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要被禁足的消息, 江令薇总算不再似个木头精怪一样淡定了,她忙不迭拽住转身要走的裴渡舟大手,紧紧握住不肯放开, 生怕他一走了之。
“渡舟哥哥!你不能关我,不要禁我的足。”她面色终于变得焦急。
裴渡舟任由她扯着自己的手,然而, 玄黑常服之下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 那张人间难有的脸庞, 下颌线也仍旧绷得很紧, 足以让人看出他怒火尤未消。
说几句好听的,服个软吧殿下。这是内室之外罗玄等人一致的心声。
不就是去不了淮州吗,那等暴乱之地他们真的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好去的?换了他们, 就是给百两金也不愿去那种饿殍遍野之所, 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殿下怎么就不明白呢……
罗玄几人急得就差替裴渡舟说出这些话了。
“和人斗殴打糊涂了吗,堂堂公主之尊,我怎敢禁你的足。”裴渡舟回首, 语气很轻,但其中的阴阳怪气任谁都能读懂。
“……可你说的那些话明明就是, 我……你不要关我好不好……”不擅长与人口舌相争的江令薇有些笨拙地反驳,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只能着急地恳求他。
“是吗。”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裴渡舟本就晦暗的眸子变得更加浓沉, 他煞有其事地留下一句话, 手腕却猛地用力, 毫不留情地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对外扬声道:“待我走后, 这扇门千万记得关好了,敢让我的薇薇吹着一点风,我绝饶不了你们。”
“谨遵主子吩咐。”罗玄几人恭敬地应下。
江令薇完全比不过裴渡舟的手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甩开自己的手转身离开。
“我……”她喃喃着,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我错了”三个字差点就要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可是话到嘴边,又莫名止住了。
已经快走至门边的裴渡舟毫无情绪地扯了扯唇角,步伐再迈开时终于不再收着力度,大步往前。
从他遇到她的那一天开始,她一直都很听话,虽偶有争执,但总归是向着他的。可惜啊,只独独放她去了一趟漠北,却不想竟是野了她的心,现在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我行我素!
我有什么错。江令薇杏眸里属于裴渡舟的身影愈走愈远,而她的胸腔里正重复回荡着这句话。
想归想,眼看棕色珠帘被大力掀开叮当晃个不停,她终究是做不到坐以待毙。焦躁之下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整个人旋风一样往门前冲,连鞋也来不及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关我,不要关我……”她一头冲到珠帘旁边,突然的冲力让一排的棕色珠子晃晃荡荡的直往她身上打,用玉石制成的珠帘精致又小巧,当然,打在人身上,也是实实在在的叫人作痛。
小心些!裴渡舟眼疾手快地把人揽到怀里,语气里是责怪有之,心疼也有之。眼神触及到她光着的双脚后,唇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沉着脸将人打横抱起往床边走。“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光着脚乱跑。”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不爱穿鞋是她以前的习惯,从出生到遇见他的那个雨夜为止,穿鞋的日子,基本上一只手能数过来。
究其原因,不是她喜欢光着脚走路,实在是以前那些宫女太监酷爱折磨她的缘故,连双合脚的鞋履也不肯叫她拥有,属于她的公主份例一发放下来,转瞬就被他们直接瓜分,连做戏掩人耳目也不屑。
是裴渡舟,在她连话也说不清只会咿呀哭叫的时候,一点点耐着性子扭转了她所有的“陋习”。
这样一个人,无论谁来瞧了,都只会说上一句难得的痴情种。
听了这话,江令薇有些颓丧地耷拉下眸子,很明显,她也想起了过往的这段记忆。内心之中,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坚决得要冒火,另一个犹犹豫豫,想走,想跟随,却又迈不开步子。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它,使它瞻前顾后,不得一刻安心。
“知道自己错了就好,有些事情,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明白一点,无论我做什么,始终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裴渡舟将人轻放在柔软的榻上,声音里的语重心长第一次毫无掩饰。说完,他从罗玄手里接过厚实的棉袜,半蹲在地,细心地给她套上。
“京都向来雨季长,你的伤动了筋骨,在这雨天里过日子定也是难受的,等过几天我禀了陛下,我们去扬州待上月余,等你病好些了再回京……”
江令薇看着眼前那道几乎是半跪着的颀长身躯,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不觉地咽了回去。
当朝手握重权的丞相在给她穿袜子,做着一些本属仆役才干的活计。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和旁人不同,首先涌上江令薇心头的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愧疚与难安,而是疑惑到了极点的反问。
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现在是手脚不便,可她以前也是好手好脚什么都能自己做,而且这偌大的郡王府,也不是没有伺候人起居的仆役。他把什么都做了,他把她的一切都包揽了,让她……
连只是反驳都显得那么的不知好歹。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说着关于他们日后的打算,或者准确一点来说,是针对她身体怎么能变得更加强健的法子。
扬州地处萧朝之西南,不仅温热适宜,是个养病休憩的好去处,更重要的一点,是它距离淮州之远,可达数千里,即便是称之为万里跋涉也不为过。所以,可想而知,现在的扬州几乎是天然的避世之地,远离要人命的时气纷争,也远离京师的云谲波诡。
是个好地方,可她不想去,也不愿躲着藏着。
“我们可以日后去。”江令薇极力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穿着棉袜下了床,和缓缓站起身压着眉的裴渡舟对视、仰视……
“我说了这许多,你一个字都听不见是吗?”他问。高大的身躯近乎能将她完全笼罩包裹,从罗玄几人的角度看,根本看不见江令薇的身影,只能听见属于她的声音在室内飘荡。
“你说的我都听见了。”她摇头否认了他的话。“扬州你想去的话,将来我一有闲暇就陪你去。”
“陪我去?”裴渡舟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又轻又缓,似是放在舌尖研磨、撕扯。“江令薇,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淮州,你想都不要想。”
图穷匕见,亦是如此。能压着脾气陪她疯言疯语了这么许久,已经算是他极有耐性了,换作她没受伤的时候,他压根不会听她说这些疯话半句,早就人为让她闭嘴了。
若说之前的裴渡舟尚且还克制着自己,加之江令薇又和他认错的前提下,就算生气也是恰似美人嗔怒一样,稍微哄哄就能和好的程度。那么到了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怒火漫天了。
神祇似的面庞有了裂纹,掩藏在那张绝色面皮之下的森森戾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汇聚在这间刚才还和煦不已的屋子里,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含任何表情地望着她。
门口的罗玄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自己脚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纵然没有人注意他们,也不敢有任何旁的动作,纷纷站得笔直,只恨不得当个不会说话也听不见的木头人,尽量远离这场没有硝烟的纷争。
要知道,自殿下入府以来,和主子的争吵虽然时有发生,但无论哪次,都不会焦灼到如今这个份上,不是殿下早早认错,便是殿下顺着主子给的台阶老老实实下了,主子再接着说些软话,两人和好如初。哪会像现在,两个人俨然一副快要打起来的样子。
虽然明知再怎么样江令薇和裴渡舟也不会动手,但那副架势,任谁见了都会骇得心惊胆战。
外人都明白,都瞧出来的“事实”,裴渡舟又怎么会看不懂,但恰是因为看得分明,他心中的怒气才更为滔天。
不过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重话,她那是什么表情,怎么?真要学那些抛妻弃夫的挖纨绔子弟,对他动手不成!
不懂裴渡舟眼里莫名出现的怨怼是怎么回事,似是她说了什么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话,江令薇在记忆中搜刮一会儿,没发现自己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反倒是他,威胁冷嘲数不胜数。
“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面对这样的眼神逼视,江令薇忍耐着心里逐渐浮现的不快,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不让你担心的。”
“不让我担心,你凭的是什么?”裴渡舟问她,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你现在说得好不轻巧,你知道感了时气的人都是什么模样吗?到时候是不是要让我为你收尸才甘心!”
“不是每个人去了淮州都一定会染上疫病的,渡舟哥哥,你信我一次,我不会有事的。”
“你真当自己是九尾猫妖转世,生来九条命?你以为你自己的身体一直很康健吗?从小到大,你濒死过多少次你记不清了是吗!”
一声声质问,字字仿佛千钧,逼着她正视她从来忽视,不以为意的地方。
但犟种之所以为犟种,那就是他们不是可以叫人轻易说通的。
她并不认同他的话。
第102章 爱在其中,执拗不改丞相服软
“江令薇, 我很好奇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裴渡舟毫不留情地问。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我的眼睛——”江令薇梗着脖子,明显想反驳却被狠狠打断。
“你的脸,你的手脚, 你全身上下的骨头,是不是平安太久了便把以前因它们差点丧命的往事通通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
“是吗?我看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像是记得啊,我帮你回忆回忆, 七岁那年, 冻疮长了满身, 你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知道,只会凭着本心把自己挠得鲜血淋漓,若不是那天刚好逢周皇后生辰, 当今陛下大赦天下, 宫中太医四处施义诊,你焉能有命在!”
“对啊,这不就恰恰说明了我命不该绝吗?”面对男人劈头盖脸的质问,江令薇反倒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被眼前之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气得面色铁青, 如果说, 时光可以倒回到去年, 裴渡舟一定不会让她去漠北, 短短三个月, 叫她变成什么死不悔改的倔模样!
“命不该绝?你当真会给自己找借口!”裴渡舟单手扯开她脖颈边的衣襟, 左肩处一道陈年疤痕现立刻出了踪影, 不过颜色早就已经变得浅淡, 不注意看通常会忽略。可是那道蜿蜒至下颌骨的刀伤, 就足以见得当初是多么的凶险。
“这个伤疤要我再提醒一下你吗,你后背上曾经是什么样,你是失忆了吗,我怎么不知道李疏的药还有这种效果?”
