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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大典 修为、权势


    离云海底 娜迦族地


    “陛下, 我们当真要就此收手么?您的伤——”灰白色的螺旋尖塔中,一名娜迦长老恭敬问道。


    潮漪站在栏杆旁向外远眺,墨蓝长发在缓缓涌动的水流中飘逸如云。听到娜迦长老的问话, 她并未回头,“自然。大战百年, 我们的消耗也不少。族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清除得差不多, 从人族抢来的灵丹法器、天材地宝, 也够你们用上数百年了。此次得来的资源, 足够族中再出一个五阶,我也可以闭关了。我的伤并无大碍,你们不必担忧。”


    娜迦长老连忙躬身:“是我等无能, 让陛下无法安心闭关——”


    “不必如此。”潮漪抬手止住她, 又道:“只不过完全撤兵之前,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多关注一二。你们届时在几处前线多活捉几个人族回来搜魂,如果有任何相关信息, 务必上报本座。”


    她转过身来, 指尖灵光在娜迦长老额前一点,对方不由得心头一震,“陛下,晶树当真——”


    潮漪点点头,“你去吧。此事你心中知晓便是, 不要告诉旁人。”


    她挥退娜迦长老, 径自游入塔尖的阁楼之中。外面的螺旋尖塔灰白阴郁,而此处却如同一个静谧的梦境。柔和的光晕从穹顶漏下来,在水波中缓缓沉降,照在白色的古老石柱上,凝固如同月华。


    阁楼正中, 一株冰蓝色的晶树无声伫立在洁白珊瑚丛之中,光芒黯淡,如同一道早已被遗忘的石碑。


    “难道那日,当真是我的错觉么……”潮漪久久凝望着冰蓝晶树,轻轻抚摸晶树的叶片,叶片仍旧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一年前,她明明看见这晶树亮了一瞬,哪怕转眼就熄灭,数个纪元以来深埋在娜迦族血脉中的冀望也不由得沸腾起来。


    身为娜迦王族,曾经的潮漪从未对族群过往有任何疑虑。可是直到她登上王位的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深海娜迦一族,本是被遗弃的血脉。


    在遥远的数个纪元之前,她们不是娜迦,而是鲛族。只是海神在神战中陨落后,鲛人各大族地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先祖潮屿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辅佐挚友月弦重建了鲛族,族人却再难进阶。先祖身为大祭司,为了族群的未来,抛去了鲛族的信仰。身为鲛族之王的月弦不肯一同离去,死前诅咒了先祖一脉,自此之后,才有了深海娜迦一族。


    她们背负着失去海神之眷的诅咒,失去鲛人族众多神通,纯净的鲛珠变成浑浊的妖丹,再也无法看到星辰的倒影,潮汐琴也不再会为她们响起。


    “难道先祖当年的决定,真的是错的么……不,如果她不做出那个决定,我们也不会留存到今日!”


    深海娜迦一族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是为什么,晶树还会重新亮起?难道深海娜迦中,还有被海神所宽宥的族人么?


    *


    东洲 太虚宗


    首座继任大典在即,接下来几日,玉泽峰上一片喜庆,连带着整个太虚宗的氛围也活跃了不少,隔壁的云霞峰上却是喜忧参半。


    侧殿之中,杨芷兰坐在杨雁身边,看着地上一排准备好的礼箱,面色不忿:“母亲,那凌微都结婴了,还要继任玉泽首座,女儿日后见了她,岂不是要低头叫她师叔了!”


    “我也未曾想到,凌微失踪多年,竟然结成元婴,还在前线立下战功。”杨雁也十分感慨。


    她看了看杨芷兰,微微皱眉,“如今玉泽一脉声势煊赫,且修仙界一向以实力为尊。听闻她如今已是元婴后期修为,就算是我,如今也得敬她三分。兰儿,哪怕你身为杨氏少主,也绝不可对当面对她不敬。”


    “好吧……”杨芷兰低下头去,心中却并不服气,待送走母亲,转头就让人去找杨郁青诉苦。别人不理解她,一向站在自己这边的堂兄一定会理解她的。


    而锐金峰上,杨郁青的房间中,此时正迎来一名不速之客。


    “怎么样,杨道友,此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太多了……”黑袍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座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别的不说,你们这里的茶倒是真不错。不过我想你也知道,这些不过是些表面功夫而已,我可是听说杨家少主杨芷兰这些年一直卡在金丹后期,迟迟无法进阶,杨雁却也不愿分出半分权力给你这个新晋元婴……”


    他这次来,不过是照上头的指令来看看太虚宗的动向,但是能顺手把水搅浑,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你此前拿来的报酬不错,我答应你的,自会做到,你可不要节外生枝,坏了我的事……谁?”杨郁青眼中厉色一闪,手中一道乌光打出,外面的人应声倒地。


    他神识一扫,走出房门,松了一口气,“是乔蕊,她是云霞峰的人,多半是我那堂妹派来的……你做什么?!”


    黑袍人却恍若未闻,指尖点在乔蕊额头之上,面露惊喜,“咦,这丫头竟然还是你们宗主族中的人,说不定知道不少有用的东西。真是麻烦啊,若非负责东洲这边的话事人意外陨落了,宗门也不至于派我千里迢迢地跑来……”


    黑袍人想起温无疾,轻啧一声,神识继续深入乔蕊的识海搜魂,眉头却越皱越紧,“奇怪,我怎么觉得她的记忆好像被人动过……”


    “够了!你再搜魂下去,她的命就保不住了!如果让人发现端倪……”


    “保不住就保不住,怎么,你害怕了?刚好这些日子我要跟着你行事,缺一个合适的身份,她的身份倒是正好……”黑袍人的神识深深裹住乔蕊的识海,细细阅读她每一段记忆,却忽然顿住。


    “奇怪……”黑袍人自忖自己修炼过紫霄宗的神识秘法,神识远超同辈修士,此刻却遇上了一段通过极为精妙的手法抹去的空白记忆,竟连他也无法破解。


    好在这次出门,为了保证任务顺利,他特意借了宗门中的一件地阶上品法器。修仙界抹除记忆的手法虽多,但只要神魂未泯,在识海深处都有迹可循,用此窥天镜一照,自可恢复,只不过这小丫头的神魂,却是非死不可了。


    随着窥天镜亮起,黑袍人的眸光也逐渐变亮:“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


    玉泽峰,凌微的洞府之中,她躺在长椅上,脸上盖着一卷玉简,双目无神。


    在她对面,裴潇却正襟危坐,一道清朗如玉的声音传来,对她来说却如同魔音贯耳:“……除此之外,大典当日卯时,你需换上首座冕服,登临问道峰后的祖师堂,祭告天地、祖师。之后回到玉泽峰,再拜玉泽祖师牌位。”


    “告庙礼成后,大典将移步至玉泽峰顶的主殿。届时,师尊会当着在场宾客的面,将玉泽法印交给你。此印祭炼过后,你便能调动玉泽峰传承万年的护山大阵,亦能随意调阅藏经阁最高三层的宗门密档,并支配峰下十七条灵脉的所属权。”


    裴潇翻过一页玉册,“最后,便是朝贺之礼,印信交接既成,太虚宗将大开山门。不仅是宗内各峰修士要向你你道贺,更会有来自东洲各宗、各世家散修的使者齐聚一堂,当众献上贺礼,也将是你登顶首座的最后一步。”


    “为何要搞得如此麻烦!”


    凌微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揭下脸上的玉简,翻身坐起,不禁发出一声哀叹,“要我说,关起门来,师尊把那法印给我也就是了……”


    裴潇合上玉册起身,看了一眼凌微的神情,忍不住想笑:“师妹,当年我升任宗门长老时,也是如此,你是没法躲懒的。”


    “还有日后你我的结缡大典,也少不得大办一场……”


    话音未落,裴潇发现凌微控诉的眼神看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玉册放下,手中却不自在摩挲了一下袖中的储物袋。


    他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两道一模一样的加急传讯从大开的门口飞来,分别落入他和凌微的手中。


    “离云海娜迦族卷土重来,北部防线告急。请各峰立刻派出人手,速速支援。”


    凌微眉头微蹙,“不是说潮漪和另外一名五阶娜迦此前在三宗化神联手之下受了伤,深海娜迦族已有退意么,怎么会这么快又回来……”


    她神识迅速扫过战报,“此次娜迦族联合其他海妖部族,前锋中不少四阶化形大妖,看来我的继位大典得推后了……”


    凌微话未说完,便被裴潇沉声打断:“此次我去即可。宗门令旨中只说要元婴出战,并未提及人数,玉泽峰我一人去足矣。叔祖有意将家主之位传给我,已经提前给了我家主印鉴,若前方局势当真吃紧,我亦可凭此调动族中元婴长老。你的继位大典,还是不要因此耽搁了。”


    “不妥,怎可让你一人涉险——”


    凌微有些不赞同,但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裴挽晴的声音:“潇儿说得不错,以他的实力,以一当二绝对没问题。微儿,你的继位大典照旧。”


    “师尊!”凌微连忙站起身来,和裴潇一同迎了出去。


    裴挽晴立于洞府门外,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把娜迦族又一次的攻势当一回事。


    凌微知道她做出的决定,从不会更改,低头一礼道:“是,徒儿遵命。”


    师尊不会害师兄,此前又在北部海岸驻守多年,对那边的情况最为熟悉。既然她有信心,想来自有她的道理。如今宗门事务繁多,自己早日继任首座,也可分担一二,让师尊少费些心神。


    ……


    一个时辰后,裴潇将峰中一应事务交待好,他麾下的裴氏子弟也在玉泽峰山门外整装待发,众人的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冷光。凌微和玉泽峰此次未出战的众修士一并前来送行。


    凌微继任玉泽首座,并将与少主结侣的消息早就在裴家上下传开。因此看见前来送行的凌微,裴家不少人露出好奇的神色。


    一名年轻弟子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悄声传音道:“那就是玄微真君?比传闻中还要年轻……”


    “不得无礼!”姐姐瞪了妹妹一眼,见她立刻噤声,这才垂下目光。这位可是未来的裴氏家主夫人,如今更是元后修士,不是她们这些小辈可以妄议的。


    “师妹,等我回来。”深秋的冷风灌入山谷,吹起裴潇半束的墨色长发,他清俊的面容在甲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


    裴潇看向凌微,眸光中隐忍的情绪终于翻涌而出。他猛地上前半步,将眼前之人紧紧抱在怀里。


    凌微心中一颤,缓缓抬手,回拥住他宽阔的后背。隔着冰冷的甲胄,她也能感受着他胸腔里灼灼的心跳。


    她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师兄,我等你凯旋归来!到时候,我便封你做玉泽峰副座!”


    “好。”裴潇低低地应了一声,不舍地一点点松开双臂,修长手指轻轻抬起,指尖穿过凌微的发梢,将她颊侧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拂至耳后。


    他最后望了她一眼,将她的身影深深刻进心底,便迅速转身,带着一众弟子飞身离开。


    另外一边,一同前来送行的水玉儿压下眸底晦暗的神色,走上前来:“二师姐,大师兄走了没关系,我一定帮师尊和师姐把大典办得圆满!”


    凌微收回远眺的目光,回过神来,笑道:“那就多谢师妹了。这些日子,你和裴丹两个人忙里忙外,出力不少,待大典办完,师姐请你吃大餐!”


    “好啊,那小妹就提前谢过师姐了。”水玉儿微微仰头看向凌微,笑意毫无阴霾。


    *


    这一日,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太虚宗七座主峰并各次峰、辅峰的内门大阵尽数开启,各色灵光化作漫天虹桥,横跨万里云海。


    作为大典之地,玉泽峰更是气象万千。云雾在山腰间缓缓游走,像一匹被晨风轻轻吹动的素绢。地底的极品水系灵脉被镇峰大阵引导,精纯至极的灵气化作漫天白鹤、麒麟之形,在群峰间奔腾低鸣,引得前来观礼的散修与小宗门修士艳羡不已。


    此刻凌微已经拜过宗门及玉泽峰祖师牌位,刚刚从后殿回来。她整理好冕服衣冠,从峰顶侧殿之中往外看去,晨光将地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向下远眺,青石台阶从峰顶一路铺到山脚,每一级都扫得纤尘不染。


    台阶右侧,裴家亲卫虽因前线战事抽调大半,但留守的百名精锐皆器宇不凡,左侧的玉泽峰弟子也衣袍肃整,一个个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正殿的观礼席上,早已坐满了东洲赫赫有名的修士,哪怕如今外面战火未止,清元、焚血两宗也派了元婴长老前来观礼。


    而下首右侧,杨家的家主杨雁面如春风,看不出异样,少主杨芷兰的位置却还空着。宗主一脉以及小世家的长老们闲聊之中,目光不时扫向高台中央。


    “郁青,你可知兰儿去哪里了?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到……”


    过了半晌,迟迟不见杨芷兰的人影,杨雁有些担心她又闹脾气,一边使人去云霞峰上找人,一边向身边的杨郁青传音。


    她知道女儿一向不喜凌微,可是今日这般代表太虚宗颜面的大典,她应当不至于这么不守规矩……


    “姨母不必担忧,想来堂妹只是有事耽搁了……”杨郁青微微一笑,不动声色。他话未说完,外面就传来悠长的钟声。


    “铛——铛——”


    七声钟响过后,凌微深吸一口气,从侧殿走出,迈入主殿大门,沿着玉石台阶一步步往上缓缓走去,厚重冕服发出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凌微抬眼望去,裴挽晴肃然立于高台正中。她白裙素簪,面容清丽,气度雍容,看见凌微走来,眼中露出深深的欣慰。


    待到凌微走到她面前低一步的台阶站定时,裴挽晴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纹金册,缓缓展开,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新元五千六百二十七年,岁次壬寅,秋十月庚辰朔。太虚宗弟子明河,忝为玉泽首座,谨告天地、祖师。玉泽一脉,上承祖辈之余烈,下泽万姓之苍生,控灵脉于玄枢,建法统于沧海。”


    “夫握镜黄道,经道盛於封疆;司契紫宸,体法昭於宗翰。吾徒玄微,承法百载,精修不辍,行道千里,初心未移。流景星躔,遵源天汉,亚重离而接耀,承少海而分澜。秀质挺华,芳声金润,禀资纯粹,克绍箕裘。”


    “今命尔为玉泽首座,继吾衣钵,传吾法脉,继往圣之绝学,开来者之坦途。毋骄毋躁,毋怠毋荒。上体天道,下恤苍生。守玉泽之清规,扬太虚之正法!”


