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何为令薇,一日三餐书与剑术


    纪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 江令薇通通不知,她只是默默地咬着手中热腾腾的包子。


    包子皮滚烫,皮薄又馅大, 烫得她指尖都已经发红。


    可她却像感受不到似的,视一旁小案上的银箸为无物,一口一口地吃着。


    眉宇间自有一股不紧不慢的气质流转, 就好像, 这个包子, 或者说, 这顿迟了些时辰的,并不美味的早膳,是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存在。


    任何事情也不能搅扰。


    纪陆自然早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江令薇没有用筷子, 不过他却没有劝, 并不是她脾气不好会呵斥他。


    说起来,京师这么大,又身为皇帝面前的孝顺皇子,朝堂中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江令薇“应该”有脾气才对。


    这实在是再合乎情理不过的事情。


    但她没有。


    她只会平静地注视着他,说:渡舟哥哥都知道的, 他不许我用手抓饭吃, 但也没有命你们在他不在的时候看着我, 所以, 不用纠结, 不用忧心……


    纪陆初时听到这番话时, 心神都有些怔愣的恍惚。


    看着江令薇一口一口认真吃饭的动作, 他好像忽然有些理解了少隐在想什么。


    或许是殿下所谓的善良, 罕见的平和性子……吸引了少隐, 让其不可自拔地深陷进去。


    这个理由很好。他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但冥冥之中,纪陆脑海里却出现了另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


    不是那些由人评说的形容。那些都是世人眼中觉得应该会吸引人的存在。


    那么,为何吸引人呢?


    也许只是吃好每一顿饭,练好每一次剑,睡好每一次觉……


    她不是什么煊赫一时的郡王殿下,即将上任的刑部侍郎。


    构成她的,是挥剑时重复无数次的握紧剑柄,孩提时努力用乱糟糟头发维持取暖的蜷缩姿势,被裴渡舟教导课业时一眨不眨的双眸……


    而非世人的评说。


    那些话语对江令薇而言,远远比不上手中的热包子吸引人心神。


    ……


    吃完包子,江令薇擦了擦手,又叫纪陆把身后藏着的食盒一并拿出来,她没吃饱。


    纪陆无法,只得把一屉又一屉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摆出来,然后讪讪地听着她不时给的认真建议。


    譬如哪道菜又放多了糖,烧过了火候……


    听着听着,最后,纪陆已经清楚,殿下早就知道这些菜是出自谁手中。


    难吃,但全吃得干干净净。


    除却殿下本就不喜浪费的性子,剩下的是何缘由,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主子和殿下,两人一个嘴硬不说,一个也不拆穿,装不知道。


    一个做,一个就吃。


    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望着江令薇专注夹菜的动作,纪陆想。


    ……


    有人的早膳充满绵绵的情意,有人则全是金银堆砌,处处都透着奢华银钱的味道。


    五皇子府,一道又一道的美味珍馐流水似的被仆役送上膳桌摆好。


    美酒佳肴,等待着这座郡王府唯一的主人慢慢享用。


    吃了那张大膳桌上极小部分的膳食,吃得嘴角流油后,郡王府的主人随意地擦净面与手,悠然离去。


    还剩大半的佳肴被下人瓜分后,还是没吃完,只好全部拿去喂府中饲养的鸡鸭牲畜。


    洒到地面的膳食丰盛风飘香,数不清是几道墙之隔的阴暗街巷里,有好几具死于冻馁,腐烂在地好几日无人收尸的,发烂发臭的形似骷髅的尸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作者有话要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


    山岗清风短暂地吹拂我——慕容叙自述。


    嘿嘿,没灵感时就喜欢写写自述,瞬间有感觉了!!![竖耳兔头]


    第82章 金銮殿中,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新岁近在明日, 清晨的京都,不论是街头小巷,还是高门大宅, 都或多或少地挂上了喜庆的物件,只为辞旧迎新。


    年尾的最后一次朝会,朝臣齐聚, 江令薇赫然也在其中。


    这是她以刑部侍郎的身份第一次上朝。绯红色官服穿在身上, 映衬的面庞更为瓷白的同时, 也为那双乌黑分明的杏眸增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


    站在朝臣行列中间的位置, 个子不算高,那处视野也谈不上有多好,但无一例外, 江令薇身旁的朝臣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一样, 都无声无息地往边上侧了侧。


    举目望去,一抹绯红站得笔直,是人群中最为显眼的存在之一,然而她脑袋微垂, 双手置于身前,规矩地交叠, 面对朝臣们的隐秘讨好, 没有任何喜形于色的神态, 始终保持着在金銮殿里该有的恭敬。


    见状, 皇帝心里如何所想仍旧未知, 只瞧见脸上神情较为和蔼, 笑着对江令薇招了招手。


    她恭顺地上前, 在台阶下顿住步子。正好, 旁边不远处就是面色无波澜的裴渡舟, 整个人长身玉立,眉宇之间一片漠然之色,没有朝她投来一眼,像是仍为那天璧山营帐中的争吵而耿耿于怀。


    皇帝也不知怎么想的,似是不愿爱重的孩儿与信任的得力干将起龃龉,要出面打圆场,竟要江令薇待会就不用回去,直接站在裴渡舟旁边,听完整场朝会。


    话落,金銮殿中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其中,当属惊讶最多。


    至于原因,除了还不懂事的幼童之外,这几天里,大多京都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自从那天璧山围猎过后,又有过好几次朝会,途中,裴渡舟频频对沈如珩出言相责,漫不经心又裹挟着寒意的声音响彻在富丽堂皇的大殿里。


