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文云被抓, 人赃并获之后,五皇子立刻派人上书圣人,言明七公主与文云私底下的往来和文云投毒一事, 不仅如此,信中更是直言淮州大疫是实打实的人祸,乃是七公主联合太子旧部闻人山一起酿疫投毒, 只为给太子雪恨, 二人狼子野心早已不言而喻——闻人山的那群手下已经全部招供。
而捉拿闻人山手下的人赫然是守株待兔的江令薇, 她趁着文云还在城中为茶叶身份过明路的时候, 果断下令围了那处藏匿病民和闻人山手下的山洞,赶在五皇子动手之前牢牢地把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占得先机。
对此, 五皇子依旧笑得和善, 夸赞她为人聪慧,只是转身饮茶的时候有一瞬间变了脸色,质地厚重的瓷杯也险些当众碎裂。
江令薇也不痛快,眼看着是她一人独大的功劳, 却要因为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生生分一半给别人,砍十天柴只得五天木头, 这事换了谁都不会平白咽的下这口气。
但偏偏事已至此, 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于是, 她便在堂上借着文云是个细作的事, 直接呛了五皇子好几次, 言辞之间半点不懂委婉怎么写, 饶是认定她一直扮猪吃老虎的五皇子在这一刻也是真的信了她示于人前的“言行直率”, 他差点维持不住微笑的神态, 背对着众人的脸狰狞了好几次。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让堂下的一众官吏心都提了起来, 这场疫病牵扯出太多事了,疫病刚刚爆发的时候有谁会信竟是源于一次有意的人祸,还牵连出一向宅心仁厚的七公主。谁也想不到。
就这样,堂前气氛山雨欲来,堂外驿臣八百里加急送信回京,路上不知跑死了几匹马,驿卒身上的摔伤淤青也不知凡几。
不出众人所料的是,皇帝看了信后果然勃然大怒,连旨意也气得不写了,直接给驿臣下了口谕:将这孽子即刻押解回京!
短短的一句话,道尽了皇帝的怒气。
虽说没有立刻下旨废掉七公主爵位,但朝堂之上的明眼人都知道,只要是跟废太子沾染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是这次要了无数百姓性命的疫病。
七公主,终究是要倒台了。
京城里来的龙武军押送七公主回京当日,碍于此事是宫里皇嗣的内斗夺权引起的,一旦宣告天下,必会掀起轩然大波,皇帝只好命人隐秘行事,选在夜里将人暗中绑上了马车,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对于揭穿七公主和太子旧部阴谋的五皇子和江令薇两人,皇帝又特意下了一道旨意,圣旨里不仅对两人多加赞赏,还让两人继续留在淮州和桑州治疫,回京之日就是他们加封亲王之时。
也许是巧合,京里来人宣读圣旨的时候恰好就是七公主即将被押送上马车的夜里。
“孤之佳儿,果敢英武,机敏过人,颇有先帝风范……”
在场诸臣听着旨意里的嘉赏和满意,心里连待会的讨好之语都想好了。此事一过,朝中皇子只看江令薇和五皇子二人即可。
被人绑了手脚羞辱的七公主红着眼盯着风头正盛的五皇子和江令薇,什么叫早就察觉文云不对劲但顾念旧情一直没有处置,什么叫病坊起火后就暗自起疑派人追查线索,直至瞧见闻人山鬼鬼祟祟进山。
既知是细作又怎么会手软,既窥见闻人山进山又怎么会一直找不到病民的藏身之所?!
全部都是该下地狱的鬼话!
他们用闻人山引诱她动手栽赃,再用早已暴露的文云来揪出她,桩桩件件,真是好手段啊!就是不知用闻人山当钩子的,是他们之中的谁,又或是二者都有,为为了对付她,还虚情假意地联起手了!七公主大笑,直至笑出眼泪。
“噤声!”龙武军厉声呵斥笑出泪水的七公主。
“你算什么东——”
“好了,到底是我和十妹妹的手足。”被这边声音吸引过来的五皇子叹着气打断了七公主的怒吼,也喝止了手拿布团要堵人口舌的龙武军。“我和十妹妹有些手足之间的话要和她说,你们先退下。”五皇子吩咐龙武军。
龙武军应声而退,临走前还专门嘱咐五皇子不要和七公主离得太近,小心受到伤害。
“我相信七妹不会自取其辱的。”五皇子勾唇,末了还上前几步,煞有其事地问道:“对吗?七妹。”
不等牙齿咬得咯吱响的七公主作答,五皇子又笑着朝不远处被官吏围着恭贺的江令薇招了招手,“妹妹,我有话对你说,你过来一下。”
江令薇根本不想搭理,掀开眼皮瞥了五皇子一眼便要告辞离去。两侧的官吏你看我看你也没一个敢拦,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惹了这位十公主不悦。
然而,州府的官吏不敢拦着,不代表身份天然压她一头的兄长不敢拦。
转身之际,五皇子又叫住了她。
“妹妹可是还在跟兄长置气,之前也怨我,不该一时失了分寸就调侃你和沈司业,你生我气是应当的。”五皇子自顾自把江令薇如今的态度归结于多日前有意揶揄她和沈如珩一事,兄长二字却故意咬得极重。
江令薇知道,五皇子在拿兄长身份压她。但是,还当她是从前吗?
江令薇仍然不搭腔,在胸前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身旁的李疏会意,立刻开口:“我们殿下一贯是个脸皮薄,与人为善的性子,这点五殿下不是不知道,却偏偏当众取笑,这会又以兄长身份来故意逼迫我们殿下,小人斗胆敢问一句,您居心何在啊?”
“大胆!”五皇子身边的侍从也马上站了出来。“五殿下岂是你区区一个大夫能质问的!”
“你才胆大包天!”和其主子一样,李疏和人说话也从来不落于下风。“殿下你看,”他指着出声的侍从,厉声道:“若是小人没记错,这人不就是五殿下府里的曲同吗!这人,”李疏故意顿了一下,含着鄙夷的眼神把人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才道:“惯来欺软怕硬,从前还蓄意得罪过您呢!”
“喔?是吗。”江令薇哪里记得曲同是谁,但也十分配合地侧过一半身子瞥了曲同一眼。
被人点明身份来历的曲同登时脑中一震,数日前被人压着足足打了几十大板的身体现在还痛呢……曲同闪烁着眼神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害怕五皇子府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虽说他没有对江令薇动过手,却也不曾出手相帮,只在一旁站着看别人羞辱她,像看热闹似的。
但皇子的热闹又哪里是这么好看的,不说江令薇认出他之后会做什么,只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曾经在五皇子府里被拦,被人羞辱的事,五皇子就一定不会放过他!想到这些,曲同很是后悔刚才突然出声。
“够了!”五皇子也想到了往事,他对着旁边的曲同就是一顿叱骂,“我和十妹妹在此,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下去!”
曲同忙不迭退了下去。江令薇没拦着,五皇子又换上另一幅嘴脸,眼里露出没法子的无奈,叹道:“既是妹妹还有怨,那我也不好再多加强求。”
江令薇依然没说话,但李疏无声冷笑的表情已经替她回答了五皇子。
五皇子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七公主快意的眼神下,眼睁睁看着人走远。
他承认,刚才的举动就是想在众人面前压江令薇一头,谁承想……五皇子闭了闭眼。
“丢脸了吧,丢人现眼的玩意,我等着你们下来陪我!”蹬着双脚努力挪到车窗边的七公主死死剜着面前的人,话语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乌云压顶,隐隐的雷声在头顶翻滚。
五皇子猝然睁开眼,偏过头看去,眸中的杀心毫不掩饰。
远处的江令薇头也不回,满天雷鸣间,她一步步走得沉稳,从容。
十来日之后,京城里传来了消息,七公主因其母庆昭仪病故,大病一场之后自请废黜爵位,终生不踏出府门半步为母守孝。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消息,对内则是一杯毒酒没了命,再无任何翻身的余地。
朝里效忠于七公主的臣子也被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牵连家族,抄没家产,家破人亡。
又过了几日,在朝中称病的裴渡舟眼见事情终了,也不得不回京了。
临行前对着江令薇是如何细心叮嘱自不必说,待马车到了后,饶是沉稳狠绝如裴渡舟也忍不住软了语气,抱着她,亲着她,看着她……
面对裴渡舟举止里传达的不舍,江令薇没有太大的反应,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很快就会相见的暂别而已。“渡舟哥哥,天都要黑了,你还不走吗?”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问。
这不解风情的话一出,不远处的暗卫和李疏都傻了眼。尤其是以为江令薇终于开窍的李疏,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听到这话,裴渡舟面上的柔情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时气治得差不多了,就赶快给我回来。”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第142章 盛世明君,笑意莹莹心中立志
三月时间倏忽而过, 两城的时气渐趋稳定,江令薇和五皇子启程归京的日子也提上了日程,就定在明日。
皇子归京, 两城官吏为了给他们践行,于夜间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当地大族举家亲至, 民间百姓自发拿出香烛摆放到街巷两端, 以香寄情, 祈愿两位皇嗣归京之路平安顺遂, 前路光明。
院里人多嘈杂,天又有些闷热,被人恭维着喝了几杯老酒开始发晕的江令薇, 在李疏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望楼上吹风醒酒。
“殿下, 您不胜酒力,下次不要喝了。”四下确认无人,李疏才开口,担忧地劝道:“主子知道了也会放心不下的。”
“可能是他们说话好听吧, 太会哄人了。”江令薇半趴在阑干间,双手托着面颊, 口齿不清地说着:“哄得人都要找不着北啦!”
“是是是, 一个个谄媚得不得了, 依属下看啊, 没人拦着的话, 您喝多了酒怕是什么事都要答应人家哩。”无奈地说着, 李疏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在掌心, “您吃了这个脑袋就不晕了。”
“好, 我吃。”酒意上涌的江令薇看都没看一眼, 塞进嘴里就要往下咽。一个呼吸的功夫不到,她嘴巴一瘪伸手接着又吐了出来。“太难吃了,我不吃!”
看见这一幕的李疏简直哭笑不得,正当他想扶人回去休息的时候,楼梯的方向有脚步声传来,隐约的人声也不时响起。
“此番回京,孙儿又不知几时才能与祖父您相见了。”
是沈如珩的声音,李疏马上意识到,还不等他和江令薇说,眼前就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二话不说就要走过去。
“殿下,您不清醒,我们还是回去吧。”时刻谨记裴渡舟命令的李疏压低了嗓音,他当然不想江令薇和沈氏一家人有太多接触,真看上沈如珩了怎么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什么?哪有这样的道理!”江令薇推开李疏,一边走得东倒西歪,一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遇到人了,怎么能不和别人见礼呢?”
此话合情合理,李疏一时间竟真找不到话来反驳,又不想江令薇真过去和人家见礼寒暄,进退两难之际,远处的天穹之上忽地绽开一簇簇闪亮的烟花。
咻——砰!
