,林颂涟正在烟雾中挥臂隔挡。
顿时,她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的、像潮水一样的力量从山腰的方向涌来,穿过树林,拨开烟雾,渗透进她纸做的皮肤,灌入她的每一根竹骨。
她的身体开始发亮,光华温润如月,是来自玉美邀独一无二的灵力。
她肩上因与人纠葛而留下的裂口开始自动愈合,飘散的纸屑停在半空还未落地就又飘了回来重新黏合。
她握了握拳,是充盈着力量的感觉!
前方,烟雾深处,一个举刀的黑衣人怒喝着冲来。
她没有躲,双腿分开与肩同宽,伫立在原地,像一堵坚实的墙。
刀落下,劈在她的肩上。“咔”的一声,刀刃卷了……
对面之人瞪大了眼。
她抬手,轻轻捏住刀刃,一折。
“咔。”刀断了。
黑衣人转身就要跑。
“现在知道逃了?晚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射出,正中那人膝弯。袭击者当即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季让诚在烟雾的另一端,二人出拳、落掌,一声声闷响此起彼伏。
玉暖香与玉礼谦好不容易汇合,他们与村民一起躲在了宅院的门后,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院外,是一片混乱的打斗。其中,惨叫声时不时灌进众人的耳里。不过玉暖香仔细分辨了,不是林将军的声音,更不是那季家二公子的。
屏息敛神了一会儿,终于,四周的烟雾开始散了。
那些家伙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被卸了胳膊,有的被胶糊了满身满脸,还有的被林颂涟一指击倒。
最后一个还站着的,看看这,瞧瞧那,一滴冷汗从眉梢滑下。
他愣愣地想抬腿跑,可季让诚从地上踢起一颗石子,足尖一使劲儿,正中那人后脑。
那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即便没有晕倒,却也顺势闭上眼,装作昏了过去。
玉礼谦从院墙后探出头,看了看满地狼藉,把手里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太好了!将军,季兄,你们真厉害!”
季让诚拍了拍手上的灰,瞥了他一眼:“你那玩意儿,要是装的不是胶,是毒,这些人早死了。”
“怎么可以随意杀人呢!”玉礼谦道,“再说了,胶多好玩。季兄,你也觉得我这个小玩意其实很不错吧?否则你又怎么会放到包袱里,而不是随手扔掉呢?嘿。”
季让诚懒得理他。他转头看向山道方向,那里,正在往下走的人影更清晰了。
最前面那道挺拔的墨黑身影,走路的姿态有点奇怪,不像是岳上澜平时的样子,倒像是……
他微微眯起眼。
林颂涟站在马车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危机解除,灵力褪去,她眼中还隐隐留着眷恋,眷恋刚才那孔武有力的滋味。
她抬起头,看向山道。
她知道,那是她给的。
山道上,玉美邀在沈惑的这一次发难后没再休憩,她的意识很清醒。
“累不累?”岳上澜在识海内问。
“还好。”她答。
“下山之后呢?还打算占着我的身体多久?”
她问:“殿下不乐意?”
“怎会,”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满若喜欢,便……任君摆弄。”
玉美邀轻轻地笑了一声:“殿下记得今日之言,以后可不许反悔。”
岳上澜欣然道:“绝不反悔。”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作者专栏两本古言求预收,一个《窈窕国舅》一个《他是狼》,《送你一张护身符》结束后,这两本哪个预收高就开哪个,因为jj的机制,没预收的文要是开更,那就是修罗场,其实这本目前也不容易,但我幸运能遇见追更的你们。可下一本还是不敢贸然开文啊啊啊啊,所以求求求求求求啦!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点点!感恩!
第102章
山脚下, 玉暖香看见他们徐徐走近,当即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放下手中的猫儿,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 朝山道上挥手:“五姐姐!五殿下!你们终于回来了!”
玉礼谦也站起来,他看见了岳上澜那道挺拔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靠近。那步伐很稳,姿态从容,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迥异。
一行人终于重新回到了村子里, 除了岳上澜和躺在怀里的玉美邀, 其余人脸上都多多少少写满了疲惫。尤其是柳仲檐与钱尧。
他们二人的家仆看到自己老爷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当即凑到身边嘘寒问暖, 将人迎回屋里好生照料。
只有沈惑一动不动地被押着, 他垂眸, 看到自己的人躺了一地,还在不断痛苦呻吟……
老人干燥起皮的嘴唇张了张, 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
玉暖香瞧岳上澜抱着玉美邀,担忧道:“五殿下,我姐姐她怎么了?怎么闭着眼睛不醒呢?是晕过去了吗?你们在山顶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遇上了危险她现在才不省人事?!”
“岳上澜”笑了笑, 柔声道:“无须担心,山顶上与妖邪对峙,我以肉身为牢笼禁锢了怨气,所以现在先让这幅身子缓缓,等衣衫上的血色符文退却后, 魂魄自会归位。”
玉暖香只觉得自己的脑中“嗡”了一声:“啊?……”
玉礼谦赶忙凑过来:“什么意思!五姐姐,你在殿下的身体里!?”
林颂涟的扬起眉毛, 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们:小满又上了?
季让诚远远望着那一圈人,听到“岳上澜”那钢中带柔的嗓音,立刻蹙起了眉。他不想去看那二人, 更觉得玉美邀一动不动安静蜷缩在岳上澜怀里的样子实在难看得要命……
难看得都叫他牙酸。
那女人不是很有能耐么?呵,现在怎么就跟个兔子似的静悄悄的了?简直不合常理。
可即便如此,即使再不想去瞥那二人,他还是忍不住频频望去,侧耳听着他们交谈。
玉暖香与玉礼谦都微张着嘴,满脸好奇。他们围着岳上澜与玉美邀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后停在正面。
玉礼谦伸出手指戳了戳岳上澜的手臂……
结实有力,确实是殿下的。
“所以……殿下身体里真的是五姐姐?”玉礼谦问。
“岳上澜”点点头:“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否则我不会上殿下的身。”
“天呐,”玉暖香惊呼,“殿下,五姐姐对你莫不是霸王硬上弓?”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岳上澜试图替自己说话道:“我是自愿给小满驱使的……”
季让诚靠在马车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岳上澜脸上停了很久,从眉眼看到唇角,再到那双手,还抱着玉美邀的手。
他冷不丁出声,语气凉凉道:“你们说够了没有?若说够了,就劳烦殿下将怀里的人找个地方安置,这样也好腾出手来帮忙。大家自己看吧,地上还躺着的家伙要如何处理?”
岳上澜没放开玉美邀,他一点儿也不累。他冲观火使了个眼色,观火心领神会,将沈惑推至众人眼前。
沈惑低着头,还是一声不吭,也不去看大家精彩纷呈的表情。
岳上澜道:“沈大人,你自己说,你派来的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没有上山的几人听了这话,当即露出一幅颇为意外的表情。
玉礼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讶道:“这……这一切都是沈大人你做的?就连四十年前的也是吗?还有!还有昨晚死去的没了脑袋的家仆!”
沈惑的双目已经放空,他如行尸走肉般被展示在众人面前,不言不语,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山溪在不远处哗哗流淌,妖邪怨念除去后,连溪水的叮咚声都格外清脆悦耳。
岳上澜的几个护卫沿着溪岸往下游走,目光一寸寸扫过水面。溪水很浅,能叫人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
“找到了,在这儿!”一个护卫大喊。
大家伙走过去一瞧,只见一处石堆里卡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人弯腰,伸手去够,指尖触到湿冷粘腻的皮肤。他顿了顿,然后用力一拽。
正是老孙消失不见的头颅。
他的脸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头发散开,护卫将之揪出来,就仿佛在揪一团水草。
老孙的眼睛还睁着,眼底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恐惧,他嘴微微张开,像是要喊,却什么都没喊出来。
护卫把头颅轻轻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脱下外袍,将它包好后才带着往回走,走至村子,刚巧就见一行人围着沈惑。
观火见派出去办事的人回来了,附在岳上澜耳边轻轻说道:“殿下,五姑娘,头找到了。”
玉暖香好奇地盯着观火从护卫手里接过来一个圆滚滚的物件,问:“这是什么?怎么还湿漉漉的?”
玉美邀用岳上澜的嗓音言简意赅地回答:“是孙家仆那颗消失不见的头颅。”
玉暖香脖子当即缩了缩,有些畏惧地退到了林颂涟身后。
岳上澜道:“沈大人,今天早晨自从发现尸身后,我便第一时间派人暗中沿着溪流去寻找。头颅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就算是鬼怪冤魂所致,这么醒目的东西也不可能凭空泯灭。我问你,昨晚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他的头割了下来?”
空气静默着,乡亲们依旧远远躲在自家的院子里,暗暗张望着这儿的一切。没有这些救了村子的恩人们放话,他们不敢贸然上前,恐再有危险。
沈惑依旧是连眼皮都没抬。
玉美邀道:“因为骨树吧。”冷冽的男音里,牵绊着她不悦时一如既往的冰冷语调。
沈惑的睫毛一颤,玉美邀便知自己猜对了。
她道:“观火,搜他的屋子,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观火对着“岳上澜”的指使当即回应:“是!”
他冲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护卫立刻涌进了昨晚沈惑落塌的地方。
骨树个头算不上袖珍,因此翻找起来也不难。加之村民提供的屋子狭小,所以不需片刻功夫,一个巴掌大的小树造型的物件就被翻找了出来,与此同时,被一同寻出的还有一个白色花瓣制成的面具。
只一眼,玉美邀就确认了,这二者正是当年沈惑从祖母那里偷盗出来的宝贝——招灵骨树和玉兰花面具。
“五姑娘,你瞧。”观火将二物递上前。
玉礼谦凑了过来:“五姐姐,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这小树当真可爱,通身白色还发着微光,好看极了!还有这面具,竟是玉兰花的花瓣制成的,摸着也的确是真花,没有枯萎,好神奇!”
玉美邀点头:“此二者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物。骨树有灵,取材于千百年前深山地壑里陈尸多年的动物白骨。那些白骨日久天长地散落在灵气最富足的地脉上,享日月精华,灵力充沛。折下一支,能吸引方圆百里的精怪前来。得此一根枝干,便是得了至少百年的修为。”
玉礼谦刚想伸手去抚摸的时候当即收了回来:“此物这么贵重!非礼勿动、非礼勿动,我还是不碰了……”
玉美邀继续道:“沈大人昨晚就是借此物,诱骗了不知哪个山精野怪前来帮你动手杀人的吧。骨树枝干繁多,可在你手里一晃四十年,如今细细数来,已经少了小半。朝廷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唯独你能常年稳居高位、岿然不动如泰山,也是拖了骨树的功劳。”
她说着,用岳上澜冷冷的目光看向沈惑。
沈惑盯着那美轮美奂的宝贝,死气沉沉的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动容。
恍惚,留恋,回忆……
那折下来的每一根枝桠,都成为了他的垫脚石。
他诱骗吸引来的山精野怪,全都为己所用。
杀人、夺权、搜集情报……但那些妖物最后的下场也都和岂能一般凄惨。
因为自从山村道馆里的怨气被短暂放出后,他就意识到,这些妖畜心性恶劣,不是自己能驾驭的。所以,要驱策它们,就必须比它们更恶劣!
用完了就消灭!卸磨杀驴,永除后患!
反正骨树的灵力能放也能收。
然而,他凭借着乌家的宝贝在官场上叱咤风云、在权贵里呼风唤雨,但一晃眼,现在,一切也都成了过眼的浮云。
“那这个玉兰花面具呢?又是什么好宝贝?”玉暖香一边好奇地问,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此物捧在手里,然后轻轻戴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还不等玉美邀给出解释,她就惊讶地大吸了一口气:“啊!天呐!”
玉晴晔问:“香儿,你快说你看到什么了?”
玉暖香面对着岳上澜所在的方向,激动道:“五姐姐,我看见你的魂魄了!”
玉暖香的目光所及之处,就见岳上澜笔挺的身形上,正半重叠半漂浮着一抹淡淡香魂。那魂魄莹光如盛夏月华,柔美,温和。
再去瞧魂魄的脸蛋,柳眉杏眼,端庄恬淡,煞是好看……正是玉美邀!是五姐姐!
她看见玉美邀的魂魄对自己微微一笑,还点了点头。
玉美邀说道:“这些花瓣取自我祖母窗台外小院里的一株百年白玉兰,以此为瓣,制成面具,眼盲者可视物;常人可视游魂精魄;别有居心者也用它来蒙蔽他人,反叫对方瞧不清自己的模样。香儿,你只需在心中默念,祈求自己的模样不能被人所视,那么我等都会看不清你的容颜。”
“是吗!”玉暖香惊奇地叹着,她心中按照玉美邀说的那样开始嘟囔,“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全都看不见我!”
