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窟洲森罗天, 妖魔两界边缘的一座孤岛,很少有战事发生,因为灵脉枯竭,真气稀薄, 也很少有修士踏足。
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在这里度过了彼此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森罗天的二十一个日升, 二十一个日落, 镌印在两方无比靠近的心田, 紫堇花海每一颗晶莹闪烁的露珠,都折射着两人奔跑嬉闹、耳鬓厮磨的画面。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绪清又觉得有些无聊。
他已经见过森罗天的花海、花海间的麋鹿、麋鹿眸中倒映的溪流、溪流中亘古不变的圆月和星辰。初见时很美, 但一直待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又实在是委屈了他这爱新鲜爱热闹的性子。
莫迟私心是想多待一些时日的,毕竟这样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美梦一般圆满,绪清几乎不会拒绝他, 就算有时下手重了些也很快就能哄好,他很笨, 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他心花怒放,什么都愿意为心爱的男人做,没什么羞耻心, 龙翻虎步、蝉附兔吮、骏马摇蹄、素鱼接鳞……什么都愿意尝试。
九霄殿也没有太多要紧的事一定要他回去处理, 如果可以,就这样一辈子和绪清待在这里也不错。
但绪清明显不这样想。
第二十一天夜晚,繁星如水,两人温存一番, 绪清躺在莫迟怀里,双颊红润,吐息温热,眸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凝眉注视着莫迟的脸,时而温柔,时而痴恋,时而……却有些恍惚。
他真的爱这个男人吗?
这个男人起初用那张神似师尊的脸来骗他,难道他忘了吗?
他没忘。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就像他曾经在师尊怀里无忧无虑地长大……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绪清这般想着,胃里没来由地一阵翻涌,腹中绞痛,耳畔嗡鸣,头晕目眩,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刺激着喉口,绪清夹紧双腿,翻身捂住嘴唇颤着肩膀地干呕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眼泪瞬间飙涌而出,指缝里全是不断泌出的口水。
莫迟梦中惊醒,见绪清背对着他,呕声不止,连忙将他扶抱而起,先是用魔息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病灶,最近他的身体状态一直不错,脸颊上的肉都长了些回来,双腿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粗肥了,但也比病中丰润了些,小肚子倒是长了点肉,软绵绵的,柔粉色的肚脐旁边还有颗小痣。
“小清,怎么了?”莫迟把人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背一边揉肚子,“哪里难受?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绪清根本听不清他的话,肚子好涨,胃里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恶心感堵在嗓子口,下下不去,上上不来,绪清被折磨得直哭,待干呕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便是压抑不住的呜咽。他整个人都脱了力,浑身湿冷地靠在莫迟怀里,唯有腿间温热一片,沾满口水的手垂落在身侧,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莫迟心都要碎了,最珍贵的心窍魔息一刻不停地注进他丹田,却没什么用,绪清疲倦不堪地闭上双眼,困意上涌,竟然就这样在莫迟怀里睡着了。
翌日,待他醒来时,他们已经不在森罗天。
华美妖异的寝殿内燃着椒兰,温热馥郁,沁人心脾,紫境琉璃穹顶映射着魔界血色的天光,四角垂挂着深紫鲛绡帐幔,殿内无风,而帐幔自动,绪清躺在墨绒紫绣的大床上,穿着一袭轻薄柔软的紫缎寝衣,眉头微微蹙了蹙,抓着枕畔的流苏,颤着睫毛醒了过来。
中伏天,魔域第七重界又镇着血海大阵,火浪扑面,本就比别的地方热些,好在九霄殿新添了个祛热除暑的魔器,绪清才能在殿中安睡。
“醒了?”
莫迟竟然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便立刻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旁边是温好不久的肉粥,正适合入口。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绪清很喜欢有人抱着他伺候他吃东西,这时候哪怕是身处在一个不那么熟悉的环境里,也能稍微定下心来,他相信莫迟不会伤害他,更不会像其它魔头那样谋算着置他于死地,于是赏脸张开口,等着莫迟喂进来。
莫迟心里的阴云好歹被绪清这幅恃宠而骄的模样驱散了些。绪清昏睡的时候,他几乎找遍了魔界所有的圣手,都诊不出绪清身上的毛病,或许只是因为吃活鱼吃太多了,吃坏了肚子,以后再也不让他吃活鱼了。
这碗粥虽然是肉粥,熬得却并不油腻,香味醇美,入口滑嫩,绪清干呕反胃的毛病似乎好了许多,一整碗吃下去都没见不适,莫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起绪清,奖励般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清真厉害。”
绪清脸颊微微泛起血色,眼神飘忽,抿紧唇,小小的蛇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吃一碗好不好?”
以往绪清一口气能吃三碗的。
今天却好像提不起太多精神似的,抿唇笑了下,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莫迟也不强迫他,这几天胃不舒服,吃得少些也好,负担没那么大,就是怕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消瘦下去,如此反复,哪个疼爱妻子的丈夫受得了。
“那再吃颗这个,甜的,补补气血。”
莫迟从袖中拿出一瓶紫府赤华丹,一瓶只有一粒,他也只有这么一瓶,本来是想留在生死关头保命用的,如今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给妻子吃的东西,自然应当是最好的。
绪清捏起那颗紫府赤华丹,轻轻嗅了嗅,不甚满意地还给他,不怎么看得上似的:“我不爱吃这个,给我买几颗山楂丸吧。”
“山楂丸?”莫迟沉吟片刻,马上召出左护法,遣他去人间买几袋山楂丸回来。
左护法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能遵命前往人间,临行时瞥了眼尊上怀里的美姬,只是那么一眼,四目相对,左护法还未察觉到绪清眼中的杀意,鼻血便倏然淌出。
除魔卫道,已经成了绪清刻在骨髓深处的本能,三百年来死在衔灵剑下的魔兵魔将不计其数,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嫁与魔族为妻,为了莫迟,他只能强行按捺下拔剑出鞘的冲动,蜷在莫迟怀里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
左护法也已经是大乘初期的修为,凭虚御风往返人界,很快就把山楂丸买了回来。念在山楂丸酸甜可口的份上,绪清没主动跟左护法过不去。
“以前怎么不见你爱吃这个?”莫迟见他吃得开心,也不由得跟着开心起来,撩起他的一丝长发一圈一圈绕在指间,“就这么好吃?”
绪清点点头,抱着袋子,往里瞅了瞅,确认还剩不少,才从里面摸出一颗塞进莫迟嘴里:“突然就想吃了,以前不爱吃的,现在觉得味道还不错。”
莫迟捏捏他脸颊,笑话他:“嘴馋。”
“是嘛,是嘛,就是嘴馋。”绪清也不害羞,由莫迟抱着,修长莹润的双腿悬在床外,踮不着地,很有些愉悦地晃悠着。
莫迟旁若无人地亲亲他沾了些酸粉的唇瓣,声音很轻:“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给你买。”
绪清想了会儿,似乎有些苦恼地蹙起眉,皱起脸,等确认自己暂时没有其它特别想吃的东西之后,才一脸笃定地摇摇头,继续吃他的山楂丸。
作者有话说:仇章:孩子的生父和养父都不是我,如何破局?
第52章 荔枝 重重有赏。
绪清不喜欢魔界, 也不喜欢和魔族打交道,大多时候都只是待在寝殿里哪儿也不去,莫迟本来是打算陪着他的,但血海大阵不知为何突生异变, 不只是魔物裂变溢逃作乱, 离阵心近些, 甚至能听见血渊魔龙肝心若裂的吟啸。
莫迟身为第七重界尊主, 看守血海大阵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回来还好说, 如今人都在九霄殿, 要是还借故推脱, 就有些不好服众了。
事到如今, 他也没有再隐瞒自己的魔尊身份。他甚至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跟绪清诉说他这三千年的经历, 除却和帝壹结下的血海深仇, 别的几乎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可绪清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一滴眼泪都没为他掉, 只是从被窝钻了一截上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说了句:“都过去了。”
然后就蜷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第二天又是日上三竿才醒。
他最近越来越贪睡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一天会睡很久, 晚上六七个时辰, 白日里还要午睡一两个时辰,所以剩下大概四个时辰精神很好,气色也不错,抱起来也感觉比前些日子重了些, 但正常修士是不会睡这么久的,尤其到了大乘这个境界,早就不依靠睡眠补充精力了,天地之间自有精华灵蕴可以吸收,他却偏偏选了种最笨的方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晚说了太多的缘故,莫迟总觉得最近两天绪清对他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他想,或许应该给绪清一点时间,毕竟他如今的处境已经完全背离了他过去三百年所坚持的信念和抱负,他又这么笨,一时想不通也情有可原。
这段时间,莫迟本该陪着他慢慢捋清楚两人的立场和关系,奈何血海大阵那边他确实不能缺席,只能让左护法留在九霄殿内看守照顾。
绪清一天到晚大部分时候都在睡懒觉,看着就不像会乱跑的人,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左护法闲着没事,便站在床边隔着重叠掩映的紫帘纱帏窥视榻上睡姿极差的美人,水藻般铺了小半张榻的长发,微微散开的衣襟,腰间松松系着的紫缎,呼吸匀顺绵长,柔润酥峰缓缓起伏,莹润修长的右手无意识地贴在小腹上,指根还戴着万年紫楝编织而成的指环。
紫楝树是赤魔一族的圣树,自三千年前妖魔大战后存世不多,万年紫楝更是少之又少,若非尊主婚娶丧死之类的大事,几乎不可能攀取紫楝枝条。
难道……他真的是尊主认定的魔后?
左护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纱帷掩映下安静睡着的美人蛇,好奇他究竟是哪里与众不同,能让寂然忘情的灵山尊者破格收他为徒,让尊主足不出户为他看养了三百年的怀梦玉京花,最后却只是用来成全儿女私情。
他本该起到更大的作用,趁缃离仙尊下凡游玩的时机重伤灵山尊者,打开灵山法阵,放破阵而出的仇章和帝壹了结七千年前的恩怨,他们只用坐山观虎斗,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帝壹重伤的情况下必然不是仇章的对手,灵山失守,凤仪山阳群龙无首,无极天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届时,不论仇章能不能活着从无极天出来,对他们来说都百利而无一害。
尊主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呢?