江令薇抿唇,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之下,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视着他,脸上的不以为意却丝毫没有收敛。
内室之外的罗玄不经意间瞥了眼,瞬间低下头不敢多看,实在是被江令薇那幅“挑衅”似的神态给惊到了。
今日这件事……恐怕是难了了,欸……
裴渡舟低下头,像是第一次发现她竟还有这样一面似的,目带寒意,紧紧盯着她那张顽固不化的小脸。
玄黑绣金的常服相衬之下,为他本就如岭上雪的气质增添了几分刮骨的凛冽之意,让人不敢直视。更别提此刻的怒气是如此真实,本该温暖如春的内室卧房中,身处其中,竟奇异般地浑身发凉,鸡皮疙瘩片片起。
“那些可以吓死别人的红疹子,一大片一大片地起,每天每夜痒得睡不着觉。没人理你,没人施舍给你半点药,不是李疏给你用尽了千年万年的珍稀药材调养,那些长期挨饿受冻,处在破败狼藉之地生出的冻疮、疤痕,你以为轻易去的掉吗。”
裴渡舟语调很轻,他双手下移,握住她的双肩,讥讽道:“当然,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这副身体什么样,你全然不在乎!”
说到这,他语气忍不住加重,手上的力道也变得愈来愈大,江令薇有些吃痛,但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仍然那副犟种成精的状态。
或者说,她不愿意表现出来,忍着,撑着,承受着。就像他话里说的那样,什么苦什么痛都能吃,也都不以为意。
“你给我听好了,你是可以不在乎,你什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我不准你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博那所谓的锦绣前程!江令薇,我为你付出这么多,筹谋这么久,不是让你往死人堆里上赶着送命的!”
这话不可谓不重,脱口而出的下一息,门口的罗玄几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异口同声劝阻道:“求主子息怒!”
这里头的动静不算小,在外值守、洒扫的护卫仆役之流听着那些让人胆寒的句句争执,纷纷骇得低下头去,屏息敛神,不敢多听多看,一个个忙不迭从旁边的侧门放轻步子离开。
主家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偷听偷看的。
裴渡舟下颌线一寸寸收紧,狭长的瑞风眸一动不动看着人的时候,其间威严自不必说,然而和在官场中杀伐果决的状态不同,此刻的他,令人畏惧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明显的怨怼之意徘徊在身上。
活脱脱像是撞见妻子被别人蛊惑引诱,任凭自己用尽手段也无法挽回心意的怨夫。
“我不是送命!”江令薇到底还是禁不住大声反驳回去,她肩膀侧开,用力想挣脱裴渡舟的束缚。不过两人力量本就悬殊,便是再来十个她,也不一定挣得开裴渡舟。更何况,盛怒中的男人,拿捏她就像拎兔子一样,轻而易举,也怒不可遏。
“是我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了,把你纵得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我又没有疯病在身,我为何要去淮州,正是因为我不想再过之前那种日子!”她双眸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不平。属于她的不平心事。
过往遭遇的所有欺凌也好,不公也好,她从不怨恨,发生就是发生了,却也不想受虐似的再次经历。
这道罕见的吼声回旋在两人中间,萦绕在屋中,消散不了。
这间宽敞的卧房是与丞相府卧房一模一样的布置陈列,基本上可以说是写满了两个人的回忆,就算是一个简单的小圆桌,一回头仿佛都能望见当初一大一小身影其乐融融吃饭时的模样。
只是可惜,如今却被不休的争吵覆盖。
江令薇很少吼人,无论对谁从来都是宽和有加的,更不必说日夜相伴的枕边人了,那简直是从未有过的。
因此,她这一吼,不止叫面前的男人微愣,细细看去,只见那双紧握着她双肩不放的大手隐约中竟有些颤抖,不过转瞬间又没有了,依旧稳稳当当,仿佛只是人的错觉。
而候在门外的几人也十分不可思议,殿下,竟然吼了主子……
不过,可能在感情里,爱的多的人总是最先服软。
江令薇蒸正欲再说些什么,下一刻眼前一黑,脸庞被带着紧紧埋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眼睛之下的胸膛震颤几下,低沉的声音缓缓送进她耳中。
“难道我对你说过的话,你真一点也不记得吗?”
音调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可是听着却莫名有几分委屈。
“我……”
“今日是不是累着了,无事,你要是不记得,我可以一遍遍说给你听,只要有我在,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尽我所能,拼尽全力为你得到。”裴渡舟用力抱着江令薇,大手爱怜地抚摸着她的乌发,一下下地抚着。明明上一刻还在威胁质问她,下一刻却是又自动为她找起了借口。
不是她有意吼他,是她累着了,是无意的……
门口的罗玄等人默默跪在那,面对屋内上一息风雨交加下一息万里晴空的状态,虽说已经是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为裴渡舟的比翻脸如翻书,也为江令薇的执拗。
第103章 大师驱邪,萧朝大地为我所用
江令薇突然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上不下的, 卡在她喉咙里,又苦又涩,叫人是怎么做也不对, 怎么说也不行,翻来覆去。
真是……
难熬得紧。
“渡舟哥哥,我一直是信你的。”她回答。说这话时, 她眼睛里的色彩是空洞的, 视线呆呆的并没有落到实处, 好像只是习惯了这样说, 心并没有认同。
不过,随着她无声长出一口气后,那双杏眸渐渐起了些涟漪与波动, 取代了之前的茫然与空白。
也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也许, 噩梦终究只是噩梦,是不会成真的。怀抱着她的男人,是她此生的恩人,哪怕剜尽血肉, 倾尽所有都难以回报的大恩人。
她不能用那种想法去怀疑他,是不对的。
许是察觉到她的想法, 裴渡舟闻言抱她抱得更紧了, 高大的身躯埋在她颈窝里, 耳边的长发沾染了一些凝固后变成粉状的药膏, 一绺绺的黏在一起, 看起来颇为有损他权臣的威严, 可向来爱洁的他, 却根本不在乎。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可谓是密不可分。
“我知道。”他说。对于她, 他向来是个疑心病甚重的性子,疑她变心,疑她在外有人,疑她受人蛊惑……
许许多多,但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他的信任。
他的薇薇,即使年岁还小,很多事都懵懵懂懂,但到底是相信他的。
罗玄几人见状纷纷呼出一口气,幸好幸好。
然而,他们终究是感叹早了,江令薇的下一句话,让他们刚放下的心立刻又高悬起来,差点都心梗了。
她说:“可我不甘心。”
迎着裴渡舟再次变得森寒的面色,江令薇没有惧色,缓慢又坚定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我不甘心困在这座豪华的樊笼里,不甘心因为惜命,藏去万里之外的扬州,我想更进一步,你明白吗?
一头扎进淮州那座福祸相依的险地中,让自己通往天衢的路变得好走几分,这种种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她难道有错吗。
江令薇不懂,千不懂,万不懂。
裴渡舟却是笑,喉咙中的声声低笑清晰地在卧房中响起,美人一笑,自是满室生辉。只不过,他脸上的神态过于阴沉,配合着时有时无的笑声,不像是什么和乐融融的美好情景,反倒似是那阴曹地府的阎王将要取人性命时的前奏。
被她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逗笑”了。
门口的罗玄等人直听得头皮发麻,心知这是裴渡舟耐心已然告罄的宣告。听了这么久,如果说刚开始他们不理解江令薇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什么,那么到了现在,那灼灼的不甘人后之心,也不免让他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谁在自己韶华正好的时候不想往上爬呢,除却部分人志向不同,这天下多数人彻夜难眠的心事都是自己的锦绣前程。
少年心事,莫过如此。
他们也知道今日这件事不好评说谁对谁错,只能说虽然一个人上进没有错,但殿下总也要顾及一下主子的感受,太直来直去了,主子到底是忧心,也是不悦的。
“来人。”裴渡舟淡声开口,神祇似的面上再无多余的情绪,俨然失望至极。“去请京外护国寺的无心大师,入郡王府驱邪。”
话落下的刹那,在场众人除了江令薇全都倒吸一口冷气,无他,只是萧朝的规矩,不论主家是男是女,那都是一家之主,威严不可忤逆。
若是连主家都能被打上邪祟上身的名头,到了要让人驱邪的地步,那么日后府里府外都将没有半分地位可言。
护国寺的无心大师声名在外,于山野精怪一道最有造诣,不知帮助过多少被鬼怪上身之人重复清明,回归正道。
不过也仅限于寻常百姓家,朱门绣户之家,对于这种事,通常是隐忍不发暗中找人行事的。只因为无心大师性子耿直,以诚入道,从不配合那些大户之家。
有人问了,也只会坦诚相告是来驱邪,无论是金银富贵送,还是性命相要挟,都坚守本心。除非驱完邪祟就取其性命,可惜这无心大师从收到信函起,便日夜佛前人前说个不停,根本不给人隐瞒使诈的机会。
因此,有权有势的高门很少找他。脸都丢尽了还驱什么邪。
如殿下这样的皇家人,就更不必提了,这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了,根本不会有人关心是否真有鬼怪上她身了,只会明里暗里的打压排挤。
因为无论往前数几代,当朝皇帝都是很忌讳鬼怪之说的,本朝皇帝信重那些炼丹的道士,对于这些鬼怪之说倒是没有那么顾忌,但若有人把这种事摆到明面上,多少心里也肯定是不愉的。
到时候就是随便拉一个小官都可以上奏参殿下一本的程度。
主子此言,哪里是简单的驱邪啊,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玄几人根本不敢动,这可不是说笑的。彼此对视一眼,纷纷埋首在地,小心翼翼地道:“主子息怒,殿下定是刚醒来太过疲累,是无心的,相信定不是故意,还望主子三思啊!”
裴渡舟并未立刻下令,他眉峰微挑,视线落到江令薇面上,煞有其事地说:“哦?是吗。”
江令薇感受着身前迫人的目光,和身后无声的祈求,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如果可以,罗玄几人都想替她点头赶紧应下才好,殿下和主子作对,一次两次主子也许能容忍,次数多了,就是不用脑袋想都知道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毕竟,主子对殿下的掌控,府里人尽皆知。
……
罗玄几人还在默默祈祷着江令薇回心转意,别再固执了。却无人意识到他们内心深处几乎都是一样的,有一种很矛盾的想法存在于其中。
明明谁心里都知晓江令薇是该坐在尊位上的主家,是发号施令的一家之主,却从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主家来看待过,哪怕一次。
独自一人时,尽管心里眼里写满了恭敬,但总会抱着她年纪尚小的念头。和裴渡舟一起时,就更不必说了。
所谓主家,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铃铛。所有人的心里,裴渡舟的命令才是第一。
当然,这无可厚非。归根到底,培养他们的是裴渡舟,而非江令薇。
而且,连身处其中的江令薇自己都忽略了,她也从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可以说,她对裴渡舟一直是习惯听之任之的,同时也习惯了属于他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因为习惯,便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本就该是那样。
只不过,眼下积攒了大半不快的江令薇,听着裴渡舟随意就要让她颜面尽失的胁迫之语,终归是做不到不在意,唇瓣一直闭着,像是黏在一起了不接他们的话。
裴渡舟瑞凤眸微眯,语气十分幽冷:“看来你们所言为假呀。”
罗玄等人眼皮跳得厉害,深知江令薇脾性的他们有些绝望。殿下您怎么就这么倔啊……
“公主满口胡言,定是邪祟入体,口不由己。”盯着面色执拗的江令薇,裴渡舟一字一句地补完了最后的话,他眼皮微斜,声音中的滔天冷意毫不掩饰,“还要我说几遍!”