    起初臣子们都以为是裴渡舟迁怒沈如珩,谁叫惹怒他的罪魁祸首江令薇不在,便只能针对她的未来驸马了。


    后来民间更是有传闻流出,而且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了街头巷尾——把裴渡舟和江令薇的关系说得极其恶劣紧张,简直要到了一个你死我活的程度。


    虽然第二天一早起来,传言又诡异地消失了,不过京都百姓刚经历过一不注意就会丢命的宫变,虽然嘴上不敢议论裴渡舟和江令薇的关系,但心里早就有了笃定的判断。


    必定是恶劣至极。才会派人清掉那些极为“真实”的流言。


    如此不算好的关系,真的不会在朝会中争锋相对,更甚至直接动手吗?


    这是大多数臣子和京都百姓的疑问。


    对此,江令薇一概不知。更确切一点说,她清楚有流言这一桩事情,也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但她并不重视这些,甚至还喜闻乐见所有人对他们关系的误解。


    这样一来,有谁会信,现如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凉冷意的裴丞相,在昨晚,是如何把她压在榻上,紧紧地纠缠着她不放手。


    向来冷清的嗓音染上情动的起伏,哑得厉害,透着无边的磁性与说一不二的强势。


    第83章 淮州急报,瘟疫来临京师生乱


    朝会漫长又枯燥, 到了年底,除了朝中繁重的庶务之外,还有来自外邦塞外和整个萧朝一年到头的各种事情, 一一由六部之人和赶来的府州官吏分而述之。


    这场年底的朝会,可以说该来的人都来了。


    连伤筋动骨需要卧床修养的五皇子都坐着轮椅来上了朝,更别提总是借口身体不舒爽的四皇子, 以及被皇帝有意冷落多时的七公主。


    按着长幼顺序, 站在大殿的右侧, 那处因天色, 和灯烛点得很少的缘故,光线较为阴暗,辨不清各自的神色。


    江令薇立在左上首, 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静听着, 不时瞄一眼不远处的五皇子,眉宇轻蹙,是一个关心的神态。


    五皇子目力也很不错,自然捕捉到了江令薇的动作, 更何况,皇位之下就近的位置, 自古以来是最最炙手可热的权臣才能立足的地方, 本就显眼无比。


    抛去心中那些三三两两, 渐渐变多的不平, 五皇子以笑容回应, 示意自己没事。


    江令薇慢慢地移开眼神, 本来也想报以羞赧一笑, 但左侧的那一柄又一柄的冷刀子, 叫她怎么都忽略不了。


    话说起来, 裴渡舟盯着她的眼神,时常如刀似的凛冽。


    不过,索性也更符合外人眼中彼此的关系罢了。


    ……


    部分臣子铿锵有力的言辞正在继续。


    在江令薇视野之中的地面,铺着质地细密的金砖,造价昂贵,工艺复杂。


    裴渡舟曾为她讲解过,脚底下的一块砖都要耗费一两年的光景,其中还不算制作途中不合水准的砖石,是真真正正的“金”砖。


    前方立着几根沥粉贴金的柱子,雕刻着蟠龙,金碧辉煌。


    屋顶江令薇倒没有抬头看,她进来时有过一个大概的印象。


    总之,流光溢彩。


    殿里殿外一样的富丽堂华。


    绣着云燕的绯红官服。脚下一年难得几块的“金砖”。左手边的权臣。身前的萧朝天子。


    身后一个一个不停述职的臣子。


    前进一步,离天子就进近一步,离那冷冰冰,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位也更近一步。


    后退一步,则隐入潮水似的臣子中,随境况好坏挣扎起伏,但即便结局再怎么沦落,往事再如何不堪,她也终究跑出了那座冬寒夏热,充斥着无数冷眼与欺辱的屋子。


    而且,再也不会回去。


    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江令薇缓缓地眨了眨眼,一阵带着瑟缩凉意的冷风忽而吹拂,将她眼底的蓬勃野心与渴望尽数带走,顺着风的轨迹,落满萧朝的秀丽河山。


    ……


    臣子述职的同时,裴渡舟余光一直牢牢地锁着江令薇的身影,作为朝夕相处,同榻而眠的老师、情人,他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至高无上的王位与权力。


    裴渡舟指尖轻动,心中自有一番思绪,在金銮殿大门口有凌乱步伐与焦急通报传入时,那双狭长的瑞凤眸微眯了眯,却不是旁的情绪,而是预料之中的平静。


    “报——”


    “八百里加急!”


    “淮州突遇时疫,死伤无数!”


    述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什么!”皇帝猛地起身,道道皱纹挤在眼角与额头,随着他的心境不断隆起,像布匹似的,变得褶皱不已。


    第84章 早有预料,公主淡漠老师炽烈


    偌大的金銮殿, 上一刻还不时有臣子述职的动静响起,下一刻,转瞬变得鸦雀无声。


    更别提皇位之上那张刚才还充斥着淡淡笑意的面容, 急报过后,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功夫覆满寒霜。


    明亮的梁枋下映照着身穿各色官服的臣子,脑袋不约而同地左右摆动, 瞪大了眼睛。


    各色官服在这一刻好似来自五湖四海的水, 接连汇聚在一起, 频频流动。


    带着启程地的特征, 纷纷汇入京都这片宽阔的大河之中,各类心思藏在水面之下不停流转。


    众臣虽反应及时没有一丝声音发出,但此时此刻, 任谁都看得出来, 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或真,或假……


    江令薇亦在其列。


    她睁大了眼睛,唇也微张,明眼人一看就能知, 她惊讶至极。


    只不过若是有人能有闲心凝神一看的话,便会发现那双乌黑分明的杏眸中全是近乎漠然的平静。


    恰似一潭死水, 无波无澜。


    至于原因?