这个三百岁的小蛇娼,究竟有哪里好?好到能让尊主把过往和前程都抛下,成天玩物丧志,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左护法掀开纱帷,真心求索。可能是察觉到陌生的气息,绪清梦里稍微睡得不那么安稳,蹙眉呓语了两句,左护法倾耳去听,却只听见他轻轻咂嘴的水声,落在耳朵里,酥麻不止,瞬间像一粒火种烧遍了全身。
左护法禁欲多年,也见惯许多美色,这一下愣是没忍住有了反应,榻上熟睡的蛇妖却浑然不觉,还在梦中吃到了枝头酸得要命的山楂,湿红的舌腔止不住地溢出一小汪清甜的口水,左护法脑子一热,完全没想别的,俯身就将那一小汪急欲淌落的甜水吮进口中,唇齿交缠的那一刹那,他大概懂了尊主为什么要美人不要江山。
太软了,湿漉漉的,直冲脑髓的甜,融着淡淡的骚,一口就能把这两瓣小花咬掉,咬得他血淋淋地求饶。
但他没这么做。
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紫缎下深藏着肥沃湿润的红壤,曾经皑皑雪白冷若冰霜的地方,如今泥融沙暖井喷如瀑,左护法动作很轻,极为克制,绪清抱着肚子侧躺在陌生男人怀里,鼻子皱了皱,呜咽一声,却也没醒过来,好像只要不伤及他的肚子,其余的就不算是什么要紧的事。
当天傍晚,绪清午睡醒来,发现左护法对他的态度似乎殷勤了些。可能是睡太久了,腰酸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左护法往日对他一直有点不屑,今日却转了性似的,走上来扶住他,还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绪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襟几乎散开了一半,更不知道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眼里,他和没穿几乎没什么区别。他还纠结着左护法是魔,他这辈子和莫迟一个魔纠缠不清也就罢了,要是又来一个,先是他自己心里那关,他就过不去。
“不饿,你不用管我,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绪清借由他的力道慢慢站稳,原地缓了会儿,右手撑住后腰,肚子顺势向前微微挺了挺,明明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那肚子却一直都不见瘪,依旧是鼓起一点弧度,莹润凝脂的样子。
“尊主吩咐了,要属下照顾好您。要是您瘦了,或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尊主会杀了属下的。”左护法不卑不亢地站在他身边,扶着他慢慢下榻,“到后园看看吧,园子里的杜若开了,这个时辰也没那么热了,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绪清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睡太久了,不太正常,但身体除了干呕腰酸之外也没有别的不适,几番诊治也没诊出什么病来,只是让吃些药膳调养。
或许出去走走,透透气,真的是个不错的提议。
整个九霄殿内除了魔侍之外再无旁人,但离开寝殿之前,左护法还是伸手帮绪清重新整了一番衣物,绪清觉得他挺迂腐的,衣襟稍微散开一点怎么了,谁跟他们赤魔一族似的裹个三五件也不嫌热。
“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在园中慢悠悠地散了会儿步,绪清本就是怕闷的性子,左护法又是个闷葫芦,无奈之下,只好主动找话说。
“属下名叫子慕。”
绪清低声唤了两遍他的名字,觉得挺顺口的,顺口便说了:“子慕,你也是赤魔一族吗?”
“是的。”
“你一直跟在阿迟身边,陪阿迟一路走过来的吗?”
“是。”左护法撩起小径上几缕低垂的柳枝,护着他慢慢往前走。
绪清觉得他话太少了,故意要他多说一些:“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尊主的为人,并非属下能够妄议的。”
绪清对这回答一点都不满意,脚步一停,也不走了,抬眸冷冷睨他一眼,说起话来不讲道理:“你悄悄跟我说,我又不告诉他,有什么不能妄议的?”
左护法拒绝:“殿下,别为难我了。”
绪清觉得他一点也不真诚,脾气一上来,翻脸比翻书还快:“那你走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扶我,不准管我,反正你觉得我在为难你,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好伺候的坏人。”
左护法深吸一口气,结果还是被他倒打一耙的说辞逗得忍俊不禁,绪清见他笑了,觉得新奇,心里的郁闷稍稍消散了些,只等他低头认错,便能十分大度地既往不咎。
左护法也很上道,见他一副拿乔的模样,忍住笑意:“是属下错了,殿下宽宏大量,怎么会不好伺候呢?”
绪清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左护法被这样一双湛绿盈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某处柔软得不成样子,忍不住抬手为绪清捉去发间的合欢花瓣。绪清被不甚熟悉的男人摸了头发,下意识皱起眉头,在看见左护法指间的花瓣后才稍稍放心,继续等他开口说话。
“尊主的资质,在近万年的赤魔中,应该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一路走来,也并不算顺利。”左护法实话实说,并不讳言,“他几乎是不择手段才得到如今的这一切,可就算如此,他拥有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拥有的东西太少?”绪清眉眼略弯,朱唇轻启,“你又拥有多少东西呢?玉帝仙母、尊者上仙们又拥有多少东西呢?只要体验过,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左护法怔愣片刻,也跟着笑了笑:“殿下所言极是。”
“哼。”绪清沿着香径往前走,踩着石面,步履轻俏,“不用拍我马屁,我又没说什么。”
左护法没接话,过了会儿,绪清又自己闷闷开口:“他们都说我笨,就你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他们都不懂你。”
绪清走在前面,脚步慢了些:“那你就很懂我吗?”
左护法:“也许?”
绪清回眸一笑,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倒着步子走:“也许什么也许,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今天才第一次说话吧?”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都是说不准的事。”
绪清闻言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眼看着绪清就要撞上身后的假山,左护法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怀里用力一带。绪清的肚子重重地撞在左护法精悍的腰腹上,肚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一样,一瞬间绞痛难忍,双腿一软,要不是左护法搂着他的腰身,早已就地跪坐下去。
“殿下!怎么了?”
“疼、疼……”绪清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脸颊煞白,冷汗打湿了额边的鬓发,双眸已经恍惚失神。
左护法抱着他坐在合欢树下,运起魔息给他舒缓。他的心窍魔息比莫迟的更温和,游走在腹间,暖融融的,绪清忍不住多吸收了些,眼泪汪汪地蜷在他怀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任由他为自己揉解腹中的痛楚。
“谢谢……子慕,你真好。”
左护法沉默半晌,才道:“属下分内之事。”
暮色四合,晚风拂过,绪清又有些困了,想着子慕是好人,不会伤害他,便在陌生的怀抱里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没过一会儿,便十分惬意地睡了过去。
待他睡熟后,左护法才轻轻抽开他腰侧的缎带,轻剥一颗新熟浥露的荔枝,玲珑玉润,莹汁清甜,稍微拨弄便是满齿盈香,令人欲罢不能。荔枝核小得可怜,藏在鲜厚的果肉里,两瓣捏紧便看不见,稍微一挤又能冒出一点红尖,细细吮尝则别有一般滋味,软而微坚,甜得腻人。
如此,又过了几天,绪清的气色反而要比刚到九霄殿时好了不少。每天睡眠充裕,还有懂他的人陪他说话,身体那股奇怪的渴痒也奇迹般地消失了,连食欲都恢复了些,今天缠着左护法给他买山楂丸,明天缠着左护法给他买酸角糕,还要吃蟹橙酿喝卤梅水,每天想一出是一出,还不能不给他买,否则就要发脾气。
左护法不能离开九霄殿太久,如今九霄殿内没有高阶魔修镇守,很容易招来其它几重魔界的觊觎,东西被盗可以找回来,人要是被偷了则很可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殿下,你说的那个什么……霜糖山楂果,好买么?要是那种几条街只有一家的铺子,属下不保证能给您买回来。”
绪清哪里知道好不好买,这都是以前在淮恩侯府见过的零嘴儿,放在他面前他都不吃的东西,听左护法这么一问,便有些犯难:“唔,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好帮着找找。”
“不行。”
绪清本来也只是顺口一提,也不是非去不可,被他这么不假思索地一拒绝,反而生了几分逆反心:“凭什么不行?你敢软禁我?”
左护法如今见他无理取闹也觉得可爱,自觉已经无药可救,摇头叹了声,不欲多言。
“叹什么气啊?你给我说清楚,不然不让走。”绪清拽住他衣袖,气势汹汹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属下只是奉尊主之命,尊主不让您离开魔界,属下自然不能带你走。”
绪清不喜欢他总是提起旁人:“那我让阿迟把你送给我,以后你当我的手下,你愿意吗?”
左护法怔愣半晌,苦笑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要在尊主面前提及此事。”
“为什么?!”
左护法面色平静:“属下会没命的。”
这下轮到绪清愣住了。他的脑海中闪过仇不渡在他怀里惨死的模样,血淋淋的床褥,还有那双满含着不舍和悲伤的眼睛……绪清捂住唇,冲进浣尘间撑在水池边跪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子慕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面露忧色,依旧用自己的心窍魔息为他舒缓。
绪清双眸发红,身上丝丝缕缕地溢出暴烈的妖力。哪怕他总是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可这件事依然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事到如今他依然无法理解莫迟为什么要对仇不渡痛下杀手,仇不渡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傻子,他能对莫迟造成什么威胁?!
绪清趴在水池边上,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到头来却只呕出了一点酸水和满脸的泪。
他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草菅人命的魔头?
“好了,好了。”左护法将他从水池边抱起来,也不嫌弃他半边身体都湿淋淋的,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擦嘴,“没事了,别怕,有属下在呢。”
“就算尊主要杀,也肯定只会杀属下一个人,不会殃及殿下的。”
“闭嘴!”绪清被这话刺激得不轻,扬手甩了左护法一巴掌,随即反手掐住他那张总是沉默寡言的脸,屈腿跨坐在他怀里,居高临下,薄腮带怒,“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一定在他之前宰了你!”
左护法:“属下知错。”
“你是我绪清要护着的人,就算是你的主子也没有资格杀你,听懂了吗?”
左护法心道好笑,他现在也不过大乘初期的修为,背后又没了灵山的势力,恐怕连自身都难保吧,还在这里说着这种大话,小小年纪,真是不害臊。
但被这样护着的感觉并不差,左护法笑了笑,将绪清用力抱进怀里。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纯洁而温暖的拥抱,两个人都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直到莫迟带着浑身的伤第一时间赶回九霄殿,踹开了寝殿的大门,循着魔识的指引找到了浣尘间。
“你、你们……”
莫迟简直难以置信,看着绪清跨坐在子慕身上的姿势,又看向跟自己出生入死数千年的兄弟,一口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生生咽下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子慕率先反应过来,却没舍得把绪清推开,绪清倒是愣了会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从子慕身上起身之后还伸手拉他起来。
“阿迟,别误会。”
绪清行得正坐得端,脸上自然是无懈可击的微笑,莫迟被他脸上那点笑意堵得心口发痛,转头看向子慕,却发现他不着痕迹地偏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尊主,殿下身体不适,属下帮他稍微舒解了会儿。”
“舒解?哪里不适,需要抱到身上舒解?”
左护法:“腹中不适。”
“腹中不适?本座竟不知你何时也修了些医术,既然有这本事,之前本座在的时候为何不帮你的主母医治?”
左护法沉默片刻,垂目道:“之前是因为属下不愿见尊主玩物丧志——”
“住口!”
“够了!”绪清忍无可忍,挡在子慕面前,抬眸愤怒地跟莫迟对视,“你吼他做什么?他为你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到底还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都说了,方才的事只是个意外,你要是这么介意,不如把我和子慕都赶出魔宫!”