罗玄几人颤颤巍巍,心像吞了铁块般直直往下坠,“主子……殿下她……”结结巴巴地出口,想要求情。
“你不用为难他们。”江令薇说。她挣开腰间的那只大手,眉目间的不快叫人看得分明。“我没病,何来邪祟一说。”
“不,你有。”裴渡舟笃定地反驳,被甩开的大手骨节修长,格外好看,只是现在上面却布满了寸寸蚺起的青筋,昭显着主人的不快。“若不然怎么就忽然不要命了呢。”
江令薇没有马上驳回去,她抬起头,环视着这座珠光宝气的郡王府,声音坚毅,“我没有不要命,你才是胡说。渡舟哥哥。”
她回头唤他,反问道:“难道你从一介白身到如今权倾朝野,无人不惧,无人不识,是谁好心施舍给你的吗?难道大好时机摆在你面前,你说太危险了,不要,不去,你有如今的一切,完全是天意如此,是命运恩赐给你的,是这样吗?”
裴渡舟面沉如水,在罗玄几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下一步步像江令薇走去,“这种话,你以前可以说,可以做。但如今,你不可以再说再做,听懂了么。”
江令薇也不退,任由他靠近,“为什么?有什么不同。”
“如今你有我!”他死死瞪着她。
江令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明显的沉默了一会儿。等再开口时,那些不快消散了一些,只不过眼里的坚持却愈来愈多。
“你不让我去,就是怕我丢了性命,我明白。可纵观古来王侯将相,没有一个人是能仅仅靠着别人就坐稳王位的。我活了这十八年,到现在为止,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想要我一无所有在泥沼里挣扎的人也有很多。”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情绪显而易见的有些起伏。“可是那又如何,我没死,我活的好好的。莫说是淮州,就是萧朝十二州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哪里有荣华富贵可言,哪里有利可图我就要往哪里去!”
“你再说一遍!”裴渡舟眼里几乎要迸出火花来。
“我说,萧朝十二州,都该为我所用。”
第104章 新岁来临,心乱失神无可奈何
好, 裴渡舟冷笑,“好一个为你所用!”
话说完的瞬间,他眼神落到罗玄几人身上, 阴鸷又十足的不讲情面,“让你们去请大师,这么久了, 一个两个都聋了不成!”
“我没——”
哗啦——
江令薇的声音淹没在一旁茶具猛然被人踢飞的巨大响动里, 做工精湛的金丝白玉茶具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碎玉尖角锋利, 顺着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道飞向窗边, 给不少质地坚硬的木制摆件留下了数道深邃的痕迹。
连窗格边的层层绮纱都逃不脱,只听刺啦几声,绣着兰花纹样的绮纱被从中割开。
线条柔美, 清远又有神韵的兰花纹一分为二, 如有实质地向两边倒去,凄婉地层层堆叠,终掩盖了书案上摞着的讲述君子之道的古书。
怒火烧到最高处,在江令薇面前向来注重言行举止, 仪容仪表的裴渡舟,第一次那么的喜怒形于色, 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失态的地步。
“主子恕罪!属下这就去。”罗玄几人心跳如擂, 再不敢耽搁, 从地上匆匆一骨碌爬起, 忙不迭往快步往外跑去, 到了卧房的门口时, 罗玄还不忘仔细地关上门, 给里面的两人绝对静谧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 罗玄听着屋子里边静悄悄的动静, 到底是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长气。其余几人为难地对视一眼,全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纠结地看向罗玄,“大人,我们真要去护国寺请无心大师吗?”
罗玄闻言立刻猛凿了几人脑门一下,板着脸低声训道:“去去去,要去你们自己去!主子真话气话你们都分不清吗!一群看不清时势的呆子。”
听到明确的答复,几人也是放下心来,在罗玄的吩咐下散了。
……
外头如何,里面的人毫不关心,也可以说是平日里隐藏在皮囊之下的爱与欲,恨与怨太过浓烈,一旦释放,不得到彻彻底底的宽抚与肯定,便不会罢休。
江令薇盯着满地的狼藉,双眸里明明灭灭,一时无话。
余光里是坐在离她不远太师椅上的裴渡舟,和她像被点了穴的站定不同,他端坐在阴影里,那双从来给人十足压迫感的瑞风眸静静地闭着,轮廓清晰的薄唇也再没了刚才的乖张犀利,偶有的开合也像是在努力平息自己沸腾的怒气。
只坐在那,和那幅充满戾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剑见血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又恢复了从前的清冷孤傲,一尊受人间朝拜供养的神像似的坐在那处,辨不清一分属于他此刻的情绪来。
屋子里没掌灯,窗外光线渐暗,天色慢慢地变晚了,冬夜里的寒凉也如约而至,企图从那扇没有绮纱遮掩的窗户中钻进来。
冷风不知何时变得呜呼,争先抢后地拍打在琉璃窗上,迫切地想要掀翻掉一切阻挡它们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令薇舔了舔早已干涩的唇角,不明白早已板上钉钉的事情为何会搞成这种难以收场,不上不下的样子,也不明白她什么话都说尽了,他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光线黯淡,也照不出裴渡舟的身影,她只能凭着记忆,在满地碎玉中小心抬脚去寻他。
不管怎样,总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谁知,脚迈下的一瞬间,没有落地,反而身体陷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带着令人熟悉的雪莲香气。
“我知道,你就是喜欢和我作对。”
不是反问,而是一句肯定的陈述。
江令薇无法反驳,被来人带着躺进了暖和的床榻间。
他也没有就此离开,顺势坐在床边。暗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凛冽又充斥着无边的怨气,诉说着属于他的情绪。
如果忽略那只拉着她不放的大手的话,倒真给人几分待会就要被大卸八块的感觉。
他的手掌很大,同时也很热,和他示于人前的孤冷不一样,手指交缠,股股热流顺着肌肤骨骼往里流淌,在冬夜里暖和又令人安心,只怕没几个人能舍得放开。
彼此之间没人说话,气氛显得十分冷凝寂静。室外也只闻风打窗户的短促啪嗒声,无论是裴渡舟之前所说的要人去请大师驱邪,还是仆役护卫之间的洒扫走动,通通都没有。
静得可怕。
就好像之前只是气急了吓唬她一样。
当然,关于驱邪,江令薇也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可能成真的。
这世上,恨她的仇人才会那么做。
他,是不会的。
只是,那些为了阻挡她脚步的冷言怒语,威逼恐吓,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从始至终的不为所动。
江令薇手指稍动,裴渡舟却以为她要收回去,一时之间握得更紧了,眉目间冷意流转,刚想叫她绝了去淮州的心思,安分守己一点,手背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叫他瞬时恍了恍神。
“我没想过你会那么生气。”江令薇唇瓣从裴渡舟手背上离开,她抬起头,即使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依旧仰着头,双眸认真地看向黑暗处。
“我态度不是很好,让你不开心了。”她慢慢说着,字字句句全凭本心,“你为我的筹谋,为我的打算,我都知道。”
暗光里的人影没有动,也不回答,那只握着她的大手却无端紧了紧,带着薄茧的指腹避开她涂着伤药的地方,轻轻摩挲着她微冷的肌肤。
江令薇心里一松,清楚他大抵是喜欢听这些软话的。
她也是没法子了,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地去回想刚才争执的画面,一幕幕地拆开来去给自己当“判官”。
“我承认,我说话偏激了一点,有些事情也说得过于严重。”
“嗯。”熟悉的清冷音调,但终于是有了回应。
她继续轻轻柔柔地说着:“也不该那样吼你……”到了这,她语气明显有些怪怪的,腔调过低,都模糊在了一起,叫人听不清楚。
裴渡舟哪能不了解她,剑眉挑起,冷哼一声,算作回答。
江令薇犹豫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心里话倒了出来,只是声音蛮小,“但你也吼了我,我没觉得自己真的……”
“你说什么?”他道。
她唇瓣张了又张,再出声时,话语却直转而下,“你是不是怕我和那书上的陈世美一样,得了势便抛弃糟糠,自己逍遥快活?”
“敢玩弄我的人,还没从这世上出生呢。薇薇,你以为自己有那种机会吗?”他如是说道。然而,眼中丝丝缕缕不断升腾的戾气终是出卖了他。
他远没有他话里来的那样淡定。
江令薇心里有了数,语气再度温和下来,她举起另一只受伤不多的左手,指天为誓。
“没关系,有些话我可能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待在一起这么久,你早就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存在了。书上说,天下之大,孝义为先。
可我却觉得,我的父亲也好,母亲也罢,他们都远远比不上你。我也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假若真有那一天,我真到了那么丧心病狂、恩将仇报的地步,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不超生,什么天底下最恶毒,最痛苦的事全部落在我头上!”
誓言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决。
这既是江令薇的真心话,也是她的承诺。
黑暗中,裴渡舟那张神祇似的面容罕见地皱起,剑眉紧蹙,唇角抿得笔直。向来平淡冷静的眸子也翻起了滔天的波动,有水光在其中若隐若现。
有时候,怒气和眼泪,理智和感情,是同根同源,不分彼此的。
连带着,有些人,流着泪也像是怒气翻滚。
“为了去淮州,你竟如此哄骗我吗。”他说。同时也竭力控制着胸腔中的千滔万浪。
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他竟认为她是为了淮州才发下这种誓言的,怎么可能呢?