    裴挽晴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金册缓缓卷起,递给凌微。凌微额头触地,叩首三拜,双手接过。


    “弟子玄微,谨遵师尊之命。定不负玉泽正统、师尊重托。”


    “为修士者,当如是也!”在远处观礼的弟子见到这一幕,心中无不艳羡。


    玄微真君如今不过两百岁,修为、权势、声名可谓烜赫已极,更不用说日后还有玄宸真君这般光风霁月、家底不凡的道侣相伴,做修士做到这一步,也算是无憾了。


    凌微站起身来,登上最后一道玉阶。就在她将从裴挽晴手中接过首座法印的刹那,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身怀妖族血脉,也能当玉泽首座么?”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感谢“雅蝶娜”小天使的营养液


    可能有小伙伴已经提前猜出来了,潮屿=小屿,月弦=阿弦,此前出场在124以及181-185章


    *册封致辞主要参考了唐代的《册殷王旭轮文》,内容为唐高宗册封第四子李旭轮(即后来的唐睿宗李旦)为殷王的诏书,由上官仪执笔撰写,本文中有改动。


    第262章 血脉 这么多年,


    杨芷兰从殿外快步走入, 听到她的话,宾客席上满座哗然。


    太虚宗的元婴长老们豁然抬眼,下首的散修和中小势力的长老们更是变了脸色。


    “这位小友,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贵宗的玄微真君是妖族不成?”焚血宗前来的元婴长老狄望月豁然起身,看了一眼凌微, 转而死死盯着杨芷兰。


    狄望月心中暗忖, 此次宗门碍于人族同盟, 派了她前来贺喜, 但宗中无人不知,血魔一脉的长老温无疾便是死在凌微手中。


    她身为天魔一脉的长老,与温无疾并无私交, 但人妖战事止息在望, 日后此人说不得就会成为宗门心头大患。若是能借机将之铲除, 自然不是坏事。


    另一边,清元门的萧诀也面色也颇有意外之色。本来此前颜氏几乎灭族, 宋家借此对萧家发难, 他奉命追查此事,已是焦头烂额,此次前来不过是想着应付一二就离开,却没成想会听到如此惊天秘闻。”我说的自然属实!“杨芷兰站在阶下,看着高高在上, 如隔云端的凌微, 心中的嫉恨如火灼心,但一转眼就化作将要揭穿此人身份的快意。


    她催动身上顶级的防御法器,顶着元婴威压一跃而起,袖袍猛然挥动,一蓬药粉破空飞出, 裹挟着一股蛮荒血气,当头朝着高台上的凌微劈面洒去。


    “凌微身怀妖族血脉,百余年前潜伏在宗门中,就是为了给妖族当奸细!这圣血丹粉,只要沾染半点,纵是隐匿得再深的妖血,也得当场原形毕露!”


    “笑话!”裴挽晴怒极反笑,正要挥袖将药粉连同杨芷兰一同掀飞,凌微却不闪不避,主动伸手在药粉中轻轻一拂。


    直到药粉烟尘散去,凌微那张冰雕雪琢的面容毫无异状,甚至连一丝紊乱的灵气都未曾泄露。


    当初在战场上,她就是沾染上这东西才导致血脉暴动,过了这么久,她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


    “不可能!”杨芷兰目眦欲裂,这东西分明对妖族有奇效,是她听闻凌微是有妖族血脉的消息后,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花高价搜集而来,怎么可能……


    立于下首的玉泽峰执事裴丹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道:“杨少主,众人皆知,妖族四阶方可化形,而玄微师叔自练气期时便拜入宗门,怎么可能是妖族?若说她是半妖,可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成功结婴的半妖啊。”


    裴丹此言一出,心怀疑虑的众人也纷纷想起这么一回事来,转而将目光转向杨芷兰:“是啊,自古半妖根本无法结婴,这么看来,玄微真君不可能有妖族血脉!”


    “母亲,长老,你们相信我,她真的有妖族血脉!对了,我还有证据!她此前派人给聚居在康城的半妖送过物资,我有人证……”


    “你胡闹够了没有!”杨雁脸色铁青,从席间走出来,走到杨芷兰面前,“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那一掌含怒而发,直接将杨芷兰抽得跌倒在地。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母亲,你竟然为了这个叛徒打我——”


    “闭嘴!今日是玉泽峰首座继位大典,太虚宗列祖列宗在上,东洲各宗同道在侧,你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同门,置宗门颜面于何地?少主之位,你不要做了,由郁青暂代。回去之后,去冰风崖上面壁百年!”


    杨雁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胸中翻涌的失望,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拱手道:


    “诸位同道,让大家见笑了。小女芷兰一向妒忌玄微真君资质,心魔作祟,以至神智错乱,在外面听信了不知哪里来的贼子挑拨,竟携这来历不明的药粉大闹大典。此乃我杨家管教不严之过,我代杨家向诸位致歉,也定会给明河师叔和玄微师妹一个交代。”


    殿中安静了片刻,宾客面面相觑。


    “呵呵,杨真君言重了。既然贵宗有家事要理,我等便不叨扰了。”


    “恭贺玄微首座执掌玉泽,我等告辞。”


    几名散修元婴率先站起来,朝裴挽晴和宗主乔盈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萧诀紧随其后,面带微笑,目光在杨雁和裴挽晴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狄望月心中失望,也带着焚血宗弟子离席。


    观礼席上的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若有所思,但都纷纷绕着倒在地上的杨芷兰走,仿佛怕被什么东西沾上。


    半个时辰后,原本热闹非凡的玉泽主殿大门轰然关闭,沉闷窒息的死寂瞬间将大殿吞没。宾客离开后,低阶弟子们也全都散去,留在殿内的全都是太虚宗内的长老。


    高台之上,裴挽晴端坐回主位,面色冰如寒霜,“杨师侄,今日我玉泽盛事,杨少主却当着东洲各宗的面演了这么一出荒唐戏,可算是丢尽了我太虚宗的脸面。”


    下首,杨芷兰披头散发地跪在冰冷的白玉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心中却颇为不忿。


    明明那人笃定地告诉她凌微有妖族血脉,可是她后来想再找那个人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了。她本以为那药粉足以让凌微当众暴露,却没想到毫无作用……莫非当真是那人骗了她?


    杨雁面沉如水地立在一旁,再无半点平日的和煦温雅。她看了一眼女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高台沉声拱手:“明河师叔教训的是,除了褫夺杨芷兰的少主之位,受罚百年之外,我杨家愿意让出绥城以北两条灵珠矿脉,弥补玉泽峰上下的损失。”


    裴挽晴冷哼一声,“两条灵珠矿脉?你莫非以为本座不知么,前些年杨家在洛岭中可是开出了三处灵玉矿,只给宗门报上来一处,另外没报上来的两处,一处是水系,一处属木——”


    杨雁心中一紧,在裴挽晴的化神威压下勉力支撑:“明河师叔,实在是下面办事的弟子疏忽,后面两处灵矿开采得晚,因为战事的缘故,才拖延了这许久……我愿让出两条灵珠矿脉,再加上洛岭中的水系灵玉矿!至于木系灵玉矿……”她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的宗主乔盈,咬了咬牙,“也交给宗门处置!”


    裴挽晴盯着杨雁看了半晌,终于撤去了外放的威压,“看在清岚师姐还在前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不过若是再有下次……”


    她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杨芷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杨雁连忙连连赔罪。乔盈对杨雁的难得的妥协十分满意,也跟着打了两句圆场。


    其余各峰的元婴长老见状,哪里还敢掺和杨家和裴家的博弈,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退出了大殿。不过片刻,喧嚣了一整日的主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凌微依旧站在裴挽晴旁边,垂眸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杨芷兰当众说出她血脉秘密的时候,她确实出了一身冷汗。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暴露出半妖血脉之时,便是那日在琅城的战场上。


    当时乔蕊重伤昏迷,她以为对方并未看见,加之乔蕊实在无辜,凌微才未下杀手,只是将她的记忆抹去。以幻灵诀神识术法之精妙,哪怕乔蕊被人搜魂,也绝无可能暴露出去。


    可是如今看来,有人恐怕还有其他回溯秘法。乔蕊只是个普通弟子,她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有人会大费周章读取她早已被抹去的记忆。而杨芷兰看起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恐怕也只是被幕后之人当枪使了。


    凌微眸光晦暗,手心攥紧。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次明面上虽然躲了过去,但她的半妖血脉却是真的。幕后之人既然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一次不成,未必不会找其他的机会再次发作。


    如今看来,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师尊的名声,太虚宗怕是不能接着待下去了。如今的最佳方案,恐怕是自己去往前线,也可杀上几个大妖,助太虚宗一臂之力,最后在战场上诈死,也算是保全了这一场师徒缘分,只是辜负了师尊栽培自己的一片苦心,还有师兄……


    想到裴潇,凌微心头一痛,抬起头时却已经下定决心。她看向裴挽晴道:“师尊,徒儿想去前线战场……”


    她话未说完,大殿沉重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此前送宾客离开的水玉儿走了进来。


    “玉儿?他们都送走了?今日你忙里忙外,可以回去歇息了。”裴挽晴看到水玉儿,有些意外,口中安抚两句,转而看向凌微,“微儿,你如今刚刚继任,去前线之事,还是过一阵子再说——”


    “师尊,徒儿有事禀报……”


    水玉儿却并未离开,反而在距离高台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她垂下眼眸,指尖向储物袋中缓缓探去,动作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从前自己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师尊对她的看重,连大师兄都比不上,外面许多人私底下她都称呼她为少座,她也自认为自己必然是下一任首座。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凌微这个百年不见踪影的二师姐一回来,师尊就直接将首座之位传给了她。只要有凌微在场的地方,师尊的目光永远不会关注自己,那些曾经奉承自己的人也转而天天打听凌微这个未来首座的喜好。


    想到这里,水玉儿不再犹豫,把东西拿了出来。看到她手中的东西,凌微眸色骤然一沉。


    “师尊,玉儿实不忍心看您被蒙蔽,二师姐她,真的是妖族血脉,这裂血珠可以证明!”像是怕凌微在裴挽晴面前对她下手,水玉儿动作快如闪电,拿出命灯的同时,“啪”地一声将一枚血红色的珠子投入灯盏之中。


    而裂血珠甫一碰触命灯中的精血,赫然泛出幽蓝之色,灯芯处灵火噼啪作响,一股与人族全然不同的蛮荒妖血气息从中逸散而出,铁证如山。


    裴挽晴“唰”地一声站起身来,瞳孔骤缩,双目闪烁着雷霆怒火。凌微后退三丈,手中极曜晶星芒大作,就要找机会从后殿飞身而出,却见裴挽晴猛然挥袖,将水玉儿掀飞出去。


    “本座平日里真是太骄纵你了,竟敢构陷你师姐,你是想让整个玉泽峰,因为你的愚蠢给天下人赔罪吗?!”


    “师尊,我没……”


    裴挽晴身周狂风大作,一道灵光打出,水玉儿便当场昏迷了过去。她转过身来,凌微仍旧维持着警戒的姿势,睫羽却不由得一颤。


    裴挽晴看着这个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徒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渐渐变成一种痛心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微儿,这么多年,你瞒得为师……好苦啊。”


    “师尊,徒儿不肖……”凌微死死握住手中的极曜晶,低下头来。当初隐瞒血脉,是迫不得已。可是这么多年来,她最对不起的,就是悉心栽培她,还将首座之位传给她的师尊。


    这里是玉泽主殿,阵法控制权还在师尊手上,尚未完成交接。师尊身为化神修士,如果第一时间对她出手,她插翅难逃。她本以为要突围出去,少不了拼死一搏,却万万没想到师尊的第一反应竟是帮她掩饰。


    裴挽晴看着凌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


    “微儿,无论如何,你是本座唯一传承衣钵的弟子。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此次在前线与妖族拼死相搏,桩桩件件,师尊都看在眼里。你师妹日后不会出去乱说,为师一定会为你寻得完全的血脉遮掩之法。如今人族大局未定,宗门实在承受不住更多的变故了……”


    “只是微儿,你可否对为师发誓,决不背弃人族?”


