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京中条条街巷, 慢慢地驶离了繁华的京城,往着疫病盛行的险地而去。车窗外的风景也随之变化,从热闹的吆喝叫卖, 到山清水秀的林郊,再到踏上长到望不见头的官道。
快速掠过的景色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场淅淅沥沥的雨水, 有时是连视野也模糊的瓢泼大雨, 路上积水太深车轮有陷进去的风险根本走不了, 只能就近停下来等雨停了再出发。有时是滴滴答答的小雨, 一阵风刮过,带来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意,冻得人直哆嗦。
比起安适如常的京城, 这一路上的凄风苦雨, 天寒地冻着实不好受。连一开始摆着副臭脸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中郎将也正了面色,指挥着龙武军时刻注意可能会发生的凶险。
沈如珩事先就有心理准备,他自幼因为求学行过不少地方的路,险峻山路也不是没有走过, 是以这种环境下也并不算难以接受。他就是怕江令薇会不习惯,既忧心她被裴渡舟欺负, 也担心她着凉发热, 常常去问候。即使有时会看见两人较为亲近的坐姿, 以及来自裴渡舟凛冽的目光, 沈如珩也会强行按下那些黯然, 始终把江令薇的身体状况放在首位。
待到彻底离了京城之境后, 道路两端时常能看见一些赶路或者横死暴毙的难民, 头上包着青布, 裹着发黄又浸了水的厚棉袄,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浮肿的双眼,拄着湿滑的木棍,步履虚浮地往前走,看样子是要往深山野林的方向去,刚从那头过来的江令薇知道林子附近有座荒废已久的药王庙,再往左行一段路,距离平州就不远了。
但是没有路引,他们哪里也去不了。若是江令薇没记错,不管是想投奔亲戚,还是病症太严重被赶出城,只要籍贯所在地有时疫爆发,官府是不会给他们开路引的。最后的结局只有客死他乡。
淮州时疫爆发的速度很快,一经传播,不仅淮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府县遭殃,毗邻的州府也没能幸免,多多少少都染病死了不少人。望着这些面色蜡黄的百姓,江令薇大抵猜到他们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想到离去前皇帝在京外十里地附近开设的专门收容染病难民的善堂,江令薇有了想法,还没开口,就看见沈如珩走来和她说自己车上带了不少药材和干粮,想帮帮那些难民。
这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江令薇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她当即让前头的马车放慢速度,又派了一些龙武军出去保护沈如珩,那些难民中虽然有身患重症的存在,但因为害怕受疫病牵连举家出逃的正常百姓也不是没有,多日忍饥受冻,受苦受难,沈如珩又没有武功在身,万一他们忽然崩溃暴起,他是防不住的。
这一点只看马车经过时,那些难民落在他们身上觊觎的眼神就可以得知,那一双双的眼珠里,都泛着绿光。江令薇毫不怀疑,要是没有龙武军和府中侍卫的随行护佑,那些难民会瞬间扑上来把他们搜刮殆尽。
脑子里的思绪千千万万,江令薇斟酌了一会言辞,正欲和裴渡舟开口,就听他说:“去吧。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江令薇一愣,很疑惑他怎么这么善解人意了。如此想着,她也直接问了出来。
“路上的这些人,观他们的样貌步伐,应是在时疫爆发初期就离了城,害怕被传染病气,病得太重被驱赶到城外自生自灭,又不想等死只好往其他地方跑……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无外乎这些缘由。”裴渡舟淡声说着。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跑得太早了,距离时疫刚刚起头,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很多州府都在城外设了专门的善堂,专为救治这些染病了的百姓。”江令薇把心底的猜想一点不留,通通说了出来。
“嗯,接着说。”
“路上风雨大,他们也没有路引,旁人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是染了病的,根本不会和他们有什么交谈,所以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直往前走。你看,这么多难民,”江令薇掀开帘子,指着道路两边埋头赶路的难民,“只要我把京城外开设的善堂这一则消息告诉他们,再分一些干粮和药材给他们,等他们到了善堂,不管最后能不能救活,但至少有活下来的可能在,京城里的人自然也会知道,这和我脱不了干系,是我救了他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能遇到难民,五皇子他们难道就遇不到吗?”裴渡舟反问她。
“这不冲突。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在意别人有没有做,他做是他做,我做是我做,这是不一样的。而且,之后的路上,八成也不会再碰到流窜的难民,即使有,也很少很少。他们跑是因为疫病太突然了,谁都怕死。
“但现在各州府肯定都陆陆续续在城外开设善堂,城里烧苍术洒雄黄……种种法子一并施行下去,无论他们有没有拟得对症良方,至少刚开始的混乱场面已经得到控制了,毕竟,无论是什么病,要痊愈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一口气说完后,江令薇试探地掀开前面的车帘,“那我走了?”
她还是怕他会不同意。
“如果我说不呢。”裴渡舟轻飘飘吐出一句。
“你……”江令薇睁大眼睛,她就知道……
“笨,逗你的。”裴渡舟刮了刮她的鼻尖,把人搂进怀里,叮嘱道:“让少隐跟着你一起去,要顾好自己,记住了没有。”
江令薇点头。
等人离开后,裴渡舟打开车窗,骨节分明的手指霎时蒙上一层潮湿的水汽,雾气似的雨水将周遭的一切全部打湿,包括一下马车就往人堆里钻的江令薇。他一错不错地看着,盯着。
这些天来罕见的柔和面貌在她离去后的下一息就尽数不见,被熟悉的冷峭所吞噬。
第122章 救治难民,老师教人侍卫妄念
看到江令薇也下了马车为难民分干粮, 沈如珩眉心一皱,说不担忧是假的。他把手中的胡饼交给小半,立刻不顾风雨朝江令薇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龙武军在他们的马车不远处搭了个简易的草棚子, 以便他们分发干粮和药材。
路上的难民都饿了许久,肚子里除了野菜树皮之外什么也不剩,一闻到干粮打开的香味后, 马上一窝蜂往草棚子那钻, 要不是龙武军腰间的弯刀已经抽出了一半, 只怕没有人愿意安安分分地去领粮食, 顷刻间能将他们扑倒撕碎。
江令薇随行的队伍里还有皇帝赐下来的几名太医,难民领完粮食后,又被江令薇带到太医面前, 为他们简单诊治一番。
有好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江令薇面善, 只当是哪家不知凡尘疾苦的小姐,纷纷凑到她面前,央求她多给些吃食。
江令薇一行人出发前带的干粮和药材很多,覆盖这些难民一两日的吃食完全没问题, 而且还有多余的。都是裴渡舟命人准备的。当时她不解其意,现在想来, 是他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 用这些干粮换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名声, 很值当。
对此, 江令薇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博名声的好机会, 学着印象中沈如珩分发干粮时的温柔笑容, 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大袋装满了胡饼锅盔的布袋。
布袋放到桌子上时桌脚还不稳地晃荡了几下, 可见这布袋有多重。
偏偏江令薇举止间完全看不出有丝毫费力, 脸都没红一下, 取出几张大胡饼就递给面前的难民。
“饿了吧,你多吃一点,很好吃的。”她一边说,一边保持着轻微扬唇的弧度。
本是充满善意的行为,但江令薇忘了,她哪里会笑。不自然的笑容配上刚才像极了震慑的举动,让盯着胡饼不断吞咽口水的难民们一时有些不敢接,进退两难。
“你不饿吗?”江令薇疑惑,盯着面前饿得眼冒绿光的男人。刚才字字句句说得最惨的就是他,拿粮食出来不接的也是他。
“……”男人舔了舔皲裂的嘴唇,想接,但周围那些拿刀的侍卫,以及面前笑得瘆人的女人,都让他成功犹豫起来。
其他难民里有胆子大的,闻着空气里那股诱人的香味,咽着口水心一横就冲到前面接过江令薇手中的胡饼,急不可耐地往喉咙里吞咽,一边吃还一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胡饼,唯恐有人会抢走。
就是那饼子里掺了毒药,也好过做一个饿死鬼来得强!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效仿。抓起胡饼就往嘴里塞,噎得不行了也不停下来,对于这难得的吃食十分珍惜。
冒雨赶来的沈如珩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平复着微喘的气息,望着人群中笑得僵硬的江令薇,肩膀两端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沾上了潮湿的水汽也浑然不觉,嘴角牵着完全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动作干脆地给人发着干粮。看出一些人害怕自己后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维持着她自认为的“温和”神态,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中的活。
雾气似的永不停歇的雨水,一视同仁地给每一个人蒙上一层比面皮还薄的面具,沉浸干活的人们发觉不了,只有等身上越来越湿之后,伸手往脸上一摸,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雨水雾湿。
沈如珩的视野中清晰地映出江令薇一边干活,一边用手背随意擦了几下湿润的脸,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会着凉。
一双杏子眼睛,圆圆润润的,还是那种咬起来绵软的白水杏,一点攻击性都不存在。
从前是白得像瓷器的脸,如今在雨水的氤氲和低冷的空气灌溉下,显露出一点胭脂的薄红来。不过使得她万分矛盾的是嘴角那道正好的弧度,不自然地上扬着,给人感觉怪模怪样的,像在哭。
不会笑的小傻子。
这是裴渡舟心底里的轻语。他计算着时辰,目光掠过草棚子里的许多人,直直地锁着那个连笑也学得万般僵硬的人。他会是她最好的老师,他想。
与裴渡舟的不动声色不同,沈如珩抑制着鼓点似的心跳,一步一步走进人头攒动的草棚子。
直到他的手伸进布袋,和她一同给百姓分发胡饼时,她才恍然发觉他的出现,惊讶地唤他沈司业。
“我在,公主。”他下意识地敛眸笑着,为她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浅笑。
意识到那双杏眼落在自己面上慢慢地看着,沈如珩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不过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她回首时嘴边的弧度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没那么生硬的程度,不再是皮笑肉不笑的瘆人样子了。
公主,她在学自己。沈如珩脑子里第一次出现这种可以称之为离谱的认知。
她不会笑。这是他的第二念头。为什么?
没人解答沈如珩的疑惑,因为天色渐晚,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分发干粮。
此处地势低,四周高。这个季节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一到夜里更是电闪雷鸣,疾风骤雨一刻不停,在这里扎营有很大的风险,趁着天色没完全暗下去,江令薇一行人要赶快离开这。
在跳下马车前,江令薇就已经从裴渡舟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事情。她在心里数着时辰,时不时又提醒沈如珩加快速度。不过当她目光偶尔停在沈如珩身上时,总会被他双颊两边的绯红吸引住心神。她以为他不舒坦,挥手立刻就要叫太医为他把脉。
沈如珩连忙解释自己并无大碍,可能是有些热,这里围着的人过多了些。
冷风冷雨,怎么会热。江令薇半信半疑。最后还是一旁的小半出言为沈如珩再解释了一番,江令薇这才作罢。
沈如珩刚应对完江令薇的盘问,就对上了小半打趣的目光,他不自然地垂下头,偶尔的间隙,又抬眼去看江令薇的侧脸,得到的是她皱着眉头的困惑。
小半偷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满是揶揄。要说自家大人为什么会脸红,没有人比小半更清楚。
江令薇和沈如珩两个人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又亲力亲为为众人分发干粮,自然是众人眼中极为惹眼的存在,有些人吃了个半饱后,忍不住好奇两人的来历和身份。
江令薇没有去费心捏造身份,直接坦诚相告,面对难民们的惊惶,她又露出招牌的僵硬笑容,表明京城外开设了善堂,专为他们这些难民而设,她最后会再给他们备些路上的干粮和草药,让他们这些人能平安到善堂。
对此,难民们自然是感激涕零,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百姓,更是当场泣不成声,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高呼江令薇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江令薇却板起脸来,把所有功劳推到皇帝身上,都是皇帝仁爱,她只是效仿罢了。难民们闻言更加感激,心里之前对江令薇因年龄和面善而生的轻视也全部消弭,纷纷跪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直呼陛下圣明,叩谢圣恩!
江令薇秉着做戏做全套的想法,也弯下头颅朝京城拱手作揖,周遭的百来位龙武军包括中郎将在内,见状也相继躬身行礼。
场面一时庄严无比,又无端的感人肺腑。
江令薇看着百姓眼睛里的泪光,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来又有人好奇沈如珩的身份,她先是询问了沈如珩之后,才一一告知,把一个遵循礼节,宅心仁厚的君子扮演得惟妙惟肖。
听到江令薇和沈如珩是未婚夫妻后,也少不得有人祝福和夸赞。
什么天作之合,比翼鸟连理枝一类的话数不胜数,江令薇倒是没有过多在意,一直在叮嘱难民们多拿一些干粮,路上好充饥。
不过她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沈如珩面上的绯色就是从此而来,江令薇马车里的茶具碎了一地的缘由也是如此。
不大一会儿,黯淡的夜空取代了乌云密布的白昼。先前的难民们也陆续上路,赶往京城。
江令薇送沈如珩回了马车后,刚准备回去,就见少隐和两名府上的侍卫站在夜色里,似乎是少隐在吩咐些什么。
走得近了一点,江令薇听清了他们的谈话。或者说,是少隐本来也没想瞒她。
“你们先下去吧。”江令薇出言阻止了侍卫们要去护送难民回京的行动。
“是。”两个侍卫颔首。
等人离开,江令薇又把少隐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她看着面前功夫出色的男人,眼里的不解是那么明显。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属下以为殿下会……”
少隐低着头,光线黯淡,江令薇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怎么想的?”
“我……”
“我问你怎么想的,你说不出来吗?”
“……”少隐心间一紧,回道:“几年前,殿下在京城里救了一位被周家欺负的馄饨摊主,属下还以为殿下这次也会……”
少隐慢慢止住了话头,从江令薇的神态里他能看出,她不认同他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她从记忆里翻找出了这件往事,接着又回视他的双眼,明明白白地道:“可我当时就告诉你了,这跟善良没有关系。”
“属下……不懂。”这是少隐第一次直言。他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眸子,脑海里全是往昔她对自己关怀以及区别于其他高门子嗣的温和性格。
“我救一人不代表我要救万人,我为一人出头不代表我要为万人出头。这其中区别大过天。”
“你不明白?”见少隐沉默,江令薇又问。“我干粮给了,草药发了,身份和善堂也相告了,这件事到这已经完了,我的目的达到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徒生不必要的麻烦。”
“是属下僭越。”少隐回答。但不知为何声音却有些低,像是转了几个弯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似的。
他的心里很乱。好端端的,江令薇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想了想,她让自己语气变得更加缓和,“没关系。只是我不希望你擅自为我做决定。
“救一人是随心,救万人是圣人。我不是圣人,而且,他告诉我,圣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个“他”是谁,少隐心知肚明。
“好了,今天你也累了,待会还要赶路找一个好点的地方扎营,先回去吧。”江令薇最后拍了拍少隐的胳膊,留下了一句充斥着关心的话就走了。
少隐闭了闭眼,高大的身形好像一瞬间没了支撑点,颓唐地背靠在潮湿的树身上。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他最擅长的隐匿,有一天竟会连自己也蒙蔽了。
因为平易近人,因为善良温柔,所以起心动念?
到今天他才发现,和这些都没有关系。那些只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妄图将自己的罪名降低甚至抹灭。
不是善良,不是平易近人……
而是在相见的每一面里,心已经给了答案。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觊觎上了他该效忠一生的江令薇。
第123章 不告而别,驸马奔逃公主追拿
距那日路遇难民已经过去了两三天, 在这途中,江令薇也断断续续地碰到零星几个染病或是逃亡的百姓,和之前一样, 她如法炮制给人指引了京城善堂的位置。至于人能不能活着抵达目的地,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几日观察下来,那些难民大多面黄肌瘦, 头缠青布, 步履虚浮无力, 和尸体的区别只在于会不会动。沈如珩见得越多, 对沈老太爷的担忧就越加重了。
祖父上了年岁,疫病来得凶猛,桑州又和淮州毗邻病气过得很快。这种种加在一起, 每每想起都让沈如珩蹙眉不展, 连往日最能静心的书卷也不起作用,派人和江令薇交代了几句便催着驾车的小半加快速度。
江令薇从少隐那里知道了沈如珩留给她的话:赶到桑州还有四五日的车程,一路见闻令他不免忧心家中祖父,他已经将沈府宅地相告给了随行的禁军, 等她到了松山府,他一定携全府亲迎赔罪, 望她不要怪他不辞而别。
“殿下, 沈司业和我们的马车已经连着两三天跑六十里路了, 路上官路被大水淹了半截, 马蹄有半数日子都泡在泥水里, 再接着跑下去, 这大雨也没停过, 属下担心这些驿马支撑不了我们到桑州地界就病死了!”