江令薇被摄住了心神,靠在拐角的圆柱上怔怔地注视着空中的烟花。
李疏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被灿烂的火花吸引到的又何止江令薇一人,沈如珩眼含惊喜地遥望着漫天花火,“祖父您看,是烟花。”
沈老太爷笑了笑,道:“烟火绚烂,虽只绽放一刹,但明亮的光辉不知照亮了多少百姓。这就跟我们为人做官一样,都要耐得住孤寂,舍得开名利,为民绽放,照亮百姓。”
沈如珩认真地点了点头。“孙儿记下了,定当不辜负祖父的期望。”
“你看下面家家户户点燃的香烛,十公主仁厚爱民,百姓都看在眼里,不会忘记,这都是他们的心意和祝福,你身为公主的驸马,一切行事要和公主一样,把黎明百姓放在心里。”沈老太爷细心嘱咐,“祖父不求你将来有多大的权势和地位,只盼你不要忘了为官的初心,做一个心怀天下,为民着想的人。”
“孙儿一定不忘!”
嘭!嘭!嘭!
橙黄色的火花流星般地从高空坠落,接住这些星点的,是街巷里一支支燃得正盛的香烛。
做清官,承民意,开盛世,传贤心……
沈如珩的喃喃自语与这漫天橙黄火花一起,潜入江令薇黑白分明的眼睛,为她留下了一次终生难忘的画面。
……
翌日,禁军先行,车马随后,启程归京。
回京路漫漫,城中良人等。
时近夏至,车马驶入城门当日,百姓伸长了脖子夹道迎接,宫中未开府的皇嗣拱手相迎,满朝臣子笑脸迎候。
“恭迎二位亲王回朝!”
身着玄甲的龙武军统领——玄武将军,和历来从未露面的御前千牛卫南宫将军,两人分立朝臣前头,对着江令薇和五皇子二人一起俯首行军礼,恭候二人还朝。
江令薇和五皇子骑着马,将周围的一切收进眼里,两人稳稳当当地坐在骏马身上,眼神微转间对视了一刹那,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对于权势的渴望。
因着圣人有谕旨他们进城不必下马,面对眼前黑压压一片的拱手作揖,两人也只是抬手叫起,骑着高头大马走进了街道,迎接从天而降的嫣红花朵,那是百姓自发准备的鲜花。
纷纷扬扬的花朵从空中飘落,容貌姣好的男男女女立在楼上对着他们羞赧一笑,百姓们洋溢着灿烂的笑,人挤着人只为看他们一眼。
困扰萧朝十二州足足三月,吞噬无数人性命的疫病终告一段落,可以说无人不高兴,无人不欢欣。
和一年前相差无几的场景和画面,人相同,花也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江令薇如今的地位。一年前只是玄武将军军中挂名校尉,就连班师回朝也被太子排挤地走在一个九品医正后头的她,现如今已经独当一面,成为皇嗣里最位高权重的人之一。人人尊称一句十亲王的存在。
从前追在后头的暗讽与蔑视也早早变成了铆足了劲的恭维和讨好。
偶尔有凉爽的清风过,江令薇拿掉停落在眼睛上的花瓣,攥在掌心,摩挲着,摩挲着,最终在百姓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中,化为细碎的嫣红粉末,从指尖流逝。
那些流逝在风中的粉末不曾有一点留恋,也仿佛她碾碎的是来自承明四十年的如晦风雨。
万人尊崇的盛世明君吗?她也可以。
和记忆里橙黄色的明亮烟火一样,她牵动嘴角,扬起了人生中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鲜花姹紫嫣红,笑容明媚盈盈。
这一笑之下,霎时看痴了不少人,也惹得有双眼睛里的贪嗔之情更为严重。
……
江令薇这种从身到心的满足一直持续到进宫拜见皇帝。
五皇子作为兄长,是早她一步面圣,也早她一步出宫的。
轮到了江令薇进殿,脸上堆着笑的福来领着她一步步往内殿走,尚未真正迈入内殿,她就远远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退出,正朝着自己这边而来。
“丞相大人慢走。”福来弓着腰挤着笑,忙不迭朝旁退了几步,把路让出来。
侍奉人的仆役需要让路,作为皇子的她则不应该让路才对。江令薇默默想着。
“裴丞相安好。”于是,江令薇只远远行了个揖礼,没有选择退到一边去。顶着明显面露焦急又不好明说的福来眼神,不卑不亢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按萧朝礼制,身为丞相的裴渡舟需要回礼,但即便是从前的太子,也不敢抓着礼节去针对他,这对太子来说,无异于自讨苦吃。即使裴渡舟现如今的权势没有往昔之盛,但端看福来的反应就知晓,短短几年就能爬到百官之首位置的臣子依然不是可以小觑的。
能压过他风头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圣人。
果不其然,像是不喜江令薇没有让路的态度,已经行至她身前的裴渡舟,冷凝着眉眼轻轻觑了她几息。
江令薇垂着眉目不退不避,不等她主动说些什么,余光里的人影已经和她擦肩而过,走远了。
那是什么表情?揣摩不透男人心理的江令薇有些纳闷。他日日都命李疏跟细作似的跟着她,生活起居,晨昏杂事……一一记下来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就这样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痛快,他反倒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样。
奇怪得很。
想不明白。
江令薇干脆抛之脑后,安心入殿拜见皇帝。
见了皇帝很多次,这是江令薇首次感觉到原来一个君主能那般和善,天家之间的威严冷酷,皇家父子间的猜疑无情,在那一方慈悲的长生大帝神像的见证下,通通化为乌有。
彼时她是家中的幺儿,他是慈爱的父亲。
和她从起居习惯,沈府膳食一直聊到百姓闲话,官吏谋略。
起初江令薇还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一问一答,有什么说什么,致力将坦诚贯彻到底。直到座上人和蔼地问起她是如何发现此次疫病实为人祸的,她心底才猛然一震,在脑海里一点点凭空串联起皇帝的问话,渐渐发觉出了他的真实目的:疑心她。
这样的疑心和话语,江令薇相信也同样发生在五皇子身上,因为她刚才等了有好一会儿。
江令薇按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掐去一些宁死也不能说出来的事情,半真半假地描绘出她是如何一步步发现疫病的不对,直至解决。
“原是如此。”皇帝赞誉地笑了笑,接着又关爱地问起她跟着沈如珩这一趟可有所获。
“沈司业儒雅博学,又心系百姓,儿臣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以前不曾明白的道理。沈司业确为谦谦君子。”江令薇答得迅速。
“那看来,孤这桩婚事还真是赐对了。”
“父皇赐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江令薇附和。
第143章 心病难医,郎君暗恼不讲情面
眼下已经进了四月, 天气稍稍燥热,使人心也不由得变浮躁了些。
舟车劳顿数日,江令薇回了公主府就一头扎到床榻间睡了过去。直到黄昏醒来才发现裴渡舟不在府中, 问起侍卫,得到的是裴渡舟连日处理政务,加之入了夏, 身体略微不适, 已经在丞相府歇下的回答。
迎着侍卫自然掌灯为她引路的动作, 江令薇一反常态地摆手, 以此表明自己不去丞相府的意愿。
随即,江令薇右转朝正厅走去,她饿了, 要吃饭。侍卫和一直跟在她左右的李疏对视一眼, 忙追上去挽留。
“殿下!您……不去看望主子吗?”侍卫不确定地说着。
江令薇搬出一套理性的说辞。“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去打扰他。况且我又不是大夫,治不了病,你该叫李疏去。”
“这……”侍卫犹豫, 为难地看向默默叹息的李疏。
李疏也不负众望地接过话。“病中人多思,殿下和主子数日未见, 现在不去……主子恐怕会多想。”他劝。也知晓江令薇心中一直对裴渡舟给五皇子传信的事耿耿于怀。
江令薇当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而且始终难以忘怀。
“太晚了。”她还是这么回答。声音里潜藏着些许不耐。
李疏无可辩驳, 也敏锐地意识到她话里的烦闷, 聪明地岔开话题, 聊起丞相府今晚的晚饭来。
鱼肉荤腥, 点心甜汤……都是裴渡舟特意命人照口味为她做的。
“我看上去这么好打发吗?”江令薇撂下一句话, 就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离开的方向却是去往丞相府的必经之路——卧房里那条通往丞相府的秘密甬道。
后头的李疏舒眉摇头一笑, 把这一切全当成江令薇对吃食的热衷, 一颗赤子之心,从不和切实的饭食过意不去。
然而事实是:嘴里默默念叨了一路的她,和时不时从鼻间钻出的气音。
难道一顿饭就把她糊弄过去了吗,记记记,天天做贼似的防着她看着她,把书信寄回京城给他,有什么好记的嘛!她难道还会像他那般,和谁私下来往,暗通款曲嘛!每次说起就有一堆大道理等着她,真是过分!
甬道中穿行的李疏和随行掌灯的侍卫听着那不时响起的絮叨,前者倒是十分坦荡,并不觉得自己这种窥伺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殿下年幼,被贼人蒙骗了该如何是好。后者艰难地吞着口水,打心底里佩服李疏的沉着心性。
一路上的气氛还算祥和,这当中也有江令薇停止嘀咕的原因在。算了……以后不要这么对她了就好。
丞相府邸的布局和公主府的样貌总体大差不差,但一路行来,于细微之处还是有着不少差别的。
譬如卧房外那颗耸入云天的粗壮银杏树,修建齐整的枝干上缀满了泛着细碎光晕的翠叶,随着入夏的晚风慢腾腾地晃动,沙沙地舒展着四肢。
银杏树的叶影,在往昔教书声里,在他醉人笑颜中,在启程漠北的拥抱间,无时无刻,蜂拥而至地飞进江令薇的眼眸。
这里是她启蒙知事的地方。也是她曾立誓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他的地方。
往事汹涌,记忆指引着江令薇前行,抛却了厨房里一溜的佳肴,驻足于那间紧闭的屋门前。
笃定裴渡舟是有意为之的江令薇,没有第一时间推门进去,而是转身请教李疏。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生气也是一种病,是身体病了,作为大夫治病必定是有法子的。
虽然她事到如今也不清楚裴渡舟哪里的火气。
李疏不愧为初泓大师的弟子,治起“心病”也是数一数二,不在话下。道:“殿下,您还小,可知这夫妻之间,最为要紧的是什么?”
江令薇诚实摇头,随即又补充道:“可我们现在不是夫妻。”
李疏会心笑了笑。“好。不过情人也一样,都有一件事情是最为紧要的。”
江令薇听不懂这似是而非的回答,“没懂。”她皱起眉头。
李疏也早知道江令薇在情事上面的木讷,不再卖关子。“自是情。这情意浓的男女之间,向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要谈情。您只要和主子谈情,眼前的难题自然不攻而破。”
“怎么才叫谈情?”江令薇依旧听不太明白。
李疏早有准备,神秘兮兮地掩住嘴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还能这样嘛……”江令薇频频点头,时而惊叹,时而不解。
过了不大一会儿,自觉掌握了精髓的她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旁观了全程的侍卫面带惊奇地看着李疏,李大夫真是身怀多技,这些事上面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
江令薇走进内殿,撩起门前的棕色珠帘,目光定格在坐在书案前看书的男人。“渡舟哥哥?”她怀疑地道。
不是说身体不适歇下了吗?