    凌微心中大震,眼眶一红。饶是她这么多年来心肠变硬了许多,面对师尊此刻的维护,也无法不动容。


    她面对裴挽晴,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弟子以性命道途发誓,此生绝不辜负师尊期望,不会背叛人族!”


    “好!有你这句话,为师也可以安心了。你去吧。至于你师妹,我只能让她忘记此事了……”裴挽晴叹息一声。凌微深深叩首,缓缓退出了大殿。


    殿门无声关上,裴挽晴静立良久,手中飞出一道加密传讯符。不过片刻,一名元婴修士从大殿侧门悄然步入,宛如幽灵般无声地跪倒在台阶下。


    这是裴家的暗部,在她进阶化神,与裴家达成合作协议之后,裴俨便将之交给了她,连裴潇这个少主都不知情。


    “微儿资质万年难遇,是玉泽首座,更是本座唯一的继承人,我绝不允许她身上有任何污点。”


    裴挽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声音冷漠狠绝:“你带人去一趟杨芷兰所说的康城,那里所有半妖,一个不留。”


    “谨遵太上长老法旨。”


    暗卫首领低沉应命,身形微晃,瞬间化作一缕阴风消散在暮色中。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安康~


    第263章 喋血 化为一片废


    从沉闷的主殿中退出来, 迎面而来的夜风让凌微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


    她向山下走去,看见自己洞府门口的花园里,裴丹正带着一众玉泽峰弟子忙上忙下。一见凌微, 裴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见过首座。”


    她见凌微似有疑问, 连忙道:“这些都是少主……玄宸师叔走之前吩咐送来的灵植花草, 可以用来装饰……”


    “哦?”凌微怔了怔, 这才想起来, “他好像确实和我说过。不过此事不着急,你们这阵子辛苦了,如今天色已晚,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这……”裴丹犹豫片刻, 随即应下, “是。首座可还有其他吩咐?晚辈一定尽心尽力。”


    凌微摇了摇头,掩下眸底的纷繁心绪, 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 你可认得云霞峰的乔蕊?最近可曾见过她?”


    裴丹一愣,思索片刻后答道:“认得,乔蕊师妹是云霞峰的弟子,以前在宗门时,总是跟着杨少主……杨芷兰进进出出, 不过弟子与她并不熟悉, 最近大典忙乱,倒是不曾注意。”


    “首座,弟子早间好像瞧见她了。”旁边一个本在浇水的小弟子插话道,神色有些迟疑,“今日玄清真君进玉泽山门之前, 我似乎看见乔师叔找来和他说了什么……”


    “杨郁青?”玄清正是杨郁青的道号,凌微对着二人颔首,“行了,你们去休息吧……裴丹,若是前线有师兄的消息传回来,无论巨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弟子遵命。”裴丹躬身答道。


    凌微看了一眼天际压下的暮色,转身向山下走去。出了山门后,她脚下一转,悄悄潜入云霞峰。


    *


    玉泽峰顶,夜风呼啸。空旷晦暗的大殿中,裴挽晴缓缓靠回玉座上,闭上双眼,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才重新睁眼。


    她站起身来,按了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忽然感到神魂深处又传来一阵熟悉却更甚以往的剧痛。


    “不,怎么会这么快……”裴挽晴跌回玉座,死死抓着玉座扶手,尖锐的指甲在雕琢精致的坚硬玉石上抓出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过了半晌,她才恢复过来,这才发现背上的冷汗早已凝结成冰。


    太虚宗众人皆知,她当年进入星辰秘境之后,得到可以用来淬炼元婴、对修士化神大有助益的藏神花,出来后便进阶化神。可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花中还有别的东西。


    裴挽晴在内视之中,看着那心魔种子正化作无数条漆黑的根须,死死缠绕在她那本应洁白如玉的元婴之上。


    她那时本就心魔未愈,每每发作都只能用丹药压制。她用藏神花淬炼元婴,灵力大大提升,却发现那花被炼化之后,竟在自己的元婴中留下了一枚无法祛除的心魔种子。


    凭借藏神花的奇异功效,她成功化神。可她化神之后,心魔反而发作得愈加频繁,那黑气就扎根得越深,如今已经和她的元婴核心融为一体。


    “难道终究还是不得不夺舍么……”裴挽晴看着昏迷在地的水玉儿,袍袖一挥,将她放入后殿,心中泛起极深的不甘来。好不容易修炼到化神,若是夺舍水玉儿,就得从金丹重修。


    哪怕这具准备多年的夺舍之体灵根不错,又与自己修行同一部功法,可是结婴、化神,哪一关不是困难重重,更需要无上机缘,一着不慎便会陨落。哪怕用她自己的身体再来一次,她也并无万全的把握。更不用说若是被往日的仇家发觉,抬抬手指就能把她捏死……


    过了许久,裴挽晴才颤抖着从玉座上起身。她维持着往日优雅的仪态缓缓向下走去,裙角拂过地面,什么东西咕咚一声翻倒在地。


    她停下脚步,这才想起凌微的命灯还在此处。


    “微儿……”裴挽晴拾起灼灼燃烧的命灯,当年她将凌微带入后殿,点燃此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凌微只有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和她当年进太虚宗的年纪相仿,也和她那时一样无依无靠。这么多年来,凌微在外杳无音讯,不靠宗门资源自行结婴,想必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裴挽晴盯着手中的命灯,灯罩在她的灵力下应声而碎。她看着火焰正中那一滴精血,将其用灵力包裹,正要将其一并毁去时,却忽然感觉丹田之中的心魔种子微微一动。


    “怎么回事?”裴挽晴心中惊异,这东西极为顽固,每每想要拔除,都只会扎根得更深,这么多年来用过无数天材地宝,也没有丝毫作用。


    可是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方才她将灵力探入凌微精血的一刹那,那心魔种子的黑气根须竟然缩了一瞬。


    “莫非是因为这精血?!微儿究竟是什么血脉……”裴挽晴心中惊疑不定,收回想要毁去那一滴精血的灵力,反而将其包裹起来,放入一只玉瓶之中。她快步走出大殿,转身往藏经阁飞去。


    *


    东洲 康城


    冷月如霜,深夜的康城分外寂静。裴家暗卫首领冷眼俯瞰着远方的城墙,停下脚步,将护城阵法悄然破开一处裂口。


    她身后的十余名金丹修士宛如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各处。


    “动手。做得干净点,伪装成妖族过境。”首领漠然挥了挥手。


    一名金丹修士走在最后,看向暗卫首领,脚步有些犹豫:“涵堂姐,我们当真要杀了他们么?这些半妖虽然有妖族血统,但也有人族血脉……而且我此前曾听说过,他们炼制的丹药和法器都卖给了咱们宗门和南边的清元门,用作帮助人族抵御兽潮……”


    “太上长老要他们死,他们就绝不能活过今夜。你当宗门、家族平日里给我们那么多法宝灵丹,就是让我们吃干饭的?”


    裴涵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回头看向说话之人的目光如同冰锥,“还有,裴淮,这里没有你堂姐,只有暗卫统领。”


    “是,统领……”裴淮脸色一白,不敢再言,握紧长剑咬牙冲入了夜色中。


    同一时间,康城西北角的一座破旧小院内,苏梨正在闭目修炼。她进阶不算太久,灵力尚不稳定,如今正在闭关巩固境界,双眼却猛地睁开。


    在她识海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丝线突然崩断。凌微此前离开时,留下了三道阵盘,其中的牵丝惊蛰阵有防御警戒之效,后来被她悄悄布在在半妖聚居区的外围。此事只有白朔和她知道,为何会在此时被引动……


    “不好!有人破阵,而且速度极快!”随着第二根灵力丝线崩断,苏梨脸色骤变。


    此前她炼制出了玄阶上品的融脉丹,又靠着小微留下的培元丹和进阶心得,前不久和白朔先后结婴成功,只是对外仍旧伪装成金丹修为。若非已经结婴,她还无法感应到这阵法的细微波动。


    她没有半点犹豫,身形一晃便冲进后院的侧厢房。屋中,一对半犬妖双胞胎正在酣然睡梦之中,被破窗而入的苏梨骤然惊醒。


    “什么人……阿梨姐?怎么了——”小笛将妹妹小叶护在身后,这才发现是来人是苏梨。见苏梨面色凝重,小笛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外面有人来了……你去找甜甜,带着其他人去柴房下面的地窖藏好,我去找白城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从地窖中出来,那里的阵法会保护你们。”


    “好!阿梨姐,你自己小心!”经过这么多战火,小笛和小叶也不是犹豫之人,当下分头而出,一一叫醒其他的半妖伙伴。


    苏梨一咬牙,双手疾速结印,将凌微留给她的隐匿阵法激发到极致,整个地窖的存在瞬间从她的神识场中消失不见。


    她刚出院门,住在小巷对面的白朔已经冲了出来。


    “苏道友,他们已经在往这个方向汇集,是冲我们来的。”他的清冽如冰的声音中透着刺骨杀机。


    “我知道,我已经让其他人都藏起来了……”苏梨的神识悄然铺开,“入阵的都是金丹期,但是城外领头的那个是元婴后期修为,你我联手,加上小微留下的雷狱阵,或有一线生机!”


    “好!”白朔来不及思索这些人究竟为何而来,背后霜翼显形,“唰”地一声张开,“你准备阵法,我先去会会此人!”


    “嗡——”白朔骤然撕裂伪装成金丹期的修为,带着初成的元婴威压冲天而起,一柄巨大的冰刃转瞬凝结,向守在城外的黑衣人斩去。


    高空中的裴涵脸色微变,想起裴挽晴此前对她的交待,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惊疑:“元婴?怎么可能!半妖血脉冲突,不是不能结婴么?莫非……莫非玄微真的身怀妖血,而且还参透了万古以来无人能解的半妖结婴之法——”


    这个令人心惊的猜想在裴涵脑海中闪过的刹那,那柄长达数十丈的巨大冰刃已然携着刺骨的唳风,迎头斩至!


    “找死!”


    裴涵身为裴氏暗部首领,斗法手段自然不俗,心中惊疑瞬间便转为冰冷的杀机。


    她右手一扬,一柄通体漆黑的重剑霍然入手,元婴后期的澎湃灵力如决堤洪流般灌注其中,黑芒暴涨,逆空迎上。


    “轰!”


    一黑一白两股狂暴的元婴之力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狂暴的余波化作一圈实气浪轰然扩散,将方圆百丈内的低矮房屋瞬间震成了漫天齑粉。


    冰屑四溅中,白朔凌空倒退数步,一头璀璨的银色长发在狂风中飞扬。


    他身上的白衣纤尘不染,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上不见一丝波澜,浅灰眼眸中倒映着半空中翻涌的黑雾,冷冽如冬日深潭。


    他背后那一双巨大霜翼云鹰羽翼已经完全展开,在空中猛地一扇,便将四周拂过的天地灵气转化为刺骨的冰霜寒流。紧接着无数根冰翎虚影从双翅上激射而出,密密麻麻,拖着长长的寒光尾迹向裴涵射去。


    “结成元婴又如何!区区元婴初期——”裴涵已在元婴后期境界多年,身经百战,一眼便看出白朔元婴初成,根基未稳。


    她双手握住重剑剑柄,灵力灌入剑身,横空一划。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所有光亮被剑气吞噬,化作一道暗芒碾向白朔。


    “快点,再快点……”趁着白朔暂时拖住天上的黑衣人首领,苏梨藏在一处树林中,快速向雷狱阵的阵眼注入灵力。而那些金丹修士已经在地面展开地毯式搜索,一个小队已经进入了苏梨的小院。


    “给我搜!一个都不要放过!”


    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打砸声,躲在漆黑地窖里的半妖们大气不敢出。小笛双手死死捂住一只年幼半妖的嘴,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小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漏出来。


    “吱呀——”头顶上方,一个人进入了柴房。他的靴子踩在腐朽木板上,每一下都带着半妖们头顶的尘土簌簌下落。


    “副统领,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半妖。会不会是他们提前逃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可能!再仔细搜搜,这些半妖血脉混杂,说不得就有什么特殊神通。”副统领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停驻,刚好停在地窖入口正上方的位置。


    地窖中央,一道阵盘散发着微不可觉的幽光,将所有的活人气息和灵力波动悄然吞噬。然而薄薄的木板上方,上方的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开。


    小笛紧紧抓住妹妹小叶的手,半风羚四胖和半兔妖涂甜甜对视一眼,半猿妖小岳却瞳孔一缩,身后不小心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钝响。


    “出来吧。”副统领终于再次出声,冰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如同直接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你们躲在这儿。我们不过是与你们首领有些生意上的小摩擦,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夜我们只杀筑基以上的修士。练气期的若是主动走出来,迁往别处,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


    “雷珠的威力,你们都知道吧?我数三声,若是没人出来,也就不用出来了。这珠子一炸,整座城都会被夷为平地,也省得费这些心了。”


    小笛和涂甜甜心中一紧,看着几个练气期的年幼半妖,坚定地摇了摇头。几个年幼半妖心中害怕,但最终还是紧紧依偎着几个年长半妖,没有动作。


    涂甜甜见这几个小的听话,心中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那副统领数到二的时候,半猿妖小岳却忽然站了起来,拉着自己的弟弟一把推开地窖门。


    “我和我弟弟只有练气期,放我们一条命——”


    小岳颤抖着发出声音,却骤然呆住。那人的手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雷珠,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个骗局!