    那双圆润的眸子短暂地掠过了视野中的一抹朱紫身影。


    再收回目光时, 脑海里已经自动回忆起了日前的一切。


    不论是每日清早与傍晚熬得发苦发涩, 喝一口能恶心半宿, 却还是强硬地逼着她喝下去的药。


    还是喝完之后递来的一碟甜腻腻的小食与清淡解腻的糖水。


    亦或是床帏之中故意使坏、磨性子考教课业与朝中局势的亲密耳语。


    “不想喝药?不行, 病了怎么办?什么, 觉得被束缚, 没人能抢得了阎王要的人, 何必怕东怕西?


    活着是束缚, 还是我的存在让你感到束缚?令薇,你看着我,回答我。


    说错了?没有束缚?照你这么说,又是我多心多想,又误解你了?


    ……


    叫我不要一直看着你?当然……不可以。我在看天上地下最油腔滑调的小骗子是怎么哄骗我的。


    一字一句都是真心实意,对我不曾有半句虚言?


    嗯……我信,天地上下,我只信我的薇薇。


    什么,问我那怎么还盯着你不放?你觉得呢?


    又困了?不想说话了?


    呵……江令薇,我不管你是真困还是不耐烦索性推脱,你给我竖起耳朵记好了,再敢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像那些满身酸臭气的酸儒一样,置生死于度外,你别想有一天好过。


    我爱威胁人?是这个意思吧,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我就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瘟疫一旦染上,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你自然是铁打铜铸的,又怎么会怕死?谁有你勇猛啊?


    把嘴张开,说话。你最近对我话是越来越少了,我说十句,你回一句,真把我当没有脾气的泥人对吗?


    ……


    不许哭,不许回避我的话。


    ……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说,我该怎么办?


    还听不懂?呵……


    小坏蛋。”


    带着埋怨的责怪中,夹杂着无边无际的浓烈情愫。渐渐的,床帏中的亲密耳语转为更为密不可分的交缠、相依相偎。


    第85章 从古至今,京师富贵人人欲争


    “儿臣请命前往淮州救治百姓!还请父皇恩准!”


    一道极为坚定, 又裹挟着阵阵痛心之意的声音自江令薇耳边炸响。


    宛如平地惊雷,将她的心神里的回忆尽数撕裂,取而代之的, 是此时此刻萧朝俨然已是十分危急的局面。


    几乎可以说是“人人自危”的地步——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清晰可见的惶恐。


    然而,疫病自古便有之,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番邦邻国千年百年前更是不知爆发过多少次接近灭国的大规模病症, 最后的结局虽然是百姓们颠沛流离, 衣不蔽体, 国不成国, 家不成家。但几年的休养生息,朝廷庙堂有志之士同心一力、加上无数先人留下的心血药方……


    要不了太长时间,白骨横生之地又会重新覆满迎风摇曳的花卉, 暖阳驱散阴霾, 一切终将回到“最初”。


    只是死几个人而已,而能称之为国的地方,从不缺人。


    按理说,有各种活生生的先例摆在眼前, 萧朝应不惧疫病才对。


    至少,不该如此慌张害怕。


    但, 萧朝与他国不同。


    从前推五百年, 至如今的承明四十年, 这一方地界, 从未爆发过大规模的疫病。


    小病小症倒是有过, 但无一例外, 始终没有发展成掠夺无数人性命的恶疾时疫。


    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在于发生古人流传下来的妙药灵方属实太多, 简直到了数不胜数的境地。


    试问既有先例, 又有先方, 加之萧朝境内地广物博,人才辈出。


    这样一个人杰地灵的国家,又怎会被已经掌握透了的疫病所侵害。


    而今淮州突然爆发的时疫,却是直接推翻了所有人一贯的认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定是前所未闻的疫病,否则,早该在仅仅只死了几个人的时候,就戛然而止。


    最不被放在眼里的“小事”,到头来,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欲坠不坠的弯刀,又有谁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呢?


    不过,当前一不小心就会死无全尸的危机,亦是天时地利之下的泼天富贵。


    只要选对了路,做对了事,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人簇拥至权利的最中心处,从此,只要不是犯了什么株连九族的大逆不道之事,便失不了帝王的恩宠。


    且看,谁有胆量和运气,能得到眼下的“泼天富贵”。


    短短几顺的功夫。


    “儿臣亦请命前往淮州,不求扭转局面拯救天下黎民,只求无愧于此身血肉!还望父皇恩准!”


    有人站出来请命……


    “臣也愿随众位殿下去往淮州,以尽一份绵薄之力,至少不愧对于这身官服!”