接着,她就听到自己耳边的众人开始此起彼伏的惊叫起来。
“我去我去!我真看不清你脸长什么模样了!打眼一瞧就是一团白花花的虚影!”玉晴晔嚷道。
“太神奇了!当初那一叶障目的楚人若是得此宝贝,说不定还真能在集市上为所欲为地取走任何物件。”玉礼谦叹道。
林颂涟也喃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玉美邀再度冷眼对着沈惑道:“沈大人,你霸占着两样法器这么久,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沈惑又不答了。
玉暖香听闻此言,也不再贪玩,立刻将面具摘下,与骨树一起,一并交到了“岳上澜”手里。
玉晴晔盯着沉默的沈惑,哼声道:“这老贼,现在倒是一声不吭的,该不会还憋着什么坏吧?刚才你就骗我去掏你衣领,结果差点害了我兄弟姐妹性命!喂老东西,我可告诉你,以后你再说什么话我都不会信的!”
玉美邀道:“他没机会再与任何人说话了。”
无动于衷的沈惑终于茫然地抬头望向她,好似无声地问“此话怎解”。
玉礼谦吓了一跳:“五姐姐,你你你现在就要杀了他?!”
玉美邀道:“自然不是。”
“她”将自己的身体交到林颂涟身边,靠在她肩头,接着用岳上澜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清铃。
这是道观里捡的,老道长留下的遗物。
“她”并指,在清铃旁的虚空中画了一道符,铃身轻震,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沈惑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甚至来不及说半个字,随后突然间倒了下去。吓了众人一跳,幸得一旁的护卫将其扶住。
“玉五姑娘?”观火困惑地看过来。
玉美邀没有解释。“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团极淡的、灰白色的轻烟在微微浮动。
岳上澜此刻与她共体,能比常人先一步了解她的用意,他对众人解释道:“这是沈惑的神魂。”
大家更是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抹轻烟似的魂魄,仿佛风一吹即刻就散。
玉美邀把清铃举到唇边,默默念着术语,此间,那神魂便自己钻进铃里。
铃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能净化身心的清音。
她将之系在岳上澜的腰间,就与那把削铁如泥的竹扇紧紧挨着,仿佛无形的威慑。
“殿下,请先帮我保管。等我的魂识回归身体,再将他带在身边。”
岳上澜无有不应的:“好。”
“那沈大人的身体呢?”玉暖香问。
“空壳。”玉礼谦想了想,又补充,“跟现在的五姐姐差不多吧。”
“那不一样,”玉晴晔道,“五姐的魂虽在殿下这里,但也只是借住。”
一旁的季让诚始终默默听着,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忙,写文的时候都是晚上下班,时间有些赶,如果有错别字、语句不通的,大家见谅,可以帮我捉虫,我看了会改,然后给捉虫的宝宝发红包,感谢感谢!
第103章
溪水潺潺流淌, 岳上澜扶着玉美邀的身躯,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马车内的软垫上。体内的她已经再度困倦了起来,像只躲懒的猫, 待在了识海的角落昏昏欲睡。
岳上澜从未见过她这疲惫的模样,方才对付沈惑时,她强打起了精神, 现在, 她必定是真的累了……
马车外头, 大家纷纷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日头西斜,原该重新上路了, 奈何自晨起发现出事到现在, 众人都水米未进。现在, 玉晴晔与玉礼谦正张罗着烤地瓜吃。
原本死气沉沉的小村里热闹了起来,鸡鸣犬吠, 孩童嬉闹,队伍里的人们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季家的下人也前后忙着升火、捡木柴。
大家都默契地不再劳烦村中的居民。这里此刻百废待兴, 村长叫了大家去祠堂祭祖,商议事情。
现在清澈的小溪边,都是他们一行人闲适地忙碌。
迷雾散去,暖阳夕照,炊烟袅袅, 青山秀丽,这才是山中村居本该有的静谧美好。
玉美邀衣裙上画着的符文终于渐渐消退, 岳上澜就这样静静陪伴在她躯体身侧,时不时将手轻轻抚上她微凉的额头,直到她的魂识休息够了重新醒来。
小半个时辰后, 女子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在他脑海内低语:“殿下,差不多了,我该出来了。”
“好……”
岳上澜深呼吸着,他感到体内热流涌动,从心脏到四肢,似乎有一股引力要将他从自己的肉/体剥离。随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烟气飘出,这引力逐渐减弱,识海内女子的存在感也顿时荡然无存。
今日她在自己身子里待久了,如今骤然抽离,他甚至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的手脚、思维,虽回归了主权,但关节酸胀,筋脉微麻……
不过比起感觉劳累,他现在更关注依偎在身旁的女子。
她缓缓睁眼了……
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那双仿佛被寒潭古泉浸润过的眼眸越发清亮。
岳上澜的目光落在玉美邀静谧的侧颜上,身体里的疲乏顿时散了。
“感觉如何?你今日定累坏了。”他关切道。
“还好。”玉美邀一手撑住了软垫,让自己的身子坐直了些。
“他们在溪流旁烤红薯,”他说道,“你六妹烤糊了好几个,玉晴晔说能吃,不过季让诚坚称吃了会死人,所以方才他们又吵了一架。”
她嘴角微微翘起:“那殿下觉得能吃吗?”
“我觉得……”他顿了一下,“可以试试。季二公子有时候的确是咄咄逼人了些。”
玉美邀轻声笑了笑:“殿下十分厌恶季让诚?”
岳上澜道:“从他出面代替季瑛向你下聘起,我便想将他摁进地底。”
玉美邀道:“季让诚虽不是良善之辈,但现今他想要攒功德,想让我帮他见他母亲亡魂一面,所以这一路上那恶劣的性子已是收敛。等我们到了蜀地,少不得还有他出面的时候,所以,即便殿下再不喜他,也勿因他而动怒。”
岳上澜道:“嗯,小满说什么便是什么。”
马车外头的篝火旁,玉暖香正举着一个黑炭似的红薯,左看右看,试图找到一个能下嘴的地方。
玉礼谦蹲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分析:“表皮虽然已经成了焦炭,但里面应该还是好的。理论上讲,只要把外面这层剥掉就还适口。”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季让诚靠在树干上,语气凉飕飕的,“然后我家的随从就拉了三天。”
“那是意外!”玉晴晔叫道,“我妹妹烤的能有什么问题!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的姑娘家,能屈尊降贵给你们这些糙汉子弄东西吃,那是你们的福气!”
“好好好,福气,是福气,可这福气每次下肚后不久就叫人臭屁连连,难道每次也都是意外?”季让诚漫不经心地看着玉晴晔,只要看玉晴晔一炸,他心里就舒坦。
“你说什么!”果然,玉晴晔又跳了起来。
“阿晔,休要吵闹。”
玉美邀纤纤素手挑起车帘,她在岳上澜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季让诚冷眼瞧着那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眼珠子一瞪,随后别过头去。
“五姐姐,你从殿下身子里出来啦!”玉暖香抬头,望着她高兴地说道。
她立刻掰开一个红薯,金黄色的瓤露出来,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举着跑到玉美邀面前:“这个!给你!”
唔,玉礼谦判断得没错,这回的红薯竟然真的成功了。
玉美邀伸手去接,岳上澜迅速掏出一块帕子,在红薯下面垫着,好叫那焦黑的表皮不要弄脏她的玉指,若是伤口烫着,他又该心疼了。
玉美邀托着丝帕,将玉暖香亲自烤的红薯捧在手心里,她低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此时,气温适宜,山色绝伦;此刻,亲友在侧,爱人呵护。
玉美邀心中默想:今日的烤红薯,是她目前为止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了。
玉暖香闪着亮晶晶的眼,问:“怎么样,好吃吗?这是村长从地窖里拿出来给咱们的。原本他们还想给我们大办宴席呢,可我们都觉得这太过麻烦了,况且村民们家中余粮也不多,所以这个红薯就刚刚好,既圆了村长想表达谢意的想法,也能够让咱们吃饱!真是两全其美!”
玉美邀感受着唇齿间弥漫的香气,夸赞道:“香儿很棒。不仅这红薯烤得好,还想到了体恤村民。”
玉暖香一被她夸赞就红了脸,她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地低下了头。
身后,林颂涟又烤好了一份自己带的粗面饼,叫唤她一起去吃。原本干巴难嚼的饼子一加热立刻散发出小麦的香气,玉暖香带着被夸赞后的羞涩,小跑着就去了。
岳上澜站在玉美邀旁边,他看着女子不一会儿就将手里的食物吃完,他抬手,轻轻捏去了她嘴角残留的痕迹。
夕阳在远处的天边更加艳丽浓郁,将整片山头都染成了橘色。
岳上澜道:“村长要给你立生祠。”
玉美邀擦嘴的动作一停:“什么?”
“生祠,活人的祠堂。他们还要给你塑像,供起来,逢年过节烧香磕头。乡亲们此刻就是在祠堂里商议着这件事的章程。”
玉美邀抿了抿唇,她看着一旁那几个正在篝火边闹腾的身影,轻声道:“不用,我又没做什么。渡化怨气,还世间天朗气清、万象和睦,本就是乌家后人之职。”
岳上澜道,“村民们不这样想,小满救了他们,更救了他们的后代,所以你对他们而言就是恩人。”
山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新芽的清香。
玉美邀轻声道:“世间之大,像这个小村一样被鬼魅纠缠而不得安宁的地方一定还有许多。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乌家术法绝学可以帮到更多的人。”
岳上澜轻声应答她:“会的,会有那一天的。”
一定会有一天,他们可以携手游历四方,平乱、除祟、看山、赏水……岳上澜心中默想。
村子后方几步开外的林中,观火正带着几个手下挖土坑。
“就把孙家仆葬在这儿吧。”他抱着那个被外袍包着的头颅,轻轻地将之与尸身一同安葬。
他又道:“殿下吩咐了。立个牌子,写上他的名字。等我们回京后,再通知他的家里人。”
一个小护卫在旁边叹气,观火拍了拍他脑门,说道:“好端端的怎么愁眉不展的?咱们刚解决了村子里的怪事,还这里一片清净,该高兴才对啊。”,
小护卫道:“我之前在路上与这孙大哥一起喝过酒,他说等到了蜀地,要好好逛一逛,买点土特产带回去给家里的娘子和孩儿……如今,却是不成了。等报丧的消息传回他家中老小的耳里,他们该多难过啊……”
观火一噎,连带着旁边几个正在填坑的人也都唏嘘起来。
沉默一瞬后,观火丢下一句“你们等着”便匆匆走开,不一会儿,他又立刻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张黄灿灿的符纸。
护卫们都是岳上澜的心腹,历经种种后,也了解了玉美邀的能耐。他们都知道,那黄符定是玉五姑娘给的。
观火拿了符纸,将之贴在了尸身上。
他道:“老孙,这是玉五姑娘给的通灵符,你若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和家里人交代,今晚,就凭借此符,入梦去寻他们。与他们好好告别,昂。玉五姑娘方才对我透了底,她说你一生纯良,没干过什么伤人的亏心事,所以你的后代也福泽绵长,能安稳过完这一生,你就安心吧。”
小护卫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抹了抹眼角。
观火说罢,他挥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填土。
夕阳又沉,篝火熄灭,余烟缥缈。
眼瞧着众人吃饱了、歇够了,马儿们被牵着去饮完了最后一口溪水,车队又要再度出发。
观火打点好手下,来到岳上澜与玉美邀面前,问:“殿下,五姑娘,孙家仆的尸身已经填埋,那些沈家的护卫也都捆了起来,人数已经点过,整整六十二个,该如何处理?”
岳上澜道:“你带我们的半幅人马,将他们押送回京,禀告父皇,就说沈大人暗中招兵,意图造反。”
他刚说完,腰间那个承载着沈惑魂魄的清铃就抖动了起来,仿佛无声地抗议,激烈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玉美邀眼眸一横,一指点去,清铃当即乖乖地没了声响。
观火低头:“属下明白了。不过护卫人数减半,殿下这里可离得开人手?”
玉美邀道:“光是六十多人的家仆恐怕不足以定罪,但必能在陛下心中埋下猜疑的种子,他与陛下暗中勾连多年,定是许诺过寻找乌家后人的踪迹,却又将之当做筹码握在手里,不肯真的透露。这期间,君臣必定还生过别的嫌隙,因此,沈惑私自带来的这些人可以加速帝王心中猜忌。那这倒也不错,将他们先押送回京,也算值当。”
岳上澜:“况且,我们再日夜兼程半月就可抵达蜀地。届时到了季家,可供你我二人发挥的余地还有很多。”
玉美邀笑道:“殿下深谋远虑,叫人敬佩。”
岳上澜谦逊道:“是小满布局的好,能轻而易举地揪出这个潜藏了多年的危险人物,否则,哪里来我这些马后炮呢。”
玉美邀道:“殿下,你与众所周知的有些不同。”
他问:“哪里不同?”
玉美邀半夸赞半调侃道:“看似光风霁月,实则老谋深算。”
岳上澜轻笑了一声,道:“那小满说的不全,还有一点,也与外人所知的不同。”
玉美邀问:“什么?”