    “小畜生们,抓到你们了。”副统领的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轰!”就在他一道灵力击中地窖的时候,外面却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声。


    “太好了!”苏梨看着终于成功启动的雷狱阵盘,飞身而起,却见远处与白朔缠斗的黑衣统领被一道雷霆击中后,又骤然退开。


    裴涵冷笑一声,“雷狱阵?没想到她把这东西给了你们。只可惜,这东西,我们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宗门阵法传承中攻击力最强的雷狱阵,她身为太虚宗真传,怎么会不熟悉?


    裴涵手中疾点几下,脚下如幻影避过俯冲而下的白朔,竟还有余力使出重如山岳的一剑,向身周环绕罡风的苏梨砸去。


    “不可能!”苏梨身周风灵气化作龙卷风与裴涵的剑气相撞,不由得倒飞数丈,看见这熟悉的身法,瞳孔骤缩。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这首领的身法,和小微从前的身法几乎有八成相像……


    “不好!其他人被发现了!”白朔神识扫过下方,呼吸一滞,双眼变得通红。


    这么多年来,他们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地,早已化为一片废墟。


    那些金丹境的黑衣人虽然被雷霆之力击倒一片,可是四散奔逃的半妖们远远不是剩余黑衣人的对手。小五,阿新,小笛,甜甜……那些他长年累月庇护在羽翼之下、视作同胞的低阶半妖们,生命正在一个接一个被收割。


    而对面那黑衣人首领像是对这阵法颇为熟悉,不过几息,竟已经将阵法节点毁去大半。


    “凭什么……为什么……!”战火之中,青禾城早已不再,活下来的半妖不过半数,他这个所谓城主也早就名存实亡。


    可是他总觉得,能在人族和妖族战火的夹缝之中活下来,哪怕一路上都躲躲藏藏,最后找到一处容身之地,也算值得。看到这些活下来的半妖伙伴们,他就总觉得生活还有希望,可是为什么,如今连这最后的希望也被剥夺?!


    极度的心痛与愤怒中,白朔被一道剑光扫中,乍然喷出一口鲜血,银色长发被染上一片血红。可是他既不能退,也无法去救他们,而等到那人把阵法完全破除,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长啸一声,凄厉如同苍鹰啼血,竟在空中逼近裴涵。他的翎羽上银光大作,方圆数里刮起寒意凛然的狂风,精血燃烧下身形近乎残影,燃烧寿元施展神通,死死拖住元后修为的裴涵。


    “苏道友,剩下的人交给你,我给你们争取时间,快走!”


    “可是你——”苏梨看了一眼白朔,面露不忍,可是眼见下面的半妖们就要全军覆没,她死死咬着牙,冲了下去。


    在她身后,白朔立于风暴中心,霜翼如同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他见苏梨已经接近四胖,强行逆转经脉,将所有灵力反向注入裂痕遍布的元婴本源。


    “轰!”


    裴涵面色大变,疾速后退,而白朔已在黑夜中轰然自爆,肉身连同元婴化作一场席卷数里的恐怖银色风暴,照亮了半片夜空。


    “四胖!小叶!只有你们两个么——”苏梨甩出一道风刃,杀死周围几名黑衣人,一把背起地上气息奄奄的半犬妖小叶,焦急地看向四胖,却感到天空中的异变,心中一沉。


    “不!大哥!”四胖好不容易凭借风羚族的速度神通逃出来,看见那道璀璨的银光,泪水乍然模糊视线。他被苏梨紧紧抓住,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预计一周之内完结


    此前裴挽晴心魔相关情节在第99-100章,化神情节在第220章 ,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64章 紫霄 一轮玄月冉


    北洲 紫霄洞天


    空旷冰冷的巨大地宫之中, 玉石地面上寒雾如一层层轻纱流动。暗如黑夜的穹顶之上,点点星光闪烁。


    星光之中,一名容貌绝俗的女修双目紧闭, 躺在地宫正中央的寒玉床上。随着地面上形状奇异的阵纹呼吸般明灭,七名身披斗篷的紫衣人各自来到每一处阵法节点上盘腿坐下。


    如果有外界之人在此, 定会大惊失色。在沧海五洲近五千年来的历史上, 哪怕是最为顶尖的宗门, 最多也只有四名化神同时存在。而这七人之中, 竟有五人是化神修为,另外两人也有为元婴大圆满修为。


    “为了这一日,我们等了数千年。如今的天地灵气, 总算足够启动阵法……开始吧!”


    数千年来, 紫霄宗秘密控制无数修士, 在外搜罗宝矿珍材,这才堪堪将这地宫连同地底的巨大阵法建成。


    一旦激活, 并连通这些年来在星辰秘境中种下的所有“种子”, 将他们的灵力隔空摄取而来,就能唤醒数千年前主动沉睡的老祖。


    坐在正中央的紫衣化神修士眼中露出迫不及待的激动神色。她仿佛已经看到老祖复苏,恢复合体修为,带领紫霄宗打开通天之路的时刻。


    随着七名紫衣修士一同掐出玄奥法印,空旷死寂的地宫剧烈颤抖起来。地面上那些形状奇异的古老阵纹刹那间爆发出刺眼而诡异的暗紫色光芒。


    无数繁复的符文如潮水般沿着冰冷的地砖蔓延, 最终汇聚到了寒玉床下那座核心枢纽之中。


    “万象同尘, 灵枢归元,阵起!”


    刹那间,那古老阵法爆发出恐怖的撕裂虚空之力,七道紫黑色的粗大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洞穿了虚空, 横跨无尽疆域,死死锁定了远在千万里之外、散落在沧海界各处的那些“种子”。


    “啪嗒。”


    太虚宗,裴挽晴正在藏经阁顶层查阅典籍,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书架旁,手中的玉简掉在地上,体内的心魔种子轰然暴动。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化神期的雄厚本源和苦修数百载的澎湃灵力,就像是决堤的江河一般,通过体内的心魔种子,被那遥远的阵法隔空摄取而去。


    而在整个沧海界,许多高阶修士在这一刻同时道基开裂,体内的灵力道韵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疯狂汇入虚空。


    “太好了,就要成了!继续——”


    紫霄地宫之中,主阵的化神修士感受着大阵内瞬间暴涨、近乎毁天灭地的庞大灵力洪流,脸色扭曲激动。


    在七人近乎疯狂的灵力催动下,那股汇聚了许多大能本源的恐怖灵力,如百川归海般倾泻在寒玉床上那名女修身上。


    元婴,化神,化神大圆满……不过几息时间,那股独属于合体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已经隐隐在冰冷的地宫中复苏。


    七名紫衣修士跪伏在地,眼中狂喜若癫:“恭迎老祖复苏!天佑紫霄!”


    “嗡——”


    就在那股灵力洪流即将全数注入寒玉床中的女修体内的刹那,变故骤生。坐在阵法末位的”闻人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缓缓睁开眼,原本沉静的双眸中闪动两道深不见底的幽光,内里隐隐有无数古老而沧桑的符文在疯狂流转,喉咙中传出一种非男非女的沙哑重叠之音。


    “这么多灵力,虽然不够本尊重回大乘,但合体是足够了!紫霄宗的小辈,你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吧!”


    “不可能!你不是闻人师侄!你是谁?!”主阵的化神修士面上血色尽褪,只听”轰“的一声,那股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寒玉床的恐怖灵力洪流,竟被一只凭空凝聚的黑白大手生生截断了五成。那灵力化作一条狰狞的巨龙,咆哮着灌入天元子的体内。


    “尔敢!你们几个还不助我——”寒玉床上复苏大半、双眼堪堪睁开一条缝隙的紫霄老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紫霄老祖如今借助闻人殊的躯体复苏,神识与肉身还未完全契合,如今尚且无法自如移动,体内却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合体期威压。


    她不肯将苦等数千年的生机拱手让人,当即强行调动剩下五成的本源灵力,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紫芒,连同另外六名紫衣修士的灵力悍然轰向天元子。


    两大合体修士的对撞,让整座地宫的阵法瞬间失控。狂暴的法则余波在大殿内疯狂肆虐,化作绞碎一切的灵力风暴。


    “不!老祖救我!!”


    “我的元神……大阵在强行抽干我的本源!”


    在紫霄老祖与天元子疯狂的灵力拉扯与对轰中,维持大阵平衡的另外六名紫霄宗修士不由得被瞬间掀飞。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元婴和浑身精血,竟被失控的阵法反向抽取而去。


    不过三息时间,在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中,六名修士便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浑身灵力、寿元、连同神魂被瞬间抽得精光,化作了六具毫无生机的枯骨,被灵力风暴吹成漫天齑粉。


    而这六名修士体内的澎湃灵气,连同大阵汇聚的灵气,以及紫霄老祖和天元子交手时的灵气汇聚在一起,终于变成失控的飓风向星辰闪烁的穹顶冲去。


    “不,住手——”紫霄老祖面色骇然,却只听“咔嚓”一声,那灵力洪流化成的飓风已经突破地宫穹顶和地上建筑,直冲天际。


    “轰!”紫霄洞天本就是处于沧海界边缘的空间裂隙之中,不算稳定,这一下竟被失控的阵法汇聚的磅礴灵力捅出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窟窿!


    “你该死——”紫霄老祖此刻终于能够完全掌控躯体,她双手结印,紫霄洞天内所有的紫霄宗弟子在刹那间爆体而亡,魂魄精血一同凝成滔天血河法相,挟着强横无匹的合体期灵力向天元子当头罩下。


    而天元子也不甘示弱。他如今灵力虽然稍逊,但是大乘期的眼力还在。他在空中迅疾转身,手中法诀疾掐,空中灵光经纬交错,转瞬间在天地间织成一道巨大的黑白棋盘法相,将紫霄老祖困在其中。


    “该死!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紫霄老祖身后血河如潮,遮蔽半片天空,和棋盘经纬绞杀在一起。


    二人的灵力轰然对撞之间,处在沧海界边缘的紫霄洞天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破碎开来,露出沧海界边缘的一片域外星空。


    这星空不同于方才地宫中仿造的星光穹顶,万亿颗星辰如同无垠死寂中孤独燃烧的炉火,泼洒出幽蓝、暗紫与炽银的绚烂星云。它们在黑暗的深渊里静静闪烁,浩瀚无垠,遥远冷漠,空旷如同永恒。


    星光不再被天幕屏障遮挡,从无尽的远方毫无阻拦地落在二人的身上,天元子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他停下手中的攻势抬头望去,只觉得群星那些仿佛活物,它们以一种诡异的的频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无数只冰冷凝视着大地的神秘眼睛。在这样广袤无垠的星穹之下,哪怕是他这样的合体修士,也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如同一粒尘埃,一颗沙砾。


    “咚,咚……”


    天元子的心神不由得被那星空吸引,抬头凝望,只觉心脏跳动都跟随它们闪烁的律动,被它们同化。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茫然,肉身和魂魄在那冰冷的星光下逐渐溶解开来。


    而另一边的紫霄老祖却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并未注意到天元子的异状。她感到自己的心神被极度的惊恐攫取,眼中却露出狂热的神色,在无垠星渊中,她视线的尽头,她看见一颗闪烁的星辰慢慢转过身去,露出了一枚巨大苍白的眼球背面。


    “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我飞升了,我飞升了!哈哈!”紫霄老祖一边说着,身上的皮肤、血肉如同融化的红烛一般流淌下来,一层层剥落。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为羽蜕,灵魂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向那永恒之中升腾。


    这一夜无人发现,北洲极北的界域尽头,暗沉无光的天幕之上,一轮如同黑洞的玄月冉冉升起。


    *


    东洲 太虚宗


    玉泽峰后山的洞府中,裴挽晴从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面色分外苍白。昨夜在藏经阁中,那心魔种子突然暴动,竟吸去了她九成的本源之力。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陨落当场,可是不知为何,那吸力竟在最后关头停止了。


    饶是如此,她也能感觉到,因为本源之力一次被消耗太多,她的道基已经隐有裂纹。


    裴挽晴感觉丹田中又开始隐隐作痛,缓缓拿出一枚灵丹服下,手边碰到她从藏经阁中带回来的一叠玉简。


    她微微一怔,许久之后,从玉简中拿出两份,神识再次扫过。这其中一卷是遮掩妖族血脉的秘法,另一份,则是一卷上古轶闻。


    “深海之下,有鲛妖焉。其形貌昳丽,人身鱼尾,覆以霜鳞,映月生辉,性狡而善歌。其歌也,初如流泉漱玉,转而若素女低泣,听者无不凄然动容,神魂为之所摄。


    鲛妖泣珠,泪落成玑,身有妖丹,名曰鲛珠。其珠圆润如月,色若初雪,蕴其毕生修为,光华内敛而暗藏幽寒。修士得之,炼化入体,可破心魔、镇妄念。入定之际,心魔幻化百相,惑乱神识,可借鲛珠之辉照破虚妄,使本心澄明,有如朗月当空,纤尘不染。”


    “血脉……鲛珠……”裴挽晴看着眼前两份玉简,眼神明灭不定。最终,她紧握泛白的指节松开,拿起了两份玉简其中一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5章 背叛 坠入漆黑的


    东洲 洛岭


    “小叶!你坚持住!等我们到了太虚宗, 凌前辈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你……”


    四胖看着趴在苏梨背上奄奄一息的小叶,双目通红。大哥……大哥他拼死自爆,为他们开出了一条生路, 可是前路还有那么远,小叶却眼看就要就要支撑不住了……


    “四胖哥, 谢谢你、还有白城主对我们的关照, 我……咳咳, 我怕是等不到了, 别为我费心了……”小叶勉力睁开双眼,虚弱地说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苏梨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背上的半犬妖小姑娘, “你还这么年轻, 天资也不差, 本来就快要进阶金丹了,你一定会活下来的!”