就知道是假的。她想。
“怎么也不掌灯?”江令薇走近,把四周昏暗的环境和他无动于衷的神色瞧进眼里。“这样对眼睛不好的。”
殿内的点滴光线仅凭窗外的昏黄光影,使里面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昏旧的黄纱似的,是旧人,是旧物。
江令薇翻出火折子点燃烛火,护在掌心捧到他面前,“你凑近些看,好看得清楚些,嗯?”
裴渡舟似乎一心扑在圣贤书之中,对她的话不予理会。
见人不搭理自己,江令薇那双亮莹莹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心底里的郁气也压不住地冒出来了几分。
那就这样吧!她自暴自弃地想着。反正他也不理会她,反正她怎么做都是错,那就随便吧!
丝毫不知裴渡舟态度冷淡是何原因的江令薇,很快就把李疏的教导抛之脑后。即便事后问起,她也努力过了,他不接话不搭茬,全把她当空气,她也没法子。
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又忍不住这般想。
嘟哝着嘟哝着,江令薇索性盘腿坐了下去,略显失落,又略显不服地坐在地上。满腔郁气无处泄,瞥见案上的点心,登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她刚要端过来,就感觉到还有一道目光也扭了过来。她抬眼,正好对上裴渡舟望过来的眼神,似含了霜雪,冷硬,刺骨……
“……那,你先吃。”江令薇试探着拿了块点心,喂到他嘴边。
裴渡舟扭头,冷哼和翻书声同时响起。
“好吧……”她默默点头,独自品尝起盘中精致的点心,说来也是怪,这点心捏得别致,味道也别具一格。
酸溜溜的、酸中带苦的、苦丝丝的。
“……”
饶是不喜浪费吃食的江令薇都觉得是那么的难以下咽,她忍着作呕的感受,把自己咬过的点心塞到掌心里,仰头的动作刚一摆好,手心就蓦然一轻,里头的点心不翼而飞。
江令薇歪过头,顺着被甩飞的点心和垂下眼的裴渡舟对视。“还是渡舟哥哥你有先见之明,知道不好吃。”她没反应过来点心是对方准备的,还下意识地夸着人。
“谁叫这点心长得好看,你自然喜欢。”破天荒地,裴渡舟总算出声了。
虽然江令薇听懂了他好像是在讽刺她,但她也没生气,好脾气地抿了抿唇。见人终于搭腔,她主动绕开当前话题,指着他翻看着的那本书,道:“这书我好像也看过一回,讲的是,欸,你看到哪里了?”
未免自己把故事全说了他得不到趣,江令薇特意凑上去看裴渡舟翻到哪一页了。
她半直起身,绕到他的肩头,认真去瞧书的时候,微凉的耳朵不经意蹭过裴渡舟的侧脸。
肌肤相碰的当中感受,她显然不曾留神,也不曾发现捧着书的那双手收紧了一些。“看书就看书,少给我来这套……”
“我……”江令薇茫然。她来哪套?
裴渡舟忍不下心中的埋怨,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其实,他也并非有多么生气,虽说李疏寄回来的那些信件里也写了几回她和沈如珩之间的往来相处,但他知道,她那会的心思不在男女之事上面,又有李疏看着,也不会遭人哄骗引诱。他真正恼的,是她心里对他起了的芥蒂。
功劳被人抢占了一半,她当时看他的眼神,活脱脱像是要与他分道扬镳。
他以前心疼她不懂喜怒哀乐。
现在又气她对他有了怒和怨。
这么些天也始终不见她有一封书信寄来,回府后明知他不适还捱到现在才来。
简单地说些好话都对他说不了几句,就有这么难吗?要和他对簿公堂,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看谁更有理些吗?他是她男人,还是要与她据理相争的冤家对头?
他怎么不这样呢?
心下气恼的裴渡舟眼瞧着江令薇是哪哪都有错,千般错万般错——
“你却道他说什么,千般错万般错都是我这把老骨头的错,你们夫妻二人不要再吵了,从我这里拿点钱,把些与你夫郎裁新衣穿……”
在确保完裴渡舟已经看完整本书后,江令薇登时来了兴致,按着李疏说过哄人的诀窍,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里的趣闻逸事。
第144章 负心女飞,心病已解祸起楼阁
说到精彩处, 还学着外头说书先生那般语调,吊人胃口地打一打哑谜,接着又化身为书里的某个角色, 拿捏起角色的腔调来,将一行一行落于纸面的小楷,摊开成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 配上她活灵活现的语气, 仿佛书里的一幕幕真在人眼前浮现。
听着听着, 裴渡舟的心在她的讲述下几乎软得不成样子。
让人气恼, 又毫无所知地凑上来,眼巴巴,亮莹莹地看着他。
真是……
“可惜了, 谁料那女人是个爱用白钱的主, 家里没了钱,老父亲又教唆,竟是把喜着乐着娶回来的夫郎卖进了门户人家,对人只说这是她的儿子, 她是他的妈……”
裴渡舟笑容僵住。
江令薇没反应过来这是一则负心女抛弃糟糠,飞黄腾达的故事, 还在继续讲述着。“夫人不要, 家里不认, 那夫郎日日哭, 夜夜哀, 次次求人放自己归家。可门户人家哪里是开善堂的, 捆了绑了把人往恩客房里送, 那卖夫郎的女人却攀上了当朝王爷, 做了个尊贵的赘女, 自此,夫妇二人再没有相见日,直到……”
“记性这么好?”裴渡舟打断她。
“确实精彩,我才记得清楚了些。”江令薇哪里想到犯了对方的禁忌,还在傻愣愣地说自己记性好的原因。
直到她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人难免有些窒息,才收敛神色,去看裴渡舟的神情。“……我,”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那张冠玉似的面庞,阴沉得不像话,眼角眉梢仿佛都凝结着迫人的冰雪,让人止不住地胆寒。
摸不清裴渡舟因何变脸,江令薇只好讪讪地低下头,却又不死心,于是她就试探着去骂那对夫妻,再去偷瞧他的反应。“这个……那个女人着实不是人,怎么能卖了自己的发夫呢……”
裴渡舟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只冷飕飕地凝着她。
自觉骂错了人,江令薇立刻换人骂。“那夫郎也不是个消停的主,一天到晚缠着自己夫人,不是勾着人睡觉,就是……”
裴渡舟勾唇,是一个冷笑的弧度。
“好吧……”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江令薇绝望,破罐子破摔,道:“论起道理来,那个女人其实更不是人一点。”
“发夫都下得去手,不是人,那就是禽兽。”他盯着她下了定论。
“那也不是。”江令薇根本不觉得“禽兽”是什么骂人的话,“人家禽兽挺好的,不能这么骂禽兽。”
“……”
“出去!”他道。
江令薇啊了一声,最终还是心灰意冷地瘫坐在地。整个人背对着裴渡舟,身形隐在他的身影里,只露出一个歪着的脑袋,尽显出她的颓唐。
“我也是没法子了。李疏和我说,夫妻之间不能讲道理,要谈情,欸……”
“谁要做你的夫郎,好大的口气!”裴渡舟压低眉,朝她斜去一眼。
“你终于理我了!”江令薇眸子微亮,下意识地道:“我还以为你喉咙不适呢。”
话落,两人双双变脸。
江令薇是懊恼自己在胡说些什么,裴渡舟则是彻底沉下脸,“也是。我出身寒微,哪攀得起你这座高门!”
她稍稍张着嘴,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表现出这样的意思。是那故事里的主人公抛弃糟糠攀高门,又不是她,再说了……
“高门之女和寒门子弟结亲之事古来多有,你又是国之丞相,不要妄自菲薄才是。”她怕他真恼了,又误解她的意思。“而且,你身高八尺有余,又雄才伟略,朝廷庙堂都是顶好顶尖的存在……”
江令薇夸得有些磕磕绊绊,但还是努力道:“这个……最最重要的是,你看你长得这么俊俏,模样漂亮,风姿特秀,就连这双手也生得修长,好看得紧,还有这双腿,腿也好看,又白又滑,我最喜欢了——”
说到脸蛋身材上面,江令薇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先前的滞涩。
然而还不等她说完,眼前就忽地一黑,脑袋被人甩了一张轻软的褥子盖住了。
与此同时,一道气恼,隐隐约约的声音隔着那层褥子响起。
“眼睛往哪看呢!我瞧你真是色胚转世!”
江令薇不以为然,甚至不解其意。为什么床上能摸,床下却不能看。
奇怪,真是奇怪……
裴渡舟表面骂她,在无人瞧见的暗地里,实则双耳都红透了。
……
一场无形的硝烟宣告结束,另一场针对她的无数硝烟和爱恨也随之而来。
翌日,圣人亲口在朝会上宣布,江令薇和五皇子两人加封亲王的日子就定在明日,并且为两人亲取了封号。
她为景,五皇子为荣。
景,日光也。
这个封号的确寓意极佳,江令薇下了朝后,望着天边的日光,用眼睛描摹景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成了光明的日光。
起初她还诧异加封亲王的日子怎么定得如此迅速,但出了宫,看见把一间间有说书先生在的茶楼酒馆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她就恍然明白过来。
那些说书先生讲得是淮州大疫里一往无前的皇嗣。话里的主人公除了她就是五皇子,再看百姓此刻崇敬的神态,和之前京郊青淞湖天降怪石的惊恐,皇帝为了安抚天下百姓,或许也有向天下宣告苍天并没降罪萧朝,不论是哪一个原因,都会尽快下旨加封她和五皇子,以稳定朝政。
加封亲王的册封礼所需的种种只怕在数日前就已夜以继日地弄好了。
马车行驶在回府的街道上,听着百姓嘴里夸耀的她,江令薇第一次感到喜怒哀乐中喜之一字的滋味。
不叫痛快,不叫满足,和欢欣,雀跃也无关。
只为喜悦二字。
在这种感觉之下,好像连闷热的天气也变得凉爽了起来。
这种喜悦之情,一直持续到马车车轮坏掉,也难以减弱。
随行的李疏和侍卫见她心情好,便建议慢慢走着回府,就当散步了,毕竟这外头的天地她是从小就向往的。
江令薇自然同意。
没行多远,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人,宽腰窄肩,眉目带笑,正是被裴渡舟打发去北州送信的慕容叙。“殿下,今儿心情好?”他笑着问。
“心情确实好。”江令薇如实回答,那双杏子似的眼睛自下了朝,便一直亮莹莹的,见了慕容叙也不曾改变分毫。
“殿下高兴,那我也高兴。”慕容叙弯了弯眼眸。
江令薇没听出有什么不妥,身后跟随的李疏一行人倒是皱了皱眉,什么叫殿下高兴,他也高兴,这话说的……
随后,江令薇问起慕容叙怎么会在这,他道是听说了旨意特来迎她的,直把李疏听得面色怪异。
“我在北州时,就时常想起殿下音容,只要见了殿下,我就安心了。”慕容叙轻轻缓缓地说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此话已经逾矩,违了侍从本分。
“慕容叙!”李疏厉声呵斥。想起这是在闹市,也不便做些什么,只能将火气压了下去,“殿下身边有我们在,你自行先回吧。”
像是为了提醒慕容叙牢记本分,李疏又低声补充道:“我记得你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要是有中意的女子,也可以相看起来了。殿下,您说是吧?”