岳上澜答:“我一旦相中谁,便绝不放手。小满,你勾走了我的神魂,此刻还霸占了我的身躯。我此生都会缠住你不放了。”
玉美邀欣然一笑,不惊愕,又坦然:“殿下,是谁不放过谁,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岳上澜深深凝望着女子,她的脸颊洋溢着笑,有桀骜,有势在必得,有完全掌控。
是,他们两个都与对外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我拭目以待。小满,千万不要放过我……”岳上澜的声音柔、腻;似胶、如漆。
观火:“殿下,五姑娘……小的还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岳上澜这才将眼神从玉美邀身上挪开, 他对观火道:“去请诸位都汇集于此,出了沈惑这档事,接下来的路, 咱们恐怕得分开走才行。”
很快,玉家的小辈们与两位老臣都聚了过来。
柳仲檐先开口了:“五殿下,咱们也该是时候启程了, 这一耽搁, 两日又过, 接下来若不快马加鞭,我等恐要错过与滇南王的会盟之期啊。”
他说话是还有些颤巍, 山村道观的这遭经历让他心有余悸, 但远赴滇南的皇命不可违, 纵使已经浑身泻力,也得向前行。
钱尧亦是如此, 他在柳仲檐身旁不停附和:“是啊是啊,若是误了两国邦交,陛下龙颜大怒, 祸及家人,那老夫还不如在山上道观里就死了算了。”
岳上澜道:“二位大人莫要担忧,正是因为此事,我才要将大家都叫过来,商议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柳仲檐道:“怎么走?自然是咱们继续一道向前啊。”
季让诚道:“继续一起走也行。不过时间恐怕还要多耽误几日, 毕竟要先去我季家老宅那儿拐个弯。诸位若是担忧时辰太赶,便可超近道, 直接前去会盟之地。”
柳仲檐瞪大眼睛:“季二公子的意思是……分……分开走?”
钱尧当即否认,连连摇头摆手:“那可不行!咱们一群人一起走多好啊!啊?咱们现在在一起的时候还折损了人员呢,要是还分开来各走各的, 那剩下半个多月的路程,万一再遇到什么鬼啊怪啊……我们的老胳膊老腿哪里能招架得住啊?!”
玉美邀道:“若要两全其美,既赶得上季家的婚期,又要确保不误朝廷大事,最好的办法的确就是大家分开来各行其道。二位大人莫要担忧,殿下的半副护卫队虽需押解沈家人回京,但剩下的半幅人马会一路护着你们一起前往滇南边境。至于妖魔鬼怪的侵扰,那就更不必担忧了。”
说着,玉美邀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符传,分成两份,分别递交给柳仲檐与钱尧。
玉暖香两眼放光,道:“呀,是护身符!”
玉美邀点头:“这些护身符二位大人收好,时时刻刻放在身边。此符篆是以我血亲自画就,有驱邪避祟之效,只要将它贴身携带,便可诸邪不侵、万鬼不扰。”
两位老者赶忙接过符纸,放在手心里不断翻来覆去地打量。
玉晴晔道:“这可是好东西!二位想必已经见识到了我五姐的能耐,这护身符要是放到市面上卖,哪怕是出价几百两银子都多的是人要抢着买呢,毕竟这可是能保命的!”
二人一听,当即都小心仔细地将符纸叠好了塞进自己的衣襟内。
玉美邀道:“如此二位大人便可以放心了。一路上,若遇悍匪,则有护卫保住安危;若遇妖魔,更有护身符抵挡万难。此二者,必能助你们顺利平安地抵达滇南会盟之地。”
柳仲檐问:“那……玉五姑娘,你们呢?依旧追随着季瑛的路线而去,要先与他汇合?”
玉美邀点头:“嗯。季大人还等着摆好喜宴,要迎我过门。”
她这话说的一本正经,不过她要嫁给季瑛的事儿在场已经没有人当真了。因此即便玉美邀这么说,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此行去往属地为的根本就不是婚礼。
钱尧问:“殿下您呢?您是跟着老夫走,还是跟着玉五姑娘走?”
岳上澜道:“玉五姑娘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我需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以保她万全。”
钱尧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要劝解的话咽了下去,这个答案已在预料之中,他只无奈道:“也罢,也罢……”
什么有夫之妇、什么纲常教化,自己挂在嘴边的这一套,在这二人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柳仲檐倒是终于再次露出了一抹笑意,他用胳膊肘顶了顶钱尧的后背,道:“哎呀钱大人,他们年轻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们两个老匹夫怎能将人分开呢?现在,该祝愿殿下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才是啊。哈哈哈。”
玉美邀面色如常,她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带笑。岳上澜看着她这落落大方的模样,对柳仲檐的话也不驳斥,他跳动的心脏加快了节奏,笑着回答:“借柳大人吉言,晚辈定会竭尽全力。”
钱尧咳了咳,还不忘提醒:“反正……殿下随后也定会与我们在滇南与蜀地的边境会合,是吧?”
岳上澜点头:“自然,二位放心。”
“好,那就更没问题啦。”柳仲檐说着,将手负在了身后,“钱大人,咱们走吧!”说罢,他转身离去,仆人搀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踏上了自己那辆马车。
“二位大人慢走!”大家对着他们挥手道别,随后,玉美邀面对众人说道:“接下来,咱们也该各自启程了。”
两位老者的车队在洒满夕阳的泥土小路上风尘仆仆而去,两旁是岳上澜留给他们的护卫队。
众人也按着来时的模样回到了车队中。季让诚御马于前方带路,向着前行的方向挥起缰绳,后面依次是玉家女眷的马车、玉家兄弟二人、岳上澜的车驾,以及跟着的仆从们。
观火则带着一众手下,押送着袭击众人的沈家家仆按着来时的方向,原路折返。
兵分三路,各负使命,奔向前程。
马车辘辘前行,夜色越来越浓郁。
沈惑的神魂被锁在铜铃里,每隔几个时辰,玉美邀都会把清铃取下来,摇一摇,将沈惑放出来,让他极短暂地回归□□,好方便他放风、吃饭、解手,以维持肉身不败。
一路上,沈惑都只是在玉美邀无声的监视里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完干粮,他像一团被揉皱的旧纸,背影沧桑而沉默。
祖孙二人之间再无半句交流。
有一回,玉暖香看着沈惑,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林颂涟:“将军,你说沈大人他……会后悔吗?”
林颂涟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后不后悔的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有些人,也许生来就六亲缘浅。当初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也该一并准备好承担最坏的结果。
蜀地还远,路还长。
但天蓝风暖,接下来的路途虽更加颠簸,但幸有沿途美景治愈心灵,抚慰苦旅中漫长无趣的时光。
玉美邀与岳上澜夜观星,昼共食。虽然因赶路而没有太多时间相处说话,但二人却格外的合拍融洽。
岳上澜几次想去牵她的手,就如那一回在道观里一样。
可……
女子总是端庄而立,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渴望与她多亲近,但在众人面前却也始终恪守礼节。
岳上澜苦笑:此刻若是钱大人在场,说不定反而要对他们二人刮目相看了……
一路劳顿,按下不表。
直到十日后的黄昏时分,车队终于在官道的一个弯处望见了前方有炊烟。
那里,白色的帐幕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营外围拴着几十匹马,几个家仆正在溪边打水,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混着晚风里飘来的饭香。
玉暖香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一亮:“到了到了!终于追到了!”
玉晴晔在前头,闻言回望她一眼,嘴角带着笑:“一路上嚷了八百遍‘到了’,哪次真到了?”
“这次一定是真的!”玉暖香不服气地指着前方,“你看!那些帐篷!还有人!肯定是季府的队伍!”
玉礼谦从另一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拿出自己做的千里镜,举在眼前观望,半晌点头道:“的确是季家的旗子。”
玉暖香欢呼一声,缩回马车里:“五姐姐!我们终于追上他们了!今晚可以睡帐篷了吧?不用再挤马车了吧?”
玉美邀轻轻点头:“小声些,季府不比自家人,事事不声张、多留心,总是好的。”
“嗯!”玉暖香激动地点点头。
岳上澜勒住马,停在路边,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营地。他看了片刻,对季让诚吩咐道:“烦请二公子去向季大人通报一声吧。”
季让诚虽极不情愿被岳上澜驱使,但也无从反驳,他现在的确要去先见一见自己这个快一月不曾谋面的老父亲。
玉晴晔从马车下跳了下来,靠近岳上澜,压低声音问:“殿下,季瑛那只老狐狸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岳上澜的目光仍落在营地方向,声音很淡:“放心,他察觉不到。”
营地炊烟袅袅,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沈惑被伏的消息根本没传到这里。季瑛还不知道,自己最大的靠山已经倒了。
“走吧。”岳上澜一夹马腹,率先向前。
营地里,季瑛正在帐中饮茶。
他穿着一件石青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因这一路上不断喝大补的汤药,又与姨娘相处时不节制,所以此刻他的面容更加清瘦。
乍看之下,虽还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外表,只是一双眼睛……
眼尾泛黑,看人时,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阴翳。
他听见帐外的脚步声,放下茶盏,抬起眼。
一个家仆匆匆进来,躬身道:“老爷,二公子来了!不过……那队伍里不止有玉五姑娘,侯府大房二房的小辈也都来了,甚至……连五皇子都随行着。”
季瑛蹙眉,再度确认:“皇子?真当是五皇子?”
“是。”
“那还不快请?”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把最好的几顶帐篷收拾出来,备好热水热茶。就算是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金枝玉叶,不可怠慢。”
仆从应声而去。
季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的手指在桌案上叩着,片刻后,他扬声唤道:“来人,先去把二少爷给我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季让诚来得很快。
他走进帐中时, 季瑛正在对镜整理发冠。
听见儿子到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父亲。”季让诚站在帐门边,垂着眼, 姿态恭顺。他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季瑛帐内的塌边,锦被之下,露出一件粉色肚兜的衣角……
老色魔……
“五殿下要向咱们借宿?”季瑛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淡淡地问。
与儿子分别一月之久, 见面第一句, 便是询问事务。
“是。”季让诚垂首恭敬道。
“怎么,难道这一路上五殿下都与你们同行?你和他熟么?我多少次飞鸽传书来催你快点加快行程, 你却一字都未曾告诉我五皇子也在队伍里!”季瑛终于转过头, 他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陡然拔高了音量,无论是神色还是言语, 全都是对季让诚的不满。
季让诚赶忙原话道:“儿子岂敢对父亲隐瞒任何事!五殿下奉命护送几位大臣前去会盟,也是临了了才凑巧与儿子在半路上会合。这几日车队一直星夜兼程,疲乏不堪, 再者,五皇子从头到尾根本末与儿子有过三言两语的交谈,我与他分毫不熟,所以才疏忽了将此信息传递给父亲您……”
“哼!”季瑛对这话显然是半信半疑,他眯着眼睛警告道, “你我父子是一条船上的人,有时候别自以为是耍小聪明。好好为我办事, 为季家办事!到头来家族若是能繁荣昌盛下去,你始终都是受益者。”
季让诚垂眸,这种话老东西已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尤其是每回要自己去替他害人之前。
这套说辞,季让诚也曾毫不怀疑,他自己都认为再怎么样他也是家中的二公子,哪怕只是个庶出。
可现在,他却有几分动摇了。
季让诚俯首,只道:“是,父亲的教会儿子始终谨记。”
季瑛瞧他那副俯首帖耳的模样未改,便稍稍安下心,“沈大人……可是与五殿下同路?”
季让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过他的声音却很稳:“是。沈大人、柳大人、钱大人,都与五殿下同行。”
“哦?”季瑛的眉毛微微扬起,他的语气里藏了一些激动,“那他们人呢?怎么没听说一起过来?”
季让诚的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儿子也不清楚。听五殿下的人说,三位大人在前面的岔路口分了道,要赶去滇南会盟,怕耽误时辰,便没有跟来。”
季瑛一愣:“什么?没跟来?……沈大人也没跟来?他难道不知道我在这里?”
季让诚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回答:“沈大人的确没有跟来,至于为什么儿子也不清楚。父亲您也知道,我与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向来都没什么交集,他们又怎么会将我区区一个没有官身的季家庶子放在眼里。”
季瑛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那真是怪了……
恩公明明说好了会在蜀地与自己会合,他要亲自督办“阴宅的修缮”……这样大的事,他怎会无故缺席?更何况,已经一连十多天不曾联系上他了。
季瑛将一盏茶缓缓递到嘴边,轻轻戳了一口,他追问:“五殿下是奉命护送三位大人的,既然如此,他又怎会跟着你来到咱们这里?”
“这个……”季让诚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不过他脑海里突然间闪过玉美邀的面容,顿时,他暗暗露出一丝邪笑,脸上摆出一副十分苦恼的模样,对季瑛道,“父亲,有句话儿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季瑛道。
季让诚:“五殿下……应该是追随着五姑娘而来。他似乎……对五姑娘颇有情意……”
“噗——”季瑛口中的茶喷了出来,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季让诚觉得自己这个解释简直是完美,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
“不可能!”季瑛叫了起来,“放眼整个皇城,谁人不知我季瑛要娶的就是玉五姑娘!连聘礼都敲锣打鼓地逛了半座城才抬进奉恩侯府!五皇子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这也正是儿子万分不解之处……父亲若不信,一会儿宴席上您一看便知,儿子绝非危言耸听。”季让诚暗示道。
季瑛猛地将茶盏往地上一摔:“岂有此理!”
从来都是他抢别人的女人,如今焉有反过来的道理!
他赤红着眼问:“那五姑娘呢?她对此作何反应?!”