莫迟气急攻心,血迹未干的手一把掐住绪清的脖子,谁料绪清也不是好欺负的,抬手化出衔灵剑便往莫迟颈间一横。
莫迟垂目一瞥,突然冷笑一声,看向他身后的左护法。
“子慕兄,你若是能帮本座缚住这不听话的妻子,本座不仅信你们之间没有奸情,还重重有赏。”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腹背受敌
帝壹:乖女怎么这么会沾花惹草。
仇章:我已力竭。
——
二合一~
第53章 苍老 得罪了。
左护法的缚妖索乃是魔界七大至宝之一, 一旦缚住,就连妖帝也轻易挣脱不能。此刻绪清的咽喉被莫迟攥住,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挡在他面前,子慕想要缚住他, 实在是易如反掌。
“尊主——”
“本座让你缚住他!”莫迟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双目怒张, 吼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虎口越收越紧,几乎不受控制。
绪清脚尖离地, 面颊发紫, 掌心的利剑死死卡在莫迟的颈侧, 一缕鲜血从剑刃上淌下, 两人都没下死手, 但显然已经闹得越来越没法收场。
子慕无可奈何, 只能召出缚妖索,将双脚离地的主母温柔而克制地抱进臂弯,神色凝重, 低声道歉:“得罪了。”
绪清颈间的疼痛因他这一托举缓解了不少,侧眸望他一眼, 又被他眼底的心疼抚平了心中的气怒。他甚至没怎么挣扎,似乎笃定子慕不会伤害他,收了剑, 任由缚妖索赤红的长绳在他身上翻来穿去, 最后固定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龟甲缚,本就轻薄的寝衣完全贴在柔软起伏的肌肤之上,丰盈身姿一览无余。
子慕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再抱着绪清就真的再也说不清楚了, 可是现在让他放手,任由绪清被莫迟掐得痛苦万分,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一切落到莫迟眼里,完全就是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的罪证。
虽然他说了缚住绪清就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但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就敢眉来眼去暗通款曲,谁信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奸情?
“……闹、够、了、吗?”
明明缚住绪清的人是子慕,绪清却咬牙冷冷地注视着莫迟,齿关费力地挤出一句质问。莫迟五指的力道一松,他便往后一仰,靠在子慕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凉的眼泪顺着涨红的脸颊不住滑落,脸色极为难看。
莫迟真的想过要好好珍惜绪清的。
真的想过要把他捧在手心供上神坛,让他一辈子不受风吹雨淋,不尝红尘百苦,只用待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一辈子平安喜乐,万事无虞。
他曾经对绪清许下的诺言不是谎话,哪怕最初的确想过骗他,可他付出的真心都不作假。
可是怎么办呢。
他甘愿舍弃一切去疼爱的妻子,骨子里就是个朝三暮四淫.贱无耻离了男人就会死的婊.子。
莫迟刚从血海大阵抽身,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想着绪清身体不好,怕他思念成疾,可到头来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和兄弟偷情的好戏……他上辈子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上天要这样戏弄他?
他这辈子吃的苦头还不算多吗?为什么连他最后的一丝念想都要夺走?
莫迟体内被魔龙震破的肝胆汩汩流血,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绪清给他带来的伤痛,他抬手攥住绪清颈侧的绳结,双目赤红,鼻翼急促地翕动,终于一口血喷在绪清胸口,将绪清的寝衣浸得又脏又湿。
子慕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指尖凝起一道魔息,还未打出去,右护法和几位长老便贸然闯进来,运功护住尊主心脉。
绪清似乎也没料到他伤得这么重,想去察看伤势,却被胸口的血腥味激得一阵恶心,转头埋进子慕颈侧,艰难地弓起腰背闷声干呕。他的手臂被缚在身后,连抬手捂住唇角淌落的口水都做不到,眼泪口水全都淌进了子慕轻轻窝起的掌心。子慕没有说话,只是垂目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连绪清都能读懂的遗憾和不舍。
绪清心头微震,不知所措。
莫迟闭关七日,左右护法和镜音长老随之进入奈何潭,绪清则被拒之门外。没有人知道七日之内发生了什么,待莫迟出关之时,身后的右护法和镜音长老风采依旧,唯有左护法子慕满头白发,身形干瘦,老态龙钟,那双木讷温柔的眼睛微微浑浊,境界居然倒退到金丹初期。
绪清这几日本就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一睡醒就跑到奈何潭外踱步等待,今日终于见到莫迟平复如故地走出来自然高兴,可越过莫迟的肩头,却对上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睛。
绪清一瞬间几乎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光在几人之间混乱地徘徊,直到莫迟将他紧紧拥进怀里,吩咐右护法:“子慕兄不慎被潭中的魔龙遗脉吸干了魔息,已经无法胜任左护法一职了。念在多年护法有功,又曾不遗余力照顾吾妻,特赐九霄殿起居郎一职,就留在九霄殿,陪本座爱妻解解闷吧。”
绪清怔怔地看着子慕,不愿相信,竟然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莫迟,跑到苍老的子慕面前,撩起他额边雪白的乱发,子慕却垂着头,微微偏开脸,喉咙艰涩,欲说无言。
“子慕……”
“殿下,不要误会。是属下不慎被魔龙遗脉所伤,所幸尊主开恩,救了属下一命,否则属下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伤到哪儿了?伤好了吗?”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绪清张了张口,忍不住哽咽,“怎么会这样?”
“伤都好了,只是付出了一些代价。能留下一条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子慕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好了,变成这样,子慕兄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你就不要再惹他伤心了。”莫迟从他身后走过来,当着子慕的面,揽腰将他抱进怀里,微微俯身亲吻他的前额,“走吧,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吗?”
绪清徒然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仿佛没听见莫迟在说什么似的,又殷殷地问了子慕好些话,子慕起初还忍不住回应,慢慢地便不再答。
放在以往,绪清一定带他回灵山,让师尊给他恢复青年之身,师尊无所不能,什么难事都能帮他解决,可如今他自己都回不去,遑论带子慕回去。
除了师尊,他想不到任何人可以依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直到被师尊抛弃,都还是这样。
绪清心神恍惚,呼吸急促,突然觉得有些冷,抱住自己的双臂无端打了个寒颤,子慕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见莫迟脱下身上的紫袍,将绪清裹进衣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尖俏的脸,双眸失神地望着子慕的方向。
“若没有别的吩咐,容属下先行告退。还望殿下保重玉体,不要为属下这等卑贱之人劳神伤怀。”
言罢,没等绪清作何反应,子慕便微微佝偻、步履迟缓地错身离开,他用力直起腰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
“子慕!”
绪清在莫迟怀里转身,急切地叫住他。
“别怕!你再等等我……等我修炼到上仙境界,一定帮你恢复之前的样子。”
大乘,渡劫,地仙,天仙,元君,金仙,上仙……他空有元君的名号,修为才不过大乘初期,离上仙还有六个大境界要跨越,越是往上修炼越难进阶,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他才能真正修炼到上仙境界,自天地诞生以来,无极天也就出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上仙。
金丹期的修为加上赤魔血脉,顶天也不过四千岁的寿命,如今子慕只剩下几百年可活,又被废了魔婴,再也没有修炼进阶的机会。
那一天会到来吗?
子慕相信,一定会的。
但他可能等不到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非常高兴。
他回头看向绪清,挺直脊背,夏风吹起他鬓边花白的头发,露出满脸苍老的皱纹,然而他竟笑起来,浑浊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事到如今,他依旧没有丝毫悔意。
如果有人问起,为了这么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这么一个注定无法拥有的爱人,赔上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和全部的前程,值得吗?
他会说——
他这一生,不虚此行。
作者有话说:帝壹:
莫迟:有病?
仇章:(持续吞速效救心丸中)
第54章 主母 怎么这么没用?
是夜, 绪清难得睡不着觉。招凉珠镇于殿中,盖着薄被也不闷热,绪清却掀开被子,背对着莫迟, 躺了会儿依旧觉得难受, 便撑起身子坐在榻上, 直到莫迟醒过来, 灼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怎么了?”莫迟嗓音低哑,高挺的鼻梁蹭蹭他, 热吗?睡不着?”
绪清垂眸看着他, 良久, 才抬手挽了挽莫迟耳边的长发, 很温柔地,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阿迟。”
莫迟的呼吸微妙地停了一拍, 不多时,他转过头,仰躺着看向绪清,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眼眸,结满蛛网的绿潭幽深而晦涩, 凝滞着,在黏稠的夜里并不流动。
莫迟很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他抬起头, 枕上绪清软韧的腿根, 对着他软绵绵的小肚子说话:“快睡吧,你方才不是说你困了吗?要是不困的话,那我们继续……?”
绪清并不理会他的暗示:“你我都是修士,应当知道修为对修士来说多么重要, 从头来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从大乘倒退到金丹,一辈子的修为付诸东流,这是要置子慕于死地……你身为子慕的尊主,难道不该帮他想想办法吗?”
他还敢提子慕。
莫迟眸色极冷,后槽齿都快咬碎了,他不知道绪清到底怎么想的,明明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难道他都不会觉得羞耻、不会感到歉疚吗?
“如果你是在为这件事忧心,不必白费力气了。那是上古魔龙遗脉中留存下来的一击,我也爱莫能助。”
绪清:“是爱莫能助,还是根本就不想帮?”
子夜,殿内的灯漏击钲报时,窗外红月高悬。
长久地沉默之后,莫迟也跟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揽臂将绪清搂进怀里,亲亲脸颊,低声哄:“小清,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也才三千岁,修炼到渡劫期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不是你那活了十多万年的师尊,动不动就能逆转阴阳颠倒乾坤,单是把子慕兄从生死关头救回来,就费了我不少力气,不信你摸,我身上也全是伤,只是怕你担心,没和你说而已。”
绪清狐疑地看他一眼,却也没狠下心真的对他不闻不问。虽然莫迟之前对待子慕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绪清有些失望,但还远远不到要休夫的地步,他和莫迟所经历的一切,在他心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取代的。
“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绪清驾轻就熟地掀开莫迟的寝衣,低头凑得很近,仔细分辨他腹肌上的伤痕。
不开灵识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到了晚上几乎无法视物,所以哪怕是凑得这么近了也看不太清,只能手眼并用,细细摸索。
莫迟本就忍得辛苦,这下哪里还忍得住,捉住绪清的手放在唇边一亲,见他并不抵触,才急急地牵着他的手握住,低头亲咬他的唇瓣。
绪清没什么兴致,却还是配合着草草了事,毕竟他没有拒绝莫迟的习惯,只是下意识护着肚子,不让莫迟从正面来。
“尊主。”
帷纱之外透过一道身影,是镜音。
绪清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听到陌生的声音,睁眼一看,才发现镜音站在外面,不知看了多久。
“什么事?”莫迟做这档子事丝毫不避人,更何况镜音是他的心腹,虽说有子慕的前车之鉴,但镜音终究和别人不同。
“血海大阵……单靠第七重界的兵力已经压制不住了,必须上报第一重界,由共主出面,联合无极天重新加固阵法。”
莫迟挺腰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绪清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神色冷了冷,左腿往后曲起踩在他膝盖上,借力往旁边一翻,掀开纱帷,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小衣和亵裤,撩起满身长发,边走边穿:“你们慢慢谈,我去偏殿睡。”
“小清!”莫迟起身欲追。
“尊主!”镜音拦住他,“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稍有不慎,整个第七重界都会被血海倒灌烧成灰烬,届时生灵涂炭,我们这些人就是千古罪人!”
莫迟沉默片刻,突然一拳砸在月洞床上。
血海大阵早不暴动晚不暴动,偏偏在他和绪清欢爱的时候作妖,之前千方百计用上各路法器都撬不动的结界,现在跟路边批发的盖子一样动不动就压制不住,他的气运已经背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这血海大阵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他作对?