“行, 我知道了。”江令薇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 望着远处疾驰的一辆马车,当机立断吩咐下去,“这一路的舆图我有看过,前方再行十里地,有一处客栈,我们今天在那歇上一宿,你交代大家把马车的辕木卸下来,收拾一下。再叫几名有经验的大夫给马蹄子看看,泡软泡发磨出血就不好了,这一路驿站少有,客栈旅店的人我猜自疫病爆发起就早跑光了,我们无法花钱换马。
你做完之后就待到渡舟哥哥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去把沈如珩追回来。”事无巨细地对叮嘱完,江令薇一把撩起朝外开了一半的车帘,坐起身就要迎着雨幕往外冲。
“殿下!雨太大,沈司业那里属下去就好了!”少隐立刻拦在她身前。
“江令薇!”本来还在案上撑着脸旁观着她认真部署的裴渡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扯住她手臂将人拉了回来,警告般地低斥:“不准去。”他不同意她为了一个外人冒着风雨去追赶。沈如珩自己想死就赶紧去死!不要拉着他的令薇去陪他!
江令薇蓦然被人扯回到榻上,她惊呼出声,抬起头的须臾间就被裴渡舟的冷厉神情占据了全部视野。
“沈如珩没有武功护身,他的马在泥水里跑了这么久,恐有泡发磨穿的风险。这个地方风大雨大,他要是摔下来磕伤都还好说,要是生起病来,荒郊野岭的又日夜赶路,病情加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她试图给裴渡舟讲道理。皇帝指派她跟着沈如珩回桑州,最后她人好好的,他病倒了,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他会生病,你就是铁打的不成!”裴渡舟根本不听她说的,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剑眉两端斜着竖起,看样子是厌恶极了勾得她不顾自己身体也要追过去的沈如珩。
“不是我逞强,非要自己去把他带回来。他现在这个状况,你们去了他也不会和你们回来的。”江令薇还在分析,“就算你们使用蛮力,到时候挣扎起来,还不如不追上去呢。”
“其实我们也可以和沈司业讲道理的,不一定要动手,殿下。”少隐适时地提醒。
“但……我觉得他不会听。”江令薇隐隐有种预感。“所以——”
“所以你就选择他了对吗。”
江令薇听见裴渡舟这么问她。
语气很淡,没有从前的厉声呵斥,但她就是无端地心间发紧,急促地收缩了一下。“渡舟哥哥……”她还想着再解释几句。
谁料裴渡舟像是已经料到了她的答案,松开了她的手,别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对她失望至极。
江令薇不喜欢他这幅伤情的模样,这会让她喉间发涩,不疼,也不痛,只是说不出话。她不喜欢这样。
“殿下,沈司业那边就交给属下吧,您放心,属下一定把他平安带回。”在气氛陷入僵局时,少隐及时插了一句话。
“……好。”江令薇终是点头。
厚重的车帘从外面放下,彻底隔绝了天地间的水汽飘进来,也隔绝了其余的声音,车厢里一时变得很静谧,没有人说话,几乎落针可闻。
似是憋了怨气,裴渡舟双手抱胸面朝着车壁,双腿一只曲着,一只随意伸直,阖着眼睛看也不曾看她。
江令薇自觉他不想看她,识趣地蹲到角落里盘腿而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也才不大一会儿,江令薇终于是受不了这怪异的氛围了,她张了张嘴,抬眼偷瞧他。
“渡舟哥哥。”
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她也不敢用力,摸了一下就放开了。
“渡舟哥哥……”她锲而不舍地唤他。
榻上的人耳朵都没动一下,浑然当她不存在。
在江令薇不知道多少次试探着喊人的时候,裴渡舟终于是有了反应。
是骂她的。
“谁是你哥哥!”
——
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气氛远没有江令薇那边如此冷冽,或者说,少隐先礼后兵的拦车,让小半整张脸气得涨成了猪肝色。
和江令薇预感的一样,少隐骑着马追来的时候,沈如珩说什么也不肯随他回去修整一番再出发,脸上还是平日里的柔和神态,但话语之中只有对此行的坚决。
少隐不善劝人,他一般只会杀人。但既然领了江令薇的命令,他就定会把沈如珩带回去,无论是用何种方式。
这一来二去的,小半留意到少隐好言相劝不成竟想动手,马上就扬起马鞭加快了速度,一边疾驰,一边高声谴责身后猛追不舍的少隐。“我们大人已经向公主说明了去意,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小侍卫还想对我们动手,公主知道你这么做吗!”
少隐不语,身子却在马车距自己不足半丈时霎时间俯了下去,右臂探过去,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马身上紧套着的缰绳,把小半吓得直哆嗦,嘴里的威胁叫骂短暂停了一瞬后,变得更加尖利无比。
外面如何,里头的人似乎都听不见。沈如珩双手紧握着为家中祖父求的平安符,面上的表情变来变去,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冒出,在马车即将侧翻之际有几颗汗珠溅进了他的眼睛里,炸开了其中的柔和,现出了原有的色彩。
是深陷进噩梦里,依然不改的愤世嫉俗。
——
江令薇在舆图中看到的客栈确实存在,荒无人影也是真的。从桌椅凳脚上积余的灰尘就能看出主人家已经跑了许久了,蜘蛛结成的蛛丝密匝匝地结成铺天盖地的网,从这头连到那头,一进去稍一恍神只当自己误入了什么蜘蛛精的洞府。
不过对江令薇一行人来说,在这极端的暴雨天里,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至少比寒风冷雨的野外要好得多。
禁军和侍卫按着之前江令薇的吩咐各司其职,收拾的收拾,卸马车辕木的卸马车辕木、为马儿备草料的备草料……也只是一小会儿功夫,恍若精怪修炼的洞府渐渐的能看出几分客栈的原貌来。
江令薇命人在二楼收拾了两间干净的屋子。一间给裴渡舟住,另一件给现在还没见到人影的沈如珩主仆住。但这里到底久未住人,即使重新拾掇了一番,空气里也始终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尘土气味。
很不好闻。
自觉裴渡舟受不住这份苦楚,江令薇一进去就贴心地企图捂住他的口鼻,一边举目打量着屋内的光景,一边悄声絮叨着叫他暂且忍一忍,等回了京城就好了。
但她忘了,裴渡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培养出来的家族贵子,能在杀戮血腥遍布的皇城司脱颖而出,乃至于到今天一人之下的百官之首,又怎么会连恶劣不适的居所都忍受不了呢。
是他极具欺骗性的容貌叫她忽略了这个事实。
被江令薇唤来在门前当值的府中侍卫把里面发生的一幕幕瞧得真切,贴心为两人关好门的同时,又不由得想起少隐。
在裴渡舟培养的暗卫里,他们除了绝对听从他这个主子的吩咐外,剩下的就是以压倒性的实力才能够叫人尊敬于谁。而少隐正是拥有这个压倒性实力的人之一。如果说在先前他们不甚明白少隐为何会僭越主仆身份对江令薇起心动念的话,那么到了此刻,他们或多或少地感到有几分理解了。
在王权富贵迷人眼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仗势欺人、玩弄人心的簪缨子弟。而像江令薇这样的人,反而很少很少。尽管有,最终也逃不过权利荣华的侵蚀,直至变成前一类人。
如他们这类为人卖命的暗卫侍从,天天过着风刀霜剑,一不小心就葬送性命的日子,对江令薇对裴渡舟无微不至的关怀谁能说上一句不向往。
事实上,在萧朝当侍卫的男人,最好的归宿就是能嫁给一个愿意全心全意对自己的女人。
第124章 取法乎上,稚子之心怒气渐消
“渡舟哥哥, 你的衣服淋湿了一部分,我叫人在里间备上了热水,你赶紧去洗一下吧。”江令薇从桌上端起装有姜汤的汤碗, 学着旧日里他照顾自己的样子,耐心地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等到没那么滚烫了再递给他。
裴渡舟扫了一眼足有两只成年男人拳头大的汤碗, 金黄色的姜汤正冒着股股热气, 辛烈的姜味掺杂着药香扑鼻而来, 应该是专门叫人加了些扶正固本的药材, 避免染了时气。
不过大碗里只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姜汤,一把汤匙都没有。她的意思很明显,叫他一口干了。
见他还没有动作, 江令薇还以为他嫌烫, 又伸手扇了扇碗面上飘荡的热气,朝他唇边的方向递了递。
“不烫了,喝吧。”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面对江令薇时而周全时而不解风情的举止,裴渡舟掩饰般地抵唇咳嗽了几声, 藏住了眉梢间要溢出来的笑。
他冷着脸,没有犹豫端起碗来直接干了。
“你洗好之后就先睡一觉, 饭还没做好。等一会儿我叫人把饭端进来, 等你醒了就可以吃了。”江令薇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丝布裹着的蜜饯, 塞进裴渡舟的嘴里。“天天坐马车, 舟车劳顿, 我知道你肯定也累了。”
这话说得, 要是有除却江令薇府中侍卫的其余人在场, 只怕得当场吐血。
坐在马车里还累着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令薇当然知道。而且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自从踏上这段风雨交加的不归路之后, 在裴渡舟面前一向话不多的她, 罕见地话多了起来。
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和脉搏,恐他发热不适,偶尔还会像刚才那般不知从哪掏出几个小零嘴,逗闷似的捧到他面前。而且除了扎营之外基本上不让他下马车,就怕他也染上要人命的时气。
在她面前,裴渡舟仿佛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她和他的位置浑然颠倒,回到了她刚到丞相府还是个痴儿的时候,那时的他,对她的呵护和关怀比之今天的她,还要严密。
他是老师。而她一直是个好学的学生。
“你先洗吧,我去外面看一下。”江令薇准备推门出去。少隐和沈如珩几人还没回来,她要派人去找一下。
当她的手碰到木门的一刹那,身后响起裴渡舟的声音,却和他的神情一样,冷硬如铁。
“对别人关心得头头是道,那你自己呢,我不记得有养了一个不声不响的铁块。”
这是自从下马车以来,裴渡舟对江令薇说的第二句话。
他心里一直有气,她知道,只是于哄人开心这件事上,她实在很差劲。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倒是越说越理直气壮,回头一看,他已经被她气得面色阴沉。
她确实没什么天赋。只能先放在一边不去管。
“我没事。”见人终于搭理自己,江令薇眼睛一亮,下意识无视了裴渡舟话里的阴阳怪气。主动跑到他面前伸出手,露出脆弱的脉搏,示意他要是不信可以亲自把脉看看。“而且,你又不是别人。”
不得不说,这句话过后裴渡舟心里的怨气已然消弭了一大半。
“油嘴滑舌的,少跟我来这套。”嘴上如此说,紧握住她双手不放的也是他。“让我发现你对其他人也这么关心,仔细你的糊涂脑袋!”
“喔……”江令薇立刻垮下脸。
——
趁着裴渡舟沐浴的功夫,江令薇碍于他的威胁,只能冲到厨房连干了两大碗姜汤和药茶,把负责熬煮驱寒汤的太医都看得目瞪口呆,那药茶里他专门加了清热解毒的苦参,公主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口闷了?!
江令薇丝毫不知太医的惊讶。事实上,她不是尝不出来苦甜,裴渡舟从前为了给她调养身体,她被迫喝了很长了一段时间又苦又涩的汤药,她已经习惯一口闷完了。
刚出厨房,先前派出去去找少隐几人的禁军回来了。少隐和沈如珩的身影也在其中。
不同于少隐浑身都沾满了泥水,整个人像在泥地里泡了一圈的狼狈,沈如珩的模样看起来倒是还好,也没有明显的伤势,只是现在人已经晕了过去,昏迷不醒。
背着沈如珩的小半眼尖地在人群中找到江令薇,他眼睛登时一亮,忙不迭哭叫起来。“公主!大人他出事了,您快来看看大人啊!”
“到底是怎么了?”江令薇一个箭步奔到小半身前,沈如珩脑袋歪着靠在小半肩膀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颈部和额头上有着几处擦伤,不算深,想来应该是急速奔跑的马儿蹄子磨穿了,车身失去平衡,他在车里直接摔晕了过去。
江令薇瞥了眼站在一侧等候她指令的少隐。后者把头垂得更低了。
少隐头发丝里都是凝固了的泥块,滴滴答答的泥水从他袖口和衣角处频频滴落。她不由蹙紧了眉,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当即给其余侍头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上前把少隐扶了下去。谁知小半还在不停地为沈如珩打抱不平,要江令薇处置了少隐,直言要不是少隐拦车,他家大人又怎么会晕倒!
“他既然敢让沈司业受伤,真是岂有此理,我定会严惩不贷。”江令薇承诺道。还有一两天就快到桑州和北州的岔路口了,少隐也是时候离开了。
小半没想到江令薇答应得这么利索,又见江令薇紧皱着眉叫来太医为沈如珩看诊,还一边伸手去探沈如珩的体温,不时催促太医快一点,面上担忧不似作假。小半也不由为自家大人感到告慰。公主对自家大人果真也是情真意切。
这一边,已经走至专为他留好的屋子门口时,少隐脚步突然一顿。他听到了江令薇的那句话。
搀扶着少隐的侍卫提醒他太医已经等候多时了,却始终没得到什么回应。侍卫以为是他没听清,泥水污了他的耳朵,正想再小声重复一遍。
毫无预料地,一滴夹杂着泥尘的水珠滴在侍卫的手背上。
第125章 英雄救美,开门见山通通抛却
一番折腾, 时间已经来到晚间。窗外雨声滴滴答答,经久不停。
一间朝南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的沈如珩一动不动地睁着眼, 维持着醒来的姿势直愣愣望着木窗外的莽莽夜色,像是那座绵延百里的山岭上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
可那座青山,不, 夜色下黑不隆冬的, 称为黑山才更为恰当, 一座黑山有什么好看的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如珩才终于转动眼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惊动趴在床下守夜的小半。来到屋子外的过道上, 楼下点着几只蜡烛, 烛火能照亮的范围不算大,堪堪只能映出四周的模糊位置,数十名禁军沿着角落在放哨,他们的目标也是客栈之外的莽莽夜色。
走动的间隙里, 禁军们在说话,音调放得轻, 话题的中心是关于沈如珩的。都是些说他好本事、好相貌引得公主钟情的车轱辘话, 从他们的窃窃私语里, 能够拼凑出江令薇是如何亲力亲为在床前照顾他的, 足足守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禁军说得起劲, 他们话里的主人公却浑然不觉, 双眼目视着前方, 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也不知道是要走到哪里去。
客栈里的屋子有很多,每间屋子的家什用料多也不差,作为距离桑州和北州岔路口不远地方的唯一旅店,以前生意想必是十分不错,不过却也逃不过天灾的侵蚀。沈如珩一直走着,到底是要去哪里,这一问题的答案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从过道走到楼梯拐角口,他转了身,看样子是要下楼。
就在他背过身的一刹那,旁边屋子的门朝外打开了,江令薇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沈、司业?你要去哪里?”
睡醒一觉出来找水喝的江令薇看着那道和几乎夜色融为一体的高大身躯,不确定地说着。她目力很好,能够笃定那就是沈如珩,可这大半夜的,他醒了不待在屋子里,要去楼下干什么?
难道也口渴了?他身边那个叫小半的小厮不是在吗?
她面上浮现出狐疑的神色,一边朝他走近,一边问出了声。
“口渴了?还是肚子饿了吗?我去叫人给你煮东西吃。”
沈如珩就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下楼梯。
江令薇意识到不对劲,直接闭了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大力掰过沈如珩的肩膀,含着审视的神色在看清他长相的一瞬间尽数消失,这人就是沈如珩本人,并非谁凭借身形假扮的。
江令薇见沈如珩一直没有反应,落在他肩头的轻拍也变成了使了劲的摇晃,“沈司业,你怎么了……”她继续呼唤着他,想到有一些人在梦中可能会突然起身行走,即使被人呼唤也毫无察觉。
她怀疑沈如珩正是患有梦行症。
在江令薇锲而不舍的呼唤中,沈如珩总算有了反应,眼睛里的恍惚在她的音容面貌下猛地溃散,那双乌黑的眼里终于凝聚出了她的样子。
“公主。”他下意识地说。
“是我,你怎么了?”她松了一口气。他没出问题就好。
沈如珩茫然地揉了揉脑袋。在他自己也不确定的讲述下,江令薇了解到自在马车里晕倒以来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听完全程的她更加确信他患有梦行症。总归是有疑心,江令薇索性提出送沈如珩回房的请求,沈如珩没有推辞。
事实上,从那种混沌不自知的状态中脱离以后,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江令薇半寸。以前至少还有礼制横亘在他心中,但这一刻的他,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吃人的噩梦,对日思夜想的她少了很多克制,只剩下最纯粹的本心。
对于沈如珩的视线跟随,江令薇当然有感觉到,但她没有多想,黑灯瞎火的,他有些害怕也正常。
若是有旁人在此,定是会叹上一句可惜了,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啊!