不过也不能完全怪裴渡舟,试问眼看着上一息吵得天翻地覆,连屋顶都要被掀开的程度,下一息就铿锵有力地指天誓地,谁不会多想呢。
江令薇有些着急,但人心到底隔肚皮,她琢磨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只好摇头保证。
“渡舟哥哥,我不会用这种事情来哄你。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谁来了问我千百次都是这样的答案。”
字字真心,裴渡舟却没有言语。她千言万语,为的是什么,他心中怎会不知。
若是平常,这种叫人心乱失神的话,他怎么会舍得不应她,就是剖心析胆都甘愿。
江令薇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说不急切是假的。
思来想去,她还准备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劝,话都到嗓子眼了,瞬间好似心有所感,她反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紧紧牵着,不留一丝空隙。
“如果,我真染上疫病,那我们就一起去死,我会拉着你,永远不放开,好吗。”
此话不可谓不重,若是寻常人听了,只怕多会变脸生气,叫人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找晦气!
然则,落在裴渡舟的耳里,仿佛比天底下任何情话都要动人心弦。
他想要的,所求的,不过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和陪伴罢了。
“什么死不死的,江令薇,你真是把我气死了才甘愿。”
一如既往的责骂,语气却没有当初的怒火中烧,反而带着一种此生栽倒在她身上心里的无奈与佯嗔。
江令薇杏眸微亮,她张着唇,有些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之前的不快霎时一扫而空,心里眼里只剩下了对那道天衢之路的向往。
见状,裴渡舟又是一声冷哼,含嗔带怨地把人拥进怀里,没好气地瞪她几眼。
没过多久,窗格外忽地绽开簇簇光亮。
“咻——”
银光直充天穹,稍稍停顿几息,再听嘭的一声,绚烂的烟花热烈地绽放,一簇簇的向外迸射出繁花的形状,点亮了黯淡如墨的天空,也给困于疫病恐慌中的京师百姓带来了短暂的欢乐。
烟花簇簇绽开,孩童热闹欢呼的童音伴着明亮的火光传开老远,唤醒了凄冷许久的京城。
“碎碎红,岁岁红,来年一定红!”
第105章 新岁元日,整装待发公主送行
承明四十一年, 新岁元日。
盘虬于京师中心地段的巍峨皇城,罕见的没了每一年元日才有的热闹朝贺与祭祀典礼,空余雨后的冷清与寂寥。
仿佛昨夜在天穹簇簇绽开的烟花是美梦一场, 当不得数。
要说原因,乃是源于淮州之地凶险的时疫。疫病当前,哪怕是到了各种礼仪规制最繁忙紧凑的年末新岁, 也是能免贺就免贺, 能禁乐就禁乐。
总之, 除了除夕夜必不可少的祈福仪式, 其余一切庆典礼仪,全部暂停。
如此阵仗,少不得让京师百姓人心惶惶。
不过许是昨日见识到了传说中千牛卫的飒爽风姿, 多数百姓虽然还是有些担忧, 但总归是大半颗心落了地,屋舍上空袅袅青烟升腾的同时,萧条许久的京师,终于恢复了人气。
鲜少露面, 只在戏本里听说的皇家最强禁军千牛卫,足足在京城里巡查了整整一日, 挨家挨户地例行搜查, 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这样的架势本该让人更加紧张忧愁才对, 但是千牛卫各个态度十分谦逊有礼, 为首的将军更是平易近人, 和颜悦色。
不仅贴心安抚百姓, 还带来皇帝御令, 直言萧朝千年国柞, 疫病之事解决必定势如破竹, 子民无需惶恐愁苦。
当朝天子的话,百姓们总是信的。
况且除夕之日,千牛卫即使态度极佳,但是随便一个眼神看过去的时候,还是令不少人心里发毛,更别提走近或是离开时,他们无声无息的步伐和令人发指的洞察力,拥有如此强劲的禁军,确确实实让人见识到那一句千年国柞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底蕴不可谓不深。
百姓之间的恐慌,在皇帝略施小计之下,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
而朝堂之间弥漫起的硝烟,自然也被人轻描淡写的无情浇灭。
昨日雨大,五皇子养心殿外长跪不起,在皇帝的有意敲打下,直直跪了两个时辰有余。
有臣子听闻消息入宫觐见,想要为其求情,皇帝一句子女家丑便轻飘飘打发了过去。
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些臣子也不好再多言,只好委婉迂回地提了一嘴明日五皇子等人启程淮州之事,希望皇帝无论如何也从轻发落一些。
毕竟,子女的刑罚什么时候都能施予,淮州却等不起了。
对此,皇帝自然是轻笑着允了。过后,隔着滂沱的大雨,却命人连伞也不准给五皇子打,直言疫病凶险,此等不肖孽畜竟还为难姊妹,真是该死啊……
这话是在守卫森严的养心殿里所说,固然也不会为外人知晓。并不会有人知晓皇帝话里的“姊妹”是指江令薇。不过,一旁的福来听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心下有了数。
那一天除了臣子前来求情,不少皇子皇女也冒雨进宫,话语之中的姊妹情谊,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子女和睦,皇帝焉能不应承,为此,特意让人去雨中陪着五皇子一起跪着,方显手足之情。
一听这话,不少人都瞬间焉了。要不就避而不谈兜圈子,直接跪安离开。要不就闪烁其词,吞吞吐吐。
到最后,除了几个刚满七岁的皇子皇女外,无一人愿意留下来陪五皇子跪着。
而无一例外,留下来的这几个人,也并非本心,全是其背后的母妃推波助澜,要他们上赶着在暂时落难的五皇子面前留个好印象。
日前五皇子在朝堂上的那番慷慨陈词,不止在前朝激起了千层浪,后宫也几乎是传遍了。不少妃嫔都存了心思,相信五皇子从淮州回来后八成能一飞冲天。
至于和其一同受皇帝恩宠的江令薇,在他们看来,连一向对她关照有加的兄长受了罚,莫说求情,进宫看上一眼都未曾,足以可见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这种人,往她跟前凑很难说不会被人给卖了。
还是端方宽厚的五皇子好,值得一试。
所以,才有了皇子进宫求情的戏码。民间有俗话说,患难方才见真情。
然而,皇帝允是允了,过程却让实在让人芒刺在背,心烦意乱。
于是乎,正长跪不起的五皇子就经历了平生最让人七窍生烟之事。皇帝让福来传话,说那几个站着都没他跪着高的小崽子,不舍兄长雨中受难,自请陪他一起跪着。
五皇子哪能真让人陪自己跪,一直朝福来说情让其把人带回去,到时候跪出病来了,首当其冲要问谁的罪,他岂会不知。
但终究是让五皇子失望了,福来笑眯眯的,可绝口不接他的话,把几个皇子安顿着跪好就扬长而去,徒留下五皇子自己和他们面面相觑。
不等他摆出兄长的架子说什么,几名皇子就喷嚏咳嗽个不停,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可把五皇子气坏了,心里面对江令薇又是恨了几分,若不是她,他何至于此!
装模作样的兔崽子!
不过,让五皇子气得咬牙的还在后头,无论他说什么,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那几个落井下石的小屁孩就是不听,开口闭口皇兄受难,做姊妹的怎能干看着。
这话一听就是别人所教,五皇子当然听得出来,所为的是什么,他也知晓。只是心里越清楚,他就越不忿。
别人要讨好谁,他还能拦得住吗?偏偏他的好父皇疑心重重,是翻脸不认人的典范!将计就计把他架在火上烤,一点不顾他的死活。
五皇子望向五色经幡不停飘摇的养心殿,眼里的不甘与野心是那样重。
……
皇城主城门之上,皇帝登楼,携数百朝臣,为五皇子、七公主等人送行。其中,江令薇也赫然在列。
短短一日,她也算是体会到了朝生暮死的感觉。昨日她命在旦夕之际,裴渡舟刚好赶回来,当机立断让李疏佯装府上做客的江湖游医,立下生死状得以进殿医治,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她这一条命。
今日,她重伤未愈,本不必来。不过,她想来,只要不是病得下不了床,不能自理的程度,这京师的任何关乎前程的事情,她都想参与。
城楼之下,为首的五皇子、七公主、四皇子骑着骏马,身后是数千金吾卫与太医院的院判随行人等,随着雄浑的击鼓声响,纷纷下马朝上俯首行礼,齐声道:“此去淮州,臣等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君恩!”