“之前我们设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用打开一个阵角便能万事大吉,但如今的架势,那位怕是要破阵而出,届时滔天血海全部灌注进第七重界的疆域,代价不是我们能承受的。”镜音语速极快,面色苍白。
“把紫境幻界的兵力调上来。”
“不够。”镜音如实说。
“不够就去鬼域借!还用我教你吗?”莫迟眼神阴鸷,浑身的热汗还未消解,靠近时能闻到明显的蛇腥。
镜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蹙眉道:“尊主,因人之力,必定受人之害,鬼族本就与我们有着血海深仇,属下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关头,您还想着从鬼族手里借兵?!”
“这还不简单吗,蠢货。”莫迟一步一步逼近他,最后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兰墙,压低了声音斥吼,“你我咬碎了牙都得和血吞了的仇恨,我要守护的人,全都系在仇章一人身上!”
“上报第一重界,然后呢?把我们唯一的希望捧给他们践踏?封死了仇章,你还想过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既然鬼域有兵,为何不用?那是蓝隐欠你的!凭什么不让他还?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他跪在你身下忏悔赎罪,我承诺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镜音看着他几近疯魔的样子,偏开脸叹息一声,蓦然红了眼眶。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都被仇恨驱使着,已经走了太长、太远的路了。他累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同行的人还放不下。
“那绪清元君呢?
“万一压制不住,那位一破阵,先屠了第七重界怎么办?
“他也会死,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莫迟闻言似乎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他不会死。”
他浑身的血都是帝壹金骨所造,连心魂都满溢着金阳元息的恩光,本命神武、妖丹、护丹妖兽和腹间全是帝壹打下的法印,脖子上那枚摘不下的长命锁里也都蕴藏着属于帝壹的气息。
只要帝壹活在这世上一天,他就一天也不能心安。他的妻子,从头到尾都烙印着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哪怕是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忍受妻子腹间滚烫的莲香。
除了比他早出生不知多少万年,帝壹到底哪里比得上他?然而就是这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如果没有帝壹,他甚至可以忍受子慕的存在,但现在连他都无法完全地占有绪清,子慕竟然还妄想来分走绪清的目光,这教他如何能忍?
他是想和绪清平凡地相守,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恩爱一世,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一生圆满,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只怕他刚变成凡人没多久,帝壹就会出现把绪清带走,到时候,他恐怕连绪清的一片衣角都留不下。
帝壹必须死。
帝壹必须死——
绪清夜里眼睛不好,手里托着灯火,却还是迷路了,本来是想找偏殿的,不知不觉却走到了九霄殿宫门,朱户巍峨,高墙画栋,扑面而来的热浪间,几名魔将对着他抱拳行礼。
“主母。”
最年轻的那位魔将几乎看呆了。
绪清嫌热,只穿着小衣和及地的轻纱亵裤,左手轻轻撑着后腰,粉颊生春,云湿香鬓,满身墨发如藻如蛇,一翦秋瞳湛绿冷竖。
绪清看着他们,想起方才镜音说的,顺口便问了句:“你们怎么在这儿守着,血海大阵不是正缺人手吗?”
“我等在此恭候尊主,随尊主一同前往。”
绪清点点头,不欲多言。
只是被方才那么一打扰,居然散了一身倦意,此时寝殿回不去,偏殿也不好找,许久未曾杀敌降魔的衔灵剑在灵台间难得有些躁动,正巧,他也想试试扶桑神弓的威力,取得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拉弦搭过箭。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拿血海大阵来试试手,镜音不是说以第七重界的兵力快压制不住了吗,他嫁到第七重界来,自然也是第七重界的一份子。
“阿迟和镜音长老在殿中议事,姑且要等些时候,你们两人随我先去,阵前需要你们稳定军心。”
年轻的魔将被那素指一点,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酥麻不已,连忙俯身领命,抱着主母上了自己的战马,生怕慢了一步,主母就被自己的兄弟抢走了。
夜风猎猎,绪清的长发飘舞如云,赤魔一族的怀抱灼烫惊人,绪清不适地扭了扭蛇腰,换来的却是身后人更灼烈的吐息:“主母……”
“你不用带我,方圆千里,我都能缩地成寸。”两人随骏马颠簸,绪清不是很喜欢他身上的魔气,声音冷冽而疏离。
“这是我们赤魔一族专门喂养的血海烈马,越靠近阵法中心,就只有这种马儿能无视血海翻腾涌出的烈焰,主母要是贸然缩地成寸,不清楚位置的话很可能会受伤。”
原来如此。
绪清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魔将见绪清在他怀里颠簸得厉害,只觉得喉咙干热,喉结重重一滚,单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大着胆子按住绪清腰侧:“主母,坐直压浪,不然待会儿晃得您腰疼。”
绪清没骑过马,平日里掐个诀什么地方都能去,腾云驾雾也好,缩地成寸也罢,哪里用得着骑马这么麻烦,初次骑马出行,只觉得腿心被撞得越来越疼,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绪清下意识护住肚子,却被身后的魔将按住腰腹往后一压,强迫性地直起腰身,绪清闷哼一声,双腿紧紧夹住身下的烈马,不多时,马儿威武霸气的耆甲上便浸润开一阵微腥的湿意,夜风吹拂,那点蛇腥气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来到血海大阵的阵前,眼前乌压压的魔兵魔将,赤甲墨盔,魔气冲天,几乎是第七重界全部的兵力。
年轻的魔将带着主母策马穿过两边行列整齐的队伍,收紧缰绳驭马停步,马蹄高高扬起,赤红披风猎猎翻飞。
他抱着主母翻身下马,又取下身上披风,披于主母柳腰雪颈之间,绪清知道他是好意,本来嫌热不想披的,然而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腿心之后,终究没有拒绝。
“眼下是什么情况?”
热浪滔天,绪清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崖底深不可测的魔渊天堑,被镇压了七千年的魔龙在金光大盛的法阵下仰天长吟,刹那间地动山摇,深藏在崖底的血海居然从苍穹上飞流直下,瞬间吞噬了无数魔兵魔将。
不用谁回答,绪清就已经了解了。
“主母小心!”那位年轻的魔将时时刻刻关注着绪清的安危,见绪清站在悬崖边,马上就要被血海所焚,竟然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救他,甘愿替他受焚心蚀骨之苦。
绪清眉心一蹙,转身将那虎头虎脑的魔将揽进怀中侧飞两步,抬掌化出一道烈红的屏障,轰然将那道血焰尽数荡平。
绪清身量本就高挑,那魔将又年轻,被绪清这么一抱,闻到他怀里温热微腥的体香,一下没忍住,灼肤的鼻血就淌进他锁骨的小窝里,转眼就盈满了一边,多的就往小衣里淌。
绪清赶紧按住他的背甲,手指轻轻捏住他鼻翼两侧:“怎么这么没用?都还没见你出力就受伤。一旁待着去,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
年轻的魔将涨红了脸,将鼻血一抹,赶紧赌咒发誓:“不!属下要站在您身边保护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退。”
绪清觉得他挺好玩儿的,都是大乘初期,他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他在这儿也好,绪清可以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你知道这里面镇压的是什么人吗?”
魔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七千年前的魔域共主,仇章。”
“仇章。”绪清的舌尖轻轻刮过上颚,这个陌生的名字就在他齿间无比清晰地滑了出口,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一刻。
魔渊深处,一声椎心泣血的龙吟腾风而起,直劈苍穹。
绪清茫然地捂住心口,看向渊底,血海大阵阵眼所在的方向,认出了阵法间萦绕的金阳灵息和无垢华莲。
“他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镇压了七千年。”
“具体的事,属下并不知情。”魔将有些犯难,“只听说是无极天灵山尊者钦定的罪行,当年他的妻子也死于灵山尊者之手,如果他破阵而出,极有可能会先去灵山报仇。”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绪清的意料之外。绪清内心矛盾重重,想多问几句,只见崖壁塌陷得越来越厉害,成千上万的魔兵坠落进魔渊深处,很快这里就要沦陷。
绪清脑海里各种思绪吵得他头疼,或许他真的不够了解师尊吧,剖取万妖内丹,杀害魔龙妻子,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可万一有什么隐情呢?这条魔龙一看就恶贯满盈,血煞缠身,他的妻子……说不定也是个大魔头,师尊那么做,兴许是为匡正三统六界,替天行道。
如果他破阵而出,极有可能会先去灵山报仇……
灵山……这么些时日过去了,不知师尊金体可还安好。总之,灵山他是回不去了,可也一定不会让这条魔龙踏足灵山地界,那些他看惯的仙花仙草,群山峰峦,再无聊,再无趣,也不是这些魔物能毁掉的东西。
绪清蛇瞳冷竖,掌心化出扶桑神弓,一缕猩红的妖力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搭上弓弦幻化为一支尖镞蛇箭,锋芒直指血海大阵阵眼。
拉弓射箭,本来应该是极简单的事,可不知为何,这一箭却迟迟射不下去,上古魔龙悲怆的吟啸声响彻云霄,落在他耳边,却仿佛成了一句苍凉而温柔的呼唤。
他是被魔物蛊惑了心智?
还是说——
“小清!”莫迟策马而来,见绪清站在悬崖边上,弑神鞭逆风一扬,骨节制成的长鞭圈住绪清细腰。
绪清心神微震,弓弦离手,猩红蛇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去,虺虺蛇影巨口大张,漫天扶桑花瓣纷如雨下。
红光荡开之际,魔渊中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刹那间风止浪息,崖壁也不再塌陷,血海大阵金光隐没,云开雾散,天边倾泻下一道温暖的白虹。
绪清置身于千军万马之间,被众魔簇拥着欢呼,却莫名其妙地淌了满脸的泪。
经此一役,绪清成为了第七重界备受爱戴的魔后,连那些曾经看不惯他灵山出身的老顽固都对他心悦诚服,年轻的将士们就更是痴迷于主母的风采,莫迟犒劳三军都不需要金银珠宝稀世之珍,只要把妻子带到军营里陪将士们喝几杯,三军都能为他卖命。
绪清不喜欢去陪酒,但为了尽妻子的责任,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这些日子午夜梦回,耳畔总是回荡起那阵哀伤的龙吟。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肚子又大了一点。的确并不明显,只是微微鼓起一点,但摁下去总感觉和之前的软肉不太一样,依旧是软绵绵的,但是芯子有点发硬。
夜里绪清起身如厕越来越频繁,腰也越来越酸,怀疑是莫迟弄得太过分,这几日都不让他碰,可夜里还是忍不住起来小解。他又是爱犯懒的人,夜里躺下了就不想起身,有时候甚至会憋得十分烦躁,抬脚一踹,莫迟就知道抱他去小解。
一般在这个时候之后,绪清便不太会拒绝他的请求。莫迟会等他睡着,再轻轻捏住他的脚。绪清足心有着很薄一层软肉,冰凉柔腻,嫩如笋尖,双足夹处间自有一番妙法可用,此中真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日子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晨间,莫迟照例哄他起床用膳,依然是他喜欢的鸡肉粥、山楂糕和香酥包。
绪清闭着眼睛嗅嗅食物的香气,不用睁眼,张口就能咬住莫迟喂过来的勺子。
一连吃了两碗过后,莫迟给他擦擦嘴角,正要伺候他睡个回笼觉,绪清却突然睁开眼睛,趴到莫迟腿上,弓腰悬舌,皱着脸,哇地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尽数吐到了地毯上,酸水混着肉糜喷溅一地,胆汁反流,冷汗直坠,到最后什么也呕不出来,却还是呛咳着吐出一口白沫。
作者有话说:帝壹:该回山养胎了。
第55章 怀孕 您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了。
“小清!”莫迟被他这一下吓得不轻, 赶紧将人抱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一手护着他额头,一手拍着他的背。
绪清吐了许久, 胃里空空如也, 连胆汁都吐尽了, 才浑身湿软地瘫在莫迟怀里, 只有胸脯还在剧烈起伏。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涎水,唇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整个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镜音!”莫迟朝殿外厉声喝道, “去把镜音给我叫来!”