“她……?”季让诚的脑海里顿时闪过几幅画面,有那二人骑马共乘春日花田,有那二人深夜在密林并肩低语,还有那次从道观上下来,岳上澜竟直接将她横抱在怀……
季让诚不由得板着脸,他抿了抿嘴,说:“玉五姑娘对他是否有情,儿子不知。”他还是不敢得罪玉美邀……
不过季瑛听着他这样回答,面色显然缓和下来不少:“哼,也是,毕竟她乃侯府嫡女,大家闺秀,当然要恪守妇道。我聘书已下,婚期在即,她板上钉钉了早已是我季瑛的女人,若此期间还敢招惹其他狂蜂浪蝶,我一定要将此女好生折磨一番后沉塘!”
季让诚低垂着的眼帘颤了颤:你?把她沉塘?
“好了,先去吧,吩咐下面的人摆好宴席,既然来了几位客人,那今夜就一起开宴同饮!”季瑛说道。
“是。”季让诚垂首领命。
季瑛看着他默默离去的背影,眼中划过一道阴鸷的光。
帐外,暮色已沉了下来。玉美邀一行人在营地边缘停下。
季家的家仆们忙前忙后,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搬行李。能与大部分汇合,这些家人们并未十分高兴,因为与季瑛一同赶路,就意味着每日要干更重的活,做更多的事。
这位季大人,即便在野外,也依旧要人日日熬汤滋补,更得在夜间给他备上几大锅热水,以便沐浴。至于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下人们也不敢向大队伍里的人透露半个字,季让诚收走了他们的卖身契,谁多嘴谁便拉下去打死。
玉暖香和林颂涟从马车上跳下来,二人一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季家真是财大气粗,他们这大队伍里也就季大人与两位姨娘需要伺候,可随行的人却足足跟了十五辆马车,比咱们都多多了!”玉暖香感慨道。
玉晴晔环顾四周,他嘴里原本叼着的狗尾巴草吐了出去,鼻子嗅了嗅炉灶里发出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出声。
可想起出发前四姐玉湘宁千叮咛万嘱咐的不吃季家一汤一饭,他又立刻抖擞了精神,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打算一会儿就将此物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砸进季让诚怀里,以表他们几个绝不会来白吃白住的决心。
玉礼谦最后下车,怀里仔细地抱着他的工具箱,一个家仆想帮他接过,他侧身避开,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玉美邀与岳上澜静默无声地打量着这整片营地与四周环境,玉美邀的目光一一扫过前后忙碌的家仆们,她的秀眉不由蹙起。
“小满,有何异样?”岳上澜轻声问。
玉美邀道:“异样谈不上,不过……倒是有一个巧合。我大略地看过这些人的脸,季瑛队伍里的下人,若观他们的面、推他们的命,竟有许多都是命格偏阴。”
岳上澜问道:“那会怎么样?有什么说法吗?”
玉美邀面色有些凝重:“阳弱阴重,极易招煞引邪,这样的人也是活祭的最好之选。这种巧合若是有心之人的刻意安排,我们必得打起十二分警惕。蜀地是他们的主场,即便沈惑被伏,季瑛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哪怕只他一人,他也多半会按原计划进行,沈惑他们在此之前一定布好了局。”
她说着,目光望向前头。那里,自己的三位弟妹还在叽叽喳喳地兴奋探索着营地。
“既来之则安之,你说过的,不怕他们不出招,就怕他们总是暗处蛰伏、伺机而动。”岳上澜道。
“嗯。”玉美邀点头,“殿下,我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此番在蜀地,也许我会收获意想不到的东西……我的预感从未出错过。”
“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一起去寻、去探索。这世上,鬼怪都能为你所控,那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呢?我们小满,是有能够抵御一切妖魔鬼怪能力的、天底下最卓越的女子。”岳上澜望着他,柔声说道。
玉美邀侧过头,看向他:“殿下,他们本是想蛊惑你寻机会杀了我的,如果有一天,有一个时刻到来,你可也要千万记得,你说过,你心悦我、喜欢我。所以,不论何时何事,你都要像现在这样,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岳上澜点头,语气格外认真:“一定。”
季让诚此刻正巧从营地深处走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袍,头发重新束起,卷曲的发尾垂在腰际。他远远就看见这二人一副耳鬓厮磨的模样,本就冷漠的脸更是臭了起来。
他走到岳上澜面前,面无表情地朗声道:“殿下远来,家父已在帐中备宴,诸位,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季瑛的帐篷是营地中最大、最奢华的那一顶。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案,案上是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季瑛站在帐门边, 见岳上澜与众人走来,快步迎上,躬身一礼:“殿下驾临, 微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姿态极低, 语气极恭, 笑容真诚,只是那眼神总忍不住往玉美邀身上瞟去。
岳上澜伸手虚扶:“季大人客气。本殿只不过恰巧路经此处, 实在是叨扰了。”
“诶, 殿下说的哪里话。”季瑛直起身, 笑容可掬,“殿下能来, 是微臣的荣幸。快请进!”
身后,玉家的小辈们也不得不在这样的场合做表面功夫,相互简单地行礼寒暄, 就好似当初两家闹丑闻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玉美邀就站在岳上澜身侧,二人靠得不近,在常人看来也无甚特殊,只不过季瑛耳朵里早听进去了季让诚的话,他见玉美邀与岳上澜并肩而来时那登对的模样, 眉头狠狠跳了一跳。
可毕竟只是听说,没有什么证据, 做不得数,因此,他纵使心里再怎么不悦, 人家还未过门,便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季瑛心里暗道:这小娘子若真与外男有什么勾结,等一旦拜堂成亲,新婚之夜他一定要将人好好教训一通!
思及此,他目光悠悠地盯着玉美邀,眼中既贪婪又暗憋着一股狠劲儿:“邀儿,一路上辛苦坏了吧!这些天为夫想你想的紧,一会儿你就坐在为夫身边吧,为夫给你布菜。”
季瑛直言不讳地亲昵称呼起来。
玉美邀:?
众人:?
季让诚站在一旁只暗暗觉得恶心。
而岳上澜负在身后的手顿时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玉美邀的面色无动于衷,她身子微微向一旁偏了偏,让自己离季瑛更远了些,颔首道:“季大人客气了,我与弟妹们坐一起便好。况且你我并未成婚,还是就着礼节称呼的好。”
季瑛的笑意不变,连语气也依旧温和,他对还未得手的女人向来有的是耐心:“你我婚期就在两日后,还拘那虚礼做什么?莫要羞涩。”
“两……两日后?”玉家的小辈们一起叫唤了起来。
季瑛笑呵呵的,他理所当然着说道:“如此惊讶作甚?玉五姑娘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为的就是嫁入季家。我早就通知好下面的人,新娘到来之时,便是大婚之日。多给两日,够久了。五殿下,你说是不是?”
季瑛笑望着他。
岳上澜将心中掀起的浪潮按下,他面上同样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柔和:“这是季大人的家事,何须旁人置喙?本殿觉得是不是都不重要,只要夫妇二人同心同德、琴瑟和鸣,就算没有婚礼,那在世人眼中也照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听得几个小辈在一旁暗暗地挤眉弄眼,玉美邀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季瑛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一双锐利的眼却锁住了岳上澜:“五殿下果真是个人物!来,入座!”
一行人步入席间,岳上澜是皇嗣,因此与季瑛一同坐于上首,玉美邀随着众人依次落座客席。
季让诚回到季瑛身边后,又自然而然地像从前一样,帮他操办起大小事务,如同最贴心的仆人一般,事无巨细。
季让诚道:“来人,倒酒!”
帐外立刻走进来两位衣纱轻薄的女子,两人柳腰款摆,步履摇曳。
季让诚的脸上本还挂着笑意,因为老东西适才私底下与自己交代了:不论这五皇子对玉五姑娘有什么意图,到底都是男人嘛,哪个不见异思迁的?到时候酒席宴间送他两个投怀送抱的美女,他难道还能坐怀不乱?
季让诚正准备看好戏,可此刻当他看见二位衣着暴露的女子面容时,他的嘴角当即僵住了。
这……这不就是老东西带在身边的两位姨娘么……
这二位都是去年刚被季瑛从青楼里花重金赎身买回来的花魁,面容绝艳,一琴一舞更是仙品……
难不成老东西说要送来伺候岳上澜的女人,就是他目前最最喜爱的两位姨娘?!
从前,季瑛也不是没有发卖过不再心仪的小妾,但那时候的季让诚从没在乎过。直到他看到了母亲当初的下场……
两位姨娘的脸上显然也挂着牵强的笑意,可当二人走近,看清了岳上澜的脸,那笑倒是不那么难看了。
季瑛刻意当着众人的面对岳上澜道:“五殿下,这陈年佳酿是蜀地特产,名为射洪春酒,几杯下肚,不仅叫人面色如春,更说不定……能有春宵一刻啊,哈哈哈。”
玉暖香未出阁,却也听得懂什么是春宵,她脸当即一红。
玉美邀与林颂涟都垂下了唇角,这话说的不只是不合时宜,当着她们面,更显轻佻。
岳上澜道:“多谢季大人美意,不过本殿不胜酒力,还是免了吧。”
“诶,殿下难得来一趟蜀地,若不尝尝这里的好酒,那多不值当?莺歌燕舞,快,还不给五殿下满上?”季瑛当即吩咐两位小妾道。
莺歌当即跪坐到岳上澜身旁,挨得紧紧的,她羞答答地喊了声“殿下”,略施一礼,便将手中的酒瓶对准了岳上澜案上的杯口。
燕舞的胳膊上挂着一条彩色披帛,她踮起脚尖轻轻一转,披帛带起的香风飘散到众人鼻尖,随后她也对着岳上澜盈盈一拜,笑道:“殿下,妾身为你剥一颗果子。”
玉晴晔与玉礼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玉暖香的手在案下紧紧握住了玉美邀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一会儿散席后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女子!”
玉美邀的目光也望向岳上澜那里,她道:“若真有出格之事,该教训也不是她们两个。”
林颂涟在玉暖香耳边低语:“是啊香儿,这两位姨娘一看就是奉命行事,若真要有什么,该找的也是五殿下,但我总觉得殿下是个恪守礼节之人,他知道分寸。”
玉美邀的眼神开始灼热,她眼睛微眯,注视着上座,不语。
林颂涟讶异道:“小满生气了。”
玉暖香也头一次见,眨巴眨巴眼盯着她。
玉美邀道:“我没有。”
上头,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鼻尖此刻全是女子香气,莺歌将斟满的酒杯端起,媚眼如丝地呈至岳上澜面前:“殿下,请饮此杯吧。”
岳上澜垂眸,他身正如松、脊背笔挺,暗暗瞧了瞧眼那青绿色的酒水,这纯净清冽的酒气的确好闻,不过在这酒味之中,还隐隐掺杂了一股异香……
他的瞳孔沉了沉。
是□□。
他自己也常用,——对付人时,这是最简便的手法。
季瑛是何用意?
“殿下?来呀,喝呀~”莺歌娇软的嗓音一再催促,而上座的季瑛看着自己的小妾开始殷勤献媚,竟无动于衷,甚至一副瞧好戏的面孔。
季让诚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母亲,是不是也……
不,记忆的画面里,母亲的遭遇远没有现在那么“体面”……
季瑛看着岿然不动的岳上澜,眼里也染上戏弄之色,他不疾不徐地劝酒道:“殿下,二位美人一片好心,可莫要辜负啊。”
岳上澜哪里愿意喝,他想找个借口离开,左右两旁的女子都快贴到自己身上了,他蹙眉,他不喜,小满也必定会不悦……
于是他一抬眼,看向了玉美邀的方向。
刚巧,玉美邀也正望着他,并且她面无表情地传音入密:“殿下,喝吧。不喝季瑛不会放过你的。”
岳上澜立刻便知她是真的不高兴了,因为她心情不佳时,嘴角就会像现在这样抿住、平展着。
他解释道:“小满,这里面有催/情/药。季瑛他想给我下套。”
玉美邀:“跳出圈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对方误以为你已经中招。殿下不是说自己不胜酒力吗?既如此,一杯就倒也是情理之中。”
岳上澜顿了顿,言语带着些期许:“那里面催/情/药该怎么办?”
他多期待玉美邀能给自己指一条十分详细的明路,她如果说可以为自己解毒……
就算是用符、用咒、用阵法、用……
无妨,这些就够了,只要是她就好。
可玉美邀又面容和善起来,语气也轻了些,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殿下身旁不是有红袖愿意添香吗?”
岳上澜:“……”
她就是生气了。
他头一回见。
心里莫名的喜悦了起来。
所以,岳上澜从容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玉晴晔玉礼谦:“啊这……!”
他们还以为五殿下会是个好姐夫!
莺歌燕舞拍手鼓掌:“殿下好酒力!妾身为您再次满上……”
可不等这二位女子把话说完,岳上澜已经“咚”地一声,趴在了桌案上,一动不动。
众人一愣。
季瑛挥挥手,让莺歌燕舞好好瞧瞧,莺歌为难道:“老爷,殿下他……真的昏过去了……”
季瑛眼睛一眯:这酒量当真如此之差?怪不得在京城混不下去。不过无妨,酒水里头的东西喝下去就行。
思及此,他嘴角又爬上了一抹诡笑,余光扫了眼冷脸的玉美邀,吩咐道:“既如此,那你二人就把五殿下扶下去,一定要好生伺候!”