“李大夫,你怎么不给你师弟相看呢?”慕容叙毫不客气地回怼。
李疏面色难看至极。随行的侍卫也不敢贸然出声,气氛变得紧张。
迟钝如不懂情爱的江令薇,也意识到慕容叙似乎格外听不得结亲一事,她正要说话之际,就刚好对上慕容叙望过来的眼神。
压抑、扭曲、从前的温驯全然不在,似乎那只是一种伪装……
江令薇心头一震。
随即,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李疏等人的惊呼叫骂也模模糊糊地传进她耳中。
……
才过辰时,刚寂静了半个时辰的长乐楼复又热闹起来。
大堂中央弹奏的柔婉曲子,摆动肢体揽客的粉头小馆,脸上挂着痴迷之色的恩客,以及穿梭在堂中雅间奉茶的仆役。
红尘情事,诱人沉沦。
光看每天进出长乐楼熙熙攘攘的人头,便知这句话属实没说错。
也不知这地的楼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京师尺土寸金的地段,这里的楼主却大手笔地将附近的大小店铺一并买下,修得这座十二州闻名的销金窟长乐楼。不过开张几年,生意那叫一个火爆兴隆,京城中的其余秦楼楚馆皆是比之不过,每天的银子就像流水,哗啦啦地挣。
几个囊中羞涩,只能在外驻足地男男女女歆慕地想着。
长乐楼从不开放的三楼中,恭敬的回禀声自里面响起。
“这是今年立夏前的账簿,属下皆已一一核对过,没有一笔数目不对,请您过目。”
一只手接过那本厚重的账簿,随意地翻了翻。指尖在字迹较密的一页顿住,淡声问道:“这人日日来给人送礼?”
楼主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在记忆中翻找出这人的来历,接过前方递来的账簿,一边小心对着账簿上的账目,一边回道:“这位夏侯大人……”
第145章 遭人绑架,软磨硬泡为她生子
夏侯志, 平州人士,曾任户部主事,后经圣人看重, 拔擢至户部员外郎。承明三十五年,京察卓异,升用平州刺史。
此人是平州有名的父母官, 颇受百姓爱重, 当今圣人也多有赞誉。
这样的父母官, 姓名却出现在长乐楼记录花魁粉头所得银钱好礼的账簿里, 委实是让人大跌眼镜。
诚然,送礼之人并非夏侯志本人,但长乐楼是什么样的地方, 岂会查不出幕后之人真正是谁。
长乐楼主还在继续回禀着:“这位夏侯大人看上了楼中的花魁青歌, 日日派人送礼,金银玉器,头面钗环,无有不送, 不仅如此,还大手一挥包下了青歌足足两月, 日前还命人来和我商议, 要赎青歌回去做贵妾……”
且说这头细致禀报, 那头红纱帐暖春意浓。
江令薇是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吵醒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不远处暧昧纠缠的红纱, 你捏我来我搔你, 里间激烈的动作, 使得本就轻透的红纱很快就要被撕成两半。
这是在……
男欢女爱?!
心神回笼只在一刹那, 江令薇捂着昏涨的脑袋, 艰难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来,四下张望这里是何处。
紧闭的门窗,昏暗的光线,无处不在连成片的红纱。
以及空中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无一不在表明这是什么地方——秦楼楚馆。
昏倒前的记忆渐渐复苏,她正走在闹市的街道上准备回府,然后……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脚边传来柔软的异动,好像人的肌肤贴了上来。
江令薇双脚下意识一抖,也就是在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的鞋袜已经被人脱去,不知所踪。
“殿下,你看到了吗?”
“你要做什么!”
二者的声音同时响起,撞到一处,激起阵阵悠长的爱恨余韵来。
但,爱不是江令薇的,恨也与她无关。
那名为爱恨的火焰,栖居在那个珍宝似的捧着她双脚的男人眼中,烧得是那样的盛,乃至于叫她喉中将要出口的斥责都生生堵住了。
男人握着她的双足,把半张脸贴在她的双脚间,轻轻地蹭过,嘴边挂着反常的笑容,仿佛这样的动作在过往的夜里已经演练了无数次,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了。
他欣喜,他激动,泪水沾湿了她的脚背,在笑,又像是哭一样地,对她说着“我想过,我发了疯地想过”。
江令薇蹙起眉头,她想收回自己被握着亲的双脚,不料,这一动之下反叫男人抓得更紧,整个人都更加激动起来。
他指着十来步之远,仅仅一纱之隔的那方天地,指着那对肆意纠缠的男女,“令薇,江令薇,你真的以为裴渡舟会帮你吗?你以为他会这么好心帮你夺皇位,除异己吗?
“你看他们,你转头看看他们啊!他们都是这长乐楼里的小馆粉头,我给钱,我拿大把的钱给他们要他们行欢,我要那个女人装成什么都不懂,一味顺从的呆子,我要那个男人和她行欢,热烈地行欢。”
的确十分热烈,激烈地手脚并用,和一声高过一声的急促喘息,分别在江令薇的眼睛和耳朵中上演。
不知道是事前说了什么,小倌格外地卖力,不顾身下人的声声求饶和哽咽,发了狂般和人行欢。
“够了!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江令薇叫停,她并不想看别人的活春宫,简直莫名其妙!
她双脚用力踹过男人的面颊想站起来。
然而,身体一使力脑袋就晕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到最后竟是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下去。
“怎么,你不想看了么?”男人却笑,笑得双肩抖动,眼泪似雨打落,“可这就是事实,是你抹不去的事实啊,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一张白纸,一个傻愣愣的呆子,所以他们这些男人就会喜欢你,就会格外注意你,
“你道从前那些宫女太监为什么喜欢欺负你,裴渡舟那个老东西为什么要捧你?”
“你住——”
男人流着泪一把捂住江令薇的嘴,堵住她嘴里将要出口的驳斥,责骂。然后,红着眼眶说上一句“我知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清楚!”
“因为他们下贱,他们龌龊,他们就是想把你牢牢掌握在自己手心里,以此来满足他们下流的掌控欲!你是他们泄欲的工具,你不要再天真了!没有谁会帮你的,所有人都在用你泄欲!”
“你唔!唔!”江令薇根本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完全是一派胡言!她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与此同时,长乐楼三楼。
楼主事无巨细地说完账簿里的种种,见窗边伫立之人没发话,又试探着问道:“不知主子是否要属下去查探一番夏侯志的底细?”
“你自行看着办。”
丢下这么一句话,裴渡舟收回落在远处公主府的视线,命人备车,准备回府。
昨晚子时才睡下,今儿又早早上朝,到这会她应是回了府在补觉。想到江令薇,裴渡舟唇角弧度止不住地勾了勾。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此刻正在二楼雅间,神志不清地趴在桌案上,脚边还跪着一个男人,双眼痴痴地望着她,殿下、公主、令薇,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叫着她。
少顷,长乐楼后门处的马车堪堪备好,裴渡舟大步流星迈向马车。下一刻,李疏惊惶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
“主子,殿下被人掳走了!”
裴渡舟刚才还平静的神色,瞬间变得目眦欲裂。
“谁干的!”他首次在外慌了脸色,眸中的戾气浓烈到如有实质。
“慕容叙,是慕容叙!”
和这处一样,二楼的雅间里也有人在喊着相同的名字。
“慕容叙、慕容叙你冷静一点……”
大脑昏涨的江令薇往后挪动着身子,企图避开慕容叙压过来的身体。
可浑身使不上力,她根本跑不远,整个人都陷在红纱轻晃的墙壁间,眼睁睁地看着慕容叙低头,不由分说地朝她靠近。
无力可使,这就是江令薇现在的困境,也不知道慕容叙是给她下了什么药,到了现在竟是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疲惫万分。
“你先冷静,你听我说,”她试图和他讲道理。
“你要和我讲道理吗?”
然而,慕容叙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嘴角一斜,竟是大笑了起来。
“你想和我讲理,你有和自己讲过理吗?你,江令薇,堂堂景王殿下!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慕容叙脸色红得吓人,摊开双手高举在半空,面上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癫狂。
“你生来就该三夫四侍,该享尽这世上的一切荣华富贵!可你看看你现在,你敢对他裴渡舟说你要纳侍娶夫吗!
他凭什么给你立下那些破规矩,你又凭什么要对他言听计从,你是景王啊,你怎么能对一个男人百依百顺!他要是真为你着想,就该好好地当你的老师,而不是禁锢着你不放手,天底下哪个老师会把学生往自己床上带!
你为什么就看不明白,还要把他的话当成圣旨来遵从呢!”
“我没有把他的话当圣旨,你先——”
“那你亲我。”
江令薇瞬间哑口无言,眉头皱得几乎成了一个川字。慕容叙却更加得寸进尺。他低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像是在辨别她是否作假,也像是逼迫人在焦急的情况下放纵,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你吻我,你睡了我,你立刻睡了我,我就相信你。”慕容叙不放过江令薇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毫不退让地逼她,眼底的狂热叫她知道他现在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不喜欢我吗?”慕容叙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扒开自己的肩头,露出里面光滑的肌肤。
白皙的肩头蒙上一层暧昧的昏黄光线,显得格外惑人,叫人都能想象摸上去,手指陷在里面的柔滑感觉。
江令薇也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但她既早早对裴渡舟立下了承诺,就不会轻易失信。“……你穿上,我现在没感觉,真的……”她试图拖延时间,再过不久李疏他们一定会找来的。
她只要再撑一会就好了。
但是,她低估了慕容叙对她的爱欲。
“我长得不好看吗?你看着我,你看看我的脸,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慕容叙又一次哭了,像是害怕她的不满意,她的没感觉。急促地带着她的手去摸他自己的脸,从眉骨到嘴唇,一点点地触碰,一点点地抚摸。
江令薇干脆闭上眼,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懂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她睡不了他,她无法睡他,他为什么感受不到呢?
以至于做出今天这种荒唐的事情。
她要是真有这个心,还会等到现在被他一顿威逼吗?早就带他进房了。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不敢看我么?你怕你把持不住,对吗?”
慕容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极近的距离让他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面上,热烘烘的,使得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口水喷我眼睛里了。”她胡扯。
慕容叙轻笑,那双温驯似小狗的眼睛弯了弯,“那我帮你吹一吹。”
说着,就要俯身。江令薇赶忙偏头,“已经干了!”