    又有人站出来……


    这些人中——


    有五皇子,江令薇的五哥。


    有七公主,她的七姐姐。


    有舒祭酒,她昔日打过一些交道的耿直纯臣,亦是如今的同僚。


    ……


    越来越多的人拱手请命,激昂澎湃的声音似是奏到最高潮的鼓点,令人热血沸腾,有些入朝不久的年轻臣子听着听着,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冲去淮州,以自身血肉报效家国。


    江令薇侧过身,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注视着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面红耳赤,慷慨激烈群臣。


    每个人的神情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五皇子,七公主……


    她近乎是静默地伫立在原地,慢慢地眨着眼,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请命,圆润的杏眸里含着无人得见的欲望。


    荣华富贵这一关,古往今来,从没人迈得过。


    而她更是其中之最,深陷其中,不愿自拔。


    也……


    不以为意。


    “叮铃当啷——”


    极为清脆的声响倏忽而起,却没被多少人注意到,淹没在激烈的人声中。


    江令薇掀开微垂的眼眸。


    原是大殿梁枋下挂的一串祈福的宫铃在轻轻地晃动。


    大门大开,澄澈的蓝天一望无际,在这之下,是座座雕梁画栋如天上仙境的恢弘宫宇。


    萧朝十二州,远在五湖四海,却又仿佛近在眼前。


    第86章 独断专行,意难平谓之成长痛


    “儿臣与诸位大人一样, 也自愿请旨前往淮州,惟愿父皇恩准!”


    帝王宝座,本就该能者居之。


    淮州之行, 所带来的利益几乎不可估量,一味地韬光养晦,要蛰伏到何时?


    她不想, 也不愿再等待了……


    恢宏大气的宫宇之内, 人声依旧鼎沸, 出乎意料的, 却唯独没有人对江令薇的话做出反应。


    按理来说,委实不应该。


    她是新封的郡王,又和五皇子一同除掉了周家这股令帝王头疼的势力, 可以说, 简直是这偌大的京师中如日中天的存在,虽说母家出身略寒微,但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谁人不知。


    且说她是皇子, 即便不是,草莽英雄成王成侯的比比皆是。


    所以, 究其根本, 其实源自于——


    不远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蛇一样……


    紧紧地凝视着她。


    明明眼珠透亮无比, 给人感觉像是盛载了世间最和善温暖的晨曦, 无害又公正。


    但江令薇知道, 或者可以说, 全京师与裴渡舟打过几回交道的臣子都清楚, 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阎王头子, 要是信了他俊朗无双的君子表相, 那才真真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在这种阴鸷目光的逼视下,种种情绪潮水似的不断涌上江令薇的心头,缓缓积压,挥散不去……


    这着实不是一个好受的过程。


    更别提,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的皇城司副指挥使李止。


    独属于丞相府暗卫才会的暗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殿下,主子万万不会害您,望您以大局为重。


    是了,“大局”。


    她垂下眼眸,乌黑分明的眸子栖息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有愈来愈浓的趋势。


    大局为重……


    ……


    最终。


    江令薇抿了抿因过于用力而变得殷红的唇,尽力忽略胸腔中的不甘,逼迫自己咽下了那番请旨的话。


    没错,从头到尾,关于请旨,她根本没有说出口。


    一字一句未曾吐露半分。


    因为她知晓,敢擅自做主不跟他商量,执意一意孤行的话,他会很生气。


    而且,并不是以往那种闹一闹哄一哄就会不计较的小事情可以比拟的。


    她什么都明白,却还是不甘心。


    一边试探,一边不满。


    为世俗伦理所唾弃的不满。


    一个人怎么能对为了自己掏心掏肺的人不满呢?


    丞相府上上下下,郡王府前前后后,有谁不知他裴渡舟是如何为她江令薇着想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情谊,说是再生父母也丝毫不为过。


    若是如此,还不珍惜,仍不在乎,那便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禽兽!下地狱都要惹人唾骂!


    江令薇不在乎当禽兽,也不在意世人的评说。


    却独独对他的恩情抛却不了。


    不能背恩忘义。


    不能的……


    这些话,自她成年遇见他以来,时常与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一同浮上来,到了最后,几乎已经镌心铭肺。


    不知是骨子里的凉薄难改,还是无人教养的婴孩就是养不熟,江令薇对裴渡舟常常感到矛盾不已。


    既想报答,又厌烦他的手伸得太长。


    这些心绪,她理不清,搞不懂。便是有心想理明白,结果也只是越理越乱,更加头疼了。


    第87章 兄长得势,淮州之行势在必得


    今日的风有些大, 大殿梁枋下的宫铃依旧晃得叮铃当啷,吹得殿里的人心也起起伏伏,没个安稳停歇。


    “好!”皇帝一改先前怒容, 欣慰地来到五皇子跟前,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五不惧危难,孤心甚慰。”


    先前第一个请旨请命去往淮州的便是五皇子。


    听了这话, 只见他当即撩袍跪下, 身躯笔直, 声音坚定不移, “淮州百姓因时疫受难,儿臣身为父皇的孩子,又是底下弟弟妹妹的兄长, 更不提自己既十二州百姓供养, 又好命托生成父皇孩儿有幸得您谆谆教导,这些儿臣通通铭感五内,一刻不敢忘怀,眼下只恨不得立刻前往淮州治疫, 便是赔上这条命死了也无憾!”


    几乎是五皇子说完的瞬间,大部分的臣子的情绪也被推至极点, 顿时异口同声道:“臣等皆愿为萧朝死而后已!”