    “阿……阿梨姐, 你、你先放我下来……天……就要亮了, 我想躺一会儿,就一会儿,看看日出,好么……”


    “不行……”苏梨本想说我们应该继续赶路,可是看到小叶虚弱而渴盼的目光, 她终究还是不忍拒绝, “好,我们看日出,我们不光今天要看日出,明天、后天也要看,连着大家的份一起!今日就看半炷香, 半炷香后我们就继续上路……”


    苏梨将小叶轻轻放下,让她躺在一片空地之上,又将她的头朝着东方垫高,刚好能透过冬日枯枝,看到露出一角的橘红朝阳。


    “能遇见大家,真好……只是做半妖,太累了……”小叶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双胞胎姐姐小笛。


    在清晨的朦胧曦光中,她感觉全身的痛苦都离她远去,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姐姐,你……来接我了么……”


    “小叶!不!小叶……”苏梨紧紧抓住小叶瘦弱的手爪,却无法阻挡她的生机流逝,泪水成串地砸落在小叶的衣襟上。


    虽然甩开后方的追兵,但苏梨和四胖也不敢停留太久,只能沉默着将小叶埋葬。


    朝阳已经升起大半,两人看着眼前小小的、单薄的无名坟包,只觉那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完全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微……去找小微,真的是正确的选择么?”苏梨将颊边的泪水擦干,望向北方。


    她带着重伤的小叶和惊惶的四胖奔逃一夜,不久前才好不容易甩开追兵,之后又一心只想着救下小叶,把小微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心中的那些疑问。可是此时看着眼前的坟包,她却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那些巧合。


    那黑衣人首领几乎不假思索就看出雷狱阵的构造,身法又和小微如此相像?这些人为什么会忽然找上他们,上来就要灭口?


    除非……除非那些人本就是太虚宗的人!


    这个念头产生的刹那,苏梨心头如同惊雷炸响,一股莫名的心慌攫取了她的心神:“小微……小微也是半妖,如果那些人真是太虚宗的人……她一定是出事了!”


    “不行,这样不行……”她猛地回过头来,对四胖道:“我怀疑小微可能出事了,你不能再往太虚宗去,你……你去凡界!对,现在只有凡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件法衣你穿上,可以遮掩半妖特征……”


    “凌前辈出事了?我……我去凡界?”四胖怔住一瞬,初冬的寒意透过他褴褛的衣衫,凉入骨髓,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阿梨姐,那你呢?如今我的同伴,只剩下你一个了……”


    苏梨布满血丝的眼中目光坚定,摇了摇头,“白城主临死前把你交给我,我不能对不起他的托付。


    这是灵珠、灵丹,里面还有一件玄阶法器,必要时可拿出来保命,但平时不要动用。修士一般不会对凡人动手,这里离凡界卫国不远,你只要遮掩好半妖身份,那些人就找不到你。”


    “至于我……”苏梨的目光看向北方太虚山脉的方向,“小微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去看一看……”


    说完,她安抚地看了四胖一眼,“你别太担心,我如今好歹也是个元婴修士了,如果小微没事,我们自会去卫国找你,你多保重!”


    *


    东洲 太虚宗


    夜色渐深,凌微回到洞府,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昨夜加上今日,她伪装身份在云霞峰转了一圈,又翻遍了杨郁青所在的锐金峰,甚至还去问道峰和乔家族地打探了一番,却并未看见乔蕊的影子。


    最后见过她的人和此前那玉泽峰上那名小弟子说的一样,昨日早晨大典前看见她与杨郁青交谈,此后便再也无人见过。


    “现在想来,也有些奇怪,如果杨芷兰幕后那人当真要揭露我的血脉,当时就应该用更直接的法子才对,譬如直接让乔蕊站出来指认,而不是只让杨芷兰说两句话。


    如今看来,莫非只是为了让我玉泽一脉在大典上丢面子?又或许,对方虽然看到乔蕊的记忆,但获取的手法有异、或者无法复现,暴露后会给对方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小心为上,明日再看看有无其他线索……”


    洞府中一灯如豆,映着她摇晃的影子。这两日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心思有些纷杂,久久入定不成,只得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转而坐在案前。


    她拿起一张素白的传讯符笺,执笔蘸墨,悬了许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师兄见字如面,继任大典略有波澜,幸而无虞,勿念。你在离云海岸,一切可好?待峰中诸事稍暇,即当驰赴前线,与君一同杀敌。”


    待墨迹干透,凌微将符笺折起,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却又转瞬淡去。


    纵然师尊愿意帮她将半妖血脉之事压下去,但幕后之人终究是个隐患。幕后那人身份、目的皆不明,此事又牵连杨家、乔家,接下来的行事,恐怕还要与师尊再行商讨一番……


    正在此时,她抬起头来,感到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微儿,速来为师洞府。为师为你寻到一处遮掩血脉的古法阵图,可在今夜办妥,莫要惊动旁人。”


    这么晚了,师尊还在为她的事情操心……凌微轻叹一声,心中却浮起一丝暖意。


    她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发出的传讯,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山师尊的洞府前。


    凌微走入已然开启的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关上。裴挽晴正立于洞府中央,背对着她,影子在深夜的灯火下晦暗不明。


    “徒儿不肖,让师尊费心了。”凌微恭敬一礼,看见裴挽晴桌案上摊开的一副陌生阵图,粗粗扫过,应当就是师尊所说的遮掩血脉的古法阵。


    “师尊,这法阵——”她抬起头来,却不由得怔在原地。不过一日一夜的工夫,师尊的面色竟然苍白了许多,气息竟也有些虚浮……


    “微儿,你来了。”裴挽晴示意凌微坐下,温声道:“为师着实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在故纸堆中找到这阵图。此阵与寻常阵法不同,需将阵纹刻入经脉,方可生效。你过来,让为师看看……”


    凌微依言上前,单膝跪地,将手腕递出,和从前让师尊查看修为进境时一般无二。


    裴挽晴看着自己此生最得意的徒儿,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颤,紧接着便平复下来,一道灵力伸出去落在凌微的腕脉之上。


    “师尊……”随着裴挽晴的灵力侵入她的经脉,凌微却渐渐疑惑起来。


    方才那血禁阵法她只粗粗看了一眼,其枢纽仿佛是以中府、心俞两穴为基,为何师尊的灵力却先汇入丹田之中,而且这灵力虽然带着禁锢之意,但好似并非针对她的血脉……


    这么多年来,在重元界的无数生死瞬间中淬炼出的直觉,在千分之一息捕捉到了这一丝极细微的违和。


    不对!这绝不是在刻印那压制血脉的阵纹!


    凌微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寒毛倒竖,堪比化神的神识瞬息凝聚。她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便要强行抽回手腕,就要反手一击震开裴挽晴的灵力和神识。


    然而,就在她灵力方动、神识正欲倾泻而出的刹那,一股剧烈晕眩毫无征兆地在识海深处轰然炸裂,她的反击生生凝滞了半息。


    高阶修士对决,半息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更何况裴挽晴虽然有伤在身,但到底是化神修士,察觉凌微的反抗,她犹带一丝温情的目光骤然冰冷下来。


    “不!”凌微还来不及思索久未发作的晕眩症为何偏偏在此时卷土重来,就感到一阵剧痛从丹田中传来。


    那尊她九死一生才凝聚而成的元婴,在化神修士从丹田内部发起的攻击之下,根本来不及逃遁,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寸寸崩裂。


    随着元婴被破,凌微全身的生机与灵力如决堤之海般疯狂宣泄而出,洞府内的书架、烛台、玉简被这灵力风暴刮成齑粉,却没有一丝动静传到洞府之外。


    “噗——!”


    大口的鲜血狂喷而出,将裴挽晴膝头的素色衣裙染得一片触目惊心。凌微趴在地面上,浑身不住颤抖着,修长纤细的十指死死抠在白玉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剥落,鲜血淋漓。


    可肉身上那近乎撕裂灵魂的剧痛,在这一刻,却根本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寒冷。


    长发散乱间,凌微勉力抬起头。那双向来冷静的漆黑瞳孔中,这一刻盛满不敢置信的错愕。


    师尊,你为什么——


    裴挽晴却对她的目光恍若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凌微已经塌陷下去的丹田,“微儿,别动,让为师看看……看看你到底争不争气……”


    她神识探入,只见凌微破碎的元婴中,已然露出那皎洁如月的鲛珠一角,呼吸猛地一滞,“你身为半妖,竟然真的结出了鲛珠!天不亡我!”


    “鲛珠……”鲜血从凌微的肺腑间不断涌出,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中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当年那株镇压心魔的月纹草,裴挽晴一日间忽然变得虚浮的气息,还有鲛珠……想到沧歌当年的死因,她怎会不知,鲛珠本就是破除心魔,治愈心魔创伤的无上圣药!


    裴挽晴的神识一凝,五指成爪,再次向凌微的丹田中抓去。就在她要将鲛珠剥离之时,却见那原本皎洁如月的澄澈圆珠如同被乌云遮蔽,突兀地泛起一层诡异的灰败死气,其中原本精纯的灵气竟然开始疯狂逆流、隐有自我溶解之兆。


    裴挽晴指尖一烫,体内心魔甚至因这股死气的引动而剧烈翻涌起来。她面色一变,硬生生停住指尖动作。


    “呵……”凌微侧头咳出一口血,喉中溢出一抹低低的冷笑,带着讥讽和自嘲,“你想要我的鲛珠?鲛珠是这世间至纯至真之物,的确可以破除世间幻象,人间心魔。可是你恐怕不知,唯有自愿交出,才有此奇效,否则与毒药无异……”


    “自愿交出?”裴挽晴面露惊疑,并未全然相信。可是这是她去除心魔、维持修为的唯一希望,容不得半点差池。许久后,她终于一寸寸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微儿,你以为这样,为师就会放你一马么。即便此事属实,为师也自有办法让你自愿将其奉上!”


    说完,裴挽晴身周灵力一震,凌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向下坠去,坠入漆黑的无底深渊之中。


    *


    一夜过去,日升又落,傍晚的玉泽峰上,裴丹将一摞玉简收入储物袋中,从执事殿上山,却发现玉泽主殿里依旧空无一人。她心中奇怪,迎面碰上了从峰外归来,行色匆匆,面色却异常苍白的裴挽晴。


    “裴丹见过太上长老……”她连忙恭敬行礼。


    裴挽晴心不在焉地看了裴丹一眼,微微颔首,裴丹却追上两步,抿了抿唇道:“太上长老……这几日宗门内外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少,弟子想寻玄微首座,等了一日,可是她既不在洞府,也不在主殿……”


    “不必了,”裴挽晴漫不经心道,“微儿有事不在,这些不重要的事,你就自行处理了吧。”


    “可是太上长老……”裴丹正想说有些前线相关的重要事务,却见一道遁光闪过,裴挽晴已经远去无踪了。


    “玄微首座刚刚上任,少主又在前线,正需要宗门支持,此前她还和我亲自嘱咐,说前线相关之事要第一时间告知于她,怎会忽然不见踪影?


    水玉儿一向热衷于与我争处置宗门事务的权力,如今也一样音讯全无,自大典那日过后,再无人见过她。还有太上长老,怎么面色如此苍白……”


    裴丹看着裴挽晴在阴沉天空中远去的遁光,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裴师叔,首座可有答复了,问道峰的人还在等着弟子回话……”管事弟子彭越看见裴丹从峰顶回来,神思不属,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啊?哦!首座……首座最近有事,这样吧,你把这封信拿去。”


    裴丹抿了抿唇,回到执事后殿,执笔写了一封短笺,想了想又加上禁制,走回前殿递给彭越,郑重道:“此信随问道峰发往离云海前线的加急密信一道送出,切记,嘱咐他们一定要交到少主手中。”


    “是,师叔!”彭越双手恭敬接过,下山后便往问道峰飞去。


    作者有话说:


    月纹草在第99章 ,沧歌陨落在第185章。大家如果还记得的话,女主结丹之后,晕眩症曾发作过多次……


    这一章先发出来,晚点还有第二更~


    第266章 赤炼(二更) 换作是你,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 凌微的意识自黑暗中苏醒,还未来得及睁开眼,自经脉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痛楚便先一步将她的意识生生撕裂。


    她的元婴从丹田内部被化神灵力震碎, 经脉干涸龟裂,无边无际的炙热的烧灼感折磨得她痛苦难当。


    她动了动手指, 却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碰撞声。


    凌微强撑着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暗红的死寂。四面皆是高达百丈的黑岩峭壁, 无数道刻满禁制符文的九星锁魂链自虚空中垂落, 粗如儿臂,死死锁住她的琵琶骨与四肢。


    而她的脚下,则是一口巨大的熔岩池, 翻涌的赤红岩浆正不断喷吐着暴烈、炽热的火毒, 如跗骨之疽般从空中往她体内钻去。


    “赤炼火狱……”这是太虚宗中只有持有太上长老手令才能进入的宗门禁地, 往日里都是用来关穷凶极恶的魔修、妖修,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被关了进来。


    看着眼前的黑岩与火海, 凌微忽然沙哑地笑了一声, 声音干涩枯败,带着刺骨的嘲弄。


    数日之前,她还身披冕服,登上宗门主峰首座之位,无数人朝拜艳羡, 何等风光, 连高高在上的杨氏家主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头。


    可是谁能料到,一转眼,她便沦为这暗无天日的禁地之中待死的阶下囚。


    从云端跌落泥潭,原来只在朝夕之间!裴挽晴……裴挽晴……


    凌微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硝烟灼烧着她的咽喉。地底猛地窜起一簇黑红的地火, 火毒顺着伤口侵入,凌微痛得浑身剧烈痉挛。


    她是罕见的十成天水灵根,天生便与火属灵气相克。


    往日里,这种驳杂的地煞火毒她挥手便可驱散。可如今,她的元婴被裴挽晴生生拍碎,气海被破,半点灵力都调动不了。空有一身纯水灵根,却无半点修为护体,形同废人。


    若非裴挽晴怕毁坏了鲛珠,留下一道灵力将她的丹田锁住,恐怕她早就在这地火灼烧之下化为飞灰了。


    “不……不能晕过去……”就在凌微死死按捺住体内剧痛,头脑一阵昏沉时,上方死寂的黑岩通路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在这除了岩浆翻涌便再无杂音的赤炼火狱里,那脚步声优雅从容,哪怕她化成灰,也不会认不出来!