莺歌燕舞起身,行礼道:“是。”
两位女子自然托不动身形修长的岳上澜,因此他被家丁小心翼翼地架着,送回了帐中,身后,两个女子紧紧跟随。
众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瞧着岳上澜刚开宴就被灌醉带走,大家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接下来的场面,他们这些小辈可没经验与季瑛这个老狐狸对峙。
不过好在季瑛也不稀得搭理他们,岳上澜离开后,他一心扑倒了玉美邀身上。
季瑛不怀好意的目光流转,对着玉美邀暗示道:“大家放心,我那两个小妾平时最是温柔贴心,有她们在,一定能把五殿下伺候得好好的。”
玉美邀道:“季大人的后院中已经有了这么多美色佳人,何须再娶?”
季瑛笑呵呵道:“邀儿,她们哪里能和你比?你是天上月,她们最多也就是个水中影罢了。只有像邀儿这样的世家贵女,才配得上我的主母之位。你若不喜欢她们,那也无妨,届时你我大婚,我可以把她们慷慨送给五殿下,反正我听闻殿下至今未曾婚配,皇子府里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季瑛笑得得意。
“哦?”玉美邀疑问,“季大人怎知五皇子府里没有伺候的侍妾通房?”
季瑛哈哈一笑,他一时间心直口快,道:“五殿下明明已过弱冠之年,却仿佛清心寡欲得入了佛门,京里人人暗中盛传,说他要么是有龙阳之好,要么就是……哈哈,你还未嫁做人妇,下面的我就不说了,邀儿你自该明白,但凡是个男人,怎离得开女子?”言罢,他望着玉美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的闪烁。
可万万想不到,听闻此言,玉美邀脸上的冷漠一扫而空,她从季瑛这里更加确定了岳上澜他身家清白。
一抹不经意的笑攀上唇角。
“哦……是吗。”她轻声道、
季瑛眉头一沉,他没听清玉美邀在低语什么,只知道她突然就脸色好转了起来,季瑛问:“邀儿,你说什么?”
玉美邀心中泛起的那一丝褶皱被抹平,她身心轻松道:“没什么。我是说,季大人这营地的条件很好,这些瓜果菜肴都十分可口。”
季瑛豁然一笑:“哈哈邀儿喜欢就好!往后你嫁过来,哪怕要吃岭南的荔枝,我就算效仿唐明皇跑死几十匹千里马又何妨?但凡是你想要的,等成了我的妻子,我便百依百顺、宠爱有加!”
“哦?”玉美邀扬眉,“那季府的中馈库房、田产地契,官员要务,季大人也会一并交来?”
季瑛道:“只要你嫁过来了,自然一切好说!”他话锋一转,问,“对了,听说沈大人是与你们同路的?怎么不见他们?”
玉美邀对应自如道:“沈大人赶着去滇南,怕耽误时辰,在前面岔路口分道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渡口。”
季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玉美邀,笑意不减:“原来如此。几位大人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
玉美邀不愿与他多纠缠,明明案上的饭菜没动几口,她却道:“季大人,我等旅途劳累,眼下天色已黑,实在是困乏了,有什么话都等明日再说吧。”
接着她就推案站起,玉家其余几人也紧跟着站立起来,谁都不再动筷子。
季瑛哪里能看不出眼前这个“新娘”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他轻笑一声,眼神幽幽地望着玉美邀,道:“好啊,邀儿累了,自然该好好休息……不过诸位若是路过五殿下帐前,动静可定要小些,别惊扰了里面的美事才好。”
玉美邀没有回应他,直接转身离去了。
走出帐外一段距离,后面四个人就像雏鹰幼崽,巴巴地贴过来。
玉暖香率先道:“那季瑛什么意思!五殿下帐子里能有什么美事!五姐姐,你别听他的,殿下是好人,定会守身如玉的!”
玉晴晔也气愤道:“就是就是!走,咱们一起杀过去!看个究竟!”
林颂涟制止道:“你们休要胡说,这样的事让小满自己去就行了,咱们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走走走,回去睡觉了。”林颂涟一边说着,一边揽着几人的肩推搡着往旁边走。
玉暖香还在一步三回头:“五姐姐,你可一定要去瞧呀!”
玉美邀无奈一笑,但的确,她得去瞧瞧。
毕竟……里头可有催/情/药在。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巡夜的家仆提着灯笼在帐房间走动,脚步声轻轻的。
岳上澜被安排的帐子和季瑛一样宽敞、厚实,里面的烛火照出来,不透一丝人影。
玉美邀驻足在帐外,静静倾听……
似乎,里头隐隐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唇一抿,柳眉倒竖,当即板脸凝神,一步上前。
她左手撩起帘子,与此同时,右手指尖夹着一张符篆迅速探了进去……
帘子掀开的一刹那,岳上澜恰好就出现在她面前。
衣衫完整,一丝不苟。
而玉美邀那指尖的符,刚好就架到了他的胸前。
岳上澜见是她,没有愣。他垂眸,嗯?这是……寒冰符?
因为胸口贴近符纸的地方,肌肤隔着衣料都能感应到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观火从前对他说过,吃了玉五姑娘一张寒冰符后,手指冻了三天。
“小满……”他低声,“这么气势汹汹地来我帐子里,是要作何?”
玉美邀一噎,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他:“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酒水里有催/情/药么?”
男子笑着,随即玉美邀顿感腰间环绕起一股力量,是他轻轻揽住了自己,并一下带进了帐中。
里头,空无一人,哪见那两位姨娘的影子。
连平整铺好的床榻锦被都没有凹陷的痕迹。
岳上澜直直地凝望着玉美邀,脸色变红,他维持着揽着她的姿势,二人凑得极近。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低的,说道:“小满,我的确是中了情毒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专栏《窈窕国舅》求收藏拜托拜托
第107章
玉美邀看着他的眼睛, 她能从那双漆黑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寒冰符还抵在他的胸前,发出淡淡冷光。
玉美邀道:“既中情/毒,殿下不在帐中想法子解一解燃眉之急, 还往外跑做什么?”
岳上澜嗅着她发间的淡香,只觉得心跳加速:“我本是要去舀一盆冷水来的……”
玉美邀收回符篆上的威力,道:“要冷水做什么?季瑛不是已经把解决之法送到你身边了吗?那两位美人呢?”说着, 她想要推开他, 可手抵了抵他的胸膛, 发现他将自己锢得牢牢的。
也罢,无妨,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很想从怀里出来。
岳上澜一一解释道:“小满, 我既心悦你, 便不会再去碰别人。我知道那些动人的情话虚空飘渺,所以只想用行动告诉你, 我是你一人的。至于季瑛那两位爱妾,我已将她们快马加鞭送出了营地,命人护着向京城而去。观火接到人后, 会将她们收留,她们嘴里说不定也有季瑛的把柄,兴许往后能派上用场。”
玉美邀静静听着他的解释,脸上的冷意渐渐收敛下去。她撤回寒冰符,道:“殿下高瞻远瞩, 美人送至面前,想的也是往后的政事, 这倒显得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岳上澜道:“小满,你生气了,对不对?你在吃醋, 对不对?”
吃醋?笑话。
玉美邀一使劲,这回真的推开了他:“殿下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签了魂契,那殿下的身子便也是我的。我不想自己日后还需用之物被任何第三人染指,这才前来一探。”
岳上澜从善如流地回答:“这是当然。我的魂魄、身心,这些东西你何时要取用,我都尽数奉上,任你宰割。”
“……”很好,那玉美邀便无话可说了,她便道:“那现在殿下去找冷水吧。”
可岳上澜拉起她的手,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玉美邀这才意识到男子的身体的确很热……只不过他内力极强,将一身的冲动都克制得很好。
“小满……你来了,我何须还舍近求远?”
他的嗓音更低了……
玉美邀听得愣愣的,她揣度着岳上澜的话,十分措手不及。
她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瞧,便干脆别过头,生硬道:“不……不行!你还没过我祖母的眼,若要让你助我繁衍后嗣,需她老人家点头同意才可……”
这回轮到岳上澜顿住了,他看着玉美邀那羞红又别扭的表情,“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小满,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可以用术法缓解我体内的药性……”
他握着她那只还攥着寒冰符的手,将白皙的手掌贴回自己胸膛,道:“我想你一定有法子帮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以为我想求你做什么?”
玉美邀的脸更红了,她有些羞愤:“岳上澜!”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笑话我?你这是求我帮忙的态度么!”
岳上澜瞧她不悦,便心急起来,他又运了运内力,将自己小腹下方翻涌的冲动抑制下去,深深呼吸着,随后立马解释道:“抱歉,小满,我并非有意挑逗你,我是瞧你脸红的样子太过可爱,所以……”
然而他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玉美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突然凑近了自己。
下一刻,他的嘴唇被一片温软覆盖。
岳上澜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浑身的血液都顷刻间停滞了。
那股努力克制的欲望在这一刹那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在吻他?!
玉美邀踮起脚尖,为了站稳,她的双臂环住了岳上澜的脖子。
她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喷洒出的鼻息与他交织在一起。
在这仿佛被暂停的弹指间,二人都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
突然,玉美邀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抬起的脚跟,这才终于落了回来。
直到这个短暂的吻结束,岳上澜都没回过神。
玉美邀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这感觉……很奇妙。
她暗想:怪不得世人皆追崇男欢女爱,这样的体验,的确有魔力。
她又垂眸,眼睁睁看着岳上澜的腹下,那本该平整的黑袍上正有一处突起。
玉美邀默默地看着。
然而就是她这幅毫不避讳地低头、且直勾勾望着他腹下的模样,简直要叫岳上澜的脸都羞臊得快滴出血来。
他立刻回神,双手按住玉美邀的肩,艰难道:“小满,别看那里!”
玉美邀依言抬头,二人四目对视,岳上澜的眼眸都好似覆上了一热火,他喃喃地问:“为何……要吻我?”
她理所当然地反问道:“不是殿下自己刚才说过的吗?你的魂魄、身心,都可随我取用,任我宰割。这才只是亲吻而已,你就不乐意了?想反悔了?”
岳上澜注视着她。
怎么会不乐意呢?只是太过突然、太过惊喜罢了……
她今日实在是可爱,那愤怒也好、娇羞也罢,那质问也好、嘴硬也罢……都是他没瞧过的样子。
他钟爱极了……
他低声缓缓道:“不反悔,我很喜欢……”
玉美邀:“什么?”
“喜欢你吻我。”他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这样做……”
“哦,那是因为方才席间你走后,季瑛说你如佛子一般六根清净。他说,殿下要么是只喜男色,要么就是人道有所亏损。”玉美邀回答道。
岳上澜:“……”
这个季瑛,一会儿想祸害自己清白,一会儿在小满面前满口胡话,真是该死!
玉美邀继续道:“所以,我总得亲自来检验辨识。等殿下过了祖母那一关,我必定要与你结为夫妻。乌家香火不能断,我这一身术数绝学必得有后人继承才好,可殿下若是于子嗣无望,那就麻烦了。”
岳上澜一怔。
她说……必定要与自己结为夫妻?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的地位已经这么高了……
岳上澜原还有些恼着季瑛说的话,但玉美邀要与自己成婚的想法,直接让他心花怒放。
他问:“那现在呢?小满检查过……可安心了?”
玉美邀点头:“殿下雄风,我已眼见为实,当下要紧的是……”
她说着,对着岳上澜的肩膀猛地一推掌,岳上澜立刻乖乖地就着这股对他而言根本不算大的力气往后倒去。
他倒在了榻上,一手撑在身后,支撑着自己的躯体。
只是这样半躺着的话……衣料纵然板正,却也无法遮挡那里的异样。
岳上澜只恨自己十年苦学,拥有的首屈一指的内力,此刻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是半点儿用都没了……
玉美邀走近,俯视着他。
随即,她弯下腰,凑近男子因持续忍耐而冒出细汗的脸。
“小满……”他轻声呼唤。
玉美邀越靠越近……
岳上澜的胸膛起伏愈加剧烈,直到……
女子的一只手点在他的额头正中,几乎同一时间,一股清凉舒适之意流淌到他全身的筋脉。
“虚妄缠身,毒火焚心;灵台清明,一念归宁!”
这股舒适的感觉随着女子檀口轻吐的术音而越发浸染寸骨。岳上澜能清晰地感受到下腹的欲/火退却,神清气爽。
可玉美邀眉头一蹙:“嗯?怎么还是有突起?术法不管用么?不可能……”她嘟囔着。
岳上澜一把拉过她,让她跌进自己怀里,二人在床榻上一个上下颠倒的大翻转,岳上澜将她按在身/下。
玉美邀的发丝散开在锦被上,她望着上方男子的脸,问:“殿下,做何?”
岳上澜道:“术法……管用。我腹中的邪火已退,但……发自肺腑的痴念难散。被小满吻过后,那物不听我的使唤,一时半会儿倒不下去,我不想被你瞧见那里难堪的模样。”
玉美邀静静躺在他双臂间的一席之地,道:“七情六欲,人之本能。殿下无需怪自己,若实在不愿让我瞧见,那我走就好,何必还将我压在这儿?”