江令薇当然不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在黑暗中也能行动自如的佼佼者。要不怎么能在沈如珩脚滑摔倒的霎那一把将人扯回来呢。
不过,江令薇感受着脑门上清晰的皮肤触感,知道自己是没收住手劲一时扯过头了。
沈如珩的下颌贴在江令薇额头上,她的五指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她的呼吸温热,消散在他的衣襟里,明明没有接触到他的肌肤,他喉咙间却宛若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似的,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对、臣……我……”沈如珩从上到下都僵住了,嘴巴也是一样,结结巴巴的,连往日里摆在第一的尊卑也忘了。
江令薇很快就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她收回了以防人磕了护在他后脑勺的手,他人高了她一个脑袋,她也是伸直了胳膊才能伸到他脑后。“不用说对不住,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出奇的,江令薇这次竟然品出了沈如珩想说的话。
沈如珩无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改口,道谢,赔罪、婉拒她的相送、顾左右而言李他……
许是江令薇眼里的不解过于明显,沈如珩磕磕巴巴说到最后,越说越卡壳,越说越乱,上一刻祖父,下一刻外边雨太大,已经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微、微臣先走,公主不用再送了!”
“啊?”
江令薇莫名,视野之中是沈如珩扶着墙落荒而逃的身影。她奇怪地蹙了蹙眉。
还没等她下楼找水,黑暗中就伸来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完全拉进屋子里。先前,沈如珩恰巧是在她住的屋子前险些摔倒的。
随着木门砰地关上,一道如鬼魅的声音出现在她耳后。
“某些人让我很不爽,你知道是谁吗?”
“你哪里不爽?”
“等李疏来了,我让他给你看看眼睛,从前养得多好的一双眼睛,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他避而不谈她的问题,话锋一转道:“说来也是,几日的功夫罢了,却迟迟不见他李疏的影子。
“薇薇知道是为什么吗?”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侧脸。
江令薇没有说话,她很熟悉他的用意,她不需要接话,什么都不需要。
果然,耳边的气息灼热,接着道:“我猜啊,是觉得自己出身崇云山,又是初泓大师的关门弟子,闯出些不大不小的名堂,便自以为是,开始忘本,完全忘记了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谁给他的。
“你说,这人可不可恨。”
“如果是真的,那他当然可恨。但我觉得你说的是我。”江令薇不喜欢拐弯抹角。她转过身,直面着身前的森森寒气,“渡舟哥哥,你哪里不爽?或者说,我哪里让你不爽了。”
“你哪里都让我不爽!”裴渡舟没否认。黑暗中,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是谁和我说,我是某些人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我说的。”她承认。
“你倒是坦诚。”他夸赞,话里的讽刺却没消减半点,“那我这个最重要的人,有没有权利让你从此以后和他沈如珩保持距离?”
“刚才只是意外。”她解释。
“喔,真是个好意外啊,全天下的意外都让你一个人碰上了。”
“那、我……”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更好地解释,只能换种说法,“是巧合,是我没有想到的巧合。”
“江令薇,你不要和我油嘴滑舌。”他冷声警告她,掐着她的双颊说:“是不是又要和我说什么希望我做自己,你也能够做自己?借口!你所谓的做自己,就是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我为你容忍太多次,你有为我退让过几次?
“我凭什么为你改变,容忍你,你有想过原因吗?你可真是宽容善良人人称赞!让每一个人做自己,为什么,因为你不在意,你不在意每一个人,你甚至不在意我!你什么都能容忍,除了那座龙椅以外,你什么都不在意!”
“……”她无可反驳,只得沉默。
“但我不准你不在意!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在乎什么名利地位,什么皇恩权势,丞相不当了,什么地位全然没有了,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绝对的第一位!”
面对贴上来的急吻,和那浓烈到近乎和墨一样纯粹的情感,江令薇愣在原地。
自知事以来,她一直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为自己着想的。彼此之间是夫妻也好是师生也好,是情人也好,她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以后或许也会有分开的那一天,无关忘却恩情,只是觉得没人能一直待在一起,总会有走到分叉口的那一天。
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他死也不会让她有这种机会。甚至于……死后也会变成鬼,永远缠着她。
没有太多的情绪回应,事实上,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了。她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例子,以至于只能依赖于过往所受到的各种教导和道理,但很可惜,其中也没有既定的答案。
迷迷糊糊间,她被他压倒在榻上,全身上下都因为他的动作而一紧。他柔软的长发频频蹭过她的脖颈,传入耳畔的是清晰缠绵的水声,和他不甚清晰的低语。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这么对你。江令薇,你就是属于我的……”
第126章 初入桑州,日暮斜阳沈府善行
翌日。
风雨渐小, 车马经过一夜的休整也到了出发的时候。
沈如珩经过昨天的那一遭,再见到江令薇时整张脸都写上了歉意和一些不可名状的羞赧,也再不提要脱离队伍独自赶路了。之后还特意为摔进泥里的少隐送上礼赔罪, 不过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自从昨晚裴渡舟那番浓重到像要生吃了她,再不分离的话过后, 江令薇现在在他面前竟变得有些瞻前顾后起来, 马车驶动后, 她默默地缩在角落里, 把脸埋在靠近角落那一侧的车壁上,背对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感情,大部分时间只好闭起嘴沉默以对。
她真的不懂。
“在跟我置气?”她不说话, 他尽数看在眼里, 手指搭在她腕间,为她细心地整理着袖口,“哪里不开心了,和我说说?”
这一刻的他, 再没有了昨夜的戾气,好哥哥似的有耐心地引导着她。
江令薇先是沉默, 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一早上到车马启程为止, 她都是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的。
“这里离桑州也不远了, 淮州去归去, 但要讲究方法。”裴渡舟没有把话题定死在江令薇自己身上, 而是转了话头, 不咸不淡地说:“陛下极为重视这次时疫, 五皇子他们一个个都跑去淮州, 都想着一举成名做救世主。你现在要做的, 就是成全他们,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哥哥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
他理好她袖口处的杂乱,五指却没有离开,隔着衣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手臂,看似有商有量地询问着她。
不得不说,裴渡舟是极会揣摩人心的。他此话一出,江令薇终于是舍掉了沉默,朝着车壁闷声闷气地回道:“时疫那么严重,想成为螳螂捕蝉的那只黄雀,不是容易的事情。”
裴渡舟只是一笑,手掌下移,反手想要握住她的五指,却被她躲开。他嘴角弧度平直了几分,辨不出是否已然生气。
想牵手被躲开,裴渡舟没有说什么,只定定看了江令薇一眼。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平息着心中陡然攀升的控制欲,“淮州的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刚刚的举止仿佛已经翻篇,他平静地问着她:“萧朝国祚千年,出过时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你觉得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不知道。”江令薇摇头。
正当她以为他还要继续问什么的时候,她的双颊被人捏着,迫使着她把脸转向了他。一张放大的俊脸蛮不讲理地抢占了她的视野,接着,他朝她扬了扬唇角,一个很漂亮的笑容,使得她心神都被拖拽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的额头猛地吃了一记脑崩儿。不疼,他没用力,要是像昨晚那般对她,她脑门都要嗡嗡直叫。
“不用心,好好想。”他训她。
“后,后者吧。”她无法,只能选了其中一个答案。
“为什么?”他又问。
这次,她停了一停,思忖了一会儿答道:“直觉。”
“哦,那直觉告诉你是谁做的?”
江令薇没有犹豫,说:“疯子。”
裴渡舟轻轻抚摸她光洁的额头,又重复了一遍为何。
她这次没有躲避,回答道:“这么多皇子皇女都在,又有时疫做掩护,太好杀了。”
裴渡舟又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膛中转了几圈终究溢出,“看来,薇薇还能理解疯子的想法,难不成,你也是疯子?”
半是玩笑的话落下,江令薇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回想了一会儿,在他半撑着脸安静盯着她看的时候,她说:“我是你教的。”
言下之意,上行下效,有其师必有其徒。她是疯子,他只会比她更疯。
裴渡舟搂住江令薇,把人带进怀中,带着满意的神情叹道:“那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
多日舟车劳顿,日夜兼程,在一天中的黄昏时分,桑州松山府终于是到了。
穿过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就进到桑州州治松山城内了。
一路行来,头包青布的百姓不在少数,聚集在城门外数里的地方,有几间用竹木和茅草搭建的病坊,和京城外的善堂一样是专为救治染了时气的病患开设的。
因着连日下雨的缘故,尽管病坊选在地势高的地方搭建,但也抵挡不了多日大雨的冲刷,依江令薇的目力,能够窥见远处芦苇编成的一层厚屋檐已经塌陷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屋子里滴着雨水。
不过所幸屋子周边还围着一群肩扛木板和油布的小厮,搭着木梯子合力把油布和木板往屋檐上送,修补漏雨的屋顶。
从小半和几名侍卫邀功似的交谈中得知,原来那群小厮是沈府的下人,沈老太爷不忍百姓受风吹雨打,不仅开府放粮,还捐了不少金钱,是城中有名的大善人。
也是亏得城中德高望重的沈老太爷往日的善名和沈家书香世家的名头,松山城里的情况比起其他城镇要好不少,城池两头没有他们路过其他城镇时那样杂乱,倒还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有沈家屹立在这座城一日,城里的百姓就知道即使官府不作为,沈家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当然,桑州和松山府的两位刺史,知府都不是那种放任百姓不管的人。
到了城门口,守卫的官兵要例行检查他们的路引,以此验明身份。
其实从沈如珩一露面开始,官兵们就什么路引都不需要了。沈老太爷的嫡长孙这一层身份就是最好的路引。
但眼看着马车两边随行的禁军,和他们腰间的佩刀,官兵秉着职责,还是多问了一嘴。
在知道江令薇的身份以及和沈如珩的关系后,官兵不由得大惊,纷纷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瞧一眼。
等江令薇他们一行人进了城,关于他们的议论就此炸开了锅。不论是小跑着去衙门禀告刺史的差役,还是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官兵们,都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桑州这乡野地方,还飞来只京城的金凤凰?!谁敢信哩!”
“还不算哩,你没听沈少爷身边的小厮说嘛,那位公主和沈少爷是御赐的姻缘,今年就要完婚了!”
“去年城里是有这种离谱的传言,但沈家不发话,哪里有人信喔,没想到是真的哩!”
——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城,在江令薇眼里还算整洁有序的街道,在小半和旁人惊讶叹息的话语里,松山城委实是大变样了。现今的样子和疫病之前的光景相比,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截然不同,凄凉萧条得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马车至少走了十里开外了,除了巡城的差役,街上一个大活人都没有,死气沉沉恍若一座荒城。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在一座气派庄严的大宅子前停下。和寻常宅邸一样,门前蹲踞着一对石狮子,镌刻着沈府的牌匾铁画银钩地悬挂在大门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道路两端的所有人。宅子旁边栽种了不少苍翠的松柏,今天是难得的晴日,夕阳从西边温柔地映照下来,穿过常青的枝叶,在青砖墙上斑驳出一面浮动的光影。
在如今这个本应万物复苏的季节,只有沈府这一角还残存着该有的生机,令人不禁会想当家的沈老太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能在关键时刻为毅然决定站出来,试图留住沈府的生机,留住松山府的生机。
一群面貌各异的男男女女协着府中仆役在大门前翘首以盼。一见到江令薇等人的马车停下,就立刻上前拜见。
对沈府里的情况沈如珩已经在路上跟江令薇说了个大概。
为首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沈如珩的祖父,沈家如今的话事人。站在两侧的赫然是除开长房之外的剩余三房人氏。沈如珩所在的长房只余下他一个人,父母皆早逝,沈老太爷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取名如珩,寄予厚望,盼他发扬家风祖训,振兴家族。
事实上,后面的一段话并非出自沈如珩口中,而是来自江令薇适当的猜想,耄耋之年的老者还扺掌着家族,十有八九是底下的子孙不争气。
不过,这个认知在和沈老太爷说了几句话后,便被江令薇自顾自摈弃。
一个话里话外全然是百姓和家国的老人,不是一个会把家族兴旺作为毕生夙愿来对待的弄权者。
江令薇和沈如珩来桑州,明面上的理由是陪沈如珩回家探亲,看望祖父。在沈府众人面前,江令薇也是这么说的。
除了随行的众多护卫,江令薇还带了好几辆马车的药材,还有在京中高价寻觅的大夫。尽管之前为了救济路上的难民用掉了一些珍稀的药材,但那足足四辆马车的药草,如今还剩有许多,足够再救不少人。
“老太爷安好。今天初入城,我们一行人还要多麻烦您。”江令薇朝沈老太爷点头致意,又看了眼搀扶着沈老太爷难掩欣喜与思念的沈如珩,又道:“我这一路跟着沈司业见了许多受难的百姓,进了城又瞧着松山府城门外也安置了不少染病的百姓,沈司业为人仁慈宽和,在他和那些难民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亦有些心怀不忍,决心想要救一救他们。
“但又恐把病气过给你们,两相为难。今日便算我送沈司业回家,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人出去住,不好太过叨扰影响你们。”
江令薇义正言辞地说着,不过她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光明正大,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裴渡舟最近脾气很怪,又不喜沈如珩,她远离沈府也是不想和他再起一些没必要的争执。
沈老太爷听她这么说,当即笑呵呵地摆手,表明他们自己府里的人也常出去救治百姓,哪有什么过不过病气一说。再者,公主是君,怎么能违背君臣本分,让他们一行人出去住呢。
江令薇正要推拒,就感受到来自裴渡舟的暗示,他叫她应下。
男人的心思都这么难猜吗?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应下之后,不大一会儿,沈老太爷就以外头天冷为由,把江令薇一行人请进了府。
期间,对沈老太爷身体已经放下心的沈如珩从进府后就一直伴在她身侧,一见到她对哪里有好奇或是困惑,就自动充当起解惑的角色,把府里的格局布置,风水家什大大小小毫无遗漏地讲给她听。却也并非老学究那般一字一句墨守成规,而是尽量从中挑拣出有趣的地方,死板无趣的事情在他嘴里,宛若枯木逢春,立刻变得引人入胜起来。
江令薇很少能听人把一件事说得这么诙谐风趣,不知不觉间听入了神,连裴渡舟的警告都没留意到,以至于身后的男人彻底变了脸色。
第127章 恩人置气,赤子心绪化冰为水
沈家这间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历经百年风雨仍旧屹立不倒,往前几朝去数,许多闻名天下的文官大儒皆是降生在这座大宅院里。
沈家人对这座宅子是有深厚感情在的, 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这都是江令薇从沈如珩嘴里听来的。作为京城的皇子,有着这样贵重身份的她,理所当然被沈家人奉为座上宾。
所居的屋子也是除了沈老太爷的主院之外最宽敞舒适的, 独享一个三进三出的小院落。
回到沈家专为她准备的院子, 江令薇目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沈如珩后, 堪堪命人将大门关上, 又把全部禁军派了出去,院中只余公主府里带来的侍卫。
确定四周已没有外人之后,江令薇目光立刻去寻裴渡舟的身影, “渡舟哥哥, 为什么我们不出去住,你不是一直不喜我跟沈如珩有什么接触——你、你去哪里!”
裴渡舟神情沉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我……”江令薇嘴巴张成一颗小杏子的形状, 对裴渡舟的一走了之感到诧异,困惑。“我又怎么了吗?”