    凌微缓缓抬起眼帘,透过被血水黏湿的散乱黑发,看向来人。


    暗红的火光摇曳间,一道素色道袍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裴挽晴换了一身衣袍,膝头上昨日被凌微喷上的血迹早已不见,不染半点尘埃。


    她站定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吊在火海之上的徒儿。


    裴挽晴看着凌微那狼狈不堪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炙热的火狱中回荡:“微儿,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看着你长大,你如今这般,为师心里亦如刀绞。”


    凌微闻言只是微微掀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死水,带着讽意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裴挽晴避开她的目光,看着下方翻滚的岩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主动将鲛珠交出来,也就不必受这份罪了。虽然失去鲛珠后,你道途断绝,但为师会亲自对外宣称,你是为了人族、为了宗门,在大典后遭到了妖族的暗算。你于宗门有大功,太虚宗上下无人敢轻视于你。”


    她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期许:“届时,为师依旧会让潇儿与你结为道侣。他是未来的裴氏家主,你便是裴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


    “有裴家和为师在,保你荣华一生、长寿无忧,总好过在这火狱里受尽炎煞焚身之苦。”


    家主夫人,荣华一生。


    多大的一份恩赐,多体面的一条退路!


    “哈哈……”凌微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死死盯着裴挽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家主夫人,荣华一生?明河真尊,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么?”


    裴挽晴望着凌微,默然不语,那张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重新变得冷硬。


    在修仙界,没有修为,何来尊严?所谓的荣华一生,不过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玩物罢了。


    她垂下眼帘,正要开口,却忽然眉头一皱,指尖轻拈,一封加密传讯符便在她手中显形。


    裴挽晴神识淡淡扫过,传讯符中传来裴涵留下的传音:“禀太上长老,康城半妖大半伏诛,半妖首领自爆元婴,属下一时不查,三人负伤逃窜,暗部正全力追捕。”


    “负伤逃窜……”她沉吟片刻,传讯符无声燃尽,看向凌微时,不再继续作无谓的劝说。


    “你不愿意,可此事却由不得你!”裴挽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微,“裴氏家主夫人之位你不在意,可那些远在康城的半妖,你也不在意么?”


    她摇了摇头,面带怜悯,“微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给他们留下几个阵盘,就能保证得了他们的周全么?”


    听闻此言,凌微原本死寂的黑眸骤然一缩,猛然抬头,锁链瞬间被她剧烈的动作拉扯得哗啦作响:“阵盘……你怎么会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再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


    裴挽晴缓缓转过身去,素色长裙在火风中猎猎作响,“三日之后,若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那就由不得你了。你该知道,这修仙界中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不过到那时,你的半妖朋友们,可就尸骨无存了。”


    话音落下,裴挽晴不再看她一眼,一挥衣袖,飞身离开。


    “裴挽晴!该死,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凌微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却只能听见头顶的禁制在裴挽晴身后轰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掐灭。


    “阿梨……阿梨……是我害了你……”她双目通红,从肺腑间咳出几片血肉碎片,猩红的鲜血顺着干裂的唇角淌下。


    凌微死死咬着牙,断裂的指甲在黑岩峭壁上抠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不肯昏厥过去。


    就在此时,藏在神魂储物石内的蜃云珠一动,一只漆黑的炎鸦一头钻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打扰本大妖闭关……凌、凌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炎灼本在闭关沉睡,神魂对外界感应全无,可是本源契约中突然炸裂的剧痛和虚弱将她不由自主地唤醒。


    她扑腾着一双黑色羽翼,有些慌乱地想要飞到凌微肩头去扯那锁链,可她的神识刚一触及凌微的身体,便死死僵在了虚空中。


    凌微浑身灵力全无,丹田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暴力摧毁的废墟,寄居在凌微丹田中的露露也昏迷不醒,唯有一道属于化神修士的金色禁制紧紧锁着破碎元婴中发出微光的鲛珠。


    “凌微,你的元婴呢?!是谁……是哪个王八蛋把你的元婴打碎了!你等着,本大妖这就去为你报仇——”


    炎灼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愤怒,而本源契约的那一头,凌微痛苦的情绪和记忆在这一刻毫无阻拦地倒灌进她的识海。


    “裴挽晴,什么狗屁师尊,我要烧光她全族!”炎灼一振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噗——”凌微身子猛地一颤,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炎灼,你听我说,你醒得正好,帮我……帮我把神魂储物石打开,里面有一株万年血灵芝……”


    凌微身上的储物袋、乾坤戒早就被拿走,唯有神魂储物石和神魂绑定,外人无法探知。


    只是她此刻元婴破碎,灵力被封,若非炎灼自行出来,她甚至都无法将其打开。


    “好……我这就帮你拿出来……”炎灼看着凌微虚弱狼狈的样子,心头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血灵芝、血灵芝……在这里,你坚持住——”


    炎灼连忙从神魂储物石中叼出手掌大小,殷红如凝固的鲜血的灵芝,将其小心放入凌微口中。


    血灵芝入口即化,刹那间,一股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磅礴生机在凌微经脉中轰然炸开。


    这血灵芝足有万年,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旷世奇珍,在沧海界早已绝迹,这一株还是当年她在重元界时,在荒陵古墟的九霄宫中得到的。


    在触及这股精纯至极的草木血气时,凌微原本已经干涸、被地火灼烤得寸寸焦黑的经脉犹如大旱逢甘霖。


    灵芝之中的生机血气化作无数道炽热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着她那破败的躯壳。所过之处,溃烂的血肉生芽,焦黑的皮肤成片剥落,重新生出新嫩的肌理。


    “咔嚓——”


    骨肉重组的痛苦之后,又是一阵剧烈麻痒。凌微死死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


    紧接着,便是真正凶险的丹田。那股磅礴的血气一路摧枯拉朽,狠狠撞向那片废墟般的丹田。


    “嗡!”


    盘踞在鲛珠之上的化神金色禁制感受到外力冲击,瞬间光芒大盛,演化出数道金色雷霆,疯狂地绞杀着这股生机。


    化神威压与万年血灵芝的狂暴药力在狭小的丹田中轰然对撞,痛得凌微眼前发黑,琵琶骨处的锁链再次被拉扯得剧烈震荡。


    但血灵芝身为天阶灵物,积攒了万载的本源药力何其霸道,纵使是化神禁制,也无法完全阻断其治愈生机。


    在近乎自虐般的拉锯战中,那尊原本被裴挽晴生生拍碎的元婴,在霸道药力的强行缝合下,竟开始一寸寸拼凑重组。


    随着元婴的核心缓缓归位,原本死寂的鲛珠也感应到了本源灵力的召唤,微微一颤,绽放出一缕幽蓝水光。


    一声唯有凌微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在识海响起。那道封锁周身的化神禁制并未被冲破,但在万年血灵芝与鲛珠的内外夹击下,竟被生生撑出了一丝肉眼难察的缝隙。一丝久违的精纯灵力顺着重组的经脉悄然流淌开来。


    虽然这连她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对此时的凌微而言,却无异于绝处逢生。随着“兹兹”几声,那一丝微弱却至纯的水灵力在炽热的火灵气中逆流而上,润泽着她干枯的经脉。


    如同干涸的鱼遇到雨水,凌微强行运转着这点微弱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将那些试图侵入骨髓的地煞火毒尽数逼出体外,皮肤上泛起的血泡瞬间被冰灵力抚平。


    “凌微……你感觉怎么样?”炎灼在一旁紧紧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黑眼珠里满是揪心。


    第267章 越狱 夜风扬起染


    “暂时无事, 命保住了。”


    凌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依旧沙哑。她并未盲目地继续冲击禁制,血灵芝虽然将她的身体修复, 可是化神禁制却绝对不是一时可以冲破的。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逃出去。


    冷静, 必须冷静。


    凌微任由自己的身体无力地悬挂在锁链上, 垂下头, 透过散乱的发丝,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思索着如今的局势。


    现在想来, 如果阿梨她们当真在裴挽晴手上, 方才对方恐怕就把人带来了。她绝不能将阿梨的性命交到裴挽晴手上, 如果她逃出去,或许还有机会救下阿梨她们……


    “裴挽晴要的是鲛珠, 在拿到东西前, 她不会让我死。”凌微闭上眼,在识海中飞速与炎灼沟通,“但她只给了我三天。三天后如果我不逃出去,她定会使出酷烈手段。到那时,我们绝无生路。”


    想要逃出去, 必须解决三个死结:第一, 贯穿身体的九星锁魂链,第二,封锁灵力的化神禁制,第三,便是这赤炼火狱的地火禁制。


    “那八根锁链是万年玄铁造的, 上面刻着九星锁魂符。”炎灼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传音,“若是本大妖全盛时期,不顾反噬,用本源金焰烧上三天三夜或许能熔断。可现在我闭关被她意外打断,根本发挥不出四阶大妖的实力——”


    “不,不用强熔。”凌微长发遮掩下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锁魂链锁的是琵琶骨与神魂灵力。如今我恢复了少许灵力,只要能骗过锁链上的感应禁制,撕裂神魂血肉,自可从锁链中脱困而出。”


    生生将穿透肉身和神魂的铁链剥离,百倍于刮骨剜肉之痛,可凌微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可是这样你刚刚恢复的肉身定然会元气大伤,更不用说神魂,就算是血灵芝,也只能治愈肉身,无法触及神魂!而且即便你脱了锁链,丹田里的化神禁制怎么办?等药力一过,你的灵力就会重新被封住……”


    炎灼急得团团转,“不冲破这禁制,你根本用不出大神通,顶多只能动用相当于筑基期的法力,连这熔岩池上的禁空阵法都扛不住!”


    “裴挽晴锁住我灵力流动的化神禁制确实无解。”凌微睁开眼,死死盯着丹田深处那道闪烁着金光的化神符印。可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鲛珠上。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除了灵力,我还有星魂力!只要用秘法激活星魂力,我便能将锁住的大部分灵力强行逆流,借由本源契约,全数渡到你的体内!至于神魂,除了血灵芝之外,我还有一株还魂草,足可治愈我的神魂损伤。”


    说到这里,凌微的目光陡然射向肩头的黑色炎鸦。


    “炎灼,你天生火属,又有金乌神羽和金乌真血在身,这里是火狱,在我的灵力和星魂力支撑下,这地火对你而言也是大补。


    等我将灵力逆转通过本源契约传给你,再配合你尚未完全炼化的金乌真血,应该足够你压制吸收这里的地火……三日之内,我要你不仅恢复四阶大妖的战力,还能更上一层楼,强行冲破这火狱!”


    “那你呢?!”炎灼浑身羽毛一抖,“丹田被锁,还要逆转灵力,对你境界和本源上的损害,哪怕是血灵芝、还魂草也治愈不了!”


    “我对我这个师尊,再了解不过。如果不这样做,你我皆难逃一死。”凌微看着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肃杀,“三日之内,必须出去!”


    “好!”炎灼吸了一口气,深深看向凌微,“我这次就陪你赌命!等逃出这鬼地方,本大妖迟早回来把这太虚宗烧成一片灰烬!”