岳上澜道:“我不想你走,小满……”
他的呼吸不受控地灼热起来,那从上至下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是片刻都挪不开了。
“殿下还想和我亲吻吗?”她问。
“可以吗……”
“当然,那感觉很好。”
玉美邀话音刚落,男子的唇便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
帐内烛火摇曳,二人交叠的影子被拉长在榻上、地上……
纠缠在一起的呼吸炙热地灼烧进心底。岳上澜的手摸索到她的十指,二人双手紧扣,落在玉美邀的脸颊两侧。
得到了亲吻的许可,他再也无法谦谦君子下去。
他的舌间探入女子齿列,带着一种温柔又蛮横的力道。
他的气息像潮水,灌满她的肺腑。玉美邀觉得他身上冷冽的茶香更好闻了。
四周静寂无声。
帐外,只有晚风在草木间穿梭的声响;帐内,是两人唇舌纠缠时细碎而湿漉的微音。
想要忍耐,却藏不住动心;努力克制,又十分渴望。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料,“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渐渐的,他吻得越来越深,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都交织进缠绵的爱意里。
玉美邀第一次觉得自己竟也能从灵魂到身心都软成一朵棉花,从前,她只知道她必须强硬如铁。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道:试一试,就这一次。大胆去爱一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体验从未体验过的人生。说不定,可以有好的结局呢?
空气越发灼热。
岳上澜的双腿跪在玉美邀的身子两侧,他不敢让自己的身子靠她太近,怕那不听话的东西又碰到身下的人儿。
不要在小满面前暴露情动!
岳上澜自我警告着。
否则,不就显得自己也是种那满脑污秽的色魔了吗……
不可以……坚决不可以被她看轻……
可如今的激吻越发深入,透明的涎水都在两人的嘴角边溢出……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忽然偏过头,骤然间结束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喘息。
岳上澜努力平复着已经乱了的气息,随后,他再度去看身下的娇娇儿……
她嘴唇还是湿的,甚至微微红肿。两片娇嫩的淡粉色唇瓣微张,泛着光泽,轻盈又短促地呼吸着。
“为何停下?”她疑惑地问。
不是吻得很好吗?
“小满,再亲下去……我恐怕今晚都不舍得你离开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玉美邀眨了眨眼,她将自己手从他的十指中抽离,转而轻轻捧起他的面庞。
唔,岳上澜的脸颊怎么也有些烫呢……
她没说话,只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
那一丝很好辨认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寒冰符,给我……”他像是有些痛苦地在忍耐。
心中燃起的动情之火,比那催/情/药都还要在猛烈上三倍。
然而,情/毒尚且可以冷静地用内力压制,可爱人入怀时,绝世的武功高手都会拿自己没有办法。
玉美邀劝他:“寒冰符很冷,殿下,你还是去打一盆冷水来吧。”
“求你,小满,用符,帮帮我……”他祈求着。
玉美邀无奈,掏出那张不知何时已经被揉皱的符纸,将它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十分克制地莫念起术语,让符篆只散发出一半的威力。
岳上澜感受着冰冷的寒意从胸口来袭。她的术法果然强悍,即便能感知到女子施术时已经下手很轻,但他还是觉得筋脉里仿佛要长出冰刺。
但好在,突如其来的刺骨冷意对克制欲望的效果非常好,立竿见影。
最终,他浑身泻力地将自己的身子塌了下去……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的芬芳。
帐中宁静了许久,二人就这么静静躺在一起,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这样的好时光,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怪道老祖宗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全身心与所爱之人享受着静谧的时光,真乃人生之幸事。
过了良久,等空气里轰轰烈烈的情意都淡去,玉美邀才问起正事:“你送走了季瑛的小妾,不知他发现此事后会做何反应。”
岳上澜闭着眼,躺着不动,他没有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两腿还隐隐撑着。他只是想这美好的瞬间可以被多拉长一些。
他声音里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倦怠,他低着声,柔柔地答:“若他追问,我就说两位女子坦言自己是被逼无奈才来侍候,我就说,我瞧她们可怜,便干脆将二人放走了。只需装作根本不知她们二位是姨娘的样子便好,反正季瑛也的确没告诉我那二人的身份,他拿我没办法,要怪就怪他想出了今夜的馊主意,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玉美邀道:“也是,他淫/欲过旺,一日离了女子便浑身如坠虿盆,能叫他难受一夜也是好的。况且后日就要大婚,他再没别的工夫来追查此事。”
一提起婚礼,岳上澜便心中郁结。
他重新抬起身,垂头看着安然躺着的玉美邀,心中酸涩道:“小满,你今夜刚吻了我,可不能转头和别人拜堂成亲,就算是做戏,我也不愿。”
玉美邀摸摸他的脸,道:“殿下放心,这回见面,季瑛周身的死气已经十分浓郁。他就如许缭一样,做了恶,还妄想踩着别人骨血给自己改更好的命。欠下的孽债太多,马上就是清算的时刻了。大婚之日,到处张灯结彩的鲜红,能更加助长阴诡之气,到时候,就是厉鬼索命之时。”
作者有话说:
大婚+闹鬼,哇,我自己也好想写那玩意儿!不过,受虐的不会是任何一个女宝!季瑛你就等鼠吧!!!
第108章
玉美邀说完, 推开了趴着的岳上澜,她理了理自己的发丝,道:“我该回去了, 林将军和香儿还在等我。”
岳上澜依依不舍道:“小满,真的要为了收他而穿嫁衣吗。可不可以……”
玉美邀将一根玉指抵在他唇上,道:“那些都是虚礼。殿下, 你我心中清楚, 我们是彼此的就好了, 不是吗?”
岳上澜满脸的失落。
她笑着道:“大婚的时候可有好戏看,但也危机四伏。等解决了蜀地的事, 我就带殿下去见祖母。”
岳上澜眼睛一亮:“真的?”
玉美邀点头:“我还没告诉殿下, 我们乌家遗留的后人们就住在滇蜀一代的密林深处, 一个外人谁也找不到的山涧。”
岳上澜道:“小满可要说话算话,我等着你与我定婚盟、度终身。”
玉美邀笑着点头, 便离去了。
岳上澜还欲留下她多说几句缠绵的话,可人儿已然潇洒离开。
他无奈一笑,指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唇瓣, 嘴角的笑又克制不住地扬起来了。
就算小满今夜不留下,他也会难以入眠……
也许一整夜,他都要在回味这个吻里度过。
……
玉美邀回到自己的帐中,她刚一迈入,竟见所有人都在里边。
这个所有人里, 不仅有自家弟妹,还有季让诚。
他是怎么做到能与玉晴晔和平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她不知, 却也并不好奇。
“五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玉暖香见她走进来,立刻两眼放光, 站起来道。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玉美邀问。
玉暖香道:“当然是担心你和殿下呀!怎么样?把殿下抓包了吗?咦?五姐姐,你头发怎么乱了?你们该不会打架了吧!”
林颂涟在一旁眯了眯眼,那发丝凌乱的程度,让她想入非非……
玉美邀心虚着捧了捧自己的发髻,她脸上飞快得闪过一丝羞涩,但并不正面回答玉暖香的问题,只道:“殿下将两位姨娘放走了。”
“真的?我就说五殿下是正人君子吧!”玉晴晔嚷道。
最激动的莫过于季让诚,他“噌”一声站起来:“她们走了!?她们没遵照老东西的意思去干那种不耻之事?那就好……那就好……”
这两位姨娘他素无交集,但如果那二人没有重蹈自己母亲当年的覆辙,那也很好……
玉美邀仿佛能读懂季让诚心里的想法,她看到季让诚身旁那抹极淡的西域女子魂魄也展露出了一丝笑颜,女子能感受到儿子这些天的变化……
人素来就有良知,只不过在长久的环境下,有些天性被逐渐掩埋,有些天性则会被无限放大。
为了在季瑛那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人手里讨命活,季让诚从小便也只能逼自己模仿着父亲做事的模样。
但万幸,此人作恶之余,唯一还有救的是他心底里还挂念着对母亲的期盼。
确认了生母的清白无辜后,那些过往的认知从枷锁变成了解脱,也逐渐成了对父亲那残忍、无情行为的恨意。
但还不够。
马上就是婚礼了,四周怨气涌动,玉美邀感知到会有大事发生,那所谓的阴宅里到底能掀出什么风浪她也还未知晓。但在此之前,她必须保证自己阵营里的每一个人都站在同一立场。
她该让季让诚彻底看清楚,他的父亲对他这个二儿子倒是什么打算、什么看法。
玉美邀说道:“季瑛现在还不知道姨娘已经走远,为了稳住他,我得去找他单独聊一聊。”
几个玉家人惊道:“什么!”
林颂涟担忧道:“小满,那老色鬼本就对你垂涎欲滴,你虽能治他,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若毛手毛脚,那也十足恶心。”
玉礼谦道:“是啊是啊,五姐姐,殿下知道了必定不同意。”
玉美邀道:“大事当前,殿下不是那样居于小节的人。不过为免麻烦,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而且我有话要问季瑛,到时候你们都在帐外守着,偷偷听着便是。”
玉美邀说着,目光转向季让诚,道:“你也一起去。和他们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掏出几张隐身符,分别递给二人,随后便转身,不置一言地大步流星冲着季瑛所在的地方而去。
季瑛此刻正一个人在帐中饮酒,他喝得醉醺醺,脸通红。
“咕咚咕咚”,又一杯,他整个人半瘫在案几上,手一挥,打翻一盏空壶,对着外面叫嚷道:“莺歌!燕舞!你们好了没!快……快来陪我喝酒……”
这酒有药性,可壮阳,他每天都要饮上许多,这样与美妾欢愉时才能助兴。
就在他迷蒙的嘟囔里,帐前的帘子被掀了起来。
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晃了几下。季瑛眯着眼,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光站在帐门边,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谁?”他的舌头有点大,声音含混。
“季大人。”玉美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酒,“长夜漫漫,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小女陪大人饮两杯。”
她的声音难得的很轻,很柔。季瑛眯着眼看她,黏腻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际。
他咧嘴笑了:“邀儿啊……”他拍了拍身边的毡毯,“来,坐。”
玉美邀走过去,只在他的对面坐下。她抬手斟了一杯酒,推到季瑛面前。
季瑛端起来,一饮而尽,笑着道:“我以为邀儿会拒我千里之外,心中本还郁结,想着新婚夜怎样才能讨你开心,却未料到你会主动到我帐子里。”
玉美邀垂下眼眸,仿佛心里十分失落:“我的弟弟妹妹们已经睡下,五殿下今夜又得美人相伴,小女一人实在寂寞,思来想去,便……只能来寻夫君了。”
这“夫君”二字喊得季瑛整个人的魂魄都恨不能飘起。
玉美邀本就长得端庄柔美,只不过她平时对自己总没好脸色,现在却一副小女儿的情态尽现,嘴唇似乎还红艳艳的,当真是迷人极了……
在醉意的驱使下,她稍微两句的温言软语就恨不能将季瑛哄得神魂颠倒。
他当即就想去摸那恍若凝霜的皓腕,可玉美邀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且还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
“我的邀儿,怎么了这是?”他立马关切地问。
“小女只是担心,夫君子嗣众多,我若嫁过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呢?”
季瑛抹了把满是酒气的脸,笑道:“哈哈哈,邀儿实在是多虑了,我的那些子女,个个都已非三岁孩童,不再是要嘘寒问暖的了,他们除了晨昏定省来你这儿问安喝茶,其余的也无需多操心。你是我的心尖尖儿,有我护着你,谁都不会把你怎么样,谁都必须敬着你。”他诱骗安慰着。
帐外的阴影里,季让诚与玉家小辈们无声地站着。
季让诚冷冷一笑:晨昏定省?无需操心?
呵,后院里的姨娘整日争风吃醋,子女们因为没有主母照料教养,也都各个怀着心思争斗不停,包括他自己在内。这些年他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季家一路怎么走来的,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东西前头的两个妻子,全是因为心力憔悴、终日惶恐,喝遍了安神的汤药都无用,最后皆郁郁而终。
这些骗人的话,“好父亲”当真是随口就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玉美邀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地夹着丝丝缕缕的娇气,道:“夫君,二公子这次一路护送,办事利索。你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福气。”
季瑛的手顿了一下,他忽而笑了:“他?”