她试图询问一旁的侍卫, 找到其中的答案。
侍卫支支吾吾, 既猜不出具体原因, 也不敢肆意猜测, 只好斟酌着回了一句废话。
“主子大概是生气了, 殿下还是快去瞧瞧……”
江令薇把身子转向裴渡舟离去的方向, 眉头蹙成了一条线。
什么男人心海底针, 她看都是骗人的, 分明就是比天上云彩还飘忽不定的东西。
她一头雾水地回了屋。
门打开, 裴渡舟端坐在正堂上,冷硬的面庞隐在光线照不进的黑暗里,捕捉到她后就直勾勾盯着不放,狭长的瑞凤眼眯起来的时候,无端给人几分锐利的感觉。
江令薇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事实上,她已经认错认到麻木了。
“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他倏地起身,眉宇之间笼罩着沉沉的戾气。“你当我死了吗?”
眉来眼去?明明没有,他怎么张口就胡说。江令薇为此感到头疼,在他面色愈来愈阴寒又要发作之时,她脑袋里忽地灵光一闪。
就他能天天生气,常常找她茬吗!反过来她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但江令薇的模仿和学习能力一向不错,当即就照着他记忆里的样子,一反常态地绷着脸,别过头也径直坐到了正堂上的另一个座位间。
她伸直了腿,目光看墙看窗,就是不看他,末了还故意冷哼出声,学着他有些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忽然变得更生气了的操作。
“你还气上了?江令薇。”裴渡舟唇角向上微扬,被她彻底气笑了。
江令薇不理会耳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见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索性把脸转到旁边,眼不见为净。“我为什么不能生气,我就是生气,我不管,你、你就是惹我生气了,我很不爽……那个,哦对了,你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说的是绝对的第一位!”
她张牙舞爪地回瞪着他,脸上都是虚张声势的冷冽。
裴渡舟不语,眼尾扫过她明显有些心虚的脸,心里早就有了数。他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说:“那又怎样呢?”
“啊?”江令薇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垂下头低声笑了,是一个标准的嘲笑。
江令薇短暂的一愣神后,立马不甘示弱地维持好横眉竖眼的表情,一边不停冷哼,一边努力搜刮着从前的记忆。
“你敢这么对我,我生、生吃了你!”她龇牙咧嘴地模仿着,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凶狠。
然而这句轻飘飘的威胁没有半点威慑力,落在人身上,羽毛似的,构不成伤害,反而钻进人的心底不停飘荡,很痒。
裴渡舟舌尖舔了舔牙根,双眸一眨不眨地锁着她,像在看一只误入蛇穴,假装猛兽的绵羊。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她仍在放狠话的身影。
真可爱。
他更痒了。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段,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坐在另一侧好整以暇地等她表演完。
“好啊!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我什么都给了你,钱权给了你,连自己给了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平日里是不是对你太过纵、纵容了……”
笃笃——门边传来敲门声。
“主子!周围有——”声音戛然而止。
木门根本没关,是以前来回禀消息的侍卫和千里迢迢赶来的李疏正好赶上江令薇说“气话”的时候,直接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场面顿时很安静。
裴渡舟倒是十分淡定,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温茶。
徒留剩下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张着嘴哑口无言。
当然了,江令薇是有些发懵,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侍卫想说的不会是周围有什么关于疫病的消息吧。
她刚对人甩脸子“生气”,就算一个人再怎么大度宽容,也不会丝毫不计较。这样一来,他指定不会告诉自己侍卫探查到什么消息了。
“渡舟哥哥……”她彻底老实了。
“怎么停下来了?”裴渡舟挑眉,“不继续骂我了吗?”
此话一出,门口两个人登时会过意来,一边感慨主子两口子还喜欢玩这套,一边识趣地转身,异口同声:“属下来得不是时候,这就离开!”
江令薇一听急了,别走啊。她立刻叫住两人,“谁说的!正是时候呀,快进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仿佛被定在门口,一时感到踌躇。“这……”
如果说探查到消息的侍卫现在的处境是留下也不是,离开也不是。那么一路小跑过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的李疏,才是真的骑虎难下,天知道他只是准备过来和裴渡舟报备一下自己已经到了,至于同行的侍卫,那是顺道碰上的。早知如此,他就晚些时候再来了。
两人为难之际,裴渡舟发了话。
“告诉我一人即可。”
有了绝对的命令,侍卫霎时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江令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不知道他们说话的内容是什么。满心失落地望着,许是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她急忙回头,想叫李疏悄悄告诉自己。
结果,门口哪里还有李疏的影子,他在侍卫去回禀消息的时候拔腿就跑了。否则,迎接他的一定会是江令薇热切的目光暗示。
不得不说,作为江令薇的主疗大夫,李疏多少是了解一点她的性格的。
半柱香的功夫,屋子里就又只剩下了一筹莫展的江令薇和悠闲自得饮茶的裴渡舟。
眼角余光里,是裴渡舟从容平静的侧脸,而她自己,面对现在这种窘迫的境地,连眉头都紧紧地皱在一起,显得十分无措。
她本来也是想装作生气,让裴渡舟收敛收敛的。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探查消息的侍卫来得这么凑巧,让她直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果这时候有旁人在场,她很想问一句,要是有一个人上一刻骂人,下一刻道歉认错,被骂的那个人会不计前嫌地原谅她,并且告诉她侍卫探查到了什么消息吗?
江令薇不知道,但人是会变的,也许裴渡舟此时此刻就是个不爱计较的人呢。
试一试。
江令薇给自己鼓着劲,伸出手试探着给他空了一半的茶杯做出倒水的动作,见他没有阻拦,她松了一口气。
他……好像真的是变了。
这样都不生气,不和她计较。以后他再发脾气,她也许可以多加包容一些。
一边自省,江令薇一边殷勤地为裴渡舟添茶,还特意送到他手里,“渡舟哥哥,来,喝水,小心烫。”
从装腔作势的放狠话,到殷切周全的添茶倒水,两种大相径庭的态度转变,江令薇只用了不到一柱香。
在江令薇期待地注视下,裴渡舟端详着手中的茶水,淡淡吐出一句,“这是温茶。”
这是在回怼江令薇刚才的话,温茶还叫人小心烫,连关心都不认真。
“温茶好呀。”江令薇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还是在瞧见他绷直的嘴角时,才回过神,讪讪地喔了一下。
“觉得好,你就多喝。”裴渡舟放下茶杯,一大杯回甘醇厚的温茶在他的力道下忽地晃动,溅湿了桌子,留下一滩水渍。
江令薇自觉不对,听话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活脱脱喝酒喝药似的,一口闷了。
“这么渴?”裴渡舟冷笑,拇指沿着她唇角的弧度慢慢摩挲,擦去水渍。“还是说,沈府连水都那样好喝,让你喝得乐不思蜀。”
江令薇摇头。他只是专心为她擦拭水渍,却没说信不信。骨节修长的五指覆在她的脸颊上,不知道是她做了什么,还是她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未曾明言的情绪,他手背上的青筋逐渐蚺起,沾了茶水的拇指沿着她唇角的位置来回抚着。
她不明所以地感受着唇上的手指,擦个水渍要擦这么久吗?
然而,她的疑惑传回到他这里,就是她睁着那双乌黑分明的大眼睛,一错不错地凝望着他。
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痒从心底发芽,逐渐延伸到四肢百骸。
他的拇指强硬地挤进她嘴里,揉搓着她柔软的唇肉,直至牵出一丝晶莹的光泽凝聚于拇指间。
他亲了亲自己的拇指,把上面剔透的属于她的津液卷入自己的身体里,似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点点,一滴滴地回味着。与此同时,双琥珀色眼珠静静地盯着她的唇,鼻梁,眼睛,眉骨……然后又回到她的唇。
“怎么不说话了。薇薇,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你说得对,温茶好喝。”
又在引诱我。
你有罪,薇薇。怎么能用那种澄澈到近乎无暇的眼神看着我,你每一次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都想……
每当这个时候,胸腔里的所有醋气怒气全部发不出来了,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清冷神祇似的外表下,栖息着不为人知的疯狂。
明明只是一场寻常到和呼吸相同的凝望,江令薇却下意识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本来还想再凑上去说些好话,望他把侍卫探到的消息说出来,但此刻她又犹豫起来。
“渡舟哥哥,你……”没事吧三个字还未出口,就被他下一句话堵住了嘴。
“坐我腿上来。”
这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你告诉我那个侍卫……”
“嗯?”
两种声音撞到一起,却丝毫不显冲突,因为在后者那句带着反问意味的话响起后,前者就自动失去了声音,愈来愈小。
江令薇放弃无用的争取,主动走到裴渡舟面前,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坐到了他肌肉贲张的大腿上。
身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坐在上面,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大腿线条的分布与走向,她知道,这里面包含着巨大的力量,能瞬间将她制服和压倒的力量。
“令薇,我是你什么人?”他语带亲昵地问着,手指在她□□频频抚过,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挑起她的裙角,妄图伸进去。
事实上,那只如玉般莹润的五指也真的伸进去了。他没有多加探索,五指盘旋在她小腿左右,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也不知道在拍什么,直拍得她腿间的肌肤忍不住战栗,一股酥麻的感觉窜上心头。
“这由得了我说……”下意识说完,小腿猛地被人掐住,那只五指陷在腿间的肌肤中,不轻不重地握着。江令薇哪还能不改口,斟酌着说:“那个……我的恩人,对,恩人!”
这总没错。
然而她高估了男人的“好脾气”。
只听他冷声说着:“只是这样?”
是老师?
他唇角直了一点。
狼狈为奸的同伙?
如果眼神里的情绪能有实质,她只怕早就被冻成一块千年冰雕。
那是见不得光苟合的情人?
他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死死瞪着她。
把关系说了个遍的江令薇,最后得到的只有裴渡舟愈来愈差的脸色,只观他凤眸中迸射出的凛冽寒意,就知道他被气得不轻。
“故意气我对吗?你真是越来越好了!平日里教你的诗书文识都被你装到哪里去了!”
江令薇哪里敢这么挑衅他,闻言也是立即否认,他们确确实实是师生,同伙,情人啊……
她只是把真实情况说了一嘴,而已。
“别生气别生气,其实我没说完,好像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她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给我下来!”他瞪她。
要她坐到他腿上去的人是他,要她离开的也是他。
“我……”江令薇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他怎么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心知这次听了话之后,他八成,不,是势必不会再轻易告诉她那则探查到的消息是什么了。想到这里,江令薇有些着急,努力思考着两人的关系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词来代替。
然而思来想去,情人师生在脑袋里晃了又晃,就是想不出别的词来。
她一边使劲搜刮,一边腹诽,哪里不对嘛,他们就是白天夜晚都在一起的师生同伙和情人!
还有什么呢!
她是人,他也是人,她是女人,他是男人,合起来不就是同伙和情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切的词嘛。
绝对没有。
“要我说第二遍,还是要我亲自动手。”裴渡舟语气加重,“你确定要我亲自来?”
这一次,江令薇是真正慌了。
也不知怎的,有些话脱口而出。
“是我的、我的男人!”
裴渡舟停住了动作。那双狭长的瑞凤眸紧紧地逼视着她。
她重复着:“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男人。”
第128章 惊天大案,令薇趁乱揪出真凶
是要千恩万谢去报答的恩人。
是要琴瑟和鸣长相守的男人。
“对旁人也这么说过吗?”
“我指天发誓, 只对一个人说过。渡舟哥哥,那个人是你。”
“还算像句话。”
“那刚才他与你说了什么呀?”
“想知道?”
“想知道!”
“不告诉你。”
“你!……”
“这里有一只急躁的呆瓜。”
——
皎洁的月光在城内一点点亮起,照亮了隐在黑暗里的事物轮廓, 为冷寂到仿佛要死绝的城池里更添一份凄冷落寞。然而,却影响不了一点疾行在荒山野岭里的一干人等。
月光照不穿逶迤的群山,漆黑无光的林子, 为他们提供了最自然方便的伪装。
为首之人正是蒙着面的江令薇, 这个时辰, 她不在沈宅睡觉, 反而出现在荒无人烟的深林中,步履如飞地在崎岖的山路中穿梭。每当她越走越快,双腿不自觉要上树加快速度时, 左边就伸来一只手, 不由分说地给她人为降速。
他们这行人的目的地是疫病最初爆发的地方——淮州。府中的暗卫在淮州灵台城属县灵台县内发现了一伙形迹可疑的人。
从多数人已经睡下的戌时出发,在早来桑州已经熟悉城内地形的暗卫的带领下悄悄溜出城,再走上半个时辰的蜿蜒小径,便可抵达淮州灵台城中的一座属县。
和桑州三面环山的地势大致相同, 淮州依据一条横穿州府南北的长河而建,与这条长河相伴的, 是一座绵延千里的险峻高山, 山势陡峭, 非人力所能撼。
这也就造成了淮州属县里好几座县城的城墙都修建得较为低矮, 想像在平地上那样把城墙修得固若金汤是不可能的, 平时只能靠衙门的官兵来值守, 防止有流民逃进城中。
但到了现在, 淮州和毗邻的桑州就是百姓敬而远之的地方, 躲避都来不及, 哪里会偷溜进来。靠近高山一侧城门的巡逻队也缩减了人手,被日前进入淮州的五皇子他们派去搭建病坊善堂。
这也是江令薇几人能顺利出城入城的主要原因。
从暗卫的消息里,江令薇得知五皇子前几天已经在淮州城内施行了数种策略,先是沿用淮州刺史的法子,每家每户加大力度焚熏辟瘴气祛疫的苍术柏叶防患于未然,再是从随行的金吾卫和官衙内选出一些看起来就身强力壮的人,每天集中焚烧病坊百姓吃穿所用的物什,确保城内百姓不会因意外被传染上时气……
“要安抚民心,要站出来说时疫不灭,自己不会回京。让太医抓紧拟方抓药,看诊发药。但凡有人闹事不服管教,也要杀一儆百给众人瞧树立威信。还要把百姓里年富力强的人挑出来,让他们知道朝廷对淮州的看重,好言和奖赏之下,让他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江令薇一面思忖,一面回答裴渡舟突然的发问。
她其实心里知道,古往今来有太多先例摆在那里,治理时气的法子不过就是那几种。宫里教经史治国的太傅也无一例外都是这么教的。重要的不是法子,而是人。
只要人到了,时气一定会被治好的。
但是,裴渡舟却对她的回答表现得兴致缺缺,反而主动提起前几日她前段时间说过的话。
“你说的是天灾。是谁之前和我说淮州城内藏着个疯子?”
言外之意,这次时气是人祸,而且这个人此刻就藏身于淮州城中。江令薇那句关于疯子的话不过是顺势而说,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即使裴渡舟有蓄意引导暗示过她,她也并没有彻底地把这次时气归结于人祸。
共话间,他们已然来到了一间院子前。
院落不大,正中一间堂屋,西侧一间堆积柴火的土房,东侧是住人的卧房,院子四周用土墙围着。一看周围,村子里多是这种屋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土房子。
硬要说特别,只有屋子离附近的山林比较近,除了这一点,再无任何所在值得人瞩目。
嘎吱——
屋子的柴门朝里打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院子,脸上蒙着一块黑色布条,看不清长什么样。他先是把背上的一筐干草卸下来,再是转身进了柴房拾了些木柴,举起斧头哼哧哼哧地劈柴,全部劈成一块块容易点燃的形状摞进木筐里。然后又继续搬木头,劈柴……
直到屋子外的板车全部堆满劈好的木柴,男人才总算停下来,抓起肩头的汗巾抹了把汗湿的脑袋。
期间,江令薇和裴渡舟几人早早爬上了正屋的屋顶,趴在背光的那一面,把男人进院的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留意到男人把木筐搬进了柴房而不是和板车一样留在屋外,江令薇屏息敛神,做好了跳下去偷偷翻查一番的准备。桑州的夜晚还处在深冬,寒凉不止。到了淮州,因为地形原因,已经早早地暖和起来了。
也因为这样的原因,一股浓烈的不知名气味逐渐在屋舍周围飞散开来,江令薇眼神一凝,那股又苦又辛的气味正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因为离得较远,起初她还没闻到,随着男人出了越来越多的汗水,加上天气暖和,那股气味和汗水融合在一起,直熏得人眼睛痛。
是苍术。江令薇读懂了裴渡舟的唇语。
和男人一样,经过半个时辰的山路奔走,江令薇几人大多也是满头大汗。其中,她自己尤甚,饱满的额头间挂满了一颗颗的汗珠,顺着弧度流向眼睛里,被她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整张脸热腾腾的,简直红成了猴屁股。
趁着男人背过身咕咚咕咚喝水的间隙里,裴渡舟扭过她的脸,执着一方软帕细心地给她擦去汗水,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嗔怨。——怨她像赶去投胎似的走得飞快。
关键时刻,江令薇哪里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也根本没读懂裴渡舟眸底的情绪。只是在瞥到他脏污的衣角时,胸腔中难免生出些不习惯的想法。
他不该出现在如今这种杂乱的环境里。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不知怎的,江令薇拉住裴渡舟的手,安抚似的按了按,交握在一起。然后移开视线,默默观察起院里男人的一举一动。
屋顶的其余暗卫默契地不多看两人一眼。裴渡舟感受着那只贴过来的冒着汗的手,琥珀色的瞳孔里晦暗了一刹那,他没有犹豫地紧紧反握,脑袋扭过去的瞬间,隐隐可见唇角的一抹微小的弧度。
很快,随着院里男人左右探头观察一会儿后再关门的举动,只听咚的一声,男人直直地跪了下去,朝着东屋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起身时,男人伸手扯掉了脸上的布条,露出了一张令江令薇双眸骤然睁大的脸。
是他!