殿外值守的魔将哪敢耽搁, 连滚带爬地去了。
莫迟紧紧抱住绪清, 用软帕擦去他脸上的秽物, 又倒了温水给他漱口。绪清虚弱地张嘴,含了一口水,又无力地吐出来。
“怎么会吐成这样?”莫迟喃喃自语, 掌心覆上他的小腹,魔息小心翼翼地探入, “方才也没吃什么不好的东西,都是你平日爱吃的……”
他的魔息在绪清腹中游走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病灶。
不多时, 镜音匆匆赶来, 看到满地的秽物,先是施法将地毯换了,往近处放了盏安神养心的香,请示莫迟之后, 才上前为绪清诊脉。
殿内安静极了。
绪清闭着眼,呼吸绵长而虚弱。莫迟抱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音指尖和绪清手腕相触的位置,神色难得有些不安。
镜音的眉心微微蹙起。
又松开。
又蹙起。
他的手指在绪清腕上停留许久,莫迟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如何?”莫迟终于忍不住开口。
镜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又往绪清腕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尊主。”镜音收回手,低声道,“元君的脉象……十分诡异。”
莫迟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不像是生病,倒像是……”镜音斟酌着用词,“倒像是有了新的命理。”
“新的命理?”绪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却清醒,“什么叫做有新的命理?”
镜音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那镜子通体呈幽紫色,镜中紫雾变幻流转,正是赤魔一族的至宝——紫冥镜。
“元君恕罪。”镜音低声道,“属下需要借紫冥镜一观,方能确认。”
绪清闭上眼,算是默许。
镜音将紫冥镜悬于绪清小腹上方,双手掐诀,刹那间雾散云开,一道幽光自镜面映出,直直照进绪清腹中。那光芒温润如水,将绪清的小腹照得通透。
莫迟低下头,屏住呼吸。
镜面上,缓缓映出一幅画面,一幅绪清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画面——
这是一片温热的、柔软的暗红色世界。在这片世界的正中央,有一颗赤红如珠的妖丹,妖丹外盘旋着一条五爪幼蛇,头戴扶桑花环,额心金莲法印。
妖丹之下,是一方纯净澄澈的灵台,衔灵剑正安静地悬在那里,染血的剑穗随灵息轻轻漂浮着,察觉到外物探照,剑声发出铮铮鸣响。
而在那妖丹和灵台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却也更柔软的东西,很小,很小的一团,蜷缩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壳,像是刚刚成形的幼芽。它的心跳和绪清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微弱却坚定。
绪清如遭雷劈,无端打了个寒颤,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向那面镜子,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何物……”
镜音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紫冥镜映照诸天万象,从来没有失误过。
“绪清元君,您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了。”
雄蛇孕子,自古以来便是大凶之兆。不仅孕者九死一生,所诞之子也往往身负异禀,福祸难料。更何况绪清本就是玄蛇遗脉,身负天谴,腹中之子……究竟是人、是妖、是魔,还是什么不该存于世的东西,谁也不敢断言。
可莫迟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整个人都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绪清的小腹,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柔软的、温热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聚窟洲森罗天那段日子怀上的。
莫迟突然眼眶一酸,低头重重地亲了亲绪清的脸,亲了好几下,又突然仰天朗声大笑起来。
他活了三千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鬼族脚下苟且偷生,一路忍辱负重走到今天。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事动容了,可此刻,看着绪清小腹那处微微的隆起,他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小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甚至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步履急躁地转了一圈,一边转还要一边念叨,镜音见绪清身形不稳神色恍惚,眼皮一跳,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绪清闻到他身上陌生的药草味,泪湿的长睫疲惫地阖在一起,镜音猜想他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放轻声音,柔声安慰道:
“元君莫怕,属下给您熬几副安胎药,喝了就好受些了。至于孩子,您年纪还小,要是这回不想要……”
话说到一半,镜音便惊觉自己失言,余光一瞥,莫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俩身边,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笑意。
镜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放开绪清还是该先认罪。绪清肚子里是尊主的孩子,孩子的去留,哪里是他能够置喙的。
“小清……”
谁料莫迟居然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似乎没有听到他方才僭越的话语,抬手轻抚绪清苍白的脸,掌心托起他尖俏的下巴,目光难掩担忧,却又阴云密布:“你不想留下我们的孩子吗?”
“孩子?”绪清心乱如麻,拍开莫迟的手,冷声讥诮,“你真的觉得我一条雄蛇能为你生儿育女?你要真的这么想要孩子,不如早日休了我,以你的修为和地位,不愁没有孩子。”
“绪清!你他妈发什么疯?!”莫迟很少直接叫他的法号,这是真气急了,口不择言地骂,“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孩子了?你有了身孕我高兴还有错吗?怀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不痛快?你今天肚子里要他妈怀的是帝壹的种,我看你早就高兴得湢水喷一地了吧——”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
这一下连镜音都没拉住,绪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脸颊涨紫,原本虚弱无力的手腕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把莫迟的脸瞬间打偏过去,唇角溢出一缕刺眼的红。
“畜生!给我滚!!”
莫迟吞了口血沫,侧目看向他剧烈起伏的酥峰柔腹,抬手抹掉了嘴角的血,眼神冷鸷。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这个孩子不可。
早在和绪清约定终身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甘情愿舍弃了儿女的缘分,只愿一辈子和绪清长厢厮守。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绪清总是一时不痛快就把休妻挂在嘴边,不甘心他们的孩子在绪清眼里只是个怪胎,但凡他流露出一丝不舍……莫迟都能说服自己,但他眼里明显只有厌恶和恐惧。
他曾经亲眼见过绪清在帝壹面前是如何心痴意软名花解语,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就像他方才说的,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而是帝壹的,不用帝壹说什么,绪清恐怕拼死也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能战胜帝壹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有怀梦玉京花和驭魂龛还不够,远远不够……这个孩子必须留下,只有这样,他才能把绪清牢牢地拴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仇章:会不会疼老婆,不会疼滚开,把我的老婆还给我!
帝壹:乖女回家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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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宝们的霸王票、评论和营养液!这个syr又幸福了
第56章 丹药 自讨苦吃。
莫迟的目光落到镜音身上。镜音虽然不太赞成, 却只能奉命行事。当归、菟丝子、桑寄生各十钱,白术三十钱,巴蛇草两钱,肉芝一只, 都是安胎养血的佳品, 以紫冥幽火熬制成一碗浓黑腥苦的汤药, 绪清不愿意喝, 莫迟就掐着他的两颊给他灌下去。
绪清也不是吃素的,莫迟一放手, 他就扑到莫迟怀里, 莫迟以为他终于服软, 神色稍霁, 他却只是哇地一声把那黑乎乎的药汁全吐到莫迟身上, 这下两人身上全是安胎药的苦腥味。
莫迟见他冥顽不灵, 顺手就攥住他长发往下一扯,绪清吃痛,被迫仰起头来, 本就苍白的脸被冷汗浸得几乎透明,湛绿的眼眸盈满了痛楚和怨恨。莫迟怵然一怔, 指间骤然泄了力,幡然醒悟般,抱紧绪清急切又忐忑地亲啄他的侧脸。
“小清、小清,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太爱你了,不想失去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绪清深深地蹙起了眉, 任由莫迟亲着,神色却有些茫然。
是他看走眼了吗?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他究竟为什么非得留在魔宫,受莫迟掌控不可?
难道他连流掉一个怪胎的资格都没有?他灵山出身,从小到大受无极天列位金仙朝拜攀附,天材地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鸣钟列鼎炊金馔玉都是寻常,一套灵山九式独步天下,三百年众星捧月俯仰无垢,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给莫迟生儿育女?
“小清……”
绪清疲惫地闭了闭眼,不欲和他多言。
“……你不想见我,那我让镜音过来陪你一会儿,好不好?”莫迟给他换了身寝衣,依旧是淡紫色的薄裳,却不是缎料,而是两人在人间邂逅时,莫迟曾经送过他的雨丝棉。
莫迟带着他的手,轻轻地捻了下衣袖的料子,软软的,冰柔微凉,绪清轻颤着掀开睫帘,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动容。
“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了,我再回来伺候你。”莫迟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低声笑道,“不是说好了吗?要让我伺候你一辈子。”
绪清倚靠在他怀里,蓦然想起许多往事。碎石嶙峋的山洞,乌江月落琴箫合鸣,奈何潭中舍身相护,聚窟洲森罗天的流星和花海……祸福相依,生死与共,这不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红尘所爱吗?
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为什么?
绪清想不出所以然来,蒙头大睡一觉。他不知道自己梦里一直在哭,口齿不清地叫着师尊,说自己肚子好痛,求师尊别不要他,镜音一直帮他捂着嘴,生怕这动静被尊主听了去。
绪清哭累了,睡饱了之后,发现镜音正和衣躺在自己身边,侧躺着,蜷着腿,长发遮住右颊上的黥字,清瘦的掌心还捂在他唇上。
绪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其实他很喜欢观察不甚熟悉的人,在灵山很少见客,也很少遇到有眼缘的人,一旦遇到就忍不住凑上去交谈。镜音也是赤魔一族,性情还很孤僻冷清,绪清不喜欢魔族,也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才一直没主动跟他示好。
绪清好像这时候才发现镜音长得很漂亮。不是魔女那种风情万种的漂亮,五官也说不上有多精致完美,脸颊上甚至还有屈辱的黥印,眼尾是微微下垂的,看着有点怯懦,睡着时眉心都还是紧紧蹙在一起,上唇有点干裂,头发像鸦翎一样黑。
让他瞒着莫迟给自己熬一碗堕胎药,他一定愿意的。不知道为什么,绪清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别为难他。
绪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想把他的手从自己唇上拿开,却不料镜音睡眠极浅,只一瞬便从床上撑身坐起,红瞳中满是难以置信:“我睡着了?”
没等绪清说话,他又连忙问:“元君睡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绪清摇摇头,睁眼看着他,也不说话。镜音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斟酌着解释:“元君似乎做噩梦了,属下不得已近身安抚,还望元君恕罪。”
噩梦?
他有做噩梦吗?