    人声汇集, 洪亮又坚决。


    人群中的江令薇缓缓地闭了闭眼。


    那一双圆润的眼睛闭上时基本上没有任何攻击力, 还衬得整个人气质无比的柔和, 但……


    眼角眉梢细看之下, 总是有些锐利的意味遮掩不住。


    “殿下。”皇城司副指挥使李止的暗语重新传来。


    是提醒, 也是传达某些人的威胁之意。


    江令薇无声呼出一口气。


    她不明白。


    是真的不明白。


    这是第一次, 她对日夜相伴的枕边人生了疑惑到极点的情绪。


    再睁眼时, 李止已经恭敬躬身在皇帝旁边轻声耳语, 皇帝听完后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后续。倒是让不少人起了些好奇之心,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不过江令薇隐隐有预感,李止的出现多半是裴渡舟授意的,作用何在,她不知,现下也没心思想知晓。


    ……


    除了独自郁闷不服的江令薇之外,余下的七公主,面上倒是挂着为百姓担忧的神色,站在阴影处,皱着眉不语。


    四皇子见她二人皆沉默不语,暗地里轻啐了一口,心中鄙夷不已。


    一个两个缩头乌龟,竟全让老五那家伙出尽了风头!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该死!好时机好风头都让人家抢了!


    只是几瞬的功夫,五皇子这一番爱民孝亲的回答,让每个人心里的心绪蛛网似的长,密匝匝的,停也停不下来。


    皇帝环视四周,把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苍老的脸上神态变换几许,复又转为忧心忡忡,他叹了口气,伸手亲自将五皇子扶了起来,转过身对激动得面目通红的群臣道:“众爱卿的心孤已知晓。萧朝有诸位在,乃是孤之幸事。也罢,小五和诸位皆有心,孤允了你们便是。”


    语气平缓,没了先前的急切与震怒,反而是对诸位臣子爱国忠君之心而大感宽慰。


    皇帝话音刚落,以五皇子为首,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内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陛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皇帝不置可否,大手一挥,命五皇子即刻启程前往淮州治理时疫,之前也同样请旨的七公主亦陪同在侧一同出发。


    期间又点了太医院几名颇有经验的院判,和治疗时疫的圣手,左右金吾卫中也专门抽出左金吾卫来护送他们一行人赶往淮州。


    不仅如此,又特意拨给五皇子淮州一州的部分军权,让所有人以他为首,听他号令。


    若敢违者,不论是谁,流千里,诛九族。


    旨意一出,殿内空气都好似如有实质的短暂凝固了一刹。


    给军权?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小事。


    萧朝千年以来,即便是历朝历代的东宫储君,也没有当众被赐予军权的先例。


    淮州疫病当前,人心惶惶。到时主副城门一关,军队压阵,俨然是五皇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岂不是当上了“土皇帝””?


    到头来,究竟是治疫救治百姓,还是怀揣旁的心思另有图谋盘算,谁都不知道。


    反正天高皇帝远,手里有人就是最大的倚仗。


    第88章 峰回路转,不甘雌伏少女心事


    “儿臣必不负父皇期望!此去, 时疫若不止,儿臣也无颜再做这郡王,愿自请削爵废黜, 日夜圈禁思过,永不迈出府门一步!”


    五皇子心跳如鼓,答得迅速。几乎是用对皇室中人最凄惨歹毒的下场来发誓, 他属实是没想到皇帝会下这样一道旨意。


    授一洲军事实权,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确确实实是福祸相依, 但他敢肯定, 今天无论换了谁在此,所做的反应和他不会有太多不同,回到府宅中后估计做梦都要笑醒。


    其中的福和祸是实打实的偌大无比, 皆看个人有没有过硬的手段能尽收名与利了。


    而五皇子的答复几乎没给他自己留太多后路, 可以说是不成功便成仁。


    众臣大惊,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五皇子原来还有这样一面。


    要知道,之前太子尚在时,五皇子为人处世最是端厚稳重, 连跟人起龃龉都能一只手数过来,谁见了不称上一句谦谦君子。


    如今却发下如此狠辣的毒誓来咒自己, 属实是叫人惊愕。


    不过, 江令薇知道, 只要身上流淌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的血液, 心里眼里, 没有一个不想往上爬的。


    什么不争不抢, 都是伪装。


    而此刻的她, 想争, 想抢, 想不择手段地去掠夺。却奈何被人威逼利诱,死死压制。


    她移回视线,眼里的情绪浓得惊人,弧形柔和的眸子微眯,却不是往常的愉悦满足。


    心中的不甘太浓烈,也导致她直接忽视了旁边那双迫人感十足的瑞凤眸。


    或者更确切一点来说,是不想理会。


    当了两三年人的野兽,尚未完全学会收敛本性,骨子里还刻着幼年期一些,因当时的困境和局势未显现出来的特征。


    清丽无双的面貌之下是一颗不甘雌伏的心。


    ……


    几柱香的功夫过后,这场由朝觐考察为名头开始的朝会,最终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结局散了场。


    时疫不止,削爵废位。


    这句话深深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五皇子等人此去淮州,所要准备的东西不在少数,且时间又卡的十分紧,只有短短半日收拾。


    明日一早,新岁的头天,即刻启程。


    本来年底述职就忙得不可开交,又加之撞上如此紧急骇人的时疫,百官下朝的步伐那叫一个快速,各个行色匆匆,迅疾如飞地往自己所在的官署衙门赶,生怕耽搁了明日五皇子等人出发。


    药材医书,金银纸票,厚实棉布,车马粮食……


    桩桩件件地置办整理下来,便是有圣旨特批无需一级一级核转题奏,光是连搬运调动辎重都得半日光景,今日许多人注定是不消睡了。


    其中,江令薇更是严重,莫说睡觉,她现在满肚子的“为什么”说不出口,烦闷得厉害。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殿外祈福的宫铃被吹得泠泠作响。