没能成功给人吹眼睛的慕容叙也不灰心,他领着她的手,一路往下,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庞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狂热。
“我不求什么名分,让我伺候你一回,好么,令薇,我想给你生孩子。”
第146章 荒唐志向,生子梦破女生男命
“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江令薇不敢细想手指间的触感, 极力推拒,此刻的她像极了话本里面对娇夫无能为力的女人。头一回遭人绑架,不是求财, 也不是寻仇,而是听起来就荒谬至极的求她睡了他。
荒唐到了极点。
慕容叙不听,一味地扯开自己的衣服, 强制性地把她的头颅往他袒露的胸膛前摁, 不遗余力地环抱着她, 不愿放手。“你都不愿意试, 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令薇,你可怜可怜我,让我为你生个孩子, 一个你我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一定会很可爱,长得像你,也像我……”
江令薇的脑袋被迫埋在滚烫,滑腻的胸肌前, 鼻翼间都是他身上浓郁的香气,这使得她思绪乱成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因着长乐楼的生意一向很好, 眼下还没入夜, 甚至都没到午时, 嘈杂无比的调笑就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声挨着一声, 你笑我来我嗔你, 仿佛整个世间都陷入了这扭曲的放纵中。
雅间里外, 飘满了红纱, 在昏红昏红的光晕中, 荡过来荡过去,围着人的肌肤活灵活现地哈着气。
受这环境影响,江令薇眼中的清明也逐渐消失,即便如此,她仍是强撑着问了一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为了快活一时的情爱埋葬自己大好的前途?甚至性命。”
三年前宽慰她“天地宽广,鱼跃龙飞”的他,这些话换到他自己身上难道就不作数了吗?
睡一觉,生一个孩子,就会让人无比快乐和满足?她万分不理解。
情爱真的能叫人生死相随?不就是两具□□的碰撞,至于让人发——
“这是我朝思暮想的!”
慕容叙毫不犹豫的回答打断了江令薇的心绪,接着,似是觉得她今天受到的震撼还不够多,他又咬着牙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就是太听那老东西的话了!别的亲王郡王哪一个后院里不是塞得满满的,偏你不同,守着那样一个老男人过日子,我承认,他是有点姿色,可他善妒不容人啊!连你多看谁一眼都忍不了,这样一个妒夫,你为什么还要留他在身边,为什么还不和他一刀两断!”
“你住嘴!他是我的恩人!”
这一次没有被捂住嘴,江令薇下意识就厉声呵斥了回去。
“什么恩人?你就是他特意选的一个傀儡!”
砰——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墙角间对峙的两人。
一阵疾风掠过,紧接着,就是一道响亮的掌掴声迸出,上一刻还抱着她不放的慕容叙,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扇飞了出去,哐当几下额头撞到桌角,鲜血霎时模糊了他的眼睛。
“该死的畜生!”熟悉的声音,得了自由的江令薇心中猛跳,一回眸,就迎上一张戾气浓烈的侧脸。
“渡舟哥哥……”她喃喃道。
裴渡舟回头。
还没等她看清他的脸,她就被来人紧紧抱进怀里,“没事了,别怕,我在这……”他一下下地顺着她的长发,低声安慰。
但是,比起经历绑架现在尚且镇定的江令薇,沉着脸色几欲嗜人血的裴渡舟才更像是需要抚慰的那位。眉宇之中一半是阴鸷,一半是浓浓的后怕之色。
“把这畜生拉出去砍了!”裴渡舟直接下令,三言两语之间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他摸着江令薇后脑的那只大手下移,在空中合拢,指骨捏得劈啪作响。一旁的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看得分明,要不是碍于殿下在,只怕主子连冲过去生撕了慕容叙的心都有了。
身后的李疏,记陆一行人也是被骇得头皮发麻,见惯了裴渡舟对江令薇雷声大雨点小的吵嘴闹脾气,乃至于叫许多人都忘记了面前的男人是位怎样心狠手辣的主。
门口的长乐楼主弓着腰敛息屏气,唯恐发出一点声音惹人注意,作孽啊……主子爱到骨子里的十公主怎么会被人掳到这,那男人看穿着还是公主府里的人,怎么会这么糊涂?
盛怒之下的命令,无人敢求情,甚至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除了被裴渡舟揽在怀里不断安抚的江令薇,她想起多年前慕容叙对自己的那一番抚慰心结的话,思忖半晌,终是开口,想说人罪不至死。但还没出声就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一道好似在冰水里滚过几圈的低语贴着她的耳垂,告诉她:“我是怎么教你的,对待这种人永远不要心慈手软,他就该死!不要说出一些让我不开心的话。”
江令薇无言以对。
很快,慕容叙四周就站了一排侍卫,此刻的他,不再是人人尊称一句慕容大人的存在,而是即将要命丧九泉的囚徒。
偏偏慕容叙还无知无觉,嘴角咧着,挑衅似的冲前头人一笑,“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你裴渡舟不就是唔!”
听见慕容叙还在大言不惭,所有人瞬间变了脸,这时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人影,冲过去死死捂住慕容叙的嘴,手指利落地点了他的哑穴,不让他再继续说话。
“都是属下弟弟不懂事,他脑子有病!求您放他一马,他再也不敢了,主子,求您了……我们兄弟两自小相依为命,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教好他,是我有错,我有罪……”那人匍匐在地,浑身都在颤抖,饶是如此,也没有退开半步,挡在说不了话的慕容叙跟前,为他求情。
一出声,大家立刻认出来者是谁。
慕容正,慕容叙的兄长。可他不是在北州练兵吗,怎么会到京城来,还出现在这。这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
作为裴渡舟心腹的李疏和记陆几人却是知道,因着慕容叙三番两次企图接近殿下,被拦着见不到殿下就在屋里砸东西,什么摆件家什全部砸得粉碎。连主子交代他做的事也敷衍了事,上回打发人去北州送信结果不到半路就回来,借口身体不适,但真正的原因又有谁会不知道——淮州大疫止,皇嗣归京。
这一来二去,主子便传了慕容正进京,这是给慕容叙的最后一次机会。但显而易见,他并不珍惜。
“我向来,最厌恶别人威胁我。”裴渡舟冷声道。昏红光影间的面庞显露出如剑的锐利,周身的寒意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还不动手!”
瞬间,侍卫们动了。蒙眼的黑布和小儿胳膊粗的麻绳被拿了出来。
慕容叙半倒在桌案脚下,见了这幅情形也依然死不悔改,目光死死地瞪着为首的裴渡舟,那双眼中充满了怨恨,就这样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把他们的面容牢牢记住,像是到了地下要找他们寻仇。
只是,那双怨天怨地的眼睛,始终不敢看向江令薇,和其兄长慕容正。
“小叙!小叙,你快说你知道错了,你说你会改,你说,你说啊!”慕容正捏着慕容叙的双肩,拼命地摇着。
慕容叙红着眼,却始终不愿屈从。他没错,有错的不是他!
“还请慕容大人让开。”侍卫们推开慕容正,握着麻绳就要往慕容叙身上套。
“别绑他,别绑他!求求你们放过他,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脑子有病,小叙,小叙!你快给主子和殿下磕头,你快!”慕容正挡在慕容叙身前,脑袋使劲往地上磕,爱弟心切的模样看得不少人唏嘘不已。
但不会有人同情慕容叙,他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眼看着裴渡舟的耐心已经告罄,侍卫们哪里敢磨蹭,一把推走慕容正,反剪住慕容叙的双手。
最后关头,慕容叙终究忍不住抬眼去看江令薇的方向,他眼中含泪,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全是血污,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双眼中,有眷恋,有不舍,有悲恸……唯独没有悔恨。
江令薇从裴渡舟指间的缝隙里,看见了这一幅情形。她微张着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是何感受。
慕容正忙不迭从地上爬起,不顾自己摔肿了的后脑勺,飞扑过去挡在慕容叙前头,崩溃地喊道:“小叙、小,”他哽咽,却强撑着,孤注一掷般吼道:“小叙他不是个男人!”
所有人心神一震,侍卫们动作也停了一息。
慕容叙嘴角笑容一滞。江令薇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须臾间竟是连呼吸也忘了。
“孽根是假的,绑架是假的吗?没绑到你头上来,对吗?还有你们,是要让我亲自动手吗!”裴渡舟扫了一圈停住动作的侍卫,眼中的杀意极为锐利。
裴渡舟不容分说的态度,让慕容正更加绝望,他扑通跪下,哭着道:“属下知道、知道小叙罪该万死,您听我说几句,就几句,求您了,属下求您了……”
裴渡舟无动于衷,手指下移,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捂着人的嘴唇,不让江令薇有任何说话的机会。侍卫们摁住慕容叙的脖子,缠绕几圈套上麻绳。
“小叙他真不是个男人!”慕容正没了法子,痛哭流涕地伏地大吼,“不是属下为了求情胡说诓您,您知道的,小叙自小就有狂症,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从娘胎里就带着病气,小叙从来就是个女儿身,偶染怪病,属下为了救他,给他喂了药,可那药却会让人变了面貌,换了男女,成为一个狂躁难安的男人!”
第147章 天生怪胎,变作女身众人惊愕
“慕容叙、慕容叙是个切切实实的女人, 他身上的一切都是药物所致的障眼法……”说到最后,慕容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 倒出一颗黑黢黢的药丸,转身想要塞到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慕容叙嘴里。
直到嘴唇传来异物的触感,慕容叙才猛然反应过来, 拼命摇着头不肯吃下那颗药丸。他有预感, 吃了就回不去了, 所有事情都回不去了, 他不吃、他不吃!
“听话小叙,不管你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兄长都会永远照顾你, 听话, 吃下去,吃下去!”慕容正掐住慕容叙的脸,不顾他的反抗,硬生生把那颗足以改换一个人命运的药丸塞进了慕容叙口中。
“呜!唔!”慕容叙立刻就要吐, 但是有铁了心的慕容正扣着他的下颌,他吐不出去。
慕容叙红着眼睛, 流泪满面, 无声地哀求着自己的兄长:他不要变成一个女人, 他不想变成一个女人!
慕容正狠心别过眼, 不去看他此时的样子。
于是, 慕容叙只能眼睁睁地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发出痛苦的嘶吼。“啊!唔……”
彼时, 慕容叙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变, 唯一不变的, 是他望向江令薇那双流泪的眼睛。
那一刻, 让人点了哑穴的仿佛是江令薇,她从没想过会遇到今天这种荒诞无稽的事。往事种种翻涌在脑海,于山岭间轻笑的闲适从容,烛火下更显昳丽的雌雄莫辨的面容,求着让她睡了他的荒谬言语,要为她生孩子的怪异志向,谩骂刻薄别人的言语……
最终定格为一双望着她兀自落泪的眼睛。
……
接下来的情景,恍若噩梦中的光怪陆离,奇异到了极点,扭曲到了极点。
女生男命,天生怪胎。
话本里都少见的人物,在这一刻,于众人面前显了形。
慕容叙歪着脑袋倒在碎裂的桌腿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对慕容正的关切没有任何反应。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较之从前的雌雄莫辨,现在却无端能瞧出几分女儿气,服帖的男装穿在身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闲适,取而代之的,是要溢出躯壳的沉沉死气。
一直以来令慕容叙前行,萦绕于心间的羞赧念头,断了。
慕容正勉强咽下喉中的凄苦,躬身朝着辨不出情绪的裴渡舟哀求道:“主子您也瞧见了,男儿身都是障眼法,小叙这个狂病鬼根本对殿下做不了什么,”敏锐地察觉到上首的气氛不对,慕容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改口,“不是、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什么旁的意思都没有,吃了这个药,变作男儿身之后,若是再吃一次,再换回来,寿……寿数会少十五年……”
说到这,慕容正有些说不下去了,但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甘,忙忙抹去泪水,“属下的意思是说,小叙现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其实身体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在我们老家,我们姓慕容的老家,一个人最多最多也只能活到四十五六岁,小叙他罪有应得,他没几年好活了,与其让他这么轻易地去死,不如就让他这么痛苦地活着,为他对殿下的冒犯,赎罪!主子,您意下如何,您相信属下,小叙这个人心气高,他一定会十分痛苦的,一定会!”