绪清想不太起来了,也不太愿意细想,点了点头,就要镜音扶他一下,他要起身如厕。
不知道是不是绪清的错觉,镜音贵为第七重界首席长老,竟然像是伺候人伺候惯了的。
他刚坐到床边,镜音就将一双薄履套进他足尖,一路跟着,甚至双膝跪在地上帮他解开衣带扶着他小解。绪清是不怕羞,但也没有随意露给别人看的癖好,一个不留神衣带就被镜音解开了,反应过来,赶紧红着脸把镜音拉起来推到门外,砰地一声抵住了门。
镜音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自己的好意好像吓到绪清了,于是也靠在门上,双手捂住脸,十分羞臊难堪地滑蹲下去。
过了会儿,镜音拍拍自己的脸,起身正欲叩门问绪清好了没,却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门内传来微弱的痛吟声。
镜音脸色骤变,闪身穿门而过,却见绪清倚坐在兰墙角落,一手颤抖着抓紧纱帏,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双腿痉挛般搐动着,身下淡紫色的雨丝棉湿红一片。
镜音疗救三军,战场上再惨烈的死伤都见过了,可看见绪清这样,还是于心不忍,
“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和属下说一声便是,何必自讨苦吃?!”他说话难得这么重,绪清没被他骂哭,他自己倒先淌下泪来,“你还这么小,知不知道这么做多伤身体!蛇宫发育本来离妖丹和灵台就近,你这是要落胎还是要自废修为?!”
“好了好了。”绪清本来都疼得要昏死过去了,这下愣是强撑着没敢昏倒,怕镜音气出什么毛病,“又没死……怕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绪清明显怕得不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浑身止不住地打颤,眼睛根本不敢往身下瞟。
事不宜迟,镜音抬手将他打横抱起往殿内走,绪清身量比他要高些,胸腰臀腿各处都要丰润些,但镜音抱起却并不吃力,反而觉得他都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又这么高挑,才这么一点重,一定是没有被照顾好。
镜音把他放在榻上,先给他喂了一颗止血丹。绪清起初还不愿吃,一定要把这孩子流掉,等镜音诊了脉照了镜才知道,这血根本不是从蛇宫里流出来的,就算他浑身上下的血都流完了,这孩子也不会有事。
绪清气得饭都吃不下,埋在镜音怀里大哭一场。
镜音笨口拙舌,不太会安慰人,脑海里闪过不少药方,但都不是最好的堕胎的方子。这孩子来得蹊跷,本就是天地间的变数,用寻常的法子恐怕是流不掉的,可别的法子,又怕伤及绪清根本。
血止住了,镜音又从自己的丹奁里取出一枚补血安神的鹿灵丹喂绪清服下。这颗丹药废了他好几百个药炉,前前后后炼制了好几年,就成功这么一次。
绪清最是识货,一嗅就知道这丹药并非凡品,也不愿占镜音便宜,当即从灵识中化出百宝囊,这里面都是以前师尊给的丹符药材,他都珍藏着,从来没用过,如今挑挑拣拣,又从这里面选了些最好的送给镜音。
其中一株药材,是镜音之前冒死都没采摘下来的天阶赤炼龙血草。他就差这一味药,马上就能炼出碧华龙血神丹,跻身渡劫医圣之列。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长大了,懂得分享了,挺好。
第57章 蓝蝶 嘘,喝吧,是堕胎药。
镜音低呼一声, 忍不住往前一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赤炼龙血草的叶子,蓦地又蜷蜷手指:“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明明很想要。
绪清觉得他看起来真的很好懂, “这有什么不能要的, 我吃了你的丹药, 这是回礼。只要你不用来做坏事, 我还能给你更多。”
镜音摇摇头:“我那颗丹药不值这么多。”
“我说值得就值得,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东西, 你要是看不上, 就扔了吧。”绪清将丹草药材一股脑儿全塞到镜音手里, 镜音哪里收到过这么贵重的回礼, 愣了好一会儿, 长长的睫毛垂着, 不知想了些什么。
“我想吃山楂丸。”绪清惯爱撒娇,小时候赖着师尊,长大了赖着莫迟, 莫迟不在时就赖着别的蓝颜知己,如今只有镜音在他身边, 想吃山楂丸了,不找镜音还能找谁。
“镜音,我想吃山楂丸, 我再送你一些草药, 你给我买些山楂丸回来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但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镜音犯难道,“不如这样, 我家药柜里还有些山楂,你随我过去住两天,我给你做山楂丸吃。”
绪清双眸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家离九霄殿很近,只是小住两天而已,尊主会同意的……也许。”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我现在就想吃山楂丸了。”
“等等。”镜音掐诀将地毯上和床褥间的血全部处理干净,又给绪清拿了身干净的寝衣。绪清抬手换上,镜音穿得稍显宽松的寝衣穿到绪清身上则刚好合身,衣带一系,腰臀的曲线立马清晰起来,都没有系得很紧,走动时仍能看见小肚子柔软起伏的弧度。
镜音见状,又将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外袍脱下来,披到绪清身上,拢了拢衣襟,又给他撩出长发。
绪清觉得他好古板,比子慕还古板,见他神色认真,还不好说他,只得乖乖披着外袍,由他牵着往外走。
魔侍通报时,莫迟正在书房和蓝隐商议血海大阵诸事。自从两千年前撤出魔界,蓝隐很少再回到这片疆域,他的气息隐藏得很好,直待镜音带着绪清踏进书房,才回过头看向镜音。
镜音如遭雷劈,浑身剧颤,下意识偏头用长发遮住自己的脸。绪清看出他不对劲,上前半步将他护在身后,问候过蓝隐前辈之后,才主动跟莫迟说:“我要去镜音府上住两天。”
他没觉得自己去哪儿还要经过莫迟的同意,是镜音非得拉着他过来跟莫迟说。这下说也说了,也不管莫迟同不同意,拉着镜音就要往外走。
镜音却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
“去吧,难得见你交朋友。”
绪清皱起眉,不知蓝隐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头却见他的目光落在镜音身上,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镜音说话。
镜音也很奇怪,听了这话,便浑浑噩噩地拉着他离开。
绪清看他脸色惨白,许是惊恐未定,便从百宝囊里掏出一个莲纹方盒,一路边走边捧给镜音看,哄他抬手戳盒子上方的机关,镜音伸指戳了一下,盒子里便咻地一下飞出许多闪闪发光的长尾蓝蝶,纷华迷离美不胜收,伸手一碰,蓝蝶飞落指尖,停留一瞬,就骤然化作一阵薄雾又钻进盒中。
“好玩儿吗?”绪清挽着他的手,把方盒塞进他掌心,自己又戳开机关玩了一遍。
夕阳下,镜音看着漫天飞舞的蓝蝶,低声感叹:“这是兰骨岭的长尾蓝凤蝶吧,真漂亮。”
绪清见他缓过来了,心里也舒了长长一口气:“送你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戳开这个机关,这些蓝蝶可以保护你。”
镜音连忙把盒子塞回他手里:“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因为贵重,才送给你呀。”这是绪清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从不轻易展示给外人看的,要不是看镜音好像被蓝隐吓得不轻,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把它送出去。
镜音怔了怔,看着绪清,内心深处仿佛被人轻拨一下,眼眶无端有些酸涩:“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这种人……”
绪清也不擅长安慰人,见他这样,赶紧岔开话题:“啊!好想吃山楂丸,好镜音,快给我做山楂丸吃吧!”
镜音侧过脸,抬袖轻轻揩拭两下眼睫,弯眸笑起来:“嗯……回家吧。”
回家。
镜音说的当然是他自己的家,但落到绪清耳中,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自然是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灵山。
师尊真的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他的身上明明没有一丝煞气啊。无极天和妖界向来没有恩怨,师尊裁治六界,恩泽百州,向来允执厥中,怎么会独独和妖界过不去?师尊不是妖修,金阳灵息又是六界最纯粹的本源真气,吸收妖丹非但不能有益于修炼,反而玷污师尊金体,扰乱金阳灵息运行。
可那时候……师尊也没有解释。
如果事实并非他之前深信不疑的那样,师尊又为什么不解释?
难道师尊嫌他修炼太慢,早就不想要他了,只是碍于往日师徒情分才一直没说,好不容易等到他主动说要恩断义绝,便这般听之任之顺水推船?
绪清越想越远,越想越伤心难过,索性不再想了,跟着镜音去药房取山楂。镜音的宅子就在九霄殿不远,院落低矮些,没什么画堂雕梁,府中也不热闹,唯有花草打理得很好,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俗话说药食同源,药食双修的修士一直不少,镜音说不上食修,但厨艺还算不错,院子里摘了些蔬菜和果子,烘山楂的时候正好洗好切段备用,炒了几道清口的时蔬,拌了一碟酸果。
绪清不爱吃素的,但山楂和酸果一直吃个没停,肚子都吃撑了,吃完就靠在镜音身上犯懒。
镜音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看池中游来游去的小鱼,绪清昏昏欲睡,镜音便哄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背,给他哼小时候母妃给他哼过的曲子。
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
待绪清睡着后,镜音垂眸看他,好一会儿过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摸摸他饱足柔软的小肚子。很难相信,这里面真的孕育着一条生命,这种逆阴阳造化而行的奇闻怪事,往往不会平白无故地发生……雄蛇孕子,历来都是极凶之兆,自雄蛇肚子里诞生的蛇妖就没有活过满月的,就算生下来,也只是平添一桩白事罢了。
绪清还这么小,哪里受得了数月怀胎和生育之苦……就算真的侥幸生了下来,不过数十日便是母子离散阴阳两隔,到那时候,哪怕是石头做的人,恐怕都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还不如——
夜半,绪清跪在水盂旁,又吐了个昏天黑地。这回比上回来得要迟缓些,好歹让他在夜里摸到了水盂,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酸水的气息刺激得胃里绞痛难忍,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反呕而出,小腹沉坠,双腿痉挛,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绪清跪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失声痛哭起来,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早知道下山要吃这样的苦,他就不下了,一辈子待在师尊怀里,盘在师尊掌心,就永远也不会、不会这么难受……
镜音长发散乱,脸颊被炭火熏得发黑,披着外袍推门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澄澄的汤药。
镜音见他这样,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跑过去先是把汤药往旁边一搁,抱起绪清,给他按了按内关合谷两穴,再细细擦拭他湿得一团糟的脸颊和唇瓣,喂水漱了漱口,才哄他喝药。
“来,元君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张嘴,啊——”
绪清艰难地睁开湿重的睫毛,委屈道:“我不喝、不喝安胎药……镜音,我好难受……”
镜音摸摸他的脸,很小声地凑到他耳边,心惊胆战地,像是这辈子没偷偷干过坏事:“嘘,喝吧,是堕胎药。”
作者有话说:清妹:爹,勿念,下章回。
帝壹:。
第58章 蛇梦 不要再让他夜夜痛苦流泪了。
绪清一听是堕胎药, 睫毛才又掀开一点,目光落在那碗看不太清楚的汤药上,愣了愣,右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喝吧, 喝了就不难受了。”
“……嗯。”绪清垂下睫毛, 乖乖张嘴含住碗沿, 温热腥涩的苦汤入口, 喉咙却紧紧的,阻塞着汤药的滑入。感觉到嘴里快要装不下了, 绪清眼一闭心一横, 双腿不受控制地在地上踢蹬两下, 咕嘟咕嘟把一整碗都咽了下去。
镜音从自己珍藏的药典上翻来的这个方子, 按理说应该很快就会有宫血流出来了, 但绪清喝了药, 只是觉得丹田很热,不一会儿浑身的冷汗就蒸腾成细密的热雾,直冲脑髓的恶心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镜音……”
“元君莫怕, 没事的。汤药里有两钱箭叶淫羊藿和麝香,就是要引起蛇宫急缩, 不然宫血流不出来。”镜音抱着他,抬袖给他擦额边的汗珠,谁料绪清骤然将他掀翻在地, 欺身压在他身上, 湛绿的蛇瞳泛起一阵猩红的雾气。
一滴温热的汗珠自绪清的下巴淌落到镜音的脸颊,那黥有仇人姓名的颊面一直是镜音的耻辱,可眼下镜音却再也顾不上用长发遮挡住那被汗水浸润的地方,他睁大眼睛, 毫无防备地被绪清掠去了唇舌。
镜音虽然修医多年,却一直没怎么接触过妊妇。蛇性本来就喜淫,初怀六甲更是欲瘾难拔,这些天绪清心里烦躁,好不容易没怎么想着这档子事,滞涩了好久的身子,这下全被他这碗堕胎药搅乱了,眼下又只有他一个人在身边,不逮着他出气还能找谁。
绪清化出蛇尾,把镜音一圈一圈缠得死紧,镜音对这事本来就怕得不行,脸色惨白,当即就要祭出紫冥镜跟他动手。
“镜音……我难受……”
绪清埋在他肩头,紧紧蹭着尾巴,宫血似乎终于流出来了,镜音忙收了魔镜,问他疼不疼。
绪清又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咬他的舌头。蛇血自两人紧贴蹭动的地方漫开,镜音不敢乱动,睁眼看着绪清迷糊又隐忍的脸,良久,抬手擦了擦他额边的汗。
长老府,金喜鹊欢快地啼鸣整夜,清晨时分才堪堪歇去,振翅回巢。
绪清趴在镜音身上,睡熟了。两人修长的双腿错叠在一起,长发也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一个时辰后。
镜音难得晚起一次,醒来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完了,第二个念头则是那碗堕胎药不知有用没有。
他撑身坐起,却发现自己不在地上,而是在主屋的床上。绪清正坐在他的药柜旁,托着腮发呆,长发披散着,衣裳穿得还算齐整。
察觉到他醒了,绪清的目光往床上一瞥。镜音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这屋子又闷又热,赶紧移开视线,下床去开窗。
“对不起,镜音……”绪清走过来。
“别说!”镜音背对着他,双手捂着脸,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昨晚只是个意外,元君不必放在心上。”
绪清停在原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镜音很快整理好情绪,转身朝向他,睫毛却低低垂着:“孩子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嗯。”绪清见他走过来,双手松开,任他摸摸柔软的小肚子,等他细摸一会儿,才耐着性子问,“怎么样……流了么?”