“天下社稷,尽在众爱卿手里。”皇帝环视着城门底下的张张面孔,苍老的面上写满了对他们这些人舍生忘死的感怀,沉声道:“孤在这里,静候诸君归。”
话音回荡在阴沉的天边,马蹄声起,金吾卫开拔在前,其余人整装进发。
临行前,昨日受了近乎半日雨打风吹的五皇子,若有所觉地回头。
就看到两双毫无二致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这边。
一双苍老,一双平静又藏着和他同样的野望。
五皇子微笑着勾唇,朝二人微微低头,算作行礼。
即使昨天还差点气得咬牙切齿,到了新的一天,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如往常地当好皇子与兄长这个身份。
第106章 青烟袅袅,故意等待公主长跪
城门之上, 江令薇的出现,好似油锅里落入一滴水,在朝臣中激起千涛骇浪。
若说之前还有人好奇五皇子为何会受罚, 那么到了如今,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释,
只观她面上所戴的面纱, 和手指间不经意露出来的细碎的伤痕, 以及陛下关怀的话语和神态。
此间种种, 已经足够说明所有了。虽然皇帝只说是不慎磕碰, 落下些伤疤,但很显然,没人会信这种说辞。
毕竟, 昨天朝会时人还好好的, 短短一日的光景,就变成这幅伤痕遍布的模样。
除了和莫名受罚的五皇子有关,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由头呢。
疑惑有了出处的同时,不免也让许多人感慨不已。
皇家亲情, 果然当不得真。
迎着众人或明或暗的打量,江令薇慢吞吞地跟在皇帝身后, 对前方不时传来的关心点头应下, 面上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情。
福来在旁小心地搀扶着她, 提起昨日五皇子的事情时声音不算小, 足以传入许多人的耳中。
江令薇没有说话, 她知晓, 福来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 倒不如称之为是给众多朝臣们答疑解惑。
关于她为何受伤, 她的五哥为何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
今日来此, 不光是她自己想来。自她知道皇帝对昨日之事秘而不发,却依旧让五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跪足了两个时辰,期间无数人来来往往。
她心底里对皇帝的用意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同样“爱重”的皇子,京城中同样的炙手可热,彼此之间感情却那般好。
眼看着其中一个立下“时疫不止,削爵废位”的重誓,日后不出意外,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而她,朝会中虽然不曾请命,但一身还算不错的武功,京城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其余出宫开府的皇子,除了暂失圣心的七公主,就是沉迷于酒色的四皇子。怎么看都是比不过他们两个。
若她是执掌天下的君主,自然也不会放心。
总归,王座之上的人还没死,底下子女权势太过,晚上怕是都无法安睡。
索性,她和五皇子关系已然破裂,她的父皇既然想让他们在所有人面前对立,她何不成全。作为幼时失恃的她,面对唯一的亲生父亲,怎么会忤逆。
反正,这皇宫里的所有兄弟姊妹,于她而言,都是挡她路的存在。演不演兄妹情深都改变不了最后刀剑相向的结局。
江令薇缓步拾级而下,视线不经意掠过侧方的时候,和一身朱紫朝服的裴渡舟有过瞬间的眼神对视。
为五皇子等人送行是朝中大事,作为丞相的他,理所应当不会缺席。不过和从前伴在皇帝身侧,俨然一副左膀右臂的地位不同,如今的他,虽然还是位居百官之首,但很多事情,都已经悄然改变。
譬如,现在站在皇帝身侧的,是她。
多数朝臣依着尊卑秩序,依次从城楼阶梯而下,对于视野前方的朱紫官袍,面上不显,但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江令薇率先收回眼神,乳白的面上微微皱起,脚步轻移,往皇帝的方向走的近了一点,像是嫌弃,也像是害怕。
看到这一幕,大臣们不由窃窃私语。
有人认为江令薇是受伤未愈,一场伤势改了性子,都敢对当朝丞相摆架子了,真是胆大。陛下不过就是感念丞相日夜辛劳,这才收回批阅奏折的特权,对丞相依旧爱重有加,也未曾贬谪,朝中那些人却非说这是君臣离心的前兆,真是过于可笑。
也有人觉得江令薇到底年岁小,不稳重。但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对着一个即将倒台的弃臣还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唯唯诺诺,这般上不得台面。
区区一个裴渡舟有什么好怕的,等着吧,不久的将来,陛下一旦抓住他的罪证,就是他的死期!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前方那抹朱紫身影似笑非笑朝自己看过来时,却瞬间骇得后背发寒,忙不迭点头哈腰地挤出讨好的笑容,仿若刚才在心里大肆贬低裴渡舟的人不是他一样。
……
养心殿。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经幡,隔着只开了个小缝隙的雕花木门,江令薇规矩地跪在殿外的蒲团上,恭敬地垂着头,对周遭事物不闻不问,哪怕那些五色经幡不时拂过她的耳畔与颈侧,也无动于衷。
而距离她十步之遥的正殿中央,一群身着法衣的道士,正围着一处由巨大供桌布置成的法坛,绕其行走。
四周挂满了飘荡的彩带与幡旗,在他们走动下微微摇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中所持的木鱼也极为有节奏地敲击。
道士来往念经,为帝王祈福禳灾,正是如此。
他们的念经也并非像正常说话那般轻易,准确点说,盘旋在殿内的,是声声近乎古朴,又带着些苍凉的韵唱。
青烟袅袅起,清雅唱腔连。
悲悯的念经之声回荡在门窗紧闭的正殿之内,一开始还好,听久了,江令薇只觉得脑袋里也变得嗡嗡作响。
闭目是经声,睁眼是经幡,就连鼻子里也是浓烈得要把人熏晕过去的檀香。
恍惚之际,她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来的不是玉宇琼楼的皇宫,而是误入了哪座正在做法的道场。
无声长出一口气之后,不管心里如何想,江令薇面上仍旧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敬畏,既有对父亲的敬重,也有对君主的深深尊崇。
上午送行之事一了,皇帝就命她进宫,刚好她也有话想禀,快步随着人入了宫。
只是没想到,进宫足足两个时辰了,她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上。福来解释说,这会碰巧是陛下诵经的时间,是以只能劳她多等一会儿。
还说殿中的几位道长道法高深,听其诵经有驱邪祈福的奇效,陛下牵挂她,要她也待在道长旁边多听一会儿。
基于这样的理由,江令薇就在这正殿之内,多等,多听了两个时辰。
第107章 淮州心病,丞相冷眼终是叮嘱
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就是三岁孩童来了都能察觉出对自己的针对。十八岁的江令薇自然也能看穿。
是要让她和她的五哥一样,受到相同的惩处。他长跪两个时辰,她也逃不过。
至于原因, 要是她没猜错,大抵是觉得她从进五皇子府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单纯的想给人送金银, 而是城府深沉, 卯足劲了劲不惜受伤也要算计人家。
五皇子要惩戒, 如她这种行径, 固然也要敲打,否则,日后什么过火的事情都敢做, 天下岂不乱了套。
心里如此想着, 江令薇倒是较为淡定,反正莫须有的罪名,她是不会认的。
法坛里的檀香点了一炷又一炷,黄铜鎏金香炉里的香灰添了一层又一层, 逐渐变厚,直到快要溢出, 仍旧没有仆从来清理。
法事未完, 清理香灰动静较大, 且向来被视为不吉的做法, 乃是‘泄灵气’, 为人忌讳, 因此仆从们也不敢擅自打扰。
直至第九炷檀香燃起, 江令薇眼前昏沉的光线终于一点点变得明亮, 她心知, 皇帝这是要见自己了,轻捶了捶因跪久有些发麻的双腿,她顺势故作茫然地抬起头。
皇帝负手立在海棠纹榄窗边,远眺窗外的风景。
窗子单单支开了半扇,澄澈的光亮正是从那处折射进来,驱散了铺天盖地的暗沉,照得殿里亮堂又明朗。
落到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上,发间,朦胧地覆上一层金光,更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和蔼慈悲来。
不像是生杀予夺在手的帝王,反倒和子女满堂,安享晚年的老人家有几分相似。
“儿臣拜见父皇。”
江令薇俯首参见,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结结实实地磕头,没有仗着未愈的伤势便在行礼上偷工减料,一如当初。
“伤口可还疼?”皇帝淡声询问,却并未回头。
听到此话,江令薇自动回忆起晨间穿衣时那些结痂的伤口,以及关于裴渡舟的的谆谆叮嘱。
时间回到郡王府。
“李疏医术真是神奇,昨日还见红呢,今天就发痒结痂了!不愧是从崇云山出来的人。”她抚摸着自己手臂上的痂壳,由衷感叹着。
腰间忽然吃痛,她哎呦一声,正欲出声询问怎么了这是,恰对上他那双寒气四溢的瑞风眸,似威胁似警告地瞪着她。
霎时间,江令薇没声了。呐呐地别过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裴渡舟意味不明地冷笑几下,伸手拿起药膏继续为她上药,力道轻柔,然而嘴里吐出的话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城门风大,叫你别去,偏你是个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倔驴,硬是要去。”
这是在说她待会要随朝堂众人为五皇子等人送行的事。
江令薇知道他能允准已是不易,根本不敢再多解释,不管他说什么,她通通顺从地听着。睁着那双圆润的,杏子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反驳也不插话,看起来乖巧极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在这幅全身心依赖的姿态之下,很少有人还能维持怨气去责怪她。
于是,江令薇只听身前男人抿唇咳嗽一声,再开口时,语调已然变得温和不少。“眼下朝中开府的皇子都将离京,你一个人去为他们送行,自己要格外注意,别旁人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一盘点心就让你打消戒备,呆瓜似的就相信人家。”
江令薇无不应好。但让她疑惑的是,在他心里,自己有笨到这个份上吗?关心就不说了,一盘小小的点心还能把她骗走不成,他未免也能太胡扯了。江令薇心里的腹诽无人听发现,她自己也浑然忘记了,从前面对七公主送来的糕点是怎样的垂涎欲滴。
裴渡舟还在继续说着:“送行过后,皇帝必会传你进宫,淮州,”他顿了下,面容是惯有的无波无澜,手上擦药的力度却不知怎的重了几分,江令薇只觉莫名,又怎么了?
‘淮州’二字简直像裴渡舟的禁词,不管是自己说也好,别人提也罢,一旦听到,很难有好脸色。
“那老东西传你进宫为的是什么,你要明白。”他说得毫不客气,眉眼之间不知是对谁的冷意在流转,“你是装出来的孝顺,他也不是什么舔舐情深的好父亲。昨天五皇子府发生的事情,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意外还是别有所图,我这会可以不和你计较,但皇帝会怎么想?”
江令薇眨了眨眼,正欲开口,却被裴渡舟接过话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自是无所畏惧,天塌下来也敢站在最高处。”
她无可反驳,只得讪讪低头。
“我不管你那天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面前,全部都要否认,他罚了五皇子长跪,你势必也免不了,到时候……”他细细地叮咛着,任何一个可能会发生的结果都一一告诉给她,唯恐她带着伤还被刁难。
活脱脱一副皇宫里坐着的那位才是冷心嗜血的佞臣,而他才是身心为她着想,全心全意的“好父亲”。
是亲人,是爱人。
不过,江令薇心里谁前谁后就不得而知了。或者准确一点说,她哪里有爱人的概念呢。
回忆一点点模糊在现实的光晕里,江令薇小幅度地甩了甩脑袋,在满室经文声中,先是感动地谢过皇帝关怀,再扬声说道:“幸而府上有位暂住的江湖游医,儿臣身体已无大碍,都是些见血的外伤,不妨事。”
“那便好。”皇帝似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一旁的福来立刻上前悄然关上榄窗,合上遮光的锦帘,室内重归幽暗,伸手也只依稀窥见些光影。
福来小心扶着皇帝去了内室,江令薇尚未被叫起,按着规矩,她不得起身,见此面上心里都有些茫然,“父皇?”她轻唤了句。
皇帝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福来会意,示意江令薇稍安勿躁。“陛下诵经疲累,公主稍待。”
江令薇了然,一边应着,一边又温声关切了几句。
过了片刻,福来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暗中瞥了眼她腿下面的蒲团,才叹了口气道:“陛下现在尚好,公主不必担忧。不过之前公主受伤,陛下日夜忧虑,放心不下您。连您所用的蒲团也是陛下往日自己所用,柔软至极。刚才又为您诵经祈福,才一时疲乏。这些可是旁人万万没有的待遇,老奴全都看眼里,陛下一颗心啊都挂在公主您身上了……”
“父皇竟这般……”江令薇不敢置信地以手掩唇,杏眸里当即就蓄满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到了最后,许是太过自责,竟是朝旁捂着脸无声抽泣了起来。
福来见状也是连忙想扶起江令薇,宽慰着道:“公主也有伤在身,勿要太过悲恸,保重玉体才是。”
江令薇哭着摇着头,一双眼睛都红了大半,晶莹的水雾闪烁在其中,不停化为透明的眼泪,颗颗滑落,看起来好不悲切可怜,叫人心生感怀。
就在两人一方哭,一方劝之时,内室中传来一句伴着咳嗽的斥责,“福来!咳……咳谁准你说这些的!”