    “开始吧。”凌微缓缓闭上眼。数个时辰后,随着一阵哗啦响声,她口含还魂草,终于从锁链上脱身而出,在跌落入岩浆火海之前被身形变大的炎灼连忙接住。


    过了半日,她鲜血淋漓的肉身和破损的神魂分别被血灵芝和还魂草初步修复,识海中魂星光芒大作,极曜晶从体内显形,发出微不可觉的嗡鸣,经脉之中的灵力开始顺着本源契约向着炎灼体内倒灌而去。


    *


    “子时三刻到了,我们走!”凌微和炎灼贴着石壁,将呼吸压到极低。


    炎灼吸收了大半赤炼火狱的地火,在凌微的灵力倒灌下,修为直逼四阶后期,二人出来时无声无息。子时三刻是太虚宗的巡逻队快要换防的时候,此时山门防守最为薄弱。


    只要穿过最后那道禁制,外面就是莽莽群山,届时裴挽晴想要找到她,就难得多了。


    巡逻队中,一名弟子打了个哈欠:“听说北部海岸打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咱们就不用每夜如临大敌,在此值守了……”


    小队长回过身,皱起眉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战事什么时候停,还说不准,出了岔子谁担得起?你若是觉得无聊,我和上头说说,派你去前线如何?”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前方闪过。


    “谁?随我追!”一行人连忙朝着黑影的方向追去,凌微看着巡逻队被幻术引开,身形轮廓从石壁上缓缓显出。


    “走吧。”凌微和炎灼踏出大阵,遁入太虚山脉的山林之中。


    二人借着山林遮掩身形,飞了千里,凌微忽然感觉一阵钝痛自丹田深处重新蔓延,脚下一顿,不由得停住身形。


    血灵芝和还魂草虽然治愈了她肉身和神魂的伤,但本源受损,丹田封印未除,她能动用的灵力依旧大不如前。


    “凌微!”炎灼急忙用灵力托住凌微,“你还撑得住么?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不行,”凌微摇了摇头,“我出逃的事情瞒不了太久,还是先离开——”


    “谁在那?!”


    凌微话音未落,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凛。炎灼见状把凌微挡在身后,警惕地死死盯向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


    沙沙……


    远处的灌木丛忽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阴影中摔了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凌微熟悉的草药气息。


    凌微看清那人的瞬间,呼吸猛地停滞了。


    “……阿梨?炎灼,没事,你先让开吧。”


    “小微!”看到凌微的刹那,苏梨浑身一震,眼眶骤然一红,眼泪滚落下来,将血红的衣衫浸湿一片。


    “阿梨,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凌微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原本干涸的眼底浮现出温热的水汽。


    “康城……康城没了。”苏梨靠在凌微肩头,声音里字字泣血,“他们屠了全城,只有我、小叶和四胖逃了出来,白朔为了掩护我们,不得不自爆了元婴。我让四胖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小叶受伤太重,陨落在了路上……我猜你在宗门出事了,拼命地往太虚宗赶,就怕他们也不放过你……”


    她抹了抹眼睛,不经意间碰到凌微的腕脉,动作忽然僵在了半空。


    “小微,你——你的灵力呢?”苏梨声音颤抖,凌微摇了摇头,“不碍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用力握住苏梨的手,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阿梨,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逃了,我们必须马上往南跑——”


    “嗖——”


    凌微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道破空之声骤然撕裂了山林上空的夜幕。


    原本漆黑的树林瞬间被数十道冰冷的灵光照亮,周围的空间如同被铁水浇筑般死死凝固,狂暴的威压将周围的树木瞬间碾成齑粉。


    “跑?微儿,你当真以为为师会让你们活着走出这片山脉吗?”


    天空之上,数十名裴家暗部如鬼魅般现身结阵,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在他们身后,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踏出。


    裴挽晴立于夜空之上,自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微,眼底满是冷漠。裴涵站在她身旁,手持玄铁重剑,看着凌微,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云层遮住月色,天上慢慢飘起了细雪。


    “交出鲛珠,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这位半妖朋友一条性命!”


    “小微,别信她的!”苏梨紧抿双唇,看向裴挽晴和裴涵的目光充满刻骨的仇恨。


    “哈哈,束手就擒,我凌微的字典上,就没有这四个字!”


    凌微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和苏梨背靠背,炎灼蹲在她肩头,夜风扬起她染血的长发,那双宛如深渊的黑眸中,燃起了一团玉石俱焚的疯魔火焰。


    话音未落,凌微双瞳中幽光骤然亮起如同星辰。裴挽晴并不将凌微被禁制限制的元婴之力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化神期的灵力化成巨掌,正要将凌微活捉,却见凌微瞳孔之中幽光爆开。


    在虚空之中,凌微同为化神期的神识裹挟着星魂力,化为一道星光丝弦向裴挽晴的灵台射去。


    “不!”裴挽晴的巨掌眼见就要抓住凌微,丹田中深深扎根在元婴之中的心魔种子骤然一震。


    她悬停在半空,指尖颤抖,原本压向凌微的化神灵力竟停顿下来。


    “太上长老,你——”裴涵眉头一皱,只见裴挽晴如陷噩梦,冷漠的表情忽然恍惚起来,眼中的杀意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癫狂取代。


    “不,我不信!你们走开,走开!”


    裴挽晴此前本源大损,在凌微的心魔无相法术之下,本就深受心魔侵蚀的道心裂痕,此刻化作梦魇在她的灵台之中轰然炸开。


    “不好,太上长老中了这妖女暗算,所有人听令,结阵,要活的!”见裴挽晴一时无法清醒过来,裴涵手中的玄铁重剑划出一道森冷的剑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明瑞清音”,“雅蝶娜”和“徐徐图之”道友的灌溉!女主终于破狱而出!


    第268章 夜奔(二更) 如同宿命低


    “是, 统领!”听到裴涵一声令下,她身后剩余的裴家暗卫心领神会,纷纷祭出阵盘。


    风雪之中, 数十枚阵旗如流星般钉入四周的空间,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连成一片, 正是太虚宗专门用来困杀元婴修士的九天囚龙阵。


    “炎灼, 烧了那些阵旗!”凌微对炎灼灵魂传音道。


    “交给我!”炎灼双翼一振, 本命金焰化作一道灼目的火柱, 疯狂撞向外围的阵法节点。火浪撞击在金色的光幕上,炸开的火光遮天蔽日。


    苏梨手中数枚毒丹投出,随着无数风刃化为烟雾阻住几名裴家修士, 同时手中灵力隔空不断向不远处的凌微流去。


    与此同时, 凌微丹田中稍稍恢复的露露控制着九幽寒冰之力席卷山林, 将方圆千丈冻成一片冰天雪地。


    “砰!”


    攻上来的另外一队修士脚步凝滞一瞬,炎灼已经带着凌微和苏梨冲破九天囚龙阵一角, 向外逃去。


    附近数人见状连忙靠拢, 追了上去,凌微的神识化作无数星光丝弦,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已然收割了三名裴家元婴的性命。


    “不行,不能让她逃了!”裴涵厉喝一声, 带人追了上去, 一手持剑,一手掐诀,乾坤戒中一枚法印飞出。


    她猛咬舌尖,向法印喷出一口精血。就在那法印遁入地中的刹那,地面上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沿着玄奥的纹路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转眼就蔓延到了凌微脚下。


    “怎么会……这是……宗门的外围大阵!”凌微没想到一百年之后,宗门的外围大阵竟然向外扩宽了百里。


    她感到一阵无法抗衡的重力猛然暴增,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压得她的脊背咯吱作响,膝盖几乎触地。


    凌微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她本就不顺畅的灵力流动越发滞涩,眼前模糊起来。


    凌微的手臂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远超极限的压力,五脏六腑被重力挤压,几欲碎裂。


    苏梨手中祭出一方丹炉撑地,吐出一口鲜血,炎灼在二人头顶盘旋,双翼展开,拼命扇动,试图为她分担一丝压力,喉咙中却不由得发出低沉的哀鸣声。


    雪下得越来越紧,须臾间,大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不,我……不跪……!”风雪倒卷之中,凌微顶着山岳之力抬起头来,脸上布满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可是眼瞳深处还有一丝光亮不肯熄灭。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之声,她一寸一寸地将身体从地面撑起来,手中紧紧捏着一枚染血的璀璨晶石。


    凌微的长发在凛风中纷乱飞舞,雪光在黑夜中照亮她决绝的脸。在炎灼的金焰环绕中,无人敢近她身。


    而她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倒下,每一步向前,都有一尊元婴碎裂。在她身周百丈之外,片片雪花全都化作寒光凛凛、充满杀机的锋刃。


    看着浑身已被鲜血浸透,如神如魔的凌微,裴家围攻的众修士都感到心头发寒,牙关颤动,内心不由得泛出一阵冰冷的恐惧和怀疑来。


    为了保证太上长老要的东西万无一失,此次行动几乎出动了裴家所有的高阶精英修士。


    统领早就告诉过他们,此人的灵力已被太上长老封锁大半,却未曾想到她还能逼得统领不得不开启宗门大阵,而在体内禁制和外部大阵的双重限制下,竟还能发挥出如此实力。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们能够杀死的么?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先助我攻那半妖和乌鸦,不要让她们给她补充灵力!”裴涵怒吼一声。太上长老要活着的凌微,可是另外两个,却尽可击杀。


    虽然不知道凌微是怎么从火狱中逃出来的,但她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迟早会耗尽。届时她没了帮手,就算用人头堆,也能把她带回去!


    裴家剩余修士听得裴涵指令,心中都松了一口气,立马变阵,齐齐变换方位。原本笼罩凌微的法力,猛地分出一股化作尖锐的矛头,直指正竭力支撑的苏梨。


    “阿梨!”凌微目眦欲裂,她想要强行收回灵力去护苏梨,可那沉重的外围大阵压制如山峦叠嶂,她稍一分神,便被压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之间,裴涵手中光芒大盛,那柄玄铁重剑在灵力灌注下,竟透出令人胆寒的血腥煞气。


    她凌空跃起,剑锋如电,根本不给苏梨任何躲避的机会,一剑精准地刺入了苏梨的腹部!


    苏梨对抗阵法的动作猛地僵住,那方死死撑地的丹炉瞬间失去灵光,飞了出去。


    “阿梨!”凌微顾不得抹去嘴角的血,从地上勉力爬起,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掏出一把灵丹喂入她口中,“阿梨,你怎么样……”


    “玄微师妹,到此结束了——”裴涵手中重剑嗡鸣一声,正在她要一剑斩出之时,一道遁光自天际闪过,一道如谪仙般的白衣身影挡在了凌微身前,


    “师妹!对不起,我来晚了……”裴潇发丝凌乱,手臂微微颤抖着将凌微扶起。随后他猛地转身,手中秋水剑横空一划,将裴涵牢牢挡住。


    他在前线一直未曾收到凌微的回信,本就觉得有些不对,而后收到裴丹的传讯后,一直觉得心神不宁,不眠不休万里飞驰回来。


    他一入玉泽峰,就察觉情况不妙,以防万一,赶来前又动用了早年间在族中布下的暗手拿到一件东西,却没想到终究是晚了半步。


    “我早就猜到裴氏还有一支地下势力,没想到首领竟是你。”裴潇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裴涵,神色冰寒。


    裴涵本是他的大堂姐,小时候对他颇为照顾,家主说她早就坐化了,却没想到她竟暗地里做了暗卫首领。


    “少主……”裴家众修士见到裴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身为暗卫,可以对外人毫无感情地下手,可是少主是裴氏的未来、整个裴氏中最有望化神之人,甚至在加入暗卫之前,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族中看着他长大。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少主,就全都给我回去。”裴潇道。


    “太上长老法旨,我看谁敢回去!”裴涵厉声喝道。玄微杀了她这么多手下,就这样将其放走,她这个暗卫统领颜面何存!


    二人正在对峙之间,紧接着夜空中另一道遁光闪过,一名元婴大圆满的老者落在二人之间。


    “叔祖/家主!”众人不由得低头行礼。


    “叔祖,凌微是琅城一役的最大功臣,是我的师妹,更是我的道侣!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她!”裴潇看着裴俨,心中一沉,手中秋水剑却寸步不让。


    裴俨扫视一圈,看了裴潇一眼,面沉如水,“潇儿,且不说你们还并未真正结侣,就凭她杀了我们裴氏这么多修士,还将你师尊害到如此地步,我也绝不允许放过她!你别忘了,你如今只是少主,还不是家主!”


    “叔祖,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仅凭我少主的身份么?”裴潇冷声道,手中出现一枚与方才裴涵使用的法印极为相像的印玺。


    “族地的阵法枢纽!怎么会在你手上——”裴俨心中一惊,而裴潇手中灵光大作,已经牢牢将印玺锁定。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那么裴家族地的十八条极品灵脉,都会毁于一旦。裴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裴俨闻言呼吸一滞,疾言厉色道:“潇儿,你不要忘了,你身为裴氏少主,这么多年来,家族花了无数资源培养你,这就是你的回报么?“


    裴潇望着这位平日里最威严的叔祖,站在凛冽的风雪里,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讥讽。


    “叔祖,我自小被您从凡界带回裴氏,您对我来说便是最亲的亲人。您教导我,裴氏弟子,修的是堂堂正正的乾坤天道,您告诉我,我手中无畏之剑,当为守护至亲而生。您不愿让我卷入家族的明争暗斗,为我苦心筹谋,送我到玉泽峰上修行。”


    他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口中的话却掷地有声:


    “我将您的话奉为圭臬,一刻不敢忘!可如今,你们却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伤害我的道侣、为守护人族和宗门不惜己身的功臣!”


    “你……冥顽不灵!她有妖族血脉,捉拿她是你师尊的法旨,更是为了我裴氏的将来!”裴俨怒斥。


    “为了裴氏的将来,便要踩着无辜之人白骨上去吗?!若这便是家族的生存之道,那这条道,不要也罢!”