前东宫太子府的属官——太子侍读闻人山。而东屋正是朝着京城内东宫的方向。他在拜太子。
之前太子倒台的时候,东宫里的属官无论官位大小,在皇帝的御令下通通下了诏狱,还私底下特意告知孟兴和玄武将军不可放过一个。进了诏狱的人有什么样的下场自不必说,皇帝的厌恶可见一斑。
然而,在围剿东宫当日,皇城司指挥使孟兴和玄武将军清算人员时,却发现名册之上有二十来人对不上,宫里宫外的尸体和东宫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二十个人,后来在东宫总管的招供下,才知道那些人是在年初被前太子派去域外南羌为他采买珠宝茶叶,香料美酒去了,这才得以免过一劫。
不知道是因为历来陪储君读书的侍读被派去采买吃喝玩乐的东西,觉得皇家制度化为乌有而发怒,还是先前的宫变事件,在这之后因为这件事,朝廷里还专门派去一小只绞杀那二十来人的军队,远渡南羌要把他们缉拿归京。
如今看来,绞杀任务是失败了。
从刚才看到闻人山的第一面起,江令薇的脑海里就自动回忆起了从前的记忆。她之所以会记得此人,是因为彼时还被囚于深宫的她,曾经目睹过他教训过一些暗地里怒斥太子的官吏。
七八品小官。雷电轰鸣的午后。被踹翻在泥垢里的乌纱帽。
很平常的场景,这样的画面她看过许多,自己也经历过许多,看到过后留在她心里的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
让人记忆深刻的是闻人山的那句话:忘恩负义的狗就该死。太子恩德你们竟敢背弃,一群杂种!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忘恩负义这个词,也是第一次知晓“忘恩负义”似乎是不该有的。
曾经威风凛凛谈笑间取人性命,身量壮硕的闻人山,变成了如今这幅憔悴疲惫的模样。
——
天越来越暗,回沈府的路上,在裴渡舟的授意下,暗卫把这些天闻人山的动向和邻里街坊对他的印象一一和江令薇说了。暗卫所说的闻人山和江令薇印象中的闻人山截然不同,说是两个人都有可能。
在灵台县这座灵台城的属县里,闻人山不是什么被通缉的反叛之贼,他只是一位挂心病逝双亲,因着买双亲爱吃的特产进了城,谁料进城不久淮州就施行闭城,谁也不能出。无奈之下这才留在城内,想着疫病快点过去便也出手为百姓们尽一份力,日日上山砍柴,以供官兵们焚烧衣物。
在些许月色的映照下,江令薇和裴渡舟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几名暗卫在不远处跟着。
事实上,是江令薇一面皱着眉若有所思,一面慢腾腾地踱着步子。
裴渡舟为她理了理不听话往眼睛上垂的发丝,道:“想得这么入神?想出什么了吗?”
江令薇在脑海里翻找出闻人山跪地磕头的那一幕,笃定地眯了眯眼,说:“直觉告诉我,疫病和他有关系。”
“喔?又是直觉。”他只是笑,“那直觉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处理这次时疫?”
“只要照着闻人山这个线索查下去,一定能查到。”
裴渡舟不置可否,又问:“那要如何查?”
“闻人山是太子的侍读,对太子向来忠心,发生了这种事,依此人的性格绝对不会东躲西藏,必定是心有积怨要去报仇的。”江令薇冷静地分析。
裴渡舟也不插话,含着笑偏头看着她,安静地听她讲下去。
江令薇继续说:“闻人山的屋子离附近的山林很近,他家里还有一屋子木柴,照他劈柴的数量,要想每天都有柴烧,只能进山砍。查他上山的路径,他屋子外的那一板车木柴肯定是为了焚烧染病百姓的衣物,查他每天在灵台城的行踪。他来城里不久,又主动接了这么个活计,家里不可能会藏有什么东西。
“不过以防万一,家里也可以搜一搜,就从这三个方向查。”
而且闻人山之前去过南羌,南羌不止珠宝美酒闻名遐迩,摧残人的玩意也不在少数。
想到这点,江令薇又道:“自三年前南羌和朝廷通商以来,和南羌交互的河州在治安方面一向查得不严,疫病源头我猜应该是从那里造成的。当初朝廷说的是闻人山一行二十来人,可事到如今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他们一伙人现在都是通缉的对象,又有父皇派的军队要绞杀他们,不太可能散伙分开。
“他们一定还在一起,和闻人山里应外合。毕竟蓄毒养疫一个人是断然完不成的。”江令薇越想语气越加肯定。
“不过敢投毒养疫,即便他们胆子再如何比豹子大,也是肉体凡胎,闻人山消瘦成那样,还有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外人信他伤心过度,但我却觉得他或多或少也染了一些病。他对太子忠心不二,旁人却未必,他身边的人八成也染了病,就算他们隐匿得再好,疫病痛苦,也不可能完全藏住,只要我们派人进山,肯定不会空手而归。”
“为何一定是藏身于山中,他闻人山往哪去你就跟着怀疑哪里吗?”裴渡舟又问。
“如果换了一种慢性发作的病症,也许闻人山会有意误导一些可能会怀疑他的人。”江令薇摇头,坚定自己的想法,“但这是死人很快的疫病,闻人山他瘦得这么厉害,再不搞快一点,自己都要死了,谈何报仇。加上淮州险峻山势的地形和低矮的城墙,他和他的手下,一定和疫病的源头有过距离较近的接触,除了藏身于附近的深山,我想不到还有哪里。”
“那我问你,闻人山是何时进的灵台城?”裴渡舟循循善诱。
“暗卫说是八日前,”江令薇压低眉头,默念着,“八日,五皇子,”唇齿间喃喃着发出这道声音后,她双眸一亮,和裴渡舟好整以暇望着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闻人山想杀五皇子!不,不对……”说到这,她又否定般地摇了摇头,“他想杀的不仅仅是五皇子。事实上,只要是曾经妨碍过太子的人,都该死。”
“长进了。”裴渡舟淡淡吐出几个词,眉宇之间栖息着对她的赞许。
五皇子一行人正是五日前进的城,距闻人山只过了短短三日。五皇子几人来淮州的消息算不上秘密,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闻人山选在这个时间点进入灵台城,凑巧想给父母买特产,凑巧碰上闭城,凑巧五皇子不久就入城。
无论事实合理或是不合理,只要排除了一切有可能的可能之后,剩下的,即便是再难以相信,也都是事实。这是裴渡舟教给江令薇的第一个道理。
闻人山的心思昭然若揭。
“闻人山势必会在这段时间动手,但是,具体是哪一天呢?”江令薇想不明白这一点,她沉浸在自己的推断中,把身旁之人的夸赞当成了耳旁风。“渡舟哥哥,我们现在应该着重去查这几条线索!”
破天荒的,裴渡舟没生气,他牵住她还有些汗水的手,在月色的倾泻下,慢慢走向回桑州的那条漆黑山路。“不急。你可知,闻人山为何如此效忠废太子。”
江令薇确实有些着急,她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无名的燥火,诚实地摇头。
“废太子曾救过闻人山的性命,赐予他新生。”
男人唇舌间碾过的“新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脚步,和那双注视着她的瑞凤眸。
江令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在暗示他也是词语她新生之人。但可能是那股燥火太过不讲道理,莫名的,她答非所问:“太子真善良。”
胡扯的答案,太子要是善良,天地都要颠倒过来。
按照往常惯例,裴渡舟八成又要动怒骂她了。江令薇抿了抿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善良吗?”出乎意料的,裴渡舟还是没动怒,兴许是刚才在屋顶上她牵他手安抚的举动过于动人心弦,以至于到了现在,他还是没能成功沉下脸,索性笑了笑,“太子不过是无意为之。事后收获的是闻人山绝对的忠心,太子到底用得上他。”
耳边的话,稍微换算一下,其实和江令薇自己和裴渡舟的情况相差的不算太多。这又是他的暗示吗?想说什么,告诫她什么?她想着。
没有江令薇预想的委婉暗示,裴渡舟是直接挑明,“我对你,却是有意为之。”
江令薇慢慢地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废太子看重的是闻人山的武功和忠心,知道我看上你的是什么吗?”他问。
很多猜想流星似的在脑袋里划过,惊心的,恐惧的,害怕的……
多种多样,但没有例外的,是里面包含的惊惶。自从做了那种梦之后,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猜想那些可怕的画面,即使她叮咛过自己无数次,永远不会的,事情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也终究是毫无作用。
她很少去害怕一些事情,也从来不知道畏惧的滋味能叫人这么辗转反侧。无知无觉的野兽也终归是碰到了令人惴惴不敢触碰的领域。
“你这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我都看上了,都是我的。”他说得毫不客气,慢条斯理的语气,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江令薇迟钝地嗯了一声,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告诫”。
“不过,”裴渡舟双指挑起她的下颌,又摸了摸她颊边不知什么时候汗湿的鬓发,意识到她的不对劲之后,剑眉登时压低,大手探上她的脉搏,在发觉没什么问题后依然担心,在她怔愣的目光下,半蹲下身将人背起。“不舒坦也不说,哪里养成的破习惯!”
他的手掌拖着她的腿弯处,轻而易举地把她稳稳背起,大步流星地往松山府的方向赶。
后面的几个暗卫虽然不清楚主子二人突然加快速度的原因,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加快脚程跟了上去。
隐隐约约的,能听见前头的说话声。特意压低的音色,轻轻柔柔的,比之山中玉石击打还要泠泠悦耳。恍听之下,像是家中疼爱孩子的父母在安抚着受了挫折的孩子,柔和的腔调也压不住内里的那丝忧虑。
注意到自己在想什么,几名暗卫顿时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抛出脑后,主子和父母有什么关系,分明、分明是显而易见的未来太子妃,未来皇后,是殿下的唯一男人才对!
“头晕不晕,薇薇?”
“我会对你好的。我也可以为你做闻人山,会回报你的。”
“……回答我的话……”
“我感觉我非常好,哪、哪里都好!嗯,对……”
“又在说梦话?你知不知道每次你一对我不满,过了一会儿后又会对我说上许多好话,又骂我什么了?”
“这你都知、知道的不对!我是说,你误解我。”
“那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对我好,天天像你这样,时不时给我来两嗓子,用嘴巴说你确实是当仁不让。”
“我……那……”
“要想这么久,只是诈一诈你,看来是真的没诚心。”
“不、不是这样的,只要是我有的,你和我说,我都给你。你和我说就好了,只要我有,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答应。只是,现在的我,一穷二白,好像……也给不了你什么,你、你不要嫌弃我。”
“把你的心给我。”
剩下的话语断断续续,几个暗卫听得不太真切,只依稀听到几句或是短促或是低哑的笑声,不用想,那一定是主子的笑声,因为殿下她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笑过。
举目四望,月光流泻一地,偶尔的笑声似乎把月色的寒凉也带走几分,只剩下皎洁澄澈的光晕。
——
翌日。
用过早饭,自觉不会哄裴渡舟,却每次在关键时刻都把人哄得眉眼含笑的江令薇眼睁睁地看着他眉宇一派温和地出了门,只叮嘱她顺势而为,却不告诉自己他要去哪里,也不带上她。
她不忿,急匆匆往院外走的同时,撞上前来探望她的沈如珩。
她谢绝了沈如珩因为担忧想要她在府邸里休息的提议,执意和他一起带上大夫药材去往淮州灵台城。
明知道闻人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动手,她哪里待得住。不过幸好,裴渡舟没有带走全部的人手,还给她留了十来个府里的暗卫和李疏。
至于为什么是去灵台城,而非沈家所在的松山城,乃是源于灵台城中有一间病坊里的疫病得到了显著的控制,和其他病坊善堂不同,那件特殊病坊里的百姓大多都没有再呕吐咳血,症状轻些的已经能下地行走了。京城里带来的太医看过诊也惊奇地发现那间病坊百姓的病情好转了一点。
这对日夜处在疫病恐慌里的百姓来说,无异于是一件极好的喜事,若是能发现疫病好转的原因所在,不论是对全天下的百姓也好,还是对自己的前途远景也好,都是大有裨益的。
是以,还没天亮,松山城的刺史知府还有当地大族沈家就都收到了消息,大家合计一番,决定亲去灵台城瞧上一瞧。
实在是空荡荡的城池内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有的百姓在疫病之初就跑了不知生死,有的染病死了为了以防万一尸体都摞在一起烧了,有的吓得缩在家里不愿出门半步,昔日繁华的松山城满是死寂。
青天白日的,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刮过,一点人影寻不到。
灵台城到底有好几位皇子坐镇,且还是陛下特意指派,终归和松山城不一样。江令薇的出现至今还只有城内的刺史和沈家人知晓,并没有宣扬出去。
……
有了沈如珩在旁边,离开松山城,进入灵台城的过程十分畅通,只是要多花上个把时辰罢了,不过比起崎岖难走的山路还是要好不少的。
初听闻那间离奇病坊之事时,江令薇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很可能和闻人山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么解释他入城不久,五皇子他们入城不久就遇到这种事情呢?
一行人很快到了灵台城中。
病坊外。
日夜赶路终于抵达淮州,一日都没休息就抓紧分发药材的五皇子是知道江令薇到桑州去的事情的。不止是他,旁边指挥着侍从施粥的七公主自然也知晓。
事实上,在昨日之前,五皇子他们确实不甚关心江令薇的去向,想来不是在府中,便是在京城里,就是再晃悠也到底是在京畿之地,疫病之下,没人有功夫再去留意这个最小的妹妹。
谁承想,原是一纸皇恩到了松山府,路上既有娇美的夫婿作陪,又有肃立的龙武军随行开道护佑。听闻还带了一名爱重的小厮,疼重得跟什么似的连长相都恐轻易被人瞧了去,和他们这些人相比,江令薇的确担得上一句皇恩浩荡。
晨间刚知晓这则消息时的皇子三人,脸色都有一瞬间的不好看。当然,五皇子最先反应过来,心疼似的念叨了几句十妹妹年幼,怎好在这疫病肆虐之地久留,似乎年前皇子府里的动荡从未发生过似的。
七公主握着手中用暖玉雕刻的观音像,姿态虔诚地祈祷江令薇这一行无病无灾,平安回京,把一个爱护幼妹的长姐模样做到了极致。
二人皆是叹息心疼。唯余一脸不屑的四皇子,一边嫌恶地扭头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朝谁,一边嘲讽道:“我们在这里生死难料,她倒好,来游山玩水了不成!什么只跟着未婚夫来探望祖父,都是借口!现在刚有人好转,她屁颠屁颠就要来,到时候疫病眼严重了,只怕这江令薇溜得比谁都快!父皇真是偏心,有那样的由头,她人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纪小又怎么了,我——”
“四哥!”五皇子厉声打断了四皇子没有说完的话,他神态严肃,“四哥慎言。”
眼瞅着两位皇子之间情况不对,随行的刺史和官吏忙背过身,又忙不迭叫人引着二人走向没什么人的拐角处,至少不在百姓面前当众相争。
只可惜,淮州刺史的好意,两人都不领情,没有挪动半步。五皇子正反是占了理,心里自有数。四皇子就没有想那么多了,只顾着发泄心中的怨气。
“哼!”如今没了太子压在人头上,四皇子行事做派都肉眼可见的嚣张了不少。他瞧着自己这个京里京外都炙手可热的弟弟,眼睛里的鄙夷和白眼都要翻上天。“你还知道我是你四哥,叫我慎言?在这灵台城我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听你几句话,你就狂得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夫子教的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底,四皇子是积怨已久的。一个孝悌二字轻飘飘落下来,在萧朝能砸死不少人。
此话一落,病坊边闻听一阵惊呼,最被天下人重视的孝悌都说出口了,可想而知事情的严重性。实打实的皇家争斗谁不想看,不少人手脚健全帮忙煮饭出力的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想要瞧得更清楚些。一个不注意还差点磕到病坊和粥棚前正烧得盛的火把上,吓得那个百姓重重呼出一口气。
火,在淮州是很神圣的东西,有驱邪鉴恶的意义。每间病坊善堂前都燃着许多火把。
淮州刺史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掺和不进皇子们中间,只得命令官兵借着巡视的由头,把两人挡住。百姓们看不真切,连声音也隐隐约约的,自觉无趣之下,便也失了好奇心,不再偷摸地盯着看了。
“十妹妹年岁小,父皇多顾惜些也是正常。再者父皇有旨意,在这里一切事宜都要听我的。四哥,我只是听旨行事。”五皇子面上含着得体的笑容,半点不惧四皇子扣下来的一顶不敬兄长的帽子。
“你!”