一个当兄长的,对着旁人说,自家弟弟肯定会活不长久,肯定会痛苦万分。
这……
不过,慕容正的话的确不假,在场的人都瞧得出来此刻的慕容叙有多痛苦。只是……身为兄长,说出这种诛自己心的话,以后难保不会因为此事生出反心。
又或者说,从慕容正喂药的那一刻起,有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这些道理无人不明白。
然而,欣赏够了慕容叙狼狈下场的裴渡舟,却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抬手同意了。
旁的侍卫还在心下疑惑,诸如李疏,记陆一行人细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主子这是有意为之。
诚然,他慕容正会为此生出怨恨来,但慕容叙的痛苦做不了假,那样一个怨天怨地,看谁不顺就动辄辱骂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变成这样呢,还是在心悦的殿下面前,杀人诛心莫过如此。
再者说,那样一个怪物似的人,即使容貌不减,可到底和殿下一样,同为女人,殿下今日看了慕容叙的真面目,自然是什么怜啊惜啊都没有了,更遑论对慕容叙念念不忘。
他慕容正要恨,那就恨,主子岂会惧他。
想明白其中道理的,除了李疏几人,还有眼睁睁看了整场闹剧的江令薇,但她并没有想到第二点。事实上,她对于慕容叙的感受较为复杂,看到他从男变女的时候,除了震惊,心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为君之道在告诫她,今天敢绑她,明天就能杀她,这样的人,就是罪该万死。
禽兽的习性又教导她,从头至尾不曾有过伤害,多年前还宽解过她,那些表露的笑颜和愿为她赴汤蹈火的言语,也终究不是冷冰冰的利刃那样会刺穿她,反倒是相反……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罪该万死……
两种不同的想法在她头颅中纠缠,斗殴,誓要分个高下,纠纠缠缠中,却反倒分不出来个高下。
“看好你妹妹,再出来发疯,我让她立刻去死。”
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裴渡舟牵过恍惚的江令薇的手,守在门口的长乐楼主极有眼色,一边引着人往早早清过场的甬道走,一边忍不住暗中叹息。混迹风月场中多年,情种她也见过不少,然而,一旦放到主子和那位叫慕容叙的男人、不,是女人面前,就根本不够看了。
一个赛一个的痴情不悔。
而他们为的,都是眼前那位刚得了封号的景王殿下。
“管好你的眼睛。”
裴渡舟突然的一句话,叫长乐楼主背后霎时起了一层冷汗,她讪讪应是,不敢再看,心绪却逐渐飞远,朝堂上暗中鼎力相助,无宠皇子摇身一变成亲王,私底下真心相待,不惜冒着被人认出的风险来救人……
此间种种,日后这位殿下登基,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主子的恩情了。
楼主没有想过两人分道扬镳的可能,对她来说,永远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除非……这位景王殿下是个忘恩负义的主。
雅间里,定人生死的一行人走了,昏红暧昧的屋子里,空余慕容正兄妹两。
“小叙。”慕容正唤她。
慕容叙没有反应,整个人似成了空心人,呆呆地注视着屋顶,不发一语。
慕容正心里也不好受,他低着头抹去面上的泪水,步履蹒跚地起身,双手穿过慕容叙的胳肢窝,把人扶到自己怀里,一颤一颤地搀着人往前走,门口的侍卫见状问慕容正可要他们帮一手,毕竟主子现在还没处置慕容正,依然是所有人众所周知的心腹。
慕容正拒绝了,他扶着丢了魂的慕容叙,走向无人的甬道。
……
回了府,裴渡舟又让李疏来为江令薇看诊,她摇头直言自己并没有受伤,谁知对方却冷不丁来一句,“那你的心呢,你要是敢因为这件事,对慕容叙生怜,对我生出一些不好的看法,那你可就是病了。”
“……我没有病。”江令薇否认。她只是……只是理不清自己复杂的思绪而已。
“那就好。”裴渡舟斜睨她一眼,“慕容叙那种人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一点,男不男,女不女,腌臜污秽得紧,这类人最是会蒙骗人,小心给你哄得团团转,你还觉得人家可怜!”
“……知道了。”江令薇勉强应了一句,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人家干干净净,哪里腌臜了?”
“是吗?”裴渡舟停下为她卸去钗环的动作,阴阳怪气地道:“那可真是怨我不识趣了,就应该明早再去寻你的,省的打扰你和那个女人情意绵绵,好让大家都知道,堂堂景王,私下豢养女宠,偏爱磨镜之趣。”
“女人”“女宠“景王”几个字被特意加重语气,江令薇顿时缄默,如他们这类的皇嗣,偏爱龙阳也好,磨镜也罢,万万不能摆到明面上,也不能叫人知晓,否则前途堪忧。
原因无他,圣人是极不喜这些的。
与此同时,京城,裴渡舟曾赐下给慕容正的一处三进的院中。
慕容正一回来,就叫了大夫开了几服药,在火上慢熬着,趁着慕容叙说要沐浴的空挡,又着手做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饭,只等人洗好出来用饭。
屋门一开,慕容正强撑着的笑容还没摆出一瞬,就难掩悲恸地怔在原地。
只因慕容叙身上新换的男装。
“小叙,你,你不再是个男人了……”慕容正试图纠正。
这不说不要紧,一说瞬间戳到了慕容叙的痛处,她红着眼眶,对着他歇斯底里地逼问。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我当了二十三年的男人,我从小就是个男人,你说我不是男人我就不是男人了吗!你哪来的权利,慕容正你凭什么!”
第148章 叩问苍天,一喜一悲满腔怨恨
今日是圣人为两位亲王赐下封号的大喜日子, 明日又是两人的册封礼,喜上加喜,喜得让人都不知要怎么乐了才好。这一点端看五皇子府高高挂起的红绸结花, 和府里喜气洋洋说着好话的仆役侍卫,就能知晓一二了。
十公主府也是一样,门楣悬挂着鲜红的绸花, 梁柱缠绕着大喜的红绸, 上门恭贺的大小官吏随处可见。五步一郎中, 十步一侍郎, 贺喜的笑容像是那红绸,悬挂在他们面上,飘呀飘, 晃呀晃, 喜人得紧。
厅间待客的江令薇立于上首,逐一答谢侍郎及以上的官吏,四周挤满了从宫里来的,陪着笑的宫人。带着皇命, 按着长幼顺序下午才来这里的福来也立于右侧,笑呵呵地恭祝着江令薇, 厅间一派喜气。
在这恭维交错的大喜日子里, 江令薇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 慕容叙那双流泪的眼睛。
满天的红绸结花, 喜笑颜开在这座亲王府里上演着, 热闹的气氛传开老远, 京城众人都知道今天是两位亲王的喜日, 有真心恭祝的, 有讨赏似的, 欢喜的笑容洋溢在百姓面上。
一茬接一茬地传开来,传到那座三进的院子中,就再也传不下去了。
所有热闹和喜乐和这里无关。
“你现在有命站在这里和我大吼大闹,你以为是因为什么?”慕容正恨铁不成钢地道,他站在满院粉碎的狼藉中,指着跪在地上愤恨捶地的慕容叙,“那都是因为主子仁慈!你所心悦的殿下是主子的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没有主子,我们兄妹两早就冻死在路边了,哪有今天!”
“我还的还不够多吗?你还的还不够多吗!”慕容叙根本听不进去,捶着自己胸口狠狠反问:“时至今日北州的那些兵马还不够多吗?他裴渡舟拿去造反都够了!”
“你给我住嘴!”慕容正冲过去厉声呵斥,抡起胳膊举至半空,慕容叙冷笑,不躲不避,反而仰着脸迎上去,“你打啊,你打死我啊!反正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慕容叙几度哽咽,慕容正也终究不忍落泪,他闭了闭眼,踉跄着步子,扑通一下也跪倒在地,“是我……是我的错,你还小,以后还能遇到更好的人,兄长给你找更好的。”
慕容叙充耳不闻,一边流泪,一边仰天呐喊,“为什么我是个女人!为什么我不是个男人,明明我当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凭什么我是个女人!”
慕容正一把抱住慕容叙的双肩,任由怀中人对自己拼命的推搡和辱骂,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半张脸,梗着声音劝道:“你别这样,小叙,你冷静一点……”
慕容叙哀嚎,声声泣血,“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殿下是个女人,为什么我不是个男人,为什么我们都是女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见人越来越癫狂,慕容正好话说尽也没有任何作用,他摁住慕容叙的肩头,企图唤回她的理智。“若是殿下真喜欢你,怎么会在意你是男是女?自古以来,龙阳之好磨镜之癖又怎算稀罕事?你到底还要发疯到几时,你能不能醒一醒,不要再做这些忘恩负义的事,你该醒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怒了慕容叙,她猛地以头撞人,在慕容正头晕眼花之际,她用力把人推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人恶狠狠地道:“事到如今,你还在帮裴渡舟说话,救命之恩就这么重要吗!他就是个十足的小人,他用恩情拿捏了你,拿捏了殿下,让所有人为他卖命,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死!”
慕容正单手捂着胀痛的头颅,伸手想拉对方,“……小叙,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你能长这么大,不是你所质问的苍天在帮你啊!”慕容叙只是笑,大笑,笑到呕吐,直不起来腰,仿佛要吐出自身的血肉和灵魂。
“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口中所说的爱呀恨呀全部都是吃饱了没事干?是我无病呻吟,等我连饭都吃不上,挨饿受冻的时候,我就老实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我,”慕容叙高举着双手,神色间满是颓败和愤恨,“明明当了一辈子男人,我遇到了喜欢的人,然后你,”她用力地指着慕容正,“你就告诉我,你在所有人面前揭穿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我们之间的感情为天下人所不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我是你弟弟啊!你怎么不让我死在那年冬天!”
慕容正颤抖着嘴,泪流不止,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兄长,你爱我吗?”慕容叙凝着一双泪眼,直直地望着他。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不爱你,我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妹妹。”
听着慕容正毫不犹豫的回答,慕容叙却是缓缓笑了,她双手颤抖着,仰天大笑,眉宇之间是一层又一层的阴郁和狂躁。
“你看你,你看你这副嘴脸?同样是爱,一个被你轻飘飘地踩在泥沼里随意否定,开口就是要帮我找别人,一个被你用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奉为神明,好高贵啊!亲情只爱好高贵啊!凭什么我口中的爱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转眼就忘了,你的爱就是真爱,你虚不虚伪!