“陛下息怒!”福来闻言唰的一声就跪下了,面色惶恐。而一旁的江令薇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稳住因为福来瞬间松手而差点往地面倒的身体,她一边快速擦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道:“父皇,儿臣不孝,还让您为儿臣担忧……”
许久,室内传来一声低叹,无奈至极。“带小五进来吧。”
不一会儿,正殿里只余仍绕坛诵经的道士,而那扇雕花木门前的一小方天地,昨日一整天,也几乎是让来求情的宫中皇子跪了个遍,和今日的江令薇一样,眼泪流个不停。
这幅场景若是让萧朝其余州府里生意好的戏院见了,只怕都会在私下里笑着揶揄,什么天潢贵胄,还不如他们这些乐户贱民来的敞亮!
依他们看啊,这堂堂江家,一个两个全是唱戏的好苗子!
第108章 父亲好意,桑州路上夫婿相伴
一踏进侧殿里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边隔间里供奉的道家南极长生大帝,和江令薇第一次来一样,面貌慈悲地端坐在神龛之上, 笑脸盈盈地注视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
长生大帝掌人间寿夭富贵,据说虔诚供奉能延年消灾,是民间的‘寿星’, 极受欢迎。寻常百姓的家里, 几乎随处可见他的神像。
不过, 养心殿里的神像却远不是平头百姓家里简陋的瓷像可以相比较的。
神龛之上的神像通体贴金、质地名贵、衣饰华丽……
供桌前的仙鹤云纹香炉永远点着三炷香, 燃完了再点,循环往复,日夜不灭, 香火气息经久不散。
而这一切, 都是有权有势者才可拥有的。
思及外头那群诵经的道士,不顾大臣反对拆宫修建的古朴道观,以及装在瓷瓶里日日呈上来的‘仙丹妙药’,江令薇忽然对皇帝那颗痴迷长生的心看得更明白了几分, 也让自己的神态变得更为恭敬和谦卑。
如今的天下之主,她的父皇, 所怀的欲望并不比她要少。
越是权力在握, 越容不得旁人觊觎夺去半分。
照例行礼问安后, 靠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皇帝又连咳带叹地关切了她几句, 其中, 竟是又问起李疏的来历和师门, 意图不可谓不明显。对此, 江令薇照着来时裴渡舟的叮嘱一一应对了回去。
滴水不漏谈不上, 只能说是字字诚恳。
当日, 李疏从她殿里出来后,深知有人会打他的主意,眼珠骨碌一转,一边爽快地应下福来请他进宫的话头,一边暗自对吴管事留下一句‘我进宫玩玩’。
如今,人已在太医院,她的父皇惜才,直接让其破例跟在贾院使身边学习,于是本该告老还乡的贾院使再次推迟了归家的期限,把李疏这个医术更超自己一手的年轻人带在身边,日夜教导。
江令薇对李疏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知道他不把太医院闹得天翻地覆大抵是不会罢休的。
刚才一路进宫的时候,她就听到了一些关于李疏的窃窃私语,话里话外,就差没用上蹿下跳的泼猴来骂他了。
听到江令薇那一番说了和没说毫无区别的回答,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落到她身上的眸光沉了几分。
江令薇佯装不知皇帝的不悦,转而神色郑重地提起了另一件事。她一面开口,一面下拜,姿态摆得十分虔诚。
“儿臣欲去淮州,为父皇分忧。”
“小五,此事非同小可。”皇帝声音也莫名加重了些许,干瘪瘦削的五指开始拨动念珠,“再者说,昨天你的哥哥姐姐全站出来请旨,为何你那时候不出声呢?
皇帝声音中的情绪变来变去,最后定格为子女少不更事的痛心。“想去便去,不想去就不去。身为皇子,未免太过不懂事!”
皇帝重重一甩手中的念珠,只听啪的一声响,上好檀木所制的道家念珠瞬间崩开,哗啦啦地散落满地,有几颗甚至砸到了江令薇的身上,只听动静就知道,这样近的距离之下,绝对不会不疼。
事实也正是那样,江令薇衣袖下的皮肤霎时青了一小块。
她却看都没看那处青紫一眼,嘴里边说着父皇息怒,边低着头把落到自己裙角附近的念珠一颗颗拾起,再双手呈上,姿态是十足的恭顺。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皇帝不吭声,斜睨了福来一眼。
福来会意,上前从江令薇手中接过那些已经有裂纹的念珠,再转而呈至皇帝跟前。弓着腰小心劝慰着说道:“陛下息怒,公主还小,也许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也尚未可知,陛下不如给公主一个机会,听她一言。”
皇帝不语,只是拈起一颗尚且完整的檀木珠,放在眼前观赏了一会儿,才叹息着道:“罢了,念你一番诚心,有什么话就说吧。”
闻听此言,江令薇自然是千恩万谢,好不感恩。
“儿臣承认,之前初听闻淮州疫病,确实生了退缩之心。儿臣……害怕。”她说得坦诚,瓷白的面颊之间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经历一番大事后的坚定。
边上的福来听得眉心一阵狂跳,但看着皇帝微微眯起的双眼,心知这是对刚才的话起了兴趣,若是说得好,外人艳羡的天家恩宠只怕也唾手可得。
这十公主还真是坦率得过分,至少他在宫里几十年,就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
“但昨日的事情……叫儿臣明白,生死之间,唯有双亲父母才会时刻顾念儿臣。”江令薇没有提五皇子,只语含哽咽地道:“诸多兄弟姊妹中,父皇为儿臣封王开府,又授官赐亲,连儿臣贪生怕死都从未说什么。父皇对儿臣这般好……
“儿臣实在不能继续害怕下去,虽然儿臣只有一身蛮力……什么东西都不是很会,但也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还望父皇恩准。”
磕磕绊绊却又十分坚决的话说完之后,江令薇再次俯首下拜。
“……原是如此。”皇帝眼中露出了然的神情,关于昨日江令薇在众多太医面前的那番话,他当然知道,她带着满府金银去送给五皇子的事,他也一早就听说了。
若说之前皇帝也怀着和裴渡舟一样的猜疑,或者说是笃定。认为她别有用心,另有所图,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那么在此刻,他反倒是不再这么认为。换句话说,万千图谋皇位,盼着他死的子女面前,独独出现一个孝顺真诚的孩子。
一开始会有的肯定是怀疑,怎么就偏你不同呢。但慢慢的,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孝顺有加。血脉亲情的隐秘渴望和年岁渐老的忧愁,双重情感交迫之下,不得不说,皇帝是有几分喜欢江令薇这个孩子的。
皇帝面上罕见地有了些笑意,然而他却道:“你五哥的事情孤已然知道,也处置了他,他对你也心怀愧疚,兄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江令薇没有回话,而皇帝也像是料定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接着道:“也罢,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情,孤老了,由你们自己去吧。但你要去的淮州一事,孤思来想去,仍觉不妥……”
“儿臣——”江令薇刷的一声抬起头。
“公主。”福来提醒她不可插话。
江令薇张了张唇,却也只能憋屈地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她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皇帝竟然会不同意……
“好了,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处事还这么冲动,孤说了不让你去吗?”皇帝不咸不淡地横了她一眼。
江令薇讪讪认错。心中却泛起了嘀咕,一边说不妥一边又否认,她的父皇究竟要做什么。
“今年立夏,你和沈家那个小子就要完婚。沈家是书香世家,沈如珩为官几年,为人品行高洁,刚正不阿,孤都看在眼里。反观你,任性妄为,少不更事!”
皇帝说得严重,一旁的福来面上却是堆满了笑,又是打趣,又是宽慰地看了有些怔愣的江令薇好几眼。
看着两个人的神色,江令薇莫名想起了话本里所说的红脸和白脸,正是和现今一模一样。
不过她面上不显,乖顺地认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个错。
“孤为你们赐婚,也是盼着日后有个知心人多为你着想一些,你自幼失恃,孤早年间也是忙于政事忽略了你,叫你养成如今懵懂的样子,欸……”皇帝俨然成了一个为子女着想的好父亲,字字不离她的将来。
江令薇听了半晌,就是听不到关键的地方,她望了眼上首愁容满面的皇帝,心里着急但只能沉默。对于皇帝话里的愧疚,她自动忽略。
幸好,皇帝说了这许多,可能也是说累了,终于是道:“沈老太爷致仕多年,沈如珩是他带在身边养大的,爷孙两感情要好。他不日就要告假回祖籍探望祖父,你一便跟去吧,孤会下令从龙武军中挑些人来护你此行。”
见江令薇面有不解,皇帝继续道:“去了桑州还有回头路,到了淮州,疫病不止,百姓受难,便是孤再不忍,你和你哥哥姐姐也是万万回不了京的。”
一番话下来,既全了孩子心意,又为其准备好了后路,任谁来了不说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父亲。
江令薇也听明白了,皇帝是怕她再度反悔……吗?说不上是什么想法,也没想清楚他的目的何在,索性,她也不纠结,只要目的达到就行了。
事情尘埃落定,江令薇准备跪安,临走的前一刻,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的问她,“虽然不是去淮州治灾,但桑州与淮州毗邻,饿殍之地,身家性命,你该如何保全?”