帐外的季让诚心一紧。
季瑛道:“他算什么东西。”
季让诚抿唇,牙冠咬紧。
旁边的玉家小辈们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季瑛的声音忽然变轻,轻佻而神秘,“一个胡商送的异域舞娘,不知怀了谁的种,生他的时候血崩死了。我连那女人叫什么都没记住。”
他笑了。
“要是把他扔了,外人会说季家薄情,那便当个下人养着吧,多添一口饭罢了。后来府里上上下下唤他一声二公子二少爷,他替我办起事情也更利索。往后你只需对他时不时赞赏,手指头里露点小恩小惠,他自然也会像效忠我一样效忠你。驯养这些庶子庶女,和驯养几条狗也差不了多少。”
他志得意满地向未来的“妻子”分享着自己的御下经验,颇引以为傲。只是他不知,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落入了帐外人的耳中。
林颂涟与玉家三人已然目瞪口呆。
而季让诚,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心气,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突然,一只手掌轻轻按上了他的肩膀,是玉礼谦。
玉礼谦努力地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不断轻拍着他后背。
玉晴晔两条眉毛一高一低地扭着,他素来不喜欢这人,但此刻竟然生出了一丝丝同情。因为相比起他,自己好歹自己有爹疼、有娘爱。
玉暖香从林颂涟的身侧探出头,看向季让诚的侧脸,不敢说话。
帐内,玉美邀的声音还在继续:“二公子对夫君如此忠心耿耿,一定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将来季家的家业,总该多多少少分他一杯羹才是,他有能耐搭理妥当。”
“分给他?”季瑛嗤之以鼻,“他越争气、越是有能耐,我便越不能留他!自古长幼有序、尊卑有别,那些家业只能是我嫡子的。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野种,也配?”
言语间,他又两杯酒豪饮下肚。
“这些年我肯留用他,愿意让他在下人们面前抬得起头,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一串听不清的呢喃,整个人直接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沉重,像是快要睡过去。
玉美邀见他这么快就没了动静,便站起身,低头冷冷地看了季瑛一眼,随后掀帘走出帐外。
夜风扑面而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季让诚就站在帐门边。
红衣男子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独那双眼,饱含了愤怒与怨毒,在黑夜里亮得晃眼。
玉美邀看着季让诚,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终于,季让诚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极尽嘲讽。
“小娘啊小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得反常,“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为了让我听这些?”
玉美邀并不辩解,她只是站在那里,说道:“亲耳所闻,早点认清,不好么。”
季让诚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了,而从口中吐出的语言就像是刀尖反复磋磨着铁石,字字奋力:“好得很。老东西既然宁愿把家业全都留给他那废物长子也不愿留给我一星半点,那我偏要将他的东西全都抢到手!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现在恨他恨得入骨!往后,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娘,我都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夜里大风乍起,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玉美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开口对一旁的玉礼谦和玉晴晔道:“你二人看着他些,别叫他做出过激的事。”
“哦哦哦好。”玉礼谦立马就跟上了。
玉晴晔撇撇嘴,也只好追了上去。
季瑛趴在案上难受,他打了个酒嗝,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不舒服,便醒了过来。
嗯?就一会儿的功夫,邀儿她人呢?
季瑛歪歪斜斜地从帐中走出来,发冠也歪了,脸上还有被压出的红痕。他眯着眼,向四处一望,立刻就看到了玉美邀。
季瑛的神智还是糊的,他只剩下最本能的冲动。他朝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过去,脚步踉跄。
“邀儿……”他伸出手,去够她的衣袖,“深更半夜的,一个人站在外面做什么?不是要来陪我喝酒吗?快,咱们回帐子里,暖暖身……”
玉暖香见季瑛走来,她嫌弃地身子一抖,可隐身符不慎掉落,让她自己顿时暴露在一旁。
幸好,季瑛此刻根本无法思考为何凭空冒出来了一人,他的目光落在玉暖香身上,涣散的双眸顿时一亮,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淫邪的笑。
“姐妹俩都在啊,好好好,一起来!今晚我高兴,你们一起陪我!”
他伸手,想去拉玉暖香的衣袖。
玉暖香脸一白,她的手紧紧抱住玉美邀的胳膊,畏惧地向后缩。
玉美邀的目光一凝,她的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一个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正欲发动……
可一道极细的破风声划破夜空。
季瑛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一瞬间呆滞住,身体软软倒下。
“又……又来了!”他张张嘴,从喉咙里发出力竭的沙哑声。
这种被偷袭的感觉他很熟悉!第一次去奉恩侯府,想要轻薄玉美邀时也是如此!
而现在,他的后颈上被钉入了一枚薄薄的竹片。
入肉三分,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他失去意识,却不会伤及性命。
玉美邀转过头,岳上澜此刻正站在一丈之外,他右手慢慢收回弹射的姿势,看向季瑛的眼神还是冰冷又厌恶。
玉美邀望着他,没说话。不过现在只要瞧见他,她的心就暖融融的,莫名地舒适起来。
玉暖香看着倒在地上的季瑛,又看了看岳上澜,低声问:“殿、殿下,他死了吗?”
岳上澜一边走近几人,一边道:“没有。”
“那……他会不会记得刚才的事?”
岳上澜低头看了季瑛一眼。“不一定,但无所谓了。”
玉暖香呼出一口气,她提起裙摆,对着地上躺着的季瑛就是几脚:“臭流氓!还想我们姐妹俩一起陪你喝酒,刚才怎么没把你喝死呢!哼!”
玉美邀这才对着岳上澜道:“我以为我走后你就要歇下了。”
岳上澜的语气当即柔下来,看着她的眼里满是绵绵情意:“唇上齿上都还满是你的香气,这叫我如何睡得着……”
林颂涟一激灵:“什么?”
岳上澜继续对玉美邀道:“原想出来吹吹夜风,却没料到小满在这里办这么重要的事。”
玉美邀:“……”
岳上澜:“你都还没陪我喝过酒……”
玉美邀认真解释:“殿下不会喝酒。”
岳上澜:“如果是与你对饮,我千杯都舍不得醉。只可惜,下次再饮,恐怕得先是季府的喜酒了。”
玉暖香悄声对林颂涟道:“将军,殿下今夜不对劲,说的话怎么酸溜溜的?”
林颂涟的目光在那二人的嘴唇上来回审视,她惊奇地发现,这两个家伙的嘴巴都变得红肿肿的!
他们……?!
林颂涟扯起一边嘴角,贼贼地笑了起来。
“将军,你笑什么?”玉暖香问。
林颂涟哼声,说道:“香儿啊香儿,我看不是季府马上有喜酒喝,是咱们这里的一对鸳鸯要修成正果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一路追更,搞了个小抽奖来玩~100晋江币哦
第109章
第二日一早, 大家忙着撤去营地,要向不远处的季家赶路,可下人们骤然间发现一家之主季瑛因饮酒过度, 昏在了帐中不省人事。
五姑娘说直接把人抬上马车,赶路要紧。二公子也同意了。
于是季瑛被丢进了车厢里,一路颠簸, 等他睁眼, 懵懵懂懂地发现自己浑身酸痛难忍的时候, 一掀开车帘,前方的风景已然十分熟悉。
快到祖宅了。
季家祖宅坐落在清幽的崇山峻岭之间, 四周没什么人烟, 只偶尔有几阵风, 如来自幽冥的鬼号般呜呜刮来。
与玉美邀的大婚就要在这里举行。
车队停下,此刻已是暮色将沉之时。
这里的山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过, 两边的树木密得像墙,枝叶交错,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潮气。
马蹄踏在碎石上, 这响动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玉暖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她蹙眉问道:“五姐姐,这地方怎么越走越偏?太不对劲呀……”
玉美邀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她手掌翻转置于膝上,指尖姿态灵巧地掐着一个诀, 随后,外面一路的风景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是万物自带的灵气。但越往前走, 光晕就越淡,越靠近那座树木掩映下的孤寂古宅,灵气就变得几乎看不见, 仿佛有一块遮天蔽日的幕布,将这四周的山岚都盖住了。
生长在这里的花鸟草木都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玉美邀说道:“不对劲就好,否则我们千里迢迢来此是为的什么?香儿,我早说过,此行并非游山玩水。难不成你害怕了?”
玉暖香当即挺直了腰板,嘴硬道:“当……当然不是!我才不怕呢!”
林颂涟笑道:“不要逞强,如果是怕了就多问你五姐姐要几张护身符。”
玉暖香立刻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讨好地看向玉美邀。
玉美邀道:“十两一张。”
“十两?!五姐姐!上一回在梁国公府还没这么贵呢!”她惊叫起来。
玉美邀说道:“行情有变,实属正常。”
“喂!我们都这么熟了!五姐姐~~!!”
玉美邀不为所动:“要么付钱,要么等到了地方就乖乖待在大家身边,不要随处走动,以保安全。”
“你明知我娘亲将我的月例银子管得可紧了……再说了,即使我身边有四姐姐给的零花钱,可那些都是她的,等回到家里我都得还给她呢……罢了罢了,比起这十两银子的天价,我觉得我乖乖跟在将军和我哥身边也挺好的。”她撅起小嘴,不悦道。
她却不知,玉美邀实则早就在队伍里每个人的腰间都悄悄贴上了护身符。
此符并非实物,而是直接隐没在了众人的神魂血脉里,危机时刻,可抵一次致命的威胁。
这么做全都是吸取了山村中孙家仆牺牲的教训。画符已十分耗气血,而要将护身符以非实质的形态融进众人魂魄,更是要多花上一倍的精力。因此玉美邀这一路上都病恹恹的,能不动就不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唯一一次想动用术法,也是要闯进岳上澜的帐中去瞧他是否会接纳两位姨娘的美色。
然而,五殿下的柔情与亲吻实在是大补,玉美邀从昨夜起就心情舒畅,精气神儿都由内而外地好了不少,面色红润有光泽。
玉美邀想,看来以后自己要想身子骨康健,除了用精贵的药材熬汤喝外,她又找到了更便捷、更舒心的好法子。
“停车。”
岳上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玉美邀脸颊上的笑意更盛。
到地方了,车队缓缓停下。
可马儿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即使车夫们牵住缰绳,可马匹依旧往后缩。
季瑛强压下每一寸关节肌肉的酸痛沉重,他从最前面的马车里探出头,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温文尔雅的假笑:“殿下,前面就是老宅了。山路不好走,委屈诸位了。”
岳上澜道:“无妨。”
他的目光越过季瑛,看向了道路尽头那座静静矗立着的老宅。
老宅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枯藤,藤蔓粗如孩童的小臂,从墙头垂下来。瓦片上,厚厚的青苔深得发黑。翘起的檐角上蹲着的两只石兽,可一只缺了耳,一只断了尾,它们面目模糊,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团轮廓。
可与此格格不入的,是宅子的门楣上、廊柱上,到处都挂着红绸。
大红、崭新、刺眼。
一盏一盏红灯笼也已在暮色中点亮,烛火于纱罩里跳动,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眨动的鬼眼,正暗中静静窥探着这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这栋在重峦叠翠中遗世独立的古朴大宅,与周围沉寂而宁静的深碧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与诡异。
若要说喜庆,古宅孤寂独坐山间,人迹鲜至。
若要说僻静阴森,大红色的装点又铺满了里里外外。
此刻,留在蜀地的季家仆们已经来来回回地忙碌起来。
他们见队伍走近,一个老奴在门口点起鞭炮,迎接家主归来。
鞭炮声猝不及防地炸响,吓得众人一跳,也惊得四周飞鸟扑棱翅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燃气的硝烟呛人刺鼻,随着晚风弥漫开来……
“这什么鬼地方!”玉晴晔跳下马车,忍不住骂道。
玉礼谦道:“季二公子说,自从他们举家搬进京城后,蜀地就只留了十多个家丁打理照看,而且这儿原本也不是他们从前住的地方。他们从前的宅子在热闹繁华的街市上,这里是最最老的祖宅。成婚是大事,要开宗谱的,所以季大人的婚礼必须在祖宅办,前两任夫人也是在这里过门的。”
玉晴晔疑惑:“季让诚什么时候和你说这些了?我怎么从没听过。”
玉礼谦道:“就昨晚五姐姐叫我去看着他的时候呀。他那会儿被季大人的话气得一副磨刀霍霍的样子,但其实人还挺冷静的,他只问我能不能帮他做一把可以远程将人射杀的弓弩。所以后来聊着聊着,他就告诉我这些了。他还说,他虽在蜀地长大,但这祖宅他自己也从没来过,季大人平时都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季二公子说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叫我们小心。”
玉晴晔当即就要炸毛:“什么小心?怎么小心!这里明摆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谁家办喜事会选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宅子!你看看,鬼气森森的!到了晚上这些红灯笼一亮,在黑漆漆的山里不得把人吓死?这不妥妥的鬼宅么!不知道还以为是冥婚呢!”
玉礼谦道:“管他是新婚还是什么婚,反正不是咱五姐姐要嫁。”
玉美邀正从马车里下来,季瑛拖着自己垮塌的身子,想要献殷勤去扶一把,可手才伸出去一半,另一只更快、更沉稳有力的大手已经率先递到了美人面前。
是岳上澜。
玉美邀十分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借着他的力,安然无恙地下了马车。
岳上澜轻声道:“小心。”
二人在这短短一瞬里对望,眼眸中抑制不住地流转起温柔的笑意。
玉美邀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岳上澜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这一路上,每回上上下下,他都会这样细心去扶她一把,这已成习惯。
就连队伍里跟了一路的人都见惯不怪了。
唯独季瑛的脸顿时一黑,面色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
季家的下人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深深的,深怕自己会被他抓过去拷问前往蜀中的一路上五姑娘与五殿下到底都还做了什么。
季瑛那已极速瘦弱下去的单薄胸膛被气得一起一伏,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外人下场,他从来都是儒雅温和的。他迅速收拾好自己不小心外露的愤怒,只能恶狠狠地笑起来,心道:等到了明日大婚,你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届时要打要杀要不是任由自己处置!