镜音神色凝重,又摸了会儿,拿出紫冥镜照看过后,终于摇了摇头。
绪清心口一窒,眼眶十分酸涩,他真是被这孩子折磨得要疯了,可眼下镜音的神色比他还要恍惚,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绪清只好强忍住泪意,上前轻轻抱住镜音,低头很轻地贴了贴他的脸,抿唇挤出一个不甚在意的微笑:“没事,我们再试试别的法子……”
镜音则比他悲观许多:“连最毒烈的堕胎药都流不掉,不知要寻什么法子。”
绪清:“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然而这办法一找就是两个月,小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圆圆的小包,再痛苦的方法都试过了,孩子还是拿不掉。
绪清虽然回到了九霄殿,但依旧与镜音来往密切,子慕也会想尽办法过来照顾他,看着他日渐隆起的小腹,偶尔心里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万一这孩子是他的呢?
虽然日子对不上,但也差不了多少天,镜音长老难道就没有误诊的时候吗?
绪清怀着孩子,肚子大了,抱起来却轻了不少。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张口的欲望都没有,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饶是如此,每天夜里还是剧呕不止,近些日子甚至呕出血来。
莫迟再想留下这个孩子,见绪清被孩子折磨成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冥顽不灵。他甚至默许子慕的靠近,默许镜音暗地里为堕胎出谋划策,只要绪清能好受一些,他什么都能忍。
是夜,他捧着绪清已经显怀的肚子,在那片莲纹隐现的雪白肚皮上亲吻一口,绪清踩着他汗涔涔的肩膀,不甚舒服地睡着了。睡着后梦见一条小蛇,绕着他的手指游动两圈,倏然钻进一朵金莲中,消失不见了。
绪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那条小蛇,却也跟着钻进了荷池之中,无数莲叶随风而动,清风鉴水,浮香四溢,绪清就在那清澈的池面跑啊跑,过往无数的回忆在半空漂浮的水珠里,莲叶掩映间,高挑靡艳的青年变回了青涩矜冷的少年,一叠莲叶过后,少年又变成粉雕玉琢的稚童,朝着莲叶的尽头扑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莲叶的尽头有什么呢?
青蛙?金桂?红鲤?
“清儿……”
是谁?
谁在唤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尊,谁还会这样唤他?
“师尊!”
梦中的小童抱着一大捧莲蓬,笑盈盈往前一扑,莲叶尽头的尊者却骤然化作一道金雾,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驭魂龛内的香火忽地一瞬全灭了,绪清心神大震,猛地自榻间鱼弹而起,连一眼都没分给枕边人,抓起自己的佩剑便往殿外跑。
今晚正好是子慕值夜。
绪清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子慕却什么也没问,护着他跑了一段路,到了第七重界结界处,子慕大概明白他去意,便暂时拦住他,给他简单乔装一番,又传讯给镜音,很快,镜音也长发散乱地赶了来。
“这是怎么了?”镜音气喘吁吁的,跑得太急,还没缓过劲来。
“镜音、镜音……”
绪清心头大乱,不知该如何向镜音解释,还是镜音先捧住他清瘦的脸,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将他抱进怀里:“没事的,别怕,有我在呢。”
“镜音……我要、我想回家……”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绪清拿着剑,侧脸贴在镜音单薄的肩头,像梦里扑空的稚童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镜音赶紧轻轻捂住他的嘴,低声哄道:“好好好,回家、回家。”
镜音和子慕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明白了绪清口中的家,恐怕是灵山。
子慕现在已经失去了带他离开的资格,但镜音不一样,长老令可以带任何人出界,包括魔后。
当然,能不暴露还是尽量不暴露为好。事不宜迟,镜音给他戴上兜帽,策马带他前往结界关口。
把守关口的将士见镜音长老纷纷跪地行礼,没有人胆敢过问长老怀里的黑衣人是谁,只有曾经那位年轻的魔将,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风猎猎,身后黄沙漫道,空无一人,但两人依旧如亡命徒般惴惴奔逃。镜音一手护着绪清的肚子,一手尽量控着马身,但马背上很难不颠簸,刚离开魔界不远,镜音便扔下马,抱着绪清闪身至人界的一处客舍。
“我去不了灵山,且陪你走到这儿吧。万一有人追上来,我还能帮你拦着。”
绪清感念万分,却也有些顾虑:“你送我出来,万一被阿迟知道了,依他的脾气,恐怕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跟我回灵山吧,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绪清不信:“你是不知道,他……”
镜音几乎不跟旁人提他的身世:“虽然平时我们以主仆相称,但他其实是我表哥。他对我挺好的,而且、我还有利用价值。”
最后一句镜音说得极轻,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但很快,他便又收拾好情绪,塞给绪清一张传送符:“好了,快走吧,再不走怕横生枝节,到时候连你也走不了了。”
“镜音……谢谢你。”绪清犹豫片刻,上前半步,微微低头,亲了亲他光洁无字的那一边侧脸,“我会报答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镜音看着他消瘦不已的身体,心里再不舍,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流不掉的异胎……或许真的只有灵山那位才有办法。
但愿。
但愿他不是又跳进了一个新的火坑。
苍天保佑,不要再让他夜夜痛苦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交朋友是这样交的吗?
第59章 雨夜 好大的胆子。
莹蓝色的传送符自绪清脚下化出数圈涟漪, 夜风骤起,绪清抬步往前,睁开眼,灵山界的门户就在前方。
可那道山门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灵山大雨滂沱, 曾经澄澈如镜的法阵光壁此刻黯淡无光, 像一面灰蒙蒙的古镜, 沉默而巍峨地矗立在夜色之中。绪清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将他拦住了。
没有元君玉牌,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绪清痴立雨中, 抬手覆上那片冰凉的壁障。法阵的光壁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 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息, 一缕淡金色的灵息绕过他指尖, 在半空中腾旋流转, 无比温柔地抚过他瘦削苍白的颊面, 转眼便消逝不见。
绪清被那道灵息抚得轻轻瑟缩,连绵酥麻漫过四肢百骸,长睫不受控制地湿颤翕合, 喉咙酸痒,眸中骤然漫开一阵潮湿的雾气, 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师、师尊……”
没有人回应他。
夏夜急雨无风,乌云密布,凝滞不流, 绪清双腿发软, 顺着法阵光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掌心还贴在壁上,十指蜷缩着,像是在抓取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像漫天的急雨一样, 一滴一滴,落在膝下冰冷的石阶上。
绪清哭累了,索性靠在光壁上,红玉雕成的长命锁从他敞开的襟口滑出来,斜斜地垂在胸前。
百般无奈之际,那枚长命锁缓缓漂浮起来,碰在灵山法阵固若金汤的光壁之上,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过后,巍峨山门訇然洞开。
绪清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山门内的石阶上扑倒过去。眼看着肚子就要撞上阶沿,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凌空半转过身,双臂撑在石阶上,砰地一下撞到了后腰,本能地护住了肚子。
“啊!”
好痛!
绪清缓了好一会儿,才化出衔灵撑着剑身从石阶上勉强站起来,临走时狠狠砍了石阶两剑,以泄蛇愤。
灵山的夜晚本该无比寂静,可今夜是个雨夜,山鸣谷应,松涛阵阵,连路边的灵萤都比昔日多了不少。
成群的灵萤在他身边飞舞,星星点点,汇成明灭可见的长河,一闪一闪地,照亮回家的路。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回到这里。
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三百年,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
幼时跌跌撞撞地走,少年时蹦蹦跳跳地跑,长大后翻山越岭步履如飞。
绪清撑着剑,冒着大雨,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灵山之巅,青玉宫。
宫门并未落锁,殿内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些曾经缀满宫室的夜明珠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所有照明的法器都像是失了灵,绪清开了灵识也看不清楚。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待原地蓄积起一滩冰凉的雨水,才试探着往里走。
从宫门到元君殿,从元君殿到龙池,到金阳殿,到日月台……只是看不太清路而已,他以前闭着眼睛倒着都能走。如今腰疼腿酸,浑身湿重,小心为上,还是扶着青玉宫墙,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他能感受到,师尊就在青玉宫内。
师尊的气息本不是他一介大乘期修士能够感知到的,可他体内熔着师尊一截金骨,不用耗费一丝灵力就能大致察觉到师尊的方位,把这样致命的一个弱点放在一条三百年的幼蛇身上是很不理智的,一旦他背叛灵山,后果不堪设想。
绪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得蹊跷的孩子,而是腹内红光流转的妖丹。就算他长到千岁,这枚妖丹再吸蕴一些妖力,也远远比不上那截为了救他而熔进他心魂的金骨。
绪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金阳殿走去,曲廊转角突然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水声倾泻,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绪清缓缓蹲下来,一摸,是个鱼缸。
“阿鲤?”