    趁着府中侍卫去取伞的功夫,她站在金銮殿的廊下,余光把四皇子探头探脑溜向养心殿的身影尽收眼底。


    只大概看了几息,江令薇心中有了计较,淡淡地收回视线,还未等她把今日之事的思绪完全理好,视野之中缓缓迎来了一柄素白的油纸伞。


    她抿唇,轻语,“沈司业。”


    伞面之下是一张清隽如画的面庞。


    “公主,微臣几日后要回桑州祖籍了。”沈如珩眉宇微蹙,水中寒星似的眸子紧紧地望着她,刹那之间似有许多话想说。


    “桑州?”江令薇声音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是……”


    “我知晓了,沈司业。”她点头,乌黑瞳仁里栖息的情绪须臾间淡了许多,细看之下倒是有些亮晶晶的。


    那是她惯常兴奋的表现。


    第89章 野心勃勃,欲去桑州寸步难行


    桑州三面环山, 北朝衔鹤湖,地势起伏叠嶂,似龙骨一般蜿蜒。


    自古以来都被无数德高望重的大师认为是藏风聚气的宝地。——事实也正是如此。


    山水相依, 是家族稳固之像,风水极佳。


    因为此地山环水抱的缘故,州府里的家族无论大小与贵贱, 几乎代代相传, 从无断代绝后的事情发生。


    其中以松山府沈家为当中的典范。


    而之所以这么说, 其根本却不是因为沈家人口众多。


    倒是相反, 如今的沈家分四房,头上仅一个致仕多年的沈老太爷,其余三房子孙林林总总全部加在一起, 都担不起一句兴旺, 而长房更是人丁单薄得可怜,只余一个嫡孙。


    赫然便是江令薇的未来驸马,国子监司业沈如珩。


    能在桑州这个地方成为绵延百世的大家族,里面的功劳大部分归结于沈家是桃李满天下的书香世家。


    沈家祖上出过不止五位大儒, 门下学生何止千人。


    虽近百年来子孙后代无人达到先人的高度,但就算是吃祖上留下来的老本, 都够吃好几辈子了。


    可以说整个萧朝无人不知桑州沈家。连带着桑州也成为了萧朝最出名的求学圣地。


    便是大字不识的白丁, 路过桑州时, 也会盼望着能借几分宝地的书香气, 不求惠及自身, 只愿后世子孙能借这几分灵气, 出人头地, 光宗耀祖。


    也因此, 桑州排行前三的家族, 沈家永远不会出列。


    所以尽管朝中有很多人打心底里觉得沈如珩家世低,配不上江令薇。更别提本朝重武,书香世家的名头早不如之前吃香。


    但再低也只是相对那些缙绅世家而言,能当上驸马,家世容貌官位等皆是被皇帝一一思量过的。


    ……


    沈如珩此番回桑州的缘由,和她想得八九不离十。


    桑州除了是个四时皆春,人杰地灵的宝地,还与当下正闹时疫的淮州接壤。——从松山府出发,脚程快的话,不消半日光景便能抵达淮州城内。


    若是自小在这长大的本地人,熟知各种蜿蜒小径,一个时辰便能来回往返。


    两州距离如此接近,时疫又突然爆发,桑州说不受其影响是不可能的,而且可以称得上一句深受其害。


    虽说桑州刺史反应迅速,在时疫还不明了的时候便冒着被弹劾的风险果断延长宵禁时间,加强夜巡,增设查验身份的关卡、每家每户熏烧苍术驱秽辟邪……


    各种紧急之策实行下去,唯恐桑州出现一点差错。


    只是谁也想不到淮州时疫传染十分迅疾,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病死者众,淮州城郊尚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堆积如山,蚊蝇聚在一起的嗡嗡声从未断过,血水横流一地。


    这样的情况,莫说毗邻的桑州,便是萧朝剩下十州之地都岌岌可危。


    俨然乱世来临的前奏。


    作为沈家长房唯一嫡孙,沈如珩不回去怎样都是说不过去的。更何况,江令薇从他的话里知晓,他是被沈老太爷从小带在身边亲自养大的,爷孙俩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祖父年事已高,疫病凶猛,微臣心中始终担忧不已,此去少则月余……”


    “……多则,”沈如珩凝望着心上人清丽的面庞,喉间涩然。“半年不止。”


    然而,彼时他的心上人,却全然不知他话语里流露的挂念与情愫。


    许是下雨光线不佳的缘故,她瓷白的面颊在绯红官服映衬下,也好似染上了几分红,恍惚间竟有些许妖异感。


    整个人似是被妖邪蛊惑,有些轻微的魔怔。


    看着这样的江令薇,沈如珩压下心底陡然生出的不安,双腿微迈,跨过两人之间还剩余好几阶的白玉台阶,将伞举过她头顶,“这把伞是微臣少时所用,堪堪遮挡一人,公主的仆役未归,若不嫌弃——”


    “不嫌弃。”她敛下已经飞去淮州的思绪,回眸看他,答得认真。


    想要送她回府的话卡在喉咙里,沈如珩握住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尽力忽略因靠近她就跳得不正常的心跳。


    “不过,桑州路远,沈司业要一路珍重。”江令薇很快做了决定,搬出早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借口,正准备开口时,公主府里的侍卫取伞回来了。