思及此,他心里才像是自我安慰似的好受了一些。
伸在半空的枯手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古宅门口的家奴们已排成一列,在还未散去的硝烟里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整齐划一地喊道:“恭迎老爷,恭迎夫人,恭迎各位贵客。”
玉美邀的目光扫过这些家丁:他们年纪都大了,看着各个皆是年过半百,模样衰老,神态无力,行动迟缓……而他们的神情更是寡淡麻木。
她眸子一凝,这些人都少了几缕神魂,所以看起来才如此行将就木。
季瑛下了马车后才站了一会儿,便已经觉得浑身乏力不堪,他敲着酸痛的腰背,张口就喊:“莺歌、燕舞?快,快来扶我一把……嗯?人呢?人呢!”
岳上澜满脸愧色道:“季大人,昨夜本殿见二位姨娘满脸悲痛,不断言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来侍奉,本殿向来不强人所难,又瞧她们实在可怜,便干脆赠了些银票将人送走了。”
“什……什么……?!送走了?!将她们送哪去了?!”
岳上澜展颜一笑:“自然是回京城了。”
季瑛只觉得两眼一黑。
他那两个如花似玉、温婉笑意、颇通房中术的爱妾啊!
季瑛当下不好发作,也早已没力气发作,他只觉得这次醒来后身子骨便更加沉重,肩颈的酸痛感万分强烈。
玉美邀默默看着那只坐在他肩上的吊死鬼又现了身,她记得此人是叫梁正吧,上一任的川西路转运使。
此刻这位身着官袍的梁大人正用他那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季瑛的脸颊,因为他嗅到了……
他嗅到了将死之人身上的颓败,嗅到了灵魂即将出窍的时机。
厉鬼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季瑛的脸上,季瑛只觉得自己的面颊莫名发痒,他伸手挠了挠,却不知道自己抓到了梁正的舌头。
“呼——”梁正愤怒地叫起来。
众人顿时就感到一股阴风自山林间四面八方涌来,凉得刺骨。
“哎哟……”玉暖香不由得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嘟囔道,“这里好冷……又潮又冷……”
玉礼谦抱着他的工具箱,环顾四周,琢磨者今夜要把机窍引线设置在什么位置。
季瑛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没有异样,他转头对玉美邀道:“邀儿,你一路辛苦,这就是季家的祖宅,有好些年头了,你别嫌弃。”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躲闪。
沈大人虽已联系不上,但他始终记得沈惑要自己娶这位女子的原因……
沈大人说,此女的八字可以很好地旺他季家,旺他们的大业,就像他前头两位妻子一样。这玉美邀嫁过来后要是乖乖听话,他便也能与她做一对和美夫妻,让她举案齐眉;可若不听话……
那这座古宅,就会立即变成埋葬她的坟墓!
玉美邀并不搭理季瑛,更不屑去理会他面色的阴晴不定。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古宅,深吸一口气,通冥术悄然运转……
可……什么都没有。
她感知不到任何不寻常的异动。
玉美邀不由得暗暗蹙眉,每次出现这种和自己的预感不相符的情况时,那便意味着看不见的东西要比看得见的更危险。
“季大人,”她开口,“你说要修缮的老宅,难不成就是这座?”
季瑛面目和善道:“正是。这里年久失修,好些地方都漏雨了。祖宅事关家业水风,我不得不重视,因此才要特地赶回来。”
玉美邀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直直逼去,好似能看透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季瑛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丝慌张一闪而过。
玉美邀就这样静静地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哦?是么。”
似乎是寻常语气,但季瑛听在耳朵里,却察觉出若有若无又不可名状的深意。
玉美邀没有再问,她转身,率先迈进这座沉默无言的幽深古宅。
季瑛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无人瞧见的暗处,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凶相毕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众人的厢房被安排在西院, 里面倒也算窗明几净。
玉暖香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圈:“今晚终于又可以睡个好觉了!”
隔壁,玉晴晔满脸嫌弃地在窗边坐下来, 他倒不是嫌弃这屋子的陈设,只是自打迈进这宅子后,他的心情就没来由的烦躁。
他推开木窗的一角, 往外瞧去, 院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廊下灯笼晃来晃去的咯吱声。灯笼下的红穗子在半空吊着,无风自动, 柔弱无力地荡来荡去, 像没有骨头的鬼手。
玉礼谦把工具箱仔细摆好后, 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玉美邀就在隔壁,她走过来看他们屋子里的情况,问:“怎么了?”
“五姐姐……”玉礼谦斟酌着用词, “这座宅子……总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就是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喘不上气。”
玉美邀道:“这里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今晚不要乱跑。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玉礼谦担忧地望着她:“可明天就是婚礼,五姐姐, 真的没问题吗?难不成你真的要嫁给季瑛?”
玉美邀道:“只怕就算我愿嫁,他也没命娶。”
众人一愣:“这是何意?”
玉美邀只道:“他身子已十分亏虚, 在此聚阴之地大办喜事,只会冲撞阳寿。”
玉晴晔瞪大了眼睛:“聚阴之地?这……这里?”
玉美邀点头:“此地四面环山,座座山体环顾宅院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且陡峭耸立, 恰如四面坚实的墙体。这里的植被茂密,院里几棵老树参天,遮住了本就不多的天光,更像一个盖子,将宅子里的一切都死死蒙住。所以阿谦会觉得胸闷气短,也并不是没有缘故。”
“啊……”玉礼谦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这个地方不是季家的祖宅吗?祖宅最重风水,就这四面受阻的地势是怎么供出季瑛这样的敛财大官的?”
玉美邀道:“正是因为他们的家财来路不正,所以因果循环、善恶有报,清算的时刻早晚要来。今夜等这里的仆人们都睡下后,我会同五殿下一起悄悄将宅子探访一圈,你们就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以备明日的不时之需。”
“我也要和你俩一起去探险!”玉暖香突然从隔壁冒过来,兴奋地大喊一声。
“不行。”玉美邀想也没想地拒绝。
“为什么!”玉暖香撅起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此地能诡异到什么地步我暂且也拿捏不准,到时候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发生,万一护不住你,便是自投罗网。”
玉暖香不信道:“天底下有什么是五姐姐护不住的?该不会……是五姐姐想与殿下单独相处,所以嫌我麻烦吧?哼哼,林将军可都跟我说了,你们两个分明都已经……”
她话还没说完,隔壁正在整理行囊的林颂涟突然怒号着大叫,警告她慎言:“玉暖香!!”
玉暖香赶忙捂住了嘴,让自己不要说漏了接下来的话,可她的眼里却还满是贼贼的笑意。
这倒惹得玉晴晔和玉礼谦抓耳挠腮的好奇:“他俩已经干什么了?”
玉暖香只咯咯笑着,玉美邀的脸抑制不住地微微泛红。
玉晴晔一脸疑惑,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变得万分震惊,并盯住了玉美邀:“你、你们……难道……这这这!!”
玉礼谦在一旁好奇地问:“嗯?什么?……哦哦哦!诶?!不……不会吧……”
兄弟二人开始相互一惊一乍地大眼瞪小眼。
玉暖香又央求起来:“五姐姐!你今晚就带我出去吧!我好奇!”
玉晴晔“噌”一声站起来,走到玉暖香身边,按住了她的肩膀,一脸认真严肃:“算了,香儿,你就懂事些,听五姐姐的吧。”
玉暖香:“哈?”这不像是她哥会说出来的话。
玉晴晔只冲她眨了眨眼。
玉暖香瘪瘪嘴,似乎懂了他的用意,果然没再说话。
……入夜,万籁俱寂。
这儿的天空比京城更黑,更沉。
灯笼依旧亮着,红彤彤的,把廊下的青砖照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被喷溅了一滩血水。
玉美邀见身旁的玉暖香与林颂涟都睡沉了,便悄悄起身,走到屋门前,缓缓将其推开……
夜风扑面而来,廊下,男子长身玉立,一身墨色劲装几乎与夜融为一体,他正在等她。
岳上澜瞧她走来,看她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到她身上。腰间那枚避祟玉牌露了出来,在这漆黑阴暗的夜里泛出唯一温润的光。
“这里夜间风大,别着凉。”他轻声道。
玉美邀也轻声细语地答:“无妨。”不过他的衣物穿在自己身上,的确有股别样的暖。她唇角微扬,对于周遭的诡异,丝毫未放在眼里。
两人并肩抬步离去,双手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一起无声地穿过连廊,走进了后院深处。
屋内,玉暖香从被窝里“噌”一声窜出来,她趴在窗缝上,确认了那两道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便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可她鞋子还未穿上,林颂涟突然间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呀!将军,你吓我一跳!”
林颂涟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这么晚,上哪儿去?”
“我……去茅房!”
“哼,平时半夜若要解手,你非叫上我不可。这次三更半夜的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出动了?说,是不是和玉晴晔他们约好了要悄悄跟着小满与殿下?”
玉暖香一时语塞:“我……”随后她道,“将军,我不是因为贪玩才想跟去的,我是好奇五姐姐和五殿下呀。”
林颂涟疑惑:“你好奇他们什么?”
“好奇他们还会不会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亲吻呀!难道将军你不想看吗?”玉暖香又眨起她那双动人的眼。
林颂涟:“……”她略一迟疑,随即又道,“可小满也说了,这宅子怪异。”
“怕什么!嘿嘿,我们有护身符。”玉暖香掏出几张符纸,嘚瑟地放在林颂涟眼前晃悠。
林颂涟惊讶:“小满不是没给你吗?你哪儿来的护身符?”
玉暖香挺起胸脯,骄傲道:“谦弟去找了季二公子,季二公子先前在路上花了好些银子问五姐姐买的。”
“季让诚肯给?”
“当然,谦弟答应帮他连夜做一个弓弩,他这儿估计赶工赶得差不多了。”
林颂涟无言以对,半晌只能挤出“厉害”二字。
玉暖香干脆拉起林颂涟的胳膊,连撒娇带拖拽地说道:“将军,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你难道不好奇他们会干什么吗?”
林颂涟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强求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诶诶诶!”
不等林颂涟把话说完,玉暖香已经开心地一把拽起她往外跑,立刻与隔壁屋的兄弟二人汇合。
四道黑影就这么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沿着廊下的阴影往前摸。
玉暖香走在最前面,身子压得很低,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刻意与前方的二人拉开了些距离。
前面的两道身影时隐时现,只见他们远远地转过一道弯、又穿过一扇月洞门,接着又是一重小院……
这座宅子远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院套院,廊连廊,黑暗中辨不明方位,犹如置身一个幽深寂静、空旷阴森的迷宫。
他们跟了许久,可渐渐的,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五姐姐和殿下怎么走得这么快……”玉暖香小声嘀咕。
玉礼谦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寂静无声的回廊里,一盏盏灯笼红彤彤的,散发着暗红的光,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不对呀……”玉礼谦开口道。
这周围的景象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身旁铁锁紧绕的门上雕花,头顶被风雨侵蚀的檐角瓦当……他似乎都见过。
“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了?”他挠着头,问。
玉晴晔:“是吗?”
玉暖香:“没有吧?”
林颂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片被踩过的瓦片。她记得这个,方才来的路上,她差点被此物绊倒,因此还随意踢了一脚,上面沾了自己鞋底的泥印子。
林颂涟的脸色变了:“阿谦说的没错,这里我们的确来过。”
“不……不会吧。”玉暖香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我明明是远远看着前面两个人影所以才一直跟过来的呀……”
“两个人影?”玉礼谦问,“六姐姐,你确定是人影,而不是……鬼影?”
“啊啊啊你别说了!”玉暖香想叫,却又不敢大声。
一时间四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又黑又静。
“哈……哈哈,别自己吓自己了,兴许就是一个没留神,转到了曾经走过的地方,这也有可能。”玉晴晔安慰着众人也安慰着自己。
玉礼谦道:“也对,我们总不至于这么倒霉,一下子就碰上鬼打墙吧。”
众人:“……”
玉晴晔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许乱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好话不做数,坏事专应门’?当心一语成谶!”
可他话音刚落,四人身旁的灯笼里,微弱的烛火忽然齐齐晃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根本就没有风啊……
“呼。”一声闷哼。
“是谁?!”林颂涟张开双臂,将几人护住。
是谁突然间吹了口气?!把灯笼灭了!
可下一刻灯芯又立刻一晃……
那原本微弱的暗红灯光,顿时转变成了幽幽的惨绿……
绿光照着廊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几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顷刻间直立了起来!鸡皮疙瘩恨不能掉一地……
林颂涟没有,纸人无毛孔。
因为她本就是阴魂的缘故,便对黑暗里蛰伏着的东西极为敏感。
“有人!不……是有鬼……”她咬牙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本想多码一点,但我实在太困了……
四月肯定是能日更就日更的哦,不过中下旬会请几天假,因为工作上要出差,其余时间都会更新
宝宝们,这个订阅的抽奖结束,俺下周还要搞一个抽奖!
嘿嘿嘿,抽抽抽!
下次搞个评论抽奖,大家来互动呀!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