“四哥哪里去,十妹妹就要来了,疫病当前,我们兄妹四人难得一聚,望四哥不要伤了十妹妹的心才是。”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暗讽着彼此。更准确一点,是四皇子面上的敢怒不敢言和厌烦已经到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半点不会做戏。反观五皇子,依旧一副温柔的笑挂在嘴边,表面功夫比起一点就炸的四皇子不知道要好多少。
在这兄弟“说话”的时候,七公主确实一点都没插话进去,直接无视了淮州刺史求救的眼神,在熬粥的大锅前专心搅动着木勺以防白粥糊底,不时还安抚着前来等粥的穷苦百姓不要着急。对兄弟两的争锋相对没有半点兴趣,只做为民施粥牵挂百姓的大善人。
是了。他们兄妹三人每日都会来城里外的善堂病坊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美其名曰为这些百姓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但为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百姓们的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四皇子平日里再混不吝,发泄了一通后,也恢复了半成理智,只得强行按下心中的怨愤,狠狠一甩袖走向病坊后边的空地,那里是用来焚烧衣物的。这些天来,四皇子多是待在那边命令人干活。叫他像五皇子和七公主那般和百姓靠的那般近,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要民心没博到,先把自己的命交代了出去,疫病哪里是说着玩的!他那两个兄弟姊妹依他看就是贪得无厌,连命都不要了!
——
没过多久,病坊外就传来一阵又惊又喜的说话声。
原来是江令薇终于赶在午时集中焚烧百姓衣物前到了,信里五皇子几人也是如此叮嘱她的,衣物焚烧后一时停不下来,浓重的黑烟直熏得城里都要看不见人影,让她务必在这之前赶到。
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州灵台城,兄妹四个又一次相见,不提心里如何,至少在面上那皆是一派手足情深,其乐融融的模样。就连嫉恨得紧的四皇子也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妹妹可安好。
江令薇拱手作揖一一回应,但是对着已经撕破脸的五皇子,她倒是没有像以往那般还做那个孺慕兄长的妹妹,言谈举止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已然生疏。总归,她要的不是五皇子的天恩圣宠,而外人眼中怯懦但看重亲情的十公主经了那么一遭,也不会再对昔日兄长的话奉为圭臬。
对此,五皇子就像察觉不到,两人之间从没有龃龉似的,依旧面带亲热地拉过江令薇,在她冷下脸要挣脱之际,主动提起她身边的沈如珩,带着打趣的语气笑道:“父皇赐下的这门姻缘还真是妙,把十妹妹都带得灵动了许多。我瞧啊,是引得妹妹日日都要和沈司业待在一处,片刻不离呢。”
这是一句不太合乎礼节的揶揄,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沈如珩妖媚任性,是纠缠得江令薇不放的狐媚惑主之辈。
“十妹妹一路南下淮州,辛苦了吧。”四皇子闻言见鬼似的看了五皇子一眼,这人没事吧?刚才摆出一副关爱幼妹模样的人是他,冷不丁暗讽人家的也是他。小人做派!
他就知道他这个弟弟是个两面三刀的主。不过他们越斗越争,于自己总归无害。但是想归想,四皇子哪能放过这个欺负江令薇的好机会,从前在京城,她是父皇面前的红人,进宫入宫都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福来亲自去迎,真是猖狂得不像话!在他看来,出宫开府的皇子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四皇子眼红地看了眼江令薇身后跟着的一队龙武军,当即也忍不住出言讥讽。末了又浮夸地捂住嘴,道:“不对,我忘了,有如此美貌的沈司业作陪,十妹妹的辛劳只怕都在温柔乡里散尽了,哈哈哈……”
这时,很少参与兄弟纷争的七公主倒是一反常态,忧心地唤了一句五皇子和四皇子,意在制止。但她也仅仅只是喊了一下两人,更多的就没有了。在别人眼中,就是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似乎夹在两位兄长和幼妹之间很是进退两难。
没有人帮江令薇说话,渐渐地,表面的其乐融融被三言两语打破,灵台城内的百姓看江令薇的眼神也变得不对劲起来。沈如珩没料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他蹙起眉,一面按下愤愤不平的小半,一面用眼神制止了同行的桑州刺史的帮腔。
他们这些人用他来嘲笑公主坏她名声,那自该由他本人站出来为公主说话。旁人再说出花来也是多余的。
事到如今,沈如珩下意识地忽略了人群中对于自己而起的流言蜚语。他似乎是忘了,作为嫁给当朝公主的男人,大庭广众之下被未来的舅兄含沙射影地刻薄,对他自己的名声是十分不利的。
面对五皇子和四皇子联起手的有意刁难,江令薇没有再同往日那样红了眼不知所措,而是侧过身挡在想要上前自证清白的沈如珩身前,清丽的眉宇间是让人一眼就读懂的坚毅。
“沈司业是松山府沈家的嫡孙,沈老太爷为人德高望重,沈家更是桃李满天下。作为他亲自带大的孙辈,沈司业绝不是二位哥哥口中以色侍人的妖精!况且沈司业是承明三十八年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先授刑部员外郎,在任期间政功有目共睹,父皇也对他多有称赞。如今即便是成了国子监司业,但教书育人难不成比朝堂里议事的官吏要轻贱吗?难道在二位哥哥眼里,读书人天生就是低贱的存在,只因容貌过人便要受到如此羞辱吗!”
一语毕,众人哗然。
有义愤填膺,惊奇感叹;有浓烈的杀意,带着好奇的闲心;也有怒气四溢,戾气陡生。
其中最意外的当属流言中心的沈如珩。从小到大,姊妹叔伯虽也对他颇为爱护,祖父更是对他关爱有加,但那些都是亲人,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亲人之间本就该和睦关照。而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尽管是御赐的姻缘,但对面的人可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于情于理,沈如珩从没想过江令薇会为了他,公然和“亲人”起争执。
背着药箱旁观了事件始终的李疏本来还是老神在在地待在江令薇身边,为她保驾护航。但猝不及防之下听到这段话,一时感慨万千,悄悄朝远处看了一眼。那里有一间已经关店的酒肆,从外看去黑漆漆的,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
“妹妹实在误会我了。”五皇子的神态短暂地扭曲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还是被江令薇和她身旁的沈如珩捕捉到了。前者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五皇子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自己。而后者,一双漂亮的眼里登时蓄满了愁绪和怜惜。
原来,外人传言的兄妹情深也终究只是传言。公主身边一直都是虎狼环伺,步步危机。
在场诸人,除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剩下的就是一脸难色,面面相觑的两州刺史和知府。淮州刺史已经习惯了四皇子不时就要拉着人骂一通,神情倒是还算平静,而远道而来的桑州刺史可就遭了罪了,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在淮州刺史的提醒下闭了嘴。
皇家的事,旁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听了江令薇一番义正言辞的反问,又瞧着百姓成功被她说动,反而开始对自己指点议论起来,四皇子心里火大得厉害,他没有五皇子那样还算宽大的心胸和城府,禁不住就要仗着兄长的身份教训江令薇。“你!”
江令薇又往沈如珩前面站了站,摆明了分毫不惧四皇子。把四皇子气得差点当场破口大骂,关键时刻,七公主终于出言相劝,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十妹妹,四哥五哥定是和你说笑呢,沈司业是父皇亲自为你选的夫婿,肯定不是那等献媚取宠之人,父皇对十妹妹的心是有目共睹的。”
对着恬静的七公主,江令薇自然是做不到冷脸相对,随意说了几句就提出要去那间病坊看一下,他们从桑州也恰是为了此事。
杵在原地多时的两州刺史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一人一位,候在五皇子和江令薇身侧,陪着笑邀两人和四皇子七公主他们亲去瞧上一瞧。期间,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都透漏出一个以五皇子和江令薇为首的信息。
作为一州之长的刺史,他们自然不是可以被随意煽动的百姓,对于京中的局势自有判断。这是任何小打小闹的唇枪舌剑都打破不了的。
那间病坊离他们刚才说话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刚好也给了江令薇沉下心观察的机会,她暗中示意府中暗卫借着开道的由头,到前头去探一探消息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至于她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那番话,除了有替沈如珩正名的目的,还想趁乱找出混进人群里的闻人山。
自进了灵台城以来,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一路来的见闻也为她的怀疑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
井然有序的病坊,善良助人的百姓,堆积成山的脏衣脏布,时不时推着板车穿梭在病坊里的柴夫。突然好转了些许的病坊百姓。
以及——相聚一堂的皇嗣。
这其中的种种都让江令薇精神格外紧绷,也指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今天必然生乱。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让江令薇即使和人相争也依旧分出一半心神去留意人群里有没有混进什么可疑的人。
或者说,就是闻人山本人。
脑海里已经浮现了数条闻人山下手的手段,思绪回到现实的时候却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不知道是江令薇的留神起了作用,还是她对闻人山确实有着深刻的记忆,在一次不经意瞥了眼五皇子,准备移开视线时,她猛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憎恨。
自然不是五皇子。
也不是此刻满脸不平的四皇子,他刚才就几乎瞪她瞪得要把眼珠凸出来。
那是谁呢。答案不言而喻。
江令薇自行忽略了与世无争的七公主,闻人山此人,极为仇恨皇家的人,根本不可能和他们这之中的谁有暗地里的勾结。
顺着那股眼神望过去,江令薇却什么都没看到,病坊之间,全是行色匆匆搬木柴的百姓和大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闻人山再不盯着他们一行人看,未免藏不住恨意从而暴露。
不过江令薇并不担忧找不到闻人山的踪迹,只要洞悉一个人最想要最在乎的东西,那么对方总会露出马脚。
闻人山在乎的。
“太子!”江令薇顿住脚步,毫无征兆地出声。
不顾众人的惊奇和责骂,江令薇余光里自动锁定了一个猛然抬首的身影。
就是他了。她心想。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闻人山身边的手下这一猜测,则被她首先摒除。闻人山以前就能为了太子脚踢京中官吏,这样一个人,为主报仇雪恨的事情不可能假手于他人。闻人山要是选在今日动手,那他必定也身处在这之中。
“需当谨言慎行!十妹妹。”五皇子率先斥责,这下是真的冷了脸。在饱受疫病折磨的百姓之中提起曾经暴虐的储君,很大程度上会激起民愤。
“十妹妹无故提起前太子,是不舍以前的兄长,还是包藏了什么祸心,你意欲何为!”四皇子也不甘落后。才在江令薇那里吃了瘪的他正愁揪不到她的错处。
“十妹妹?”七公主犹疑地看着她。
又是和刚才一样,众矢之的的局面。但江令薇丝毫不慌,她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打消闻人山的怀疑。这里人多眼杂,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聚于此,一个武功高强的瘦弱男子想逃走还是很简单的。
“啊……”江令薇歉意地捂住唇,她指了指和闻人山所在病坊截然相反的另一间粥棚的位置,“我、我好像看到有一个和太子长得很像的人。就在那里。”
“十妹妹,事关重大,你可不能乱说。”五皇子一边警告她,一边抬了抬手示意官兵去查看。
“我、”江令薇及时卡壳,在众人的注视尤其是五皇子的逼视下,像是被激起了脾气,又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朝粥棚抬了抬下巴,“五哥不必唬我,太子的容貌我还是记得的,一时惊吓,这才惊扰了诸位。”
“江令薇!什么太子,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是个畜生!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尊称其为太子!”四皇子怒斥。看那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只怕要不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那双握紧的拳头就要落到江令薇面门上了。从小到大被太子欺辱戏弄过多次的四皇子,哪里能容得了旁人在其倒台后还再三称呼对方的敬称。!!人群又是一阵哗然。提起太子,各种残暴的记忆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不少人甚至现在想起还瘆得慌。“多好的家世哩,可惜为人竟如此暴戾嗜血,他死了也算是为苍生除害了。”“长得也是个好娃娃的样子,谁料到嘴巴一张要喝血吃肉……”“不会他真没死吧,来我们淮州要做什么,莫要吓老夫哩!”