    裴潇左手猛地捏紧手中印玺,右手秋水剑上爆发出一道极其锋利的剑意,生生将周遭的裴家修士推开: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对她出手!我知道今日我若自毁阵枢,便是背弃宗族,叛出师门,但此间因果,我裴潇一人承担。叔祖,放她走。”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裴俨死死盯着裴潇,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隐隐泛出毁灭红光的枢纽法印。这十八条极品灵脉一旦毁坏,裴家未来至少五百年的资源都将难以供应!


    以潇儿的资质,化神只是时间问题。而裴挽晴虽然化神,但如今眼看心魔越发加剧,难以收场。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得很清楚,不比裴潇自小受族中照拂,裴挽晴与裴家只有旧怨,并无情谊。


    此前裴挽晴与裴家的种种,不过是因利而合。连最看重的亲传弟子都能毫不犹豫舍弃,她又会愿意护裴家多久?


    如今裴家精锐已然损伤大半,若是裴潇当真倒戈,裴家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好……好一个裴家少主!”裴俨的面容仿佛顿时苍老了几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像是妥协般,缓缓抬起了右手。


    “家主!”裴涵面色一变,急忙上前。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够了!”裴俨睁开眼,死死盯着裴潇和凌微,终于下达了命令:“传我法旨,撤去外围大阵……放她们走。”


    “是,家主……”周围的暗卫互看一眼,最终默默收回了法宝。


    “嗡——”


    笼罩在方圆数十里、重如山岳的外围大阵光幕一寸寸黯淡下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重力如潮水般褪去。


    压力骤减,凌微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她干裂的指甲死死抠住地面,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


    她抬头,透过漫天风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快走——”


    裴潇不敢回头,闭上双眼,声音在风雪中微颤。裴家族地刚好在距离此处三千里之内,这阵法枢纽才有功效。他以此物威慑家族不得出手,却注定无法护着凌微离开。


    “师妹,对不起……”


    这一刻万籁俱寂,越下越大的雪盖住了一切血色,也掩埋住他们所有的过往。


    凌微摇晃着站起身来,模糊的视线中,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唯有呼啸的风声依旧明晰。


    她背起昏迷不醒的苏梨,召回炎灼,没有回头,甚至未曾再看一眼背后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


    凌微脚下一踏,地面冻土寸寸皲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虹向莽莽山林中飞去。


    在她带起的风雪掠过身侧的刹那,裴潇被冰霜覆盖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紧握秋水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久久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远古塑像,单薄的白衣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如刀,如同宿命低语,如同天道无情,最终化作呜咽的夜雪,将他们的来路与归途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两章,晚上八点左右还有两章,大结局收尾。


    码这章的时候听的是凡人修仙传片尾曲《凡人》,听得泪目……


    第269章 一梦 沧海百年,


    “这里总算出了太虚宗的势力范围……”凌微身形猛地一晃, 从低空重重砸落在雪地里。


    “凌微!” 炎灼伤痕累累的双翅一合,化为人形,连忙将她扶住。


    “接下来, 我们该往哪里去?这些该死的人族,你为他们拼命, 他们却反过来……”


    炎灼咬牙切齿, 一边往凌微身体里输送灵力助她治愈伤势。看着凌微狼狈的模样, 她的鼻子忍不住又酸楚起来。


    “阿梨……你说我们能去哪呢?”


    凌微眼前一片漆黑, 心头只剩下一片空茫。天地浩瀚,沧海辽远,可她和阿梨身为半妖, 竟无一处容身的去处。


    她摸索着将苏梨靠着树根放下, 喂她吃下几枚灵丹, 可是过了许久,苏梨却仍旧毫无反应。


    “阿梨, 阿梨你别睡……”


    凌微抓住苏梨的手, 却感觉那手在风雪中越来越冰冷,心头不由得一慌。


    “凌微,她……她恐怕支撑不住了……”炎灼面露不忍,却不得不说出实情。


    “不!我不信……如果还有血灵芝就好了……等等,血灵芝, 血灵芝……”炎灼阻拦不及, 凌微便已经将手腕划破,将鲜血喂到苏梨嘴边。


    血灵芝的药力尚未完全炼化,也正是靠着那药力,她才一直勉力支撑未曾倒下,她的血液里面的药力一定能把阿梨救回来!


    “凌微, 你这个傻子……”炎灼叹息一声,最终没有阻止,只是通过本源契约继续默默给凌微传输灵力。


    “她的手指动了!炎灼,你快帮我看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动了!”凌微感到掌心握住的手微微一颤,苏梨微微睁开了眼睛。


    “小微……”


    “阿梨!是我,我在……”凌微连忙道。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却感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触及她的脸颊。


    “小微,你别哭……”苏梨露出一丝笑容,将凌微面颊上的泪水擦去。


    “我……我哭了么?”凌微这才意识到,连忙将眼泪抹去,“阿梨,你坚持住,我以后一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定居,以后我还要霸占一座山,种上你最喜欢的梨花树,只许半妖上来——”


    “喂,还有我呢!”炎灼不满出声。


    “对,还有炎灼……”凌微连连点头,却见苏梨嘴唇轻轻张合。


    “阿梨,你再喝一点,你会好起来的……”她连忙将手腕递出,苏梨却偏过头去,不肯喝她的血。


    “小微,别浪费,我怕是好不了啦。不过、不过这样也好……爷爷走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看着其他的亲人死在我面前,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微……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往前走,别回头……”


    苏梨像是疲倦极了,眼睛慢慢合上。


    “阿梨,阿梨……你醒醒,你别睡……”


    凌微焦急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拼命想要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却全都石沉大海。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苏梨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腹部的血洞被寒风冻结成冰。


    她那张原本明媚娇俏的脸颊苍白如纸,安静地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永恒的沉眠。


    “凌微!凌微——”


    不知过了多久,凌微在一片木然中感到一阵摇晃。随着血灵芝药效的逐渐减弱,她的五感加剧流失,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炎灼只得改为用灵魂传音。


    “凌微,有人来了,我们快走——”炎灼一把擦去脸上混合的泪水与血迹,背起凌微,就要飞走,却只听得一道声音如雷霆般响起。


    “玄微师侄,把宝物交出来,本座还能让你们走得痛快些!”


    那怒喝从远方天际转瞬而降,伴随着一道撕裂虚空的金色道光轰然砸落。化神期威压排山倒海般倾轧下来,震得方圆数里的古木寸寸爆碎。


    “谁?”凌微无法视物,但是能感觉到那些贪婪的、窥伺的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围了上来。


    炎灼将凌微扶起,她涣散的神识重新凝聚起来,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被生生咽下,却还是有一丝鲜红从唇角溢出。


    凌微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在神识场中,她看到了一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清岚真尊?还有谁?杨家主,崔卿云,杨芷兰,在下何德何能,竟然让你们全都来了——”


    “凌微,你身为半妖之事,如今大家都已经知晓!这位化形大妖,想必就是你在妖族勾结的对象吧?


    你既能以半妖之身,突破结婴禁忌,在两百年间便修炼到元后境界,想必身上有不少好宝贝?不知是法器,秘宝,还是功法?也难怪你师尊竟然不顾师徒情谊,亲自追杀于你!”


    杨芷兰冷笑一声,看着凌微,露出深藏恨意的目光。就是因为此人,她在东洲诸宗门面前大失颜面,还失去了少主之位。


    只可惜,以半妖之身结婴又如何?待太祖母搜魂一番,将宝物拿到手,凌微到底还是要变成自己日后进阶的养料!


    “哈哈……哈哈哈哈……”


    凌微低低发笑,沙哑的笑声在狂风中渐渐变得癫狂起来。她缓缓上前一步,将苏梨的尸身护在身后。


    凌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至死都在陪着她流亡的挚友,心中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


    “炎灼,我们就要死了,你怕吗?”她在心中道。


    “本大妖才不怕!”风雪之中,炎灼和凌微背靠着背,在凛冽的空气中感受到唯一一丝温热。


    她骄傲地昂着头,眉心妖纹如烈焰灼灼,穷途末路之下,也不肯露出半分怯色。


    “好!”凌微挺直脊背,卓然傲立,全身精血燃烧如沸,双瞳化为纯然的幽蓝,模糊的视线在最后一刹那聚焦起来,眼底桀骜的光如同淬火寒刃。


    “清岚真尊,你至今还不出手,并非真身前来吧?想取走我的命,凭你们,还不配!”


    她伸出手掌,和身后的炎灼的手紧握。二人灵魂相通,默契无言。本源契约在刹那间疯狂运转,两人的灵力在虚空中疾速压缩,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一起。


    精纯无比的灵力、星魂力如同滚滚江流,分别从二人全身的经脉中疯狂喷涌而出。


    “疯子!你竟敢——”空中的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地抬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力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掌,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向下拍落,企图在场面彻底失控前将凌微生生捏碎,却依旧迟了半拍。


    “主人,你别死!”


    “轰——!!”


    凌微将拼命嘶喊的露露锁在蜃云珠中,用最后的力量将它护住。


    随着一声撕裂天宇的巨响,她与炎灼在这一刻彻底燃尽所有的寿元、精血与神魂。


    炎灼整个人燃成金色火焰,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刺眼夺目的金乌虚影。


    而在无人可见的深邃虚空中,凌微化为万千星光,如流星般向四周射去。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只没有睫毛的空洞眼睛完全睁开。


    方圆千里的山林在这一瞬剧烈颤抖,灵力飓风与虚空之中,两道通天彻地的耀目光柱一同冲天而起,裹挟着燃尽一切的疯狂烧穿长夜,悍然将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撞碎,撕裂成漫天金色的碎片。


    杨雁,崔卿云,杨芷兰……她们面色因惊恐而扭曲,却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在这场摧枯拉朽的爆炸中,所有人的肉身连同灵魂一道,灰飞烟灭,被庞大的虚无湮没。


    强光炽盛到极致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声在这一刻退去,世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那通天彻地的火光与星光最深处,无人可见之处,蜃云珠忽然灵光大作,凌微的身体却已如冰雪般消融。


    她好像回到了离开凡界的那一天,小环哭红了眼,她想起欧阳羽带她入宗门的那个春日,想起裴潇教她在琴弦上奏出的第一首曲子,想起星空下沧歌温柔如大海的拥抱。


    她想起与秦渊在医馆里忙碌,和炎灼在树上斗嘴,最后仿佛看到阿梨站在满山盛开的梨花树间,对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沧海百年,浮沉一梦,终究成空……”


    意识的最后,她感到自己坠入了一片永恒的冰冷之中。


    *


    重元界 魔极域


    “师尊,我结婴了,你看到了么?”漆黑夜色下,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中,秦渊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他望着脚下被天劫劈出的百丈深坑,轻轻吻过掌心的那枚海珠。


    海珠中奇异如同星辰的力量,早已在他方才结婴的生死关头消耗大半,如今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只余一点微不可见的星光,他却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衣襟的刹那,那海珠却骤然碎裂开来。


    秦渊心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惊惶中他连忙用手去抓,那海珠却化作无数粉尘,无情地散落进冰凉彻骨的夜风里,再无一丝痕迹。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空茫。


    “不……不!”秦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踉跄一步,双膝重重跪在焦黑的大地上。这海珠与师尊本源相系,怎么会忽然碎裂……


    他眼瞳一片赤红,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我不信,师尊,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我绝不相信!哪怕翻遍七域,我也要找到你——”


    沧海界 太虚宗


    “少主,少主!”裴丹手中捧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座,跌跌撞撞地向站在望岚阁中站了一整夜的裴潇跑去。


    这命灯底座上刻着凌微的名字,不知为何被扔在主殿角落,昨日她进去收拾的时候才意外发现。


    可是首座不见踪影,少主刚刚回来,她却发现此前无论如何不曾熄灭的微弱火焰,已然化作一截冰凉的死灰。


    “命灯,灭了……”


    “什么?”裴潇回过头来,面色枯槁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玄微师叔的命灯……”裴丹捧着火焰熄灭的灯座,喉中哽咽。当初她还是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若非玄微师叔,她早就被赶出玉泽峰,甚至被赶出宗门……


    “命灯……灭了?”裴潇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过了半晌,他低下头,空洞的视线落在那具冰冷的青铜灯座上。


    他的指尖颤抖着覆上那截早已熄灭的灯芯,没有一丝温度。


    “师妹,师妹……你不是已经走了么……”他低低地呢喃,神色茫然无措。


    他以为自己放手,让她离开,至少能让她活着,哪怕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裴潇望向白茫茫的天空,却记起在极北苔原之上,他们初见的那个晴日。后来望岚阁上重逢,她酣然酒醉,他才意外得知她成了他的师妹。


    演武场中与她斗法,他暗自惊艳,离云海边遍寻不见,他心中焦急,雪浪港畔,他们一道吹着湿冷海风,沧流城里,他们一同见过万家灯火。琅城重逢时的如梦似幻,在战场上与她并肩而战的炽热,两心相许的喜悦……


    “噗——!”


    裴潇身形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心头血骤然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握的秋水剑突兀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凌微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你的剑,也愈发收放自如了。”她说。


    “——我出剑,不为杀人,而为守护。”他答。


    “少主!你的剑……”裴丹惊恐地叫起来。


    “铮——”


    秋水剑碎!


    “哈哈,守护,守护……”他的宗门、他的家族对她刀剑相向,到头来,他却连她的一缕魂魄都未曾留住。


    “这道心有何用?不如弃之!”


    裴潇转过身,衣襟上满是鲜血。他身形摇晃着向着太虚山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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