这是要考教她。江令薇脚步一顿,回身拱手道:“儿臣此去,身边有父皇亲赐的禁军保护,儿臣自己也有功夫在身,又有沈司业保驾护航,儿臣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皇帝轻笑,又问:“若是护卫不保,沈如珩也陷入危难之境,你自身功夫也不敌贼人,那该当如何?”
“儿臣是父皇的女儿,是公主。拥有这种身份如若都不能保全自身的话,那么委实给父皇丢脸了。”江令薇回答,思及曾经看过的书,停了一下,故意让自己的话语变得磕绊,说:“君子……君子,”
“君子如何?”皇帝饶有兴致地说。
江令薇佯装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皇帝也不急,等着她记起。江令薇在心里数着数,实打实地想了一会儿才道出口:“……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1】
【作者有话要说】
【1】“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这句话出自《荀子·劝学》
第109章 谆谆教导,美人之下更是美人
和皇帝之间的对话渐渐定格为郡王府里裴渡舟眼中微溢的笑意。她一五一十地说完后, 他好笑着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这会儿倒是聪明得很。”
江令薇听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尚可。虽然可能有她把沈如珩那一段省略了没提的原因在。
“你说过, 我有我的优势。”她回答。
裴渡舟不置可否,他揽过她的腰,修长大手来到她后脑勺, 微微用力让她俯身, 盯着她的双眸里也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就在他的吻欲要落在江令薇唇间时, 环抱着她腰的五指缓缓上移, 在她左臂上不经意间碰到了一块稍硬的地方。
饱含情愫的亲吻戛然而止。
裴渡舟没什么表情地掀开她的衣袖,直到视野中出现那一小块发紫的肌肤后,薄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盯着她, 语气冷到了极点,“谁干的?”
江令薇睁开眼,迷惘了片刻。当她侧过脸看到自己正被人捏着的胳膊时,忽地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那是皇帝念珠砸出来的青紫。
本来这点淤青对江令薇来说, 算不得什么,他不说的话, 她都要忘记了。但她深知他的性子, 接下来不把进宫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说清楚的话, 他是不会罢休的。
没有办法, 于是, 江令薇只能顶着裴渡舟的森森寒意, 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宫宇中事, 全无遗漏。
江令薇有一把好嗓子, 即使是说起自己被故意罚跪, 被砸伤这种本该愤慨难当的事情时,也依旧清脆柔和,恰如夏日的潺潺溪流,沁人心脾。
可惜,听的人不这么觉得。
或者说,裴渡舟仿佛和她换了层灵魂,进宫受难的人是他,不是她。否则怎么解释听着听着,他看起来简直比江令薇本人还要怒不可遏。
“作死的老东西!”他咬牙。神态见浑然没有对当今天子的恭敬,细细碎碎的全是几欲冲破面皮的锐利杀意。他看向她,又问:“如若我没发现,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肯定的语气。
江令薇一噎,被戳中想法后的心虚浮了上来。她难得结巴起来,“小伤而……而已,再说,就是平常练功习武,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会受伤。而且,大家不是都说伴君如伴虎嘛,也实属正常。我就是疼了一下,过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越说越认为自己占了理,语气也从支吾难安变得理直气壮。
不过在他凛冽的目光下,她声音却下意识地渐渐变小,条件反射般地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再提起刚才的话头。
“然后呢?”裴渡舟又问。
江令薇有些犹豫,心里不知怎的竟缓缓升腾起对他的畏怯来。
很奇怪,敢和他据理力争,为淮州吵得天翻地覆的人是她,眼下,在他三言两语逼问下又生了畏惧之心的也是她。
就好像从前的激烈争吵只是黄粱一梦,是例外。在其他事情上面,她还是一如往常,偶尔会对他的言行感到发怵。
“然、然后就是……”
她鼓着劲,终于还是把皇帝对沈如珩和她的安排也说出了口。反正就算她不说,他也有的是法子知道。
……
“你说什么!”
预料之中的怒火。
不过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江令薇却还是在话落的瞬间抖了一抖。“不是我提、提的,我总不能抗旨。”
“不能抗旨?”裴渡舟缓缓重复着从她口中而出的四个字。
不提心下是如何的起伏波动,表面上却只得见对皇帝所作所为而生的浓沉戾气。似笑非笑道:“是了,你怎么能抗旨呢。不过啊,日后你可不要学那没脸没皮的老东西处事,一瓶瓶的仙丹妙药吃下去,堂堂九五之尊不当,竟是学起街头巷尾那些牙人的做派,插手旁人的姻缘!”
江令薇没听懂裴渡舟前半句话的言外之意,只知道他把皇帝比作贱籍出身,专为买卖仆役、小妾面首的牙人。
这是赤裸裸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皇帝怎能和贱民相比较,要是让外头那些人知道了,只怕会骇得惊掉下巴。
江令薇对自己这个血缘上的父亲没什么感情,裴渡舟气怒之下,她也不敢开口,哪怕只是叫他冷静一下也犹豫得很,只得乖乖地点头附和,“是、是这样……”
裴渡舟却不出声了,定定看了她半晌,那眼神,直看得江令薇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干嘛这样盯着她,活脱脱像她背叛了他一样……
片刻后,裴渡舟拿过仆人端来的膏药细细地为她上药,周围洒扫的仆役见了,感叹自家殿下怎么天天受伤的同时,也不免为裴渡舟一番痴心感慨不已。
他一边涂药,一边对江令薇冷声叮咛。即使她没有说话,也能一眼看出养心殿中发生的事她哪里不懂,哪里不明白。
“他就是知道你不会在桑州待多久,势必会去淮州,这么说,不过是卖你个好,做表面功夫。”
江令薇点点头。
“别人一路风霜雨雪,紧赶慢赶去的淮州,偏你不同,夫婿作陪,禁军开路,日夜受贴心照顾。还给你留了一句可以随意回来的空头话,你说,五皇子那些人会不会对你起不平之心?会不会暗地里算计你?”
“应该是会的。”
“不是应该,是肯定。你和那五皇子的关系已经不可复原,不论他日后怎么对你,依旧关心也好,要和你兄妹情深也罢,心里一定是想除掉你的。”
“那我不可以在人前顺势原谅五哥吗?他就笃定我一定会和五哥势不两立。”江令薇合理地提出质疑。
她对于五皇子日后八成会对自己下黑手的行为没有什么想法,她关注的重点有些离奇,皇帝的种种算计就如此天衣无缝,一定会成真吗。
“呵……”裴渡舟冷笑,问道:“你在五皇子府的那一番话,谁听了不会认为你心意已决。试问,一个满心满眼亲情血缘的人,遭到危在旦夕,几欲没命的背叛,怎么还会原谅呢。你记不记得我一开始和你说,不论谁向你示好,都顺其自然,当一个从未感受过别人半分好的皇女即可。既是顺其自然,那么和人交好是,和人关系破裂亦是。
“那老东西是怎么得到的皇位,不用我再多说,你应该也清楚。作为他子嗣的你们,不要妄想稳稳当当,连半滴血也不见就稳坐储君之位。你们越是勾心斗角,越是斗得你死我活,他越满意。
“他会高高在上地为这个王朝选取出储君。”
这句话过后,江令薇仿佛看到了皇帝端坐高位,眨眼之间就轻飘飘取人性命的画面。
她心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好更加认真地听着。
关于今日皇帝那些为她着想的好听话,她虽没有蠢到认为皇帝真对自己起了父女亲情,但也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她随沈如珩去桑州。
现下一听,所有恰如乌云蔽日的地方都瞬间清明,有了答案。
裴渡舟语气清冷,他瞥了眼若有所思的江令薇,继续道:“不过你和旁人不同,如你所说,你有你的优势。”
我的优势……江令薇默念着,这和前头她回答他的那句话不同,前头的是她的随意之语,而现在不同,事到如今,她的优势是什么呢……
任由江令薇独自思忖着,裴渡舟慢慢地摸了摸她的额发,带着股不可忽视的怜爱和深埋心底的怨气。
……
书房。
支开半扇的绮窗之下,裴渡舟长身玉立,日光和煦,透过窗户的缝隙一视同仁地爬进屋中,却独独照不亮他脸上如诗如画的俊逸轮廓来,大半张面容隐在没有光线的地方,让人分不清也辨不明他的情绪。
“主子,罗玄刚才来禀,殿下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屋门打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来人那双秋水似的黑眸,在温暖又不刺目的光线下,被阳光渲染得颇有几分神圣的光彩。
清澈似秋水,潋滟映玉骨。
来者正是此前抱恙许久的少隐。如今的他,脸上没了那张枷锁似的银质面具,整张脸都完完全全地漏了出来,一张宛若能工巧匠细心雕琢的美人面。
然而,美人躬身行礼的前方,一人缓缓转身,是更美的一张人间难有的脸庞。
“今日叫你来。一是听闻你病情已然痊愈,既如此,也该启程去北州了。”裴渡舟淡声开口。
“谨遵主子吩咐。”少隐恭敬地应下,一举一动都只有对裴渡舟的敬崇与恭顺,仿佛经过这么久,已经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然抛却。
“二则,是要你去办一件事。”裴渡舟视线掠过少隐,似乎对少隐那张美得过分的面容出现在府里并不介意。他望着窗外开得密匝匝的瑞香花,沉声道:“论水性和擅凫水,满京城里,除了你,无出其右。”
“主子过誉,如今还能为主子办事,是属下前世修来的福分。”少隐俯身下拜,答得毫不犹豫。
……
等人离开后,裴渡舟伸手从窗外折了一枝开得极好的花,粉白相间,好看极了。自从发现江令薇喜欢这些开得花团锦簇,如瑞香、木香,蔷薇之类的花卉后,他就命人在她最常待的地方移植栽种了许多,只为她欢心。
最初,她也会在见了之后双眼亮晶晶的抱着他不撒手,虽然不怎么会笑,但那双眼睛里散发的光彩,叫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只是到了现在,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富贵荣华,屡次和他吵架,很多事都背着他瞒着他,他要是不问,她就能不说。
偏偏还遇上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在其中搅风搅雨,不过是个使表面功夫,坐山观虎斗的老货,好父亲’的面具戴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
窗外的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相见的花朵一簇又一簇争相斗艳,却不如那道正往卧房方向而去的颀长身影半分。
第110章 怪石初现,一路追查人比花娇
一直以来, 京都的雨季都很长。这不,还没好好感受多久的艳阳,天边云层就开始翻滚, 毫不讲理地遮蔽住了那一轮暖阳,黑沉沉的乌云取而代之。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渲染得白昼也似黑夜, 分不清彼此。
长安街的一户小巷子里, 裹着厚重粗布棉袄的董大伯佝偻着腰从木架上收了晒了好几天的衣服, 抓在手里一捏, 果不其然还是那副半干不干的样子,没有好日头,再晒下去也总是潮潮的, 徒劳无功。
“欸, ”董大伯一边继续收衣服,一边叹气。
“今年到底是怎么了,又是大雨不停,又是发了那要死人的时气, 也不知是哪做的不对了,叫这上天如此对我们, 真是找谁说理去!”邻里的朱大娘也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出来收衣服。再不收, 一会儿落了雨就来不及了。
比起往年, 今年的雨水确实多了不少。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们!”