哗然一阵又一阵,不变的是对太子的嫌恶之心。
“……四哥教训的是。”江令薇低下头,暗中朝想为自己解释的沈如珩摇了摇头。她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效果。
她相信,四皇子这一吼,已经令闻人山心里的滔天恨意遮掩不住了,那些因她直言太子而生的猜疑,也终归是无风无影地被彻底压下了,恨意占据上风。
事实也恰是如此。在官兵们在粥棚里搜查无果回来后,针对江令薇的责骂又重复了几句,四皇子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抬脚就踹向就近的侍从。“一群没用的废物!废太子那种叛贼早已伏诛,闹出这种笑话,玩弄百姓吗!”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骂的到底是谁。
江令薇垂着头,借着过意不去的由头,侧过身背对着他们,连一个眼神似乎都不敢回视。
“好了!”五皇子制止了四皇子的指桑骂槐。也是巧,那名被四皇子踹倒在地的侍从正是经过易容的文云,也是曾经在皇子府里对江令薇动过手的人,这一次也是五皇子特意带上了他赶赴淮州。看见这人,五皇子眉心一突突地跳,是气的。
在七公主又出来缓和气氛,调和关系的空隙里,江令薇阻止了李疏想教训人的心思,和沈如珩忍不住说话的动作。都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举动,被人骂上两句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情。
没关系,不掉肉。
渐渐的,江令薇的视野里成功出现了一个瘦弱男人的身影。
他今天穿得有些厚。
整个人的精神头瞧着还不错,但面色微微发白,显然那股精神头是被四皇子的恶言恶语给气的。
怀里藏着什么,鼓囊囊的。手也一直缩在衣袖里,似乎很冷很冷。
——
不远处的荒废酒肆里。
裴渡舟隐在窗边的暗光里,双眸紧紧盯着病坊前前众人的一举一动。事实上,他的目光是牢牢锁着那个被众人责骂的瘦削身影,手中攥着一把边角锋利的柳叶似的暗器,在他双指间慢慢旋转。
这是一场针对闻人山的捕猎。也是一次对她的考教。
在裴渡舟前一个月的授意下,暗卫他们探查到了很多。其中的很多消息来源于闻人山身边的手下,逼人就范对暗卫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常便饭,作为吃饭的本领,再加上各种消息的查验,拼凑出了一个天大的“天灾人祸”。
闻人山是一个对太子极为忠心耿耿的属下。太子曾救过他性命,是他的恩人。
太子发动宫变后的月余日子里,闻人山于远在域外返航的船只上听闻此噩耗,悲愤交加,暗下决心誓要为太子报仇雪恨。太子是因为宫变失败这才被迫“服毒自尽”,要想报仇除了谋朝篡位立新朝,就是杀光宫变那天的所有人。
但很显然,闻人山只是一个被通缉的侍读,要想做到那些无异于异想天开。只有一场像极了上天震怒的天灾才能杀光他怨恨的朝廷。
南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毒虫也肆虐。闻人山变卖了所有金银珠宝,一部分换成赖以生存的银钱,一部分则是买了许多带着巨大毒性的虫豸。
当那所满载着来自萧朝十二州子民的船只开上岸后,等待众百姓的不再是故土的气息,而是永无宁日的折磨。
闻人山一伙人绑了那艘船上的百姓,在沿海的河州一边借着众百姓的身份路引躲过官兵的搜查,一边养畜生似的圈养了他们。
据暗卫在那间山洞里所看到的情况,赫然是:满地深红的血渍,脸上手上都长满了浓疮血泡的男女,虫豸蛇鼠满地飞满地爬的封闭空间……
饶是见多识广的暗卫说到这些时也不禁嫌恶地皱紧了眉,足可见当时的场面有多惨不忍睹。
之后,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疫病没培养出来,抓来的百姓倒是一个个因为那些虫豸蛇鼠被咬死吓死了很多。据闻人山的手下所招供的,闻人山并没有灰心,又用金银引诱了不少百姓,最后耗时多日,在大夫一脸的惊恐下,闻人山如愿了,他养的那一屋子百姓里终于有一个患上了古来病方上记载的疫病。
这可把闻人山高兴坏了。即使作为代价,他身边的人也染上病死了不少。
有了染病的源头,闻人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病带出去,传给全天下的人。
因为淮州天然险峻的地形,自然成了闻人山一行人的不二之选。那些低矮的城墙在关键时刻就是他们最方便的帮手。
闻人山伪装成走南闯北的茶商,先是凭借着圈养百姓的路引去了淮州城下的一个小县城,天天不辞辛劳地在县城里卖茶,价格低廉。面对旁人的询问,闻人山声泪俱下地哭诉着说,家里来信父母病逝,他自己只顾着外出收茶,没见到双亲最后一面,心里忧思难过,他痛恨这些茶叶,曾想一把火烧光一了百了,但父母最喜茶,因此他只好把千里迢迢收来的茶叶低价卖了,才有颜面回京见父母。
漏洞百出的理由。葬礼不想着办,要卖茶,明显说不过去。
但闻人山因着太子的死,心里的难过和痛恨也不是假的,一个壮硕的汉子几乎哭成了泪人,这下哪还有人不信。
没过几天,染着疫病的茶叶很快卖完了。闻人山又去了淮州灵台城内的灵台县,距离五皇子等人居住的官衙不远。在这一州所治之地,闻人山借着为父母买特产做祭奠的理由,在伪装易容之下,凭着旁人的路引顺利进了灵台城。
闻人山之前停留的小县城距离灵台城不算特别远,他也是掐着时辰进的城。所以几乎是一进入城池,小县城里的疫病立即压抑不住了,大片大片地爆发,淮州刺史加急上报京城,又立刻禁止所有人出城入城,施行闭城。
闻人山自然也出不了城。不过,正合他意。他在灵台县的一个靠近山坳的村落里买了一间小院子。在刺史以及后来五皇子的种种策略施行下,每天上山砍柴,再运到各个病坊后的一块专用于焚烧的空地上,以便那些官兵集中焚烧染病百姓的衣物。
日日围着城里城外的病坊转,勤勤恳恳,从无一日不在。许多百姓都对他称赞不已。
但闻人山每夜进山砍柴,除了准备第二日的木柴,最主要的原因,是带着那些染上疫病的物品藏在木柴下,每日转了多少病坊,就传染了多少百姓。
得益于淮州的地形和闻人山誓要整死天下人的决心,那些被圈养的百姓和闻人山身边所剩无几的侍从就藏身于那片险峻的林子里,源源不断地传染着淮州城尚且康健的人。
诚如江令薇之前所说,闻人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129章 火乱病坊,反贼计败兄妹内讧
很快, 江令薇视野中一直牢牢锁着的瘦弱身影动了。
双手揣在袖子里,一步一步往他们这边来。
他终于受不了四皇子对太子的贬低辱骂了。江令薇想着。而身旁的五皇子几人似乎没发现那头的异常。有了七公主在其中充当和事佬,四皇子翻了一个白眼后也不屑于再说什么, 双手抱胸径直往前走去,徒留下强压怒气的五皇子和面面相觑的大小官吏。身为小一位的弟弟,五皇子到底不好在众人面前再指责四皇子, 不过一息他就收拾好了神情, 叹息一声佯装无奈地跟了上去, 众人随后。
同一时间, 酒肆二楼。
闻人山的举动自然也逃不过埋伏在四周的暗卫。见状,立刻请示他们的主子下一步该作何行动,那位隐在窗边的男人却只回了一句静观其变, 面色沉着, 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只是紧随其后的命令却暴露了他心中也并非表面那么淡然。
他说的是:一定要保护好令薇。
而作为当朝丞相心里眼里牵挂的女人,江令薇就完全没有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她借着余光快速抬眸看了一眼五皇子几人的位置,当那双杏眸里再度出现闻人山的身影时, 一个惊世骇俗的打算已然在她心底里成型。
先前五皇子和四皇子对江令薇几次三番的为难和指桑骂槐成功让沈如珩沉下了脸色,怎么能有人这么恶毒, 对家中幼妹讥讽至此!满腔的心疼和气愤让他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就此揭过, 当即就要上前为江令薇辩驳。
毫无预兆地, 沈如珩的衣角被人扯了扯。一低头, 是江令薇凑过来的脑袋。自耳后垂着的匀称小辫不经意刮过沈如珩的侧脸, 毛绒绒的, 属于她的气息立刻萦满他的鼻翼。
较为亲密的距离让传入沈如珩耳朵里的声音变得失真, 在泛起圈圈涟漪的心湖之中, 他只能依稀辨别出诸如“口渴”“喝水”之类的字眼。
沈如珩下意识点头,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步伐变得慢了下来,江令薇贴着耳朵垂下的两股小辫也随着主人慢下来的动作不再摇曳,乖巧地垂在胸前。这种在脑后编辫子的发髻在萧朝是只有未婚男女方能梳的,一旦成亲就代表从此要独当一面,不能再似个童稚幼儿般胡闹不懂事了。
望着江令薇的两股小辫,沈如珩回想起刚才她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幕幕,胸腔中的怜惜就止不住地漫出。少不更事的年纪就拥有如此勇气,这般冲在人前打抱不平,反观她血脉至亲的哥哥姐姐,一个个对她不是满口嘲讽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却没有丝毫怨言,还明里暗里拦他不让他上前说话。
公主,怎能良善到这种地步……
酒肆。
“主子?”暗卫再次请示暗光中的男人。
将那些逾矩的举止尽收眼底,男人在窗边握着拳头,眼神明明灭灭。
这一边,眼瞅着江令薇和沈如珩落在后面凑一起说话的样子,倒也没有人不识趣地去打扰,纷纷移开了眼神先行一步。
江令薇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暗中盯着闻人山渐行渐近的身影,看着他和五皇子几人即将照面的距离。
三十步。
近了,二十五步。
江令薇敛息屏气,静静等待。
酒肆里的男人慢慢地转着暗器,视线始终不离她。
又近了,二十步。
五皇子几人无知无觉,其余官兵侍卫也丝毫没有察觉。
他们不知道身前几步远地方冻得哆嗦的那名百姓和身后慢步跟着的幼妹分别在酝酿着怎样一场石破天惊的谋划。
更近了,十八步。
酒肆里的暗卫纷纷压低身形,五指开始蓄力。
江令薇抓着沈如珩的衣角,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十步。
八步。
五——
严丝合缝绑在木桩上的火把猝不及防从中裂开,烧得正盛的火苗噼里啪啦几声,转瞬点燃了尚还散落着些许秸秆的木地板,一簇簇火光猛地从中蹿起。那是之前好几辆搬运木柴的板车遗留下的,只等午时焚烧衣物后,再统一把病坊附近清扫干净。
有了干秸秆助阵,猖狂的火舌简直一路畅通无阻,随着几乎同时倒下的火把,沿着木地板一下蹿得老高把病坊团团围住,俨然要一副烧死人的架势,把里面的病患和百姓吓得接连大叫,首先反应过来的官兵立马挡在五皇子众人前头,和热浪翻滚的病坊隔绝开来。
五皇子当机立断下令灭火。一时间打水灭火的,安稳民心的,声嘶力竭呼救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现场乱作一团。
闻人山早在官兵拔剑后就弯着腰藏到了混乱的人群中。若谋害太子性命的只有一个皇子,那他便是拼着被乱刀砍死的风险也要冲上前搏上一搏,可他不能!这些封王的皇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和太子的死脱不了干系,只杀一个怎么够!太子九泉之下亦不会瞑目!
但眼下赤手空拳,他根本近不了身。闻人山抓着已经长出病疮的手,心底里的恨意滔天,他恨!
酒肆二楼。
“主子,闻人山趁乱溜了。”一直注意着此人举动的暗卫出声禀报。
“给我活捉了。”裴渡舟吩咐下去,暗卫们霎时出动。不远处火光蹿天,浓烟四起,他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垂下眼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清茶。
直到——
病坊前投来的那道视线。
“主子……是殿下,她发现我们了。”余下的暗卫在旁提醒。
裴渡舟放下茶杯,掀开眼皮回视。
梳着小辫,姿容清丽的十公主,定定地望着酒肆二楼的方向。那里当然不会出现谁的身影,因着地形和光线的加持,就注定了江令薇的双眸中倒映出的只有一间平平无奇的荒废酒肆,半开的窗户里面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似的黑暗。
可她却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直到窗里的暗光爬进她的双眼。
——
火把裂开点燃秸秆造成病坊走水,虽然及时浇灭了火没有百姓被烧死,但火把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裂开,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但是经过官兵一番彻查,只能得出火把开裂确为暗器飞掷所致,其余可能会有的线索已经被大火焚烧了个干净,什么所以然也查不出来。
五皇子脸色不好看,这件事情往小了说是有人要刺杀他和几位姊妹,往大了说就是要火烧百姓。尽管这么多人在火势烧不起来,但只要今天有一名百姓被烧死,再经人蓄意添油加醋,那他就逃不了被人参上一本的下场。
七妹和他那个满脑酒色的四哥都是领了皇命治灾的,一旦有这种错处,他们也连带着脱不了干系。
今天在场的,除了那帮子官吏,就只有他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幼妹了。是的,自从撕破脸皮之后,五皇子自觉已经识破了江令薇的真面目。
和五皇子有着相同怀疑的大有人在。州府的官吏不好明说,也不好问责,但作为皇嗣的四皇子才不管那么多,随着众多存疑的目光落到江令薇头上后,四皇子按耐不住跳出来率先发难。
“好啊!我说怎么缩头乌龟不当,好端端从桑州来了淮州,原来竟是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四皇子破口大骂,手指头就差指到江令薇脑门上了。“你说!这场火是不是你命人放的,怎么你一来那火把就裂开,你想害死我害死大家是吗!蛇蝎心肠的女人你怎么敢!”
五皇子看了眼不发一言的七公主,谁料对方也正好在看他。两兄妹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极为默契地没有吭声,任由四皇子怒斥江令薇,也任由因四皇子声音太大好奇的百姓自发围过来。
不出声,不阻拦,作壁上观是为观虎斗。
众矢之的的江令薇背着身,眉眼低垂,始终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背着药箱的李疏陪在她身边,见到她这样的状态也是难免忧心。刚才就站那里垂着头好一会儿了,诶……
作为裴渡舟的心腹之一,李疏是知晓往前数一刻钟酒肆里都有谁在的。同时,他也看得出裴渡舟的用意和江令薇此刻的心结。
没有法子,李疏只能先解决眼下的事情,他轻轻耳语暗示江令薇转身一条条反驳回去,莫须有的罪名一旦背上了是不好洗清的。不清楚江令薇是怎么想的,李疏还贴心地告诉她该怎么驳回去,只要摆出自己既无杀心也无暗器相助,再一边让对方拿出证据,一边分毫不退上奏让人去郡王府里查账。
一般的皇家侍卫不使暗器,但无论是去军器监领取还是民间采购,都会留下凭证,即使是到见不得光的地方买,那也要白花花的银子才好使,一查账就能分明。
若是看不惯四皇子,想使些手段那也无伤大雅,大不了你诬陷我我也诬陷你,互相上手段,反正今天的大火谁也拿不出证据。这样一来大家自然会明白四皇子是空口白牙胡说八道。
这都是些在皇家生存最基本的道理。
可江令薇没吭声。反倒是另一边的沈如珩压不住那颗愤愤不平之心了。
太多次了!一而再再而三,全都把公主当成人人得以啐上一口的物件吗!
“敢问四皇子你口口声声公主纵火伤人,可有证据!”沈如珩站出来,清隽的面庞积压着怒气,他怒视着四皇子。一身白衣与温和的气质使得很多人下意识忽略了他,只当是个任人搓扁捏圆的软包子,然而能让当时的刑部主官一瞧见就无奈头疼的刑部员外郎,那可不是只会读书的文人。
四皇子瞅着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沈如珩,又气又恨。什么东西,说白了一个好听点的夫子,也敢踩到他头上来!当下就抬起手要掌掴沈如珩。“给你脸了,问本皇子要证据,你也配!”
五皇子皱眉,他这个四哥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大好局面平白要给别人皇子殴打官员的话柄。七公主倒是挑了挑眉,若她没记错,面前这位沈如珩是承明三十八年的探花郎。
是陛下破例升进刑部,为当朝最年轻的刑部员外郎,且一人独掌萧朝六州地方大小案卷,比他的名义上的上峰还要更大权在握,陛下那般看重,若是不出意外,侍郎尚书也只会是囊中之物。
可惜了。
是个……奇人。七公主想着。她可是记得彼时还是刑部员外郎的沈如珩是如何日日参太子的,那叫一个愤世嫉俗!就差提把刀去抹太子脖子了。她这四哥脖子瞧着也不会比太子硬。
七公主猜对了。四皇子确实是一个欺软怕硬之人。当他的右手被沈如珩牢牢桎梏在半空中时,他就没了最初的硬气,只能睁圆了眼睛强撑着威严呵斥:“大胆!”
“四皇子怎么不回答臣,是答不上来心虚了,还是事实正如臣所说,是你空口捏造!”沈如珩半步不退,一声声质问着对方,多年受人敬仰形成的威严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怒声说话的时候,双眼里下意识带上了在刑部为官时才会有的审视。似乎面前的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嗣,而是满口胡言的犯人。
“我!”四皇子支支吾吾,想撑着不落下风却已经落了下风。围观的百姓摇摇头,对丑态毕露的四皇子的嫌弃溢于言表,在旁的官吏和官兵倒是不敢表现得这么明显,但偶尔露出来的神态也是一样的意思。
五皇子瞧着沈如珩如此气势,心中有些怀疑,他当然是清楚沈如珩曾在刑部为官的经历,但要不是今天这一出,他都要忘了此人是曾为太子欺压百姓之事和刑部尚书闹得不可开交之人。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恍若变了一个人,还是有什么不可说的奇遇。很明显,五皇子对后者更感兴趣。
不过,想归想,五皇子没忘了当下的局面,本是证据不足的陷害,由出头鸟说一两句也罢了,但妙就妙在他这十妹妹缄口不言啊,无论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亦或是有没有后手等着他,从头到尾发难的可都是他的四哥。
这出好戏他看定了。瞥了眼低着脑袋无动于衷的江令薇后,他暗中给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人群中就响起所有人都听得见的“窃窃私语”。其中无外乎四皇子是个窝囊废,连幼妹的未婚夫都可以随意欺辱。
“啊!”四皇子果然上当,他哪里容得下别人这么讽刺他,他大叫着抬起一脚就往沈如珩心口猛踹。“我是陛下的儿子!沈如珩你怎敢讯问我!吃了你的熊心豹子胆!”
沈如珩闪身欲躲,却在突然出现的烧成碳的木柴上不慎脚滑了一下,以至于躲闪不急,结结实实地挨了四皇子一脚。
“大人!”“沈少爷!”小半和桑州刺史几人一拥而上,连忙把沈如珩扶起来。四皇子这一脚着实不轻,沈如珩只觉胸腔中隐隐作痛,脸都白了不少,但饶是如此,他也强忍着摇摇头,在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百姓哗然,没想到那四皇子是真敢当这么多人的面踹人,据说那可是松山府沈家的少爷,沈老太爷的嫡孙,哪能不分青红皂白对人动起拳脚,众人不由唏嘘。五皇子收起看好戏的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七公主却露出担忧的神情,不过不是对四皇子,而是不远处的江令薇。
“我家大人只是不解想要一个答案,从始至终不曾有半点逾越,便是您贵为皇子,难道就能随意殴打我家大人了吗!”小半不忿大喊。
四皇子踹了人一脚后冷静多了,但骤然被一个小厮诘问,又自知理亏,脸上的面子哪里挂得住。他没脸江令薇也别想好过,总归被打的是她的未婚夫,丢脸的也是她!