“我今天就告诉你,无论江令薇她爱不爱我,她怎么对我,即便是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一万遍,我也不会改变心意,我要去漠北,南羌,天涯海北,哪里我都去,我要去找变回男人的药,我本就该是个男人,都是你们,是你们害我,你们有罪,你们把我害苦了……没事,我没事的,打不死我的,你们休想,我要去找药,我要变回去,变回去……”
慕容叙喃喃着,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往门口,嘴里还不断念叨着,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不敢接近,和患了癔症的疯子没有任何差别。
慕容正忍着疼痛,疾步奔过去死死拖住慕容叙的手,红着眼,流着泪,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小叙。”
慕容叙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地往门口走。
啪——
“你是不是疯了!”慕容正狠狠一巴掌打在慕容叙脸上,那张昳丽的面庞立时肿胀了起来,嘴角隐隐有鲜红的血迹渗出。
慕容正瞧见人这样,一时之间也愣了,盯着自己打人的右手,悔恨之意瞬时浮了出来。“……我,”他张嘴欲言,却被慕容叙眼底惊人的怨恨震住,忘了言语。
“说我疯了?”慕容叙轻声反问,她一边浅笑着,一边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就当我是个疯子好了。”想到什么,慕容叙突然欸了一声,笑着问慕容正,“你当时怎么说的,”她歪着脑袋极力思索着,然后在慕容正难掩哀痛的目光下,笑呵呵地说:“哦,我记起来了,说我有病,我是个活不长久的狂病鬼,哈哈……”
看着她笑,慕容正的心都在滴血,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发现这就是事实,是一个可恨的事实。
慕容叙像是笑够了,抹去眼角泪水,昂起脑袋,语带指责地开口。
“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喜欢与爱,一旦真有人做到这个份上,又会转瞬变脸无情指责,是非好坏全由你们定,说我是疯子,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是疯子,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才是!
“我有心,我不需要你们来告诉我怎样才是真正的爱,我的心告诉我,我有多喜欢她!古来天潢贵胄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三夫四侍,要殿下只守着那个善妒的老男人,凭什么对她这么残忍!我不会束手就擒,让你们去害她的,我要变回去,我一定要变回去!”
一语未完,慕容叙又要去开门。
当她的双手即将推开大门的一刹那,一道令她无比怨恨,无比痛苦的言语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我是至亲,是男是女都改变不了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就这么恨你是个女人吗?”
恨自己是个女人?慕容叙抬头望天,泪水划过她的眼角,顺势落下。她转身。
尚且镇静的面貌在看到慕容正眼底的不理解时,瞬间被刺痛,一切不甘与恨意都如开了闸的潮水,汹涌,叫嚣。
慕容叙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还在装?!我在恨什么你比谁都明白,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我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
她瘫倒在地,绝望地流着泪。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喃喃自语。
听到这句话,慕容正的眼泪顿时绷不住了。
所以,一个认为全天下人有错,这个世间都欠自己的人,有一天竟也会喃喃地问自己,我做错什么了吗?
吱呀——
门从外开了。
“慕容叙。”有人在唤她。
恍惚间,慕容叙听到了江令薇的声音。她忙忙回头。
第149章 最后一面,怨天尤人自述变态
然而, 回头的那一眼,看到的却是李疏,慕容叙心中发苦, 自嘲一笑。
江令薇不会来的,自己这样的怪物,疯子, 旁人遇到了只有躲的份, 肯定吓坏她了吧, 怎么还会特意来见, 不会的,不会——
“慕容叙。”
这一声,直接让慕容叙僵住了身体, 她双眼圆睁, 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处,整个人一动不动。
属于慕容正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同时也让慕容叙朝思暮想,无比眷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殿下, 您、您怎么来了?”
“我思来想去,脑子里总是想起, 他, 她的样子来。”
“样子”二字对现在的慕容叙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赶忙捂住脸, 连路也看不清就蹬着双腿爬起, 惊慌地往院子里跑, 动作之快, 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跌跌撞撞的模样也不免让人有一丝心酸。
“小叙!你跑哪里去?小叙!”慕容正连声叫喊,却没能让慕容叙停下步伐。
“你可以走,我来这里只是想说,如果今日你兄长没有赶来,你被人拉走了要杀了你,我会怎么做。”江令薇站在内院的门槛上,扬声道。
一语出,四下惊。
尤其是被裴渡舟命令要看住江令薇,不准她和慕容叙有逾矩行为的李疏,他脑子里轰隆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视线来回穿梭于江令薇,和远处猛然停住脚步的慕容叙身上,呐呐不知该作何言语。
难道……
慕容叙没有放下捂着面容的手,一滴清透的泪水沿着他的指缝,啪嗒落了下去。
江令薇盯着那抹高大的身影,一边忍不住蹙眉,一边一字一句道:“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生出这么浓烈的感情,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有这么浓烈的感情。”
李疏闻言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是真怕听到什么“但你的出现教会了我感情是什么”诸如此类的话。
但一开始就看清江令薇眼底并无任何男女之情的慕容正却明白,这不是在诉情,而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傻妹妹喜欢的是一个不通情爱的木头。想到这些,慕容正就禁不住为慕容叙不值。
果不其然,江令薇接下来说的话,就叫所有人知道,她还是昔日那个于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人。
“每个人不是都会渴望权势地位吗,对那些东西生出强烈的渴望,强烈的喜欢,但你偏偏不是这样,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不是珍宝,也不是叫人想拼命拥有的荣华富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你为了我……”
“我不后悔。”
慕容叙哑着声音打断了她。
江令薇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见人沉默,慕容叙忙吞下心中凄苦,迫切地道:“答案是什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会救她吗,会对她不忍心吗,今天来见她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一定有的,就当……就当骗骗她也好。
“我会救你。因为你曾宽解过我。”江令薇坦诚回答。
上一句话,慕容叙慢慢地放下了挡着脸的手。
下一句话,慕容叙嘴边的笑凝滞了。
“只是这样么?”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颤抖着嗓音的问话。
“是。”江令薇点头。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慕容叙脚步不稳地踉跄了下,接着,一抹鲜红的血液猛然迸向空中,花一样,红得妖艳。
“小叙!”
“慕容叙!”
惊呼从四面八方响起。
“殿下您别过去,殿下!”
“小叙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小叙!”
最终,慕容叙倒在了江令薇怀里,前者拼命遮挡的面貌,也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憔悴,凄楚,但也好看。
是男人好看,是女人好看,花一样的好看。
事后,江令薇给慕容叙拿了钱,足以探访天下名医的大把的银钱,又留李疏在那为其看诊。
趁着慕容叙还未醒来的空档,李疏去送江令薇回府,她不要人送,李疏却是怕她真将慕容叙放在了心里,怎么说也要送人一程。
一路上,嘴不带停地和她说起慕容叙的种种不好来。
“您何必搭理那种人,就算是可怜也可怜不到这种人头上去,有时候这脑袋中的病我们平常人是理解不了的,脑子有病不是说说而已。”
江令薇不这么想。“我不觉得人家像个疯子。”
这话可把李疏急坏了,忙道:“胆子大成那样,又哭又笑,又喊又闹的,她就是实打实的疯子啊殿下!”
江令薇摇头。“你的话有失公允,哭笑喊闹又能说明什么,我倒是觉得她比起很多人都要不一样,有这份……勇气在,只要她想,以后做很多事,我相信都会做出一番天地的。”
李疏望着那张清丽的侧脸,心里想说的话一时间竟是怎么也道不出口了,良久无言。
慢慢的,月光赶走日光,那一轮上弦月悬挂中天,京城里黑魆魆的,唯有森冷的月色如影随形。
那座三进院里的病患似是见不得光的蝎子,一到这万籁俱静的晚上,就起身出来了。
那立在廊下的人,没有男人的样子,一张明显能看出是女人的面庞。没有女人的样子,那双手使劲地捶打着前胸,恨不得把自己的胸生生撕扯下来,那般用力,怨天怨地。
不过,这人倒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慕容叙。
叙,述也。
如其名,絮絮叨叨,惹得人烦不胜烦。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不对的,不应该的,不似人的。
那她做了什么呢?
按照她的话说,自己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而那个人恰巧是女人,她也是。
她想,这事实在不应该怪她。她敢打赌,那样好的一个人,谁遇到了不喜欢呢。
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只会翻来覆去地唾骂自己,折磨自己,让自己沉浸在那种刮骨的痛感中,按一下感受一下,按一下再感受一下,像个活在阴沟里的蛇鼠,抱头鼠窜,始终不敢迈出道德的界限。末了还要美其名曰地告诫自己:我有罪,我罪不可赦,都是天命啊,二人力不可违也。
可笑至极!
她说的就是少隐那个该死的下作杂种。自己有病,就该去治,不要传染给别人!
但可惜了,所有人瞎了眼,被染上了那该死的仁义道德,听得人几欲作呕!
她有什么错,她实在不该被那般指责,至少不应该看到江令薇直面她女身时,眼里出现的震惊。
也许除了震惊还有别的,但她不愿探究,她不乐意于沉迷痛苦,她要得到。
她要得到江令薇。
某一天,清风明月,春色满园。
但比起压得枝桠在风中不停颤动的白玉兰,庭中那抹纤瘦的身影更令人悸动。
长得像一块精致的小糕似的,矮矮的,感觉戳一戳,饱满的头颅会塌陷一块,圆圆的杏眸蒙上水雾,就这样看着她,无声地控诉。
当然,这些画面终究是她的想象。
她怎么舍得那样对江令薇。
她想变成那人的小糕,让那人来戳她,吃掉她。
不是最喜吃食吗,看看她好不好。
一见钟情,这件事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也曾好奇这个词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有人会说是见色起意,会说是被欲念控制了脑袋,是被皮相所惑,那不是真正的喜欢。
然而现在她想说,就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吧!那明明是来自灵魂的震颤,是喉咙里的失语,双眼的跟随。
是心在说话。
什么?
听起来很变态?装腔作势,自诩清醒?
那又怎么样嘛,大惊小怪,她难道是什么所谓好人吗?而且在爱里,难道还真有人能保持理智吗?
不要再试图给她灌输一些大道理,她不爱听,她还会骂人。
她只想得到得到她的小糕。
她是自己的。
可让她无比愤怒的是,江令薇为什么总是听那个男人的话,不就是救命之恩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为什么非要被道德的锁链束缚住!