    “殿下,属下刚才去取伞的功夫,正撞上外头小厮进宫,原是宫外的马车里已经备下了您最近常吃的杏仁茶,用炭火细细地煨着,就等您出宫了。”


    江令薇凝眸看向传话的侍卫,在后者头越来越低时,才堪堪收回那道栖息着暗芒的眼神。


    不等沈如珩说什么,就见她取了侍卫手中的伞,简短几句和他告辞后,便大步流星地朝如丝的雨幕里而去。


    似是有什么急要事,急到连他的话都来不及回应。


    祈福的宫铃依旧泠泠作响,有人孤零零停在原地,周身气质像是也被雨水洇湿了,又湿又重。


    ……


    而正在出宫路上的江令薇确实很急。


    侍卫刚才突然那番没头没尾的话,旁人不清楚,她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什么最近常吃的杏仁茶!


    明明是他在警告她不要打别的主意。


    可是为什么?


    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自己,问百次,念千遍。


    从一开始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最后还是简洁三个字,却是:凭什么!


    千次百次地问过,却始终没有得到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她不服!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人当缩头乌龟缩在京师,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百年难遇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失吗?


    心里这么想的,上了回府的车與后,她也字字句句道出了口。


    秉着裴渡舟命令来看顾江令薇的纪陆躬着腰,闻言心里一紧,赶忙解释道:“殿下您误会了,主子他只是忧心您早食未用多少,这才叫属下——”


    “你不用蒙我!”江令薇倏然打断了纪陆的话,生平第一次语气这么重,素白的面庞绷得很紧,“他什么意思,我清楚得很!”


    纪陆暗道不好,心里叫苦。关于疫病主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如他们这些身份的暗卫也不甚清楚。但只一点,所有人都明白。


    那就是主子他绝对不会让殿下也掺和进去。


    本以为殿下也是如往常一般,只是一时生气,等到时候和主子把一切事情说开就好了。


    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怕是……不太能说开了。


    第90章 心有不甘,矛盾将现坚定不移


    面对鲜少面若寒蝉的江令薇, 记陆内心忐忑无比,也不敢多说什么,马车里当即噤了声。


    独余小案上那碗软糯香甜的杏仁茶, 正袅袅地升腾着热气,没了记陆添红萝炭,底下那具以错金银工艺镶嵌而成的燎炉渐渐熄了火, 炉身变得冰凉, 粘稠浓郁的茶汤也凝固成一团。


    有人卯时一刻便赶早起身特意为她做的杏仁茶, 终究是不会有任何人去品尝。


    ……


    宽敞富丽的马车穿行过京师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繁华街道, 回到了坐落在长安街南边的郡王府。


    一回到府中,朱门关上的同时,下一刻掌管府中大小事宜的吴管事就出现在她面前, 语气恭敬。


    “殿下, 朝会辛苦,来往官吏又多又杂,如今时疫正行,谁知他们有没有感了时气, 主子忧心您身体,特地为您做了一桌药膳为朝食, 离府前专门嘱咐属下, 待您回来后, 沐浴熏香, 饮屠苏……一切事毕后, 再让李梳为您看诊。”


    桩桩件件, 体贴入微。


    然而, 说到最后, 吴管事却眼见江令薇面色变来变去, 一会冷若冰霜,一会儿又缓和下来,似是极为纠结,有两股情绪在拉扯着她。


    这让吴管事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这是……难道他说错什么了不成?


    无可奈何,吴管事只能用眼神偷偷询问跟在其身后的记陆,得到的却是他一脸难色摇头的回答。


    吴管事更加莫名,但浸染高门宅院几十年,他也不是什么都要旁人提醒的愣头青,想起如今的时疫,心中大概有了数,旋即转了话头,乐呵呵地说起正厅里那一大桌的朝食来,府中都知道江令薇喜爱吃食,说这些必定不会有什么差错。


    吴管事能够在裴渡舟规矩极严的丞相府当上管事,且几年来大大小小的事宜从未出过错,方才被他专门选来照顾江令薇,不说别的,只那双能说会道的嘴便不知胜过别人多少。


    调理身体的药膳在他嘴里,倒成了比皇家御厨手里所做的八珍玉食,凤髓龙肝还要鲜腴清香的存在。


    江令薇对裴渡舟的独断专行不满归不满,但她向来是泰山崩于前也该吃该喝的性子,况且吴管事又说的那样好吃,闻言,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瓣,俨然是听饿了。


    记陆见状,不由佩服。


    不愧是跟随主子多年的老人。


    吴管事见江令薇神情,心中稍安,也大致猜到她此刻心中想问什么,体贴地道:“还请殿下请移步正厅用膳,主子这会儿怕是回不来,大概午时才能回府,上朝前也早有吩咐,叫您不必等他。”


    若是尚未随军去过漠北,所思所想皆是被裴渡舟所授所管的江令薇,听了这话,大抵也不会再多问什么,安心用膳便是。


    但现今不同。


    人都是贪心的。


    一碗能温饱能充饥的饭食,已经不能再成为她心中的全部了。


    “倒也不必他回来,如今淮州疫病盛行,我自是要去的,你去把我东西收了,用过膳后往宫里递牌子面圣,几日之后启程去淮州。”江令薇迈开脚步,一边往正厅走,一边吩咐。


    今日没有当众请命前往淮州,已是到了不好的境地,自古以来的王子皇孙但凡遇上这种天灾人祸,绝没有独自缩在京师的道理,就是再害怕再惜命,装,也要装着去。


    不过所幸沈如珩祖籍离淮州很近,倒是给了她转圜的余地,否则一会不去一会要去,陛下问起,这其中缘由也是不好扯的。


    这么天大的事,吴管事哪敢应,和记陆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难色,事到如今,他也明白江令薇一回来为何脸色不好了。