“官爷!各位官爷行行好, 我兄弟两上有老下小, 求您们绕我们一命!”
正当家家户户开始收衣时, 一条贯穿整条巷子的小道边忽然传来嘈杂的响动。
朱大娘最喜看热闹, 眼珠一转就跑到门边偷看起来。外头动静不小, 惊动了很多人, 很多人惊疑不定的同时,也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门外观察。
只见一伙身着官府皂衣的差役围着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看架势是想要捉拿那两人。
有人眼尖,认出其中被围着的两人是京郊一带经常进城里卖鱼的渔夫。
大冬天的忍着酷寒不着上衣,后背晒得黢黑,前胸却又奇异的没那么黑,如此鲜明的对比,即使不认识他两的人,也能猜出是干什么的。
“废话少说,要怪就怪你们捞了不该捞的东西!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差役们一拥而上,有的还拔刀相向。
泛着寒光的刀面折射出许多大伯大娘惊恐的面容,脱口而出的尖叫瞬间盘旋巷子上空。
“啊!杀人啦!!”
慌乱中,两个渔夫吓得六神无主,面对凶神恶煞的衙门差役,双腿发软,扑通一下直接给人跪下了,一边求饶,一边哭诉,“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那石头、石头跟我们没关系啊!”
差役们根本不听他们求饶,见两人还敢出言胡扯,手中的刀身一翻,直往人喉咙的方向而去。
“啊!”两渔夫两尖叫连连,惊慌中摸到旁边摞着的石头,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抓到手里就开始哭叫着乱砸,趁着差役闪躲的空隙,又撑着手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
许是自认为无辜得很,拔腿就跑的时候,还哭叫着自己的冤情,极其愤慨难平。
“石头上要写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看啊就是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做的孽,让上天都动怒了!
“怪不得淮州发了时气,京都雨下个不停!这都是上天的旨意,是天罚!”
轰隆——
雷声隐在翻涌的云层中隆隆作响,一下下地炸开。刚才还算亮堂的天空转眼就变得黑压压一片,风雨欲来,似是在昭显渔夫的话。
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激灵,连见惯了鲜血的差役们都止不住的后背发寒,就更不要说那些向来安安分分的平头百姓了。
“是、是天罚……苍天有眼,它定是发怒了!怎么办,怎么办才好……”见证了刚才那一幕的百姓纷纷瘫软在家门边,三魂七魄都失了一半。
……
今日,不止百姓间沸腾不止,朝会之上亦发生了一件大事,金銮殿中朝臣们差点动起手来。
有御史上奏,称京郊青淞湖里打捞出一具长二尺,重十斤的怪石。
要说这石头怪,乃是源于上面镌刻的一句话。
苍天生怒,国有大难。
御史还没说完,皇帝已经暴怒,立刻下令派人去查究竟是谁敢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朝臣们亦是哗然不已。
不过皇帝的怒气影响不到向来为国为民的几位御史,他们不顾皇帝要杀人的眼神当堂跪下。
直言怪石上的字迹乃是上天降下的谶语,只要皇帝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代天下人受过,上苍感念帝王诚心,才会消气,百姓之间亦会看到帝王对天的敬畏,方好平息民怨。
‘屈辱’的罪己诏一词一出,皇帝差点维持不住往日的表情,要不是极力忍耐,那几名御史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皇帝隐忍不语,朝中忠于各皇子的大臣却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帝真去下罪己诏,否则无论疫病是否消失,淮州之行都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于是乎,除了一些保持中立的清流,其余大臣纷纷出言,直指是有人从中作祟,狼子野心已然藏不住!
面对御史的诘问,大臣们解释为京师雨季一直长,这是连幼童都知晓的事实。淮州时气古来也不是没有,怎能跟天罚扯上关系!
御史自然不会信这种理由,朝臣们越是反驳,他们越是坚定不移。
最后几名御史相互对视一眼,再起身时直愣愣就冲向殿中的柱子,要不是被人眼疾手快地拦住,只怕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就要染上不少人的鲜血。
而出手阻拦的人正是从属七公主的兵部侍郎李兴。她功夫不错,拦一些平常浸在书里的文官轻而易举。
而在其后方,朝臣站定的位置边,有一个很明显的空隙。
那本来是江令薇上朝时站的地方。不过此刻的她,却是离奇地出现在金銮殿外,旁边是很久没出现的少隐和一些宫中的仆役。
因为她伤势的缘故,每日睡前都会喝些掺了药的安神汤,既是安眠,也能叫伤势快些痊愈。
昨日安神汤一喝下,可能是加多了量,加之又无人叫她,江令薇直接睡到早朝即将结束的最后半个时辰前,醒来时府中很多人都不在,独留裴渡舟身边的罗玄静静伫立在她房门前,来不及说什么,她紧赶慢赶进了宫。
还没踏进殿里,就远远看见里头人头攒动,争执得厉害。
静心看了一会儿后,她正思索着要不要进殿,却被罗玄误解她要往前走,暗中将她拉住,示意她不要进去。
江令薇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莽夫,在没有完全搞清现状时,不掺和,作壁上观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她最后回头看了眼殿中的光景,虽然较远,但她目力一向不错。是以,也是碰巧,直接把御史奋力掀翻李兴的一幕收入眼底。
应该是过于惊诧区区弱不经风的文官还能推开自己,李兴愣神之际,又险些被一哄而上的朝臣推倒。
不过几瞬的功夫,庄严的金銮殿俨然变成了讨价还价的菜场和即将行刑的开阔闹市,争吵、辱骂、推诿、殴打……
应有尽有。
……
坐上回府马车后,江令薇的脑海里闪回着刚才下朝后她被福来拦在养心殿外,苦着脸让她过后再来的画面。
皇宫不是她的府邸,进宫离宫,以及早朝时间身在金銮殿外却不进去,这些都需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她为自己选的理由是:受惊晕倒。
反正,她日日都喝安神汤,药性过猛一时受不住晕倒,放到谁哪里都是常有的事。
“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江令薇启唇。她在唤外边驾车的罗玄。
被福来拒后,她回宫的途中也是听到不少人对早朝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也大概听明白了。
胆敢刻下那八个字的人,全京城,或者说,萧朝一京十二州,有这个胆子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从一开始她就丝毫不觉得这世上真有什么所谓的天罚。
远在淮州的兄姊们自然是被江令薇首先排除,没有人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们就算对疫病再有把握,想趁此机会更好地赢得皇帝恩宠和万千民意,那也要等人到了淮州地界再说,不可能人在途中就迫不及待地生事端。
至于这京中的,除了一个人,江令薇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属下是怕会扰乱殿下的桑州之行。”罗玄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敢明晃晃的借上苍之手,对父皇行羞辱之事的幕后之人,必定也不会短时间内就现出马脚。”江令薇慢慢分析着。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冠绝古今的天才,很多事都是摸索着,在人教导下前行,所以要是让她去抓那幕后黑手,所费的时间应也不会短。
即使退一万步说,她很快就把人抓到了,但十之八九是会耽误去桑州以及淮州的日子。
实在不值。
眼看过几天就要启程了,突然冒出来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着实不能掺和。
看着车帘外快速掠过的街景,江令薇沉默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的,她眉头微蹙,“在街边停下车。”
罗玄不明所以,但恭敬照做,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街边的角落里。
不等罗玄再问些什么,就听一道清脆的声音自他左后方响起,很轻,逐渐淹没在她灵活跳下车的动静里。“我看到个熟悉的人,一会就回来。要不你就在这等着,要不你就一起跟过来。”
说完后,马车里再无江令薇的身影。
罗玄自然是快步跟上。是熟人还是抛出的诱饵,他就害怕是后者。
……
一路隐匿着身形,轻手轻脚跟过来的江令薇,穿过水洼遍地的巷子,绕过鸦雀满树的荒废破院,沿着一条七拐八拐,光线也暗沉不已的青石路屏息前行。
周遭环境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只要是个正常人,走到这时候大半会犹豫要不要再跟下去。
但江令薇只要不在裴渡舟身边,就好像是把害怕两个字一脚踹出了脑袋,浑然不觉自己再走下去可能会有危险,胆子大得可怕。
天阴沉沉的,一路走来,都很安静,这会竟是无端起了风。
江令薇走到青石路尽头,控制着力道慢慢掀开面前足有半人高的草木,前方的一切逐渐从暗光中现出身形来。
青山连绵不绝的不知名山脚下,独独栽种着一颗花叶繁茂的山茶树,粉色的花瓣在大风下一瓣瓣地脱离茶树,在空中翻转、肆虐,被刮得到处都是。
天还是那么暗,衬得花瓣更加绮丽,粉白粉白的,极为夺目,也极为绚烂。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在背对着她的树身上,低眸不语,似在想着什么。
那双眼睛……
江令薇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看到过。
京郊之地,这个人即使只漏出半个侧脸,也能看出并非普通人,思及距离此处不远的青淞湖,有些答案逐渐跃然纸上。
涵盖着恶意的猜疑缓缓攀升,直到——
那人转过了身。
风卷起他的长发,和吹落的花骨朵缠绕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得凌乱,反而更添姿色。
人比花娇。这是此刻占据了江令薇脑海的唯一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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