“本皇子脚滑了一下而已。”四皇子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接着又变了脸色对小半斥道:“你吼这么大声是想吓死本皇子吗!你家大人的未婚妻都缩头乌龟似的一声不吭,要打要杀找你们江令薇去,别在本皇子面前嚎!”
话还没落地,江令薇的眼神就朝着四皇子看了过去。“要打要杀才找我?”她忽然说。音调罕见的没什么起伏。
江令薇乍一说话,可把四皇子吓得一哆嗦,心底暗骂她跟野鬼似的。面上却不愿意输了气势,“是又怎样!我身为你的兄长,说你几句不行了?再说,今天的大火难道我说错了!”
一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二来四皇子心里本来也对深受皇帝圣宠的江令薇嫉恨不已,因此几乎是越说下去越激愤,刚开始对打伤了沈如珩的心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为得逞后的畅快。
“我们兄妹几个那都是领了父皇的旨意,疫病除不尽,我们不回京的!你以为个个跟你似的,一路游山玩水至淮州,夫婿作陪,禁军开道,当地大族举家相迎!好大的威风啊!但凡你是个有良心的人都该知足了,可你哪来的良心,我们兄妹几个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邀大家来淮州一起去那间病坊商讨对策,你倒好!嫉恨我们生怕我们抢了功劳,一把大火差点给我们所有人烧死!
“你说!你怀的是什么居心,你简直该死!你把父——”
四皇子尚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全部转为那双瞬间睁大的眼睛。
因为江令薇已经三步并做一步,面无表情地大步流星向他走来,和她气息一同到的是那只骨头劈啪作响的拳头。
砰——
沉闷的一声骨头碰撞的响声。
围观之人全都惊住了。李梳更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小茶杯,他嘴里帮江令薇出谋划策的话也顿然而止。“殿下别急,我们先反驳他说我们抢功,再——”
惨烈的一声尖叫,四皇子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被生生打歪了,整个人却奇异般地没有摔倒地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因为江令薇揪着他的衣襟将人提起来打。
边打还边说:我是你亲妹妹,你先起贼心诬我名声,再打我未婚夫,后对我喊打喊杀,还胆大包天敢编排圣上!你枉为人子,枉为人兄!
见此惊天骇闻之场面,饶是自觉见多识广的两州刺史都怔愣得合不拢嘴,更加不必要提一些从未出过远门的百姓了。皇子当众空口白牙污蔑亲妹脚踢妹婿,公主当众暴起猛揍兄长。
这……
无论是哪一件,都骇人得紧,今天出了这方地界说出去谁敢相信。
后头的李疏更加哑口无言,便是觉着他做法过于文雅也不能直接上手揍人呐,还提起来揍……
五皇子下意识和七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以及……幸灾乐祸。这么多百姓和官吏看着,那么多双眼睛,两位皇嗣却公然大打出手,这要是传到京城,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两人。
想到这一层的不只有他们两人,暗里想要巴结江令薇的官吏忙不迭出声相拦,暂时行走困难的的沈如珩也是着急得不行,偏他因四皇子那一脚踹得实在够狠,当心一脚,叫他到现在胸膛都隐隐作痛,只得催促着小半去拦着江令薇。
小半却看得解气,磨磨蹭蹭想再等一会儿,直把沈如珩气得面色铁青,低喝:“公主被激才失手打人,你也不懂事吗!”
小半悻悻一撇嘴,赶忙上前伸手,想把扭打的二人分开。事实上,全程都是四皇子在竭尽全力扭动身子像逃离江令薇的禁锢,尖叫响彻整座病坊。只不过,在练武一事上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四皇子根本不是江令薇的对手,起初还能硬着头皮以兄长的身份训斥她,到了后头,见自己的那几个弟弟妹妹站在看好戏,一点都没有着人拉架的念头,又气又急又痛之下,只能连连求饶。
五皇子见此,也做出恍然梦醒的模样,忙指了官兵去分开他们。一边捂着心口,还一边直摇头痛呼,“作孽啊……”七公主也焦急地大喊,试图叫两人停手不要再打了。
拿捏着分寸,在彻底把人打晕过去前,江令薇停下了动作。候在她旁边半天的小半和李疏才寻到空隙急忙扶过她的手。前者一脸感动地问她手定是打痛了吧,后者则按住脉搏为她号脉。
其实李疏知晓江令薇没病没灾,但他得为她寻一个天衣无缝的由头,至少明面上过得去。
但是……
这种理由在短时间内是有点难找的。李疏索性闭上眼,摒弃杂念在大脑里搜刮所有不会露馅的病症。
不远处的五皇子和七公主两人也是看出了李疏的意图,更加准确地来说,只要是在官场中混过的人精,很少会有不明白的。
今日在场的都是桑州和淮州的大小官吏,京城里只派了一些芝麻小官来处理杂事,自然也不敢站队表态。不过两州官吏可就不计较那么多,很多时候京城的规矩在地方官这里并不适用。
圣上已然年迈,太子又造反死了,在剩下的几位皇嗣里自然就会抉择出储君是谁,同时也是本朝的新帝。
就这么几位开府的皇嗣,现在不站出来巴结几番说些好话,等人真继位了,哪里会记得这山沟里的劳什子官吏……
是以。
有人看好五皇子,贴心地替他说出了心底的话——指责江令薇不成体统。
有人看好江令薇,也体贴地替她说出了心底的话——反驳称她是性情中人,哪有人见到未婚夫被打还无动于衷的呢,终究是四皇子太过放肆。
作为人群中心的五皇子和江令薇俨然成了两个对立面,众多官吏围着两人转,旁观了整个“闹剧”的百姓眼珠子也来回在两人身上转动,仿佛这里只有两人是能说话议事定生死的存在,其余人都是不重要的。
七公主和整张脸肿成猪头的四皇子哪里会看不懂。即使是见惯这种自己被忽略的场面,七公主面上的焦急还是险些维持不住,少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多了一个兄长和妹妹。作为刚逃离江令薇拳头的四皇子嘴唇不停蠕动着,一侧的太医和近侍还以为是他喊疼,结果俯身一听,却是叫围在五皇子和江令薇两头的官吏等着,说是:一群……群势力小人!
“……”
趁两拨人你来我往指责来反驳去的功夫,江令薇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悄悄告诉了绞尽脑汁的李疏。还在京城的时候裴渡舟曾对沈如珩当众说她大病初愈,需得避香忌粉。
此前她一到四皇子身侧之时,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香气。不过这也很正常,高门大户多喜欢点香静心宁神,宫里相应的还有条条框框的规矩,点什么香,什么时辰点香,应有尽有。
但是,疫病当前,在场众人切切实实只有四皇子点了香,旁人不说点香,首饰华服都穿戴得很少,十分小心谨慎。
她承认,打人是一时冲动,但也绝非完全冲动,在动手之前她已经为这件事想好了缘由。
她是不在乎别人的谩骂,但在看到沈如珩为了她被踹倒,在她看到四皇子那副丑陋狰狞的嘴脸时,她就知道。人总归是会变的。
这种变化或许并不纯粹,或许是因闻人山计谋被打乱,她胆大包天的念头被迫失败后产生的迁怒,但各种原因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清楚,四皇子的嘴,长得是有些难看,老爱骂人。
就比如现在,因为是京城里饱受皇恩的皇子,即使她堂而皇之殴打兄长,也有这么多人为她辩解,解释。而她本人,甚至一句话都不需要说。
这就是权利所带来的好处。谁也替代不了。
她曾几何时一直以为她不在乎别人话里的好坏,至少能吃饱饭,这就让人很满足了。
但时移世易,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蜷缩在地上哭的孩子了,以前面对欺辱却无能为力而生的麻木被自动修正成毫无触动的漠然,当手上不再是空白无物,不再一无所有的时候,当权者独有的眼里不容沙子的特性也会逐渐显露出来。
第130章 屋头争辩,激烈处情深缓风雨
“十殿下, 您且放宽心。要说四殿下在京城的名声本就不佳,饶是我们远在外地都能知晓一二,坊间百姓就自不必说。比起整日里埋头于案牍文书的我们, 走街串巷的百姓得知的消息远比我们要多得多,对这四皇子的心性啊那叫一个门清。”
“四殿下暴戾无状,又动手在先, 依臣看, 殿下您还手那叫伸张正义, 灵台城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圣人英明,又岂会怪罪!”
李疏沿路分发完带来的药材,骑马追上前头那几辆即将出城门的马车时, 就瞧见桑州城中好几位叫得上名的官员堆着笑挤在最中间的马车两侧, 你一言我一语,铆足了劲讨好马车里的人。
风偶尔掠过,卷起车帘的同时,也掀起了里头人的墨发。
粉脸朱唇, 环胸斜倚,正是一刻钟前晕倒在病坊前的江令薇。
避香忌粉——这四个字是对于今日之事的唯一解释, 也是最好的解释。
是四皇子在旁人都衣不重彩, 不搽脂粉的时候, 偏要特立独行地熏香抹粉, 害她闻了香之后旧疾复发, 一时无状才行了鲁莽之事。
彼时在场众人听了旧疾两个字, 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 唯独五皇子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太清楚这旧疾指的是什么。未免李疏再说下去把他抖出来, 五皇子当即一锤定音咬死了四皇子,还命人拟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无论是早已成为禁忌的前太子还是兄妹当众斗殴一事,全无遗漏,通通写了进去。
任凭四皇子满面怨愤,大喊大骂他们会遭天打雷劈也始终无动于衷。
宫中勾心斗角多如牛毛,不管是动手打人的江令薇和四皇子,还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五皇子和七公主,都明白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正当理由比不过江令薇的四皇子,其结局已经注定,变无可变。
而在江令薇晕过去的前一刻,最后的命令就是让李疏带着药材去安抚病坊的百姓。把人打回去是发泄了一通,但她也没忘了最重要的民心。
比起凶神恶煞喊叫着要杀人的四皇子,全程都在被人冷嘲热讽的她送的药材才更能让人心生不忍。
打马追上,李疏摆出豪爽的笑容,拱手对几位围在马车边的官员作揖问好。然后在众人挤眉弄眼的热切注视下,笑呵呵地跳上了马车。
笑容消失的瞬间,李疏也撞进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都办好了?”他听见了一道极为好听的声音。
李疏颔首称是。只见他伸长脖子朝外说了几句,一直萦绕在周围的讨好之语便渐渐消失了。
江令薇却是知道几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仰头闷了口茶就闭上眼睛靠倒在车壁间。
“没事就出去。”她不想听。
李疏在心里叹了口气,仍旧开口,话里的内容却不是江令薇认为的那样。
“五皇子府那群对您动手的护卫,主子特意设法将他们下了诏狱。听记陆他们说,几种刑罚下来通通断了气,死状惨不忍睹。至于五皇子府里那个叫文云的护卫,因着五皇子拼命求情的缘故,圣人下令废了一身武功只留了命在,这次五皇子将这人也带了来,主子定不会让此人活着回去的。”
江令薇睁开眼睛,答非所问:“听说你有个弟弟。”
李疏不清楚江令薇的真实意图,只能无奈地承认道:“属下是家中独子,师门里倒是有一个年岁相差无几的师弟。”
“他叫什么名字?有传闻说初泓大师的两位弟子都是医毒双绝,天下无双。还说有一位在南羌拜了一位蛊毒大师,习过一段时间的蛊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可是真的?”
提到那位师弟的往事,李疏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他低下头,勉强道:“拜师确有其事,属下这个师弟名叫李青,行事自我。殿下听到的传闻八成是他故意卖弄出来的,非真。”
“我想也是。”江令薇点了点头,再不说话了。
李疏无法,只得闭了嘴退出去,不再明里暗里谈及裴渡舟的好来。他有个关系不好的师弟一事府里很多人都知道,他也相信江令薇十分清楚这件事情。突然问起,八成是恼他一意孤行说个不停的行为。
恍惚间,李疏从江令薇刚才的言谈举止之间窥见几分裴渡舟的影子来——以牙还牙。她不想听,他非要说,那他就不能平平静静地说完。
只不过,裴渡舟在面对这种情况时,通常是漫不经心地叫人滚下去。身为学生的江令薇,在努力学习这位言传身教好老师的特性。
……
晚间,沈府。
马车一停稳,就有一大帮人朝着准备跳下马车的江令薇围过来,观其衣着,都是背着药箱神情凝重的大夫。
看来是沈如珩提前传消息回了桑州,才能短时间内找来这么多大夫。
果不其然,沈如珩当即就要命大夫进府为她看诊。怕她不同意还语重心长地劝她要爱惜身体。
江令薇当然不同意。而且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只是她低估了沈如珩对她的担忧。她前脚进了府,后脚沈如珩就留下其中医术最好的一位大夫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一时间,又是推诿不了的看诊,又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色香味俱全的药膳。面对沈如珩那张好颜色,江令薇看着桌子上的吃食差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正当她要屈服于佳肴之下,准备大吃一顿时,李疏又来了,耳语道:“主子等您许久,饭也温着就为着您回来,殿下,您向来是和主子一同吃饭的,从无例外。留在这里……只怕主子伤心。”
照这么说,难道我去漠北的时候,他不吃饭的吗?江令薇说是这么说,最后还是站起了身,借口有要紧事迅速离开了。留下空对着满桌佳肴强忍失落的沈如珩。
一回去,李疏倒真没框她,屋里的确摆好了饭,还都是她爱吃的。
有了午时那桩事,江令薇心里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理由,致使她面对裴渡舟的时候也变得沉默。
可巧的是,裴渡舟似乎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似乎把人家叫回来真的只是吃一顿寂静寡言的饭罢了。如果忽略江令薇碗里那堆被他填满的肉的话。
“他摆了什么菜式,你喜欢吃的话,下次我们也叫人做。”裴渡舟搁下碗筷,眼尾扫过江令薇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时不禁弯了弯。她再和谁怄气都不会和肉过不去。
“一顿饭而已,吃得上就吃,吃不上就算了。不必大费周章去弄清楚菜式。”江令薇擦了擦吃得流油的嘴唇。
“倒是我不该叫你回来了。”他道,语调是面对她惯有的柔和。
“我说的话,你怎么理解开心,那就怎么理解好了。”她又叫人上了一盘咸糕,捏在手里大口吃着。
“是在呛我?”裴渡舟阻止了侍从还要给她上一盘点心的行为,“我从前不让你在饭后多吃点心,你每回心里不太顺意就躲到厨房去偷吃,一碟碟齁死人的咸糕吃下去也不在话下。”
他夺过她手里的半块咸糕一把丢回盘子里,话锋倏转,开门见山:“你今天想干什么?”
江令薇抿了抿唇,回视着他的瑞凤眸,直言道:“我想他们死啊。那你呢,你搅黄这件事又是想干什么?”
屋里的侍从心脏猛跳,诚然他们知道自己府里的殿下一向坦诚率性,有什么说什么,但乍一听到那句话还是免不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死了,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裴渡舟压低了眉。
“我什么都没有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呵……”
裴渡舟喉咙中溢出一声笑,却无端叫人发冷。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叫所有人先出去。然后在江令薇意识到什么惊惶往外走之际,结实的小臂一把捞过她的腰腹,大步抱着把人横抛上床。
“是。你是什么都没干。”他双腿微屈爬上床,堵住了她离开的可能性,“一切都是别人做的,和你没关系。”说到最后,语气已然加重。
江令薇腾地站起,不愿在气势上输了阵,“我本来就什么都没做!”
“还嘴硬!”裴渡舟大手倏然按上她的肩头,将人一把按了下来。“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蠢货!”
“我没有。”她答得认真。
“好一个你没有。那你回答我,你凑在沈如珩怀里做什么,嗯?让五皇子他们走在前头,自己落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你意欲何为啊?”他抬起她的下颌。
江令薇干脆地扭过裴渡舟的大手,一张脸上写满了不服,道出口的话却依旧坦诚。
“我是注意到闻人山的动作,他想让五哥他们死,我为什么不成全?”
“他们死了,然后呢,太子之位难道就是你的了吗?”
“天灾人祸,他们注定要死。我什么都没做,太子之位纵然不是我的,但他们死了,少了这么多人和我争了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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