    记陆和吴管事两人快步跟上,满是为难道:“……殿下,您自小体弱,自从漠北之行出了那事,主子现在想起都后悔得紧,如今淮州那又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哪里还有全须全尾回来的道理,


    自古福祸是相依,可到最后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主子说到底也是放心不下您,是为了殿下您好,还望您三思……”


    听到这样的回答,江令薇并不意外,她也不指望这些人能应承自己。


    只是知道归知道,听人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特别是两人的最后一句话——“为她好”。


    为她好、为她好……


    什么都是为她好。


    偏她是个辜恩背义,卸磨杀驴的白眼狼,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只一味地跟他作对,以为他要千倍百倍地害她!


    听着江令薇近乎平静的反问,吴管事和记陆皆是吓得一激灵,给他们千万个胆子也绝没有这个意思啊!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呢?”她回眸,语带好奇,似是十分疑惑。“是不是想说,我太不听话,让他操心了。”


    两人面色一白,赶忙想要解释,“殿下您误会了!只是——”


    “只是我太不懂知恩图报,只是我被人蛊惑、我年岁尚小不懂分辨,你们是不是想说这个。”


    江令薇淡淡地接过两人的话,面上一派冷然,滴溜圆的杏眸黑白分明,细看之下,赫然与当今陛下初登基的模样颇有些相似,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掩藏着滔天的暗芒。


    “属下……”记陆和吴管事有口难言,或者说他们的想法的确就在江令薇的这几句话中,被说中了。


    恐她年轻被人进献谗言,离间了和裴渡舟的关系。


    但要说其余的意思,两人也是绝不敢有的。


    毕竟裴渡舟待江令薇如何,江令薇待裴渡舟如何,这几年里,明眼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那都是一等一无需质疑的存在。


    一句情比金坚也毫不为过。毕竟王位在前,却甘愿俯首称臣之事,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而殿下她虽然有时于某些事上迟钝了些,见解新奇了些,但这几年的桩桩件件,那绝不是毫无情谊就能做出来的事情。


    真心毋庸置疑,可怕的就是有小人作祟。


    对于入世不深的人来说,彼此之间的感情将会危险至极。


    江令薇看着两人的表情,虽未明说,但她知道,他们就是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真是奇怪啊……


    她不能想要权,想要利吗?


    为何偏偏一定是被人煽动教唆呢。


    “……殿下,属下等失言。”


    吴管事深知再解释下去,也终究只是徒劳,殿下的性子直白又坦率,和京师中旁的嚣张跋扈,翻脸无情的王公贵族不同,按理来说是顶好的脾性,但只一点,只要她认定了的事情,九成九的概率不会再听人继续说下去。


    江令薇不置可否,说话间的功夫正厅已经到了。


    入目是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朝食,甜的、辣的、咸的、软糯的、鲜嫩的……完全看不出来半点药膳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她知道,也仅仅只是看上去。


    何为药膳,总不可能吃着和平常饭菜一样的味道,那些或苦或甘的药材味总会从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口鼻之中,她很清楚。


    就像他这个人,清风朗月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的专横强势。


    ……


    用完膳,吴管事本想依照裴渡舟的吩咐伺候江令薇沐浴熏香,传李梳看诊。


    但观其神情,他极有眼色地咽下了这番不合时宜的话,朝外挥挥手,一群仆役端着早就备好的金银玉石,琉璃珍宝上前,整个厅内都被那些名贵的物什照得熠熠生辉。


    江令薇大致扫了一眼,多是之前因漠北之行,前太子宫变等赏赐下来给她的东西。


    “殿下,主子早有叮嘱,让您带上这些东西去一趟五皇子府……”吴管事尽责地把裴渡舟先前交代的事告诉给江令薇。


    疫病在前,即使自身不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些准备送出府的银钱便是裴渡舟为她做的选择。


    吴管事传达得一字不差,但说着说着,声音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小,原因无他,皆在于座上之人愈来愈不佳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江令薇一脸了然地点头,眼神移向那些折射着光芒的珍宝,语气淡然,听不出来有任何情绪,“这就是送钱买平安嘛。”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除了吴管事和全神贯注守在江令薇不远处,像是生怕她离府进宫的记陆,没人敢回话。


    “……殿下此言差矣,这次疫病不同寻常,谨慎些也是……也是没有错的。”吴管事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话落下的刹那,只听上首传来一声轻叹。


    “我只知道,当皇子怕死成这样,也是当到头了。”江令薇说。


    吴管事额头已然冒出了汗水,想说些什么,然而面对江令薇把一切摊开来说的坦诚,嘴唇张张合合,终究是无言以对。


    江令薇站起身,双脚还没迈开一步,记陆的身影就出现在跟前,也不说话,只恭敬地低着头,仿佛只是忧心她的安危,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罢了。


    他没有吴管事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想不出要怎么劝说眼下一意孤行的江令薇,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然而,是要保护,还是盯梢似的盯着她,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令薇睨他一眼,并未言语,只阔步向前。记陆也像是浑然不觉自己的做法欠佳,箭步追随在其后。


    吴管事见状,