阿鲤吓傻了,看着他潮湿黑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天……您、这……”
绪清以前对别人话中的深意向来不屑深究,但如今竟能一瞬间就察觉到他话中的惊恐,感觉到他落在肚子上的视线。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如今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不知检点的荡.妇,居然怀着别人的孩子玷污灵山这片净土。
一股蚀心的痛苦钻进绪清的心肺,两行眼泪毫无征兆从他眸中淌落,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怀上了莫迟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半条命都赔上了,就是拿不掉,他没办法……
掌心一道微凉的触感。
阿鲤突然牵住他的手,连自己的鱼缸都顾不上了,哭着扯他湿淋淋的衣袖:“快、快找尊者!尊者一定有办法的!”
绪清被他牵着,踉跄两步从地上爬起,一路仓皇跑到金阳殿外。近乡情怯,绪清没来由地腿软,还没到殿门便扑跪到青玉砖上,抓着阿鲤的手,无法前行一步:“等、等等……阿鲤!”
阿鲤看他这样,又气又急:“……还要等什么?这孽种月份已经这么大了,不赶紧求尊者出手,难道您回灵山是打算养胎来的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太伤蛇了,要是以前绪清肯定跟他翻脸,但现在他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急急喘着气:“不是……”
“不是就跟我走!”
阿鲤化出少年身,抓住绪清手腕,作势要拖他过去,绪清一咬牙,也打算就跟着过去了,谁知两人膝骨竟齐齐一痛,肩沉如负山岳,连头都抬不起来。
金阳殿门未开,却凭空散开一阵极淡却也极其尊贵的莲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无悲无喜,不冷不热。
“青玉宫禁喧声、禁疾步,一个外人不懂规矩便罢了,阿鲤,你也不懂规矩吗?”
绪清伏跪在地,双目失神地瞠着,胸口剧烈地颤抖,耳畔只剩下阵阵嗡鸣。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蚊蝇,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脏了青玉宫一尘不染的玉砖。
外人。
外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上喉口,绪清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些酸水胆汁出来,严重的时候才吐血。可青玉宫不比魔宫,绪清死死捂住嘴,瘫倒在金阳殿外,竟然化出蛇尾往外爬,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爬也爬不远。
昔日高高在上矜冷自持的绪清元君,如今看起来跟蛇窟里污浊湿腻的母蛇没什么不同。
蛇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行靡乱的水痕,阿鲤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想过去帮他却直不起身,只能抓住他尾巴,不让他跑远,谁料绪清的尾巴尖不让抓,当即甩出一条血痕,阿鲤吃痛,叫了一声,转眼间,掌心一道金莲开过,连疼痛的余韵都湮灭无痕。
“绪清。”那道淡然无尘的声音在两人头顶飘震而开,“好大的胆子。”
绪清不小心伤了阿鲤,本就自责不已,闻言更是心如刀绞,再提不起任何力气,自暴自弃般趴在青玉砖上,张口呕出一汪酸水,两眼一闭,干脆就这么昏死过去,要杀要剐要剖蛇丹剖蛇胆剖蛇蛋都随他去……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权当是还他恩情。
青玉宫外,暴雨崩落,无边无际连绵的风雨呼啸漂泊。
帝壹垂目看着地上湿淋淋瘦巴巴的小蛇,无声无息,许久没有动作。
电闪雷鸣之际,阿鲤大着胆子抬头想为绪清求求情,却见尊者薄唇轻扬,竟是在微笑。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你说了我说什么?
第60章 泪人 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翌日, 朝元殿。
此处乃是青玉宫议事大殿,螭首散水,月台丹陛,四面珩璜环佩之声, 白光朗照, 五云唳鹤, 幡幢满空。
绪清小时候就端坐在帝座旁边的须弥金座上, 看着众仙朝列俨然,无聊了就偷偷抓师尊玉佩上的穗子玩儿, 困了就化回小蛇钻进师尊衣袖呼呼大睡, 这世上除了师尊, 没人能管得了他。
日光曈曈, 大殿内明亮如昔。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灵山首徒如今却像条落水的长虫, 狼狈不堪地侧趴在地上, 身上的衣袍还是湿的,长发贴在颊边,苍白的唇瓣随着呼吸轻轻翕合, 俄而浑身一抖,猝然从冰冷的梦中惊醒过来。
“嗯……”
绪清眯了眯眼, 抬手挡在睫毛前,躲了躲刺目的白光。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殿正中, 蛇尾逶迤匍匐, 衣袍外面干了,里面却还是湿哒哒的。
绪清觉得身上被雨水泡得很痒,极不舒服,抬手便要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谁料刚解开黑袍的系带, 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传来,手背上应声多了两道细长的红痕。
绪清吃痛,闷哼一声,连忙缩手搓搓手背,一脸委屈地环望四周,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试探着唤了声:“阿鲤……”
没人搭理他。
他想唤师尊,又实在没那个胆子,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师尊已经明摆着不要他了,把他扔在朝元殿估计也只是想让他自生自灭,连身衣裳也不给他换,脱个外袍还要挨打……绪清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发脾气,在这儿哭也没人管,只好强忍住满眶的眼泪,抱起自己的尾巴化出少年的身形,规规矩矩地跪在朝元殿里。
他的肚子看着不像头胎,也不像单胎,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显怀了,少年清瘦干瘪的身躯挺着那样一个圆润丰美的小肚子,长发微潮,肩膀轻轻塌着,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凄楚,黑袍挂在臂间,淡紫色的寝衣贴在肌肤上,绸料纤薄,几乎透明。
他没有元君玉牌,化不出灵山玄色的弟子袍,也怕再轻举妄动更惹师尊不快,便穿着这身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其间连阿鲤都没有来过,仿佛灵山真的只是来了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等下回众仙云集议事时,自有人给他收尸。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再回到这里……除了给师尊添堵,让阿鲤担心,他回到灵山,还有别的价值吗?
……是了。
他早该在三百年前……就死无葬身之所。
绪清膝骨都疼得没什么知觉了,腰也酸得不像自己的,然而竟然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迎着穿堂的灵风,拖着沉重的身躯,迟缓地走了两步。
“孽徒。”
灵山旭日初升,混沌一色的山雾陡然漫开金红的光芒,自浓而淡,朗照万千山峦。
绪清识海一震,循声望向殿门,一瞬间什么生啊死啊爱啊恨啊全都忘了,只是乖乖并拢两膝砰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间,没等帝壹走近,又赶紧两掌交叠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肚子贴在腿上,沉沉的坠得腰疼。
孽徒……孽徒也总比外人好。
爱徒是徒,孽徒难道就不是徒了吗?既然师尊他老人家都叫孽徒了,那不就正好说明师尊还要他……没有清理门户的打算吗?
他可真聪明,师尊知道他这么聪明,一定舍不得不要他的。
绪清自觉意会了师尊话中的深意,趁师尊行经他身边时,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抱住师尊大腿,睁眼便是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望着人,那模样,好像帝壹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惹得他这么伤心难过。
“师尊,您不要清儿了么?”
帝壹一道灵息就能把他震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然而他只是垂目看了绪清一眼,目光淡漠,没有半分温情。
绪清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抱也不敢抱,松又舍不得松,圆挺的小肚子轻蹭在师尊腿上,苍白的脸颊贴着师尊纤尘不染的衣袍,鼻尖红红的,无比可怜地打了个喷嚏。
“放手。”
绪清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苍白的小脸在帝壹金绣灵纹的霜袍上蹭来蹭去,直待手背一疼,又添了两道红痕之后,才瘪着嘴松开师尊大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发没有规矩。”
绪清垂着头,缩着肩膀,乖乖听着师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师尊的语气大多时候都一个样,落穆冷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但绪清其实很喜欢听师尊说话。
刚被师尊捡回灵山那会儿,绪清分不清灵山和阎罗殿,夜里总是惊啼不已,非要师尊说话哄着才能睡着,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只有听见师尊的声音,小蛇才能安心。
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改,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胸脯中一颗小小的蛇心却无比安定。
师尊肯定还愿意要他,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现身朝元殿,更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跟他在这儿纠缠不清,只要他低头认错,师尊肯定不忍心看着他一尸两命……
“清儿。”
绪清脑海里正苦苦措辞,掰着指头生怕哪句触到师尊楣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座,只见座上尊者冠九云日月高冠,佩太华青玉之环,神姿英拔,容颜绝世……数月不见而已,绪清揉揉眼睛,不知道师尊在灵山穿戴得这么夸张给谁看。
“唔。”绪清被那道甚威甚严的目光笼罩住,陡然回神,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些发红,赶忙伏首应声,“弟子在。”
“你可知错?”
绪清浑身一凛,稳了稳心神,略有些矜持局促地顺杆爬:“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小时候闯了祸用的就是这招,再配上一假哭二胡闹三撒娇别提多好使了,长大了师尊总是闭关,对他也比小时候严厉许多,以前那些撒泼卖乖的招数再不敢用,也不知道师尊还吃不吃这一套。
绪清悬着一颗心,伏跪在殿中等着师尊训话,无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冷着他,不要不管他。
师尊将他从樊川水畔带回灵山,从阎罗殿带回生界,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信莫迟的话,为什么不把那偏殿内万丈妖丹问清楚就妄下定论,为什么用暗器刺杀师尊,为什么决意与师尊恩断义绝……
他爱莫迟,但红尘所爱怎么可能动摇师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这辈子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和很多男人双修行房,可他只有一个师尊,只有一个救他养他、宠他爱他、顾他怜他的师尊,他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背叛他啊……
“师尊。”
绪清跪行至帝座莲纹脚踏之下,抱着肚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地寻了个好跪的姿势,侧身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腿上,一双湛绿的、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圆溜溜地瞥着师尊威仪甚严的脸,良久,又瘪着嘴,无比酸涩地唤了声:
“师父……”
尊者无言。
殿中回荡起一声悠远的叹息。
晴峰翠黛,初秋新凉,绪清偷偷瞥着师尊脸色,伏在师尊膝间弹泪啜泣,哭到伤心处,连小腹都微微抽痛起来,冷汗湿了一身也不敢喊疼,还是师尊面冷心慈,见他坚持不住,终于屈尊握住他手臂,带着人起身跌进他怀里。
绪清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怀抱,仿佛淋雨的幼鸟扑腾着翅膀终于回到风雨不侵的大巢,浑身湿颤,忍不住呜咽几声,小狗似的,见师尊没有厌弃之意,才慢慢放开嗓子,抱着师尊号啕大哭起来。
帝壹目光落在怀里哭成泪人的爱徒身上,欣赏了会儿,才慢慢看向他圆润隆起的地方。
他的徒儿,真的瘦了不少,本来年纪就小,这样看着更可怜了,活像鬼界沉水祭祀邪神的幼鬼。
那腹中的蛇胎怕是把他的精血都吸尽了,还未出生就如此贪婪放肆,不知道体谅清儿的辛苦,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小蛇胎:活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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