她万分不理解,万分惆怅失意。
令薇,江令薇,她无数次提笔写下她的名字,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全都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对,江令薇很少笑,嘴角的弧度很僵硬,但那双眼里总是迸出让人移不开眼的亮光,亮莹莹的。
江令薇是公主,慕容叙是侍卫。
很多人都会说这实乃天下最不相配的事情。
可她不那样认为,没有不相配的人,只有不够努力,躲在阴暗角落发烂发臭的下作东西。
她相信,只要她努力,江令薇的眼里一定会出现她的身影。
她要跟随兄长去北州了,她要帮江令薇,要托举江令薇。
“好喜欢你,小糕,喜欢到想把你关起来,欺负你,看你哭,再哄你。”
她是一个恶劣的人,她承认。
不择手段,无耻下流。
在世人眼中唯一可取的,也许是她永远向着江令薇的那颗心,永远毫不犹豫地选择。
但真令人愤恨,江令薇好像不需要。
“你讨厌我吗?江令薇。”
往后的时光,她能听到这句话的答案吗?
她不知道,讨厌她也没关系。
她喜欢江令薇就够了。
说笑的,她在意得要死。如果真从江令薇嘴里听到那种“恶心”“滚”“厌恶”之类的话,她想她会窒息的。
喜欢,爱,思念……
她终究也变成了自己口中所不齿的阴沟蛇鼠,在痛苦中感受爱人的存在,音容笑貌。
但时至如今,在令人绝望麻木的痛苦中,她发现,原来痛苦是刻骨铭心的快感。
怪不得,有人爱按压伤口。
因为,那是叫人清醒的唯一来源。
否则,她这个变态要怎么活下去呢。(新一章)
第150章 宫宇门前,情比金坚分崩离析
入夏的日子过得快,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
与往常一样,天色破晓时金銮殿里站满了面貌不一的臣子。这段时间是每位臣子最聚精会神的时候,散了朝, 又是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攀谈着朝堂要事,要不笑呵呵地就是炫耀着家中子女, 待走到宫门口, 或是回家吃早饭, 或是去官衙当值理政。
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 今日却较往常有所不同。
往昔的平静是被户部尚书打破的。
因着淮州大疫,朝廷国库赈济了很多钱出去,流水一样大把大把地撒, 后宫内外起居用度也占了不少, 前头两位亲王的册封礼这一喜事也是从宫中花了不少银子,这一来二去,账目和国库上的亏空撕得越来越大,已经入不敷出许久了。
骤然遇上这一难题, 臣子霎时间议论纷纷。
有说削减后宫用度的,有说要求天下富商捐钱的……
什么法子都有。
最后五皇子的声音一出, 刹那间压过所有人。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法子有多高明, 而是现今的朝廷, 无人敢与他作对, 甚至因为年龄长于江令薇, 朝中隐隐以五皇子为首。
提高官盐价格, 提前加收幼童到七岁才收的口钱税, 三岁就立刻收取——这些就是五皇子的法子。
一语完, 满殿静。
诚然, 这么做国库会在短时间充盈,可是这种做法带来的后果也是不容人忽视的。便说那盐价,这民以食为天,而吃饭就要吃盐,提高价格了,百姓没钱吃不起,不吃日子又过不下去。
这时候私盐就来了,大片大片的私盐贩子涌入市,到时候这法子毁了不说,民间也会被搞得民不聊生,怨气四起。
这着实是一手险棋,用不好就会招惹民怨。
这样的道理无人不懂,皇帝自然也不会同意。
五皇子瞧见这样的架势,一下急了,他当众保证,抬高盐价只是为期几月,等国库稍稍充盈一些便会恢复,若是真招致了乱子,所有后果他愿一力承担。
臣子们不做声,却心道这五皇子如何又立誓了,想罢,众人目光下意识看向五皇子附近的江令薇,在两人身上不断游移。暗道:也是奇了,这景王瞧着最是和善好说话,私底下却揍得四皇子如今都下不了床。那荣王更是表面宽厚,为人低调,然而一遇事就要立誓以表决心。
奇了,真是奇了。
臣子们奇异这个,奇异那个,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倒是很满意两人的反差,在五皇子的竭力保证下,最终还是同意了抬高盐价,至于提前收口钱则没有应允。
下朝的时候,百官罕见地没有三两聚在一起,而是都围在五皇子,江令薇,以及裴渡舟附近。
一行人沿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下。
“妹妹,这眼看就要进入盛夏了,你年岁小,性子急,怕是惧热,我特意让人从平州为你定做了一只独山玉的玉枕,人躺上去颇为冰凉。”
快到宫门口,五皇子顿住步伐,示意侍从把锦匣端过来,眉宇间溢着的都是浓浓的疼爱之情,半点也不提及刚才的国库空虚一事,仿佛朝中风风雨雨都是他这个做兄长的理应承担的,妹妹无需烦忧,平安玩乐即可。
锦匣一打开,臣子个个都是人精,立刻捧场地替江令薇夸起五皇子来。但也不得不说,那玉石光泽温润,质地细腻,的确为上上之品。
江令薇按着礼道谢,谢过之后,道:“五哥关心我,我自然欢喜,但也同样为五哥担忧。”她看穿了五皇子有意在人前把她描述成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自不会让他得逞。
“我有什么好让你挂心的,妹妹又说傻话。”五皇子不慌不忙,甚至还颇为无奈地冲就近的臣子摇了摇头。“让裴丞相看笑话了。”五皇子特意朝裴渡舟赔罪似的一笑。
裴渡舟不置可否,颀长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两人的互动也格外引人瞩目。
但不会有人去怀疑两人私下有来往,只当五皇子是故意用裴渡舟去压江令薇,毕竟,二者是出了名的不和。
江令薇如今一看到五皇子和裴渡舟说笑,那股压不下去的怀疑就愈来愈重。她也没藏着掖着,当众挑明了说:“五哥这是什么意思,你用不着拿裴丞相压我,难道以为裴相是从能止小儿夜啼的皇城司爬出来的,我就会怕了不成。”
一语毕,她的目光从五皇子面上划过,最后定格在不知什么时候就盯着她的裴渡舟身上。
“公主慎言。”裴渡舟觑她一眼,辨不出神情。“皇城司不容人指摘。”他环视众人,声音中的威严如有实质。
臣子皆是心中一震,察觉到周遭紧张的气氛,一个个都像被噎住了喉咙,不敢多言。
五皇子也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属实是意料之外,但一想到说话的人是她,倒也是意料之中了。他面上挂着笑,就要出来打圆场。
江令薇不给人又暗着贬低自己的机会,抢先道:“五哥和裴相一唱一和,看来私交颇好——”
成功捕捉到五皇子有一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江令薇才接着道:“说笑了,裴相不要怪我才好。不过,我也是真关心五哥,虽然只是为期几月的抬价,但盐价一向公允,乍一调整,恐会惹起动乱,到时一一波及下去,十二州怕都不会太平。”
这话不是唬人,的确有很大的风险。臣子们低声议论起来,刚才在金銮殿里因为五皇子愿以性命起誓,只好咽下去的不赞同全都在这里上演,悄声地,窃窃私语地争论着,不敢高声语,恐惹五皇子记恨。
饶是如此,五皇子也不是聋子,表情登时不怎么好看了。他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按照妹妹此话,你可是有何高见,还是说,你想做什么呢?”
“父皇都同意了,我自然是恭祝五哥万事顺利,我能做什么?”江令薇也挪了一步,盯着人那双写满恼火的眼睛,煞有其事地回答。“五哥你说话怎么感觉话里有话,真是怪。”
五皇子神情僵硬,这时,有臣子许是想缓和氛围,接过话。“臣等都是想此事顺利的,五殿下多虑了,总不能咱们中间有人故意铆足了劲要与您作对,闹得民不聊生,去贩私盐敛财吧!”
话落,众臣哄笑,摇头笑骂。先前肃穆的氛围被这话一扫而空。
气派的宫宇正门含天门前,一众臣子笑得豪爽,或两鬓生白,或年富力强,或是肱骨之臣,或是九品小官,谈笑风生。
远远望去,倒有几分盛世贤臣之景。
爽朗的笑骂声把五皇子较为难看的面色淹没在里,无人注意。除了一直盯着他的江令薇。
她看着眼前怀恨在心的五皇子,目光又移到一旁面目冷清的裴渡舟身上,心中划过无数种可能。一个是她血脉上的至亲兄长,一个是她甘愿奉献一切,是枕边人的老师。
前者和她是争锋相对的兄妹,后者和她是坦诚相待的枕畔人,在过往做过的无数场戏中,在君王之道的日渐熟读下,个中真真假假逐渐混淆,直至变得难以分清。
她分不清,旨意一下,天下百姓也逐渐分不清,这京城里的天潢贵胄,达官贵人是不是要绝了他们的活路。
白花花似的银子,雪花似的盐,在哄抬盐价的日复一日中,竟让人分不清谁是谁,谁更昂贵些。
一日,公主府书房。
一只通体青黑的鸽子无声地盘旋飞来,等候多时的记陆略一振臂。片刻过后,记陆神色谨慎地推门进入书房,从袖中掏出一封拇指长宽卷在一起的信。
一只大手接过,寥寥几个字的小信,写着:已经部署妥当。
“通知他,可以开始了。”裴渡舟把信置于烛火上方,火焰顷刻间吞噬了小信,短暂照亮了这暗室的一角。
记陆应下,犹豫一会斟酌着道:“此事可要告诉殿下。殿下……恐会起疑,到时……”
记陆没有明说,但裴渡舟焉能不懂,一半明一半暗的光晕闪烁在他清冷的面庞间。
“不用。”
记陆听见人说。
“我教她要疑心天,疑心地,疑心所有人,没教她要疑心自己的老师。她绝不会。”
笃定的语气。
记陆一想也是,主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殿下,一切筹谋,一切事宜,都是用心良苦。与之相反的,也不过是看人看得严了些,眼里不容沙子了些,殿下肯定会理解的。
记陆离去前,裴渡舟又忽然把人叫住,道:“十二州的官吏生平都整理成册给她了?”
“刚回府的时候殿下还派人来问呢,已经理好呈上去了。”记陆回答。抬高盐价旨意刚下的那天,江令薇就找记陆去办这件事,她的理由是,这期间十有八九会出乱子,也许就是大家都哄笑的贩私盐。
而贩卖私盐如果规模庞大,闹到了让人重视的地步,就说明背后一定有官吏在默默扶持,疯狂敛财。
“可有说什么?”
记陆摇头,“只是夸了一句属下办事快。”说着,记陆见裴渡舟面色明灭不定,心下迅速回想自己哪一步做得不妥当。想着想着,记陆渐渐回过味来,萧朝十二州地域何其广博,短时间内要他理好所有官吏的事迹生平,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那本册子呈上去的同时,也是在告诉人,十二州之内,遍布丞相府的暗探,而要养探子,又离不开巨大的银钱。这一来二去,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丞相府的金银和暗卫从不瞒江令薇,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暗地里有什么,其实她是不清楚的。
淮州大疫很快发现闻人山的踪迹,和其私底下的谋算,还可以解释成不放心,一直在暗中盯着前太子旧部。慕容叙绑架,也可以坦诚相告长乐楼就是听命丞相府的。
但如今这件事情,又从何解释呢?
殿下她,一直在默默地探底。
想明白这些,记陆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去看裴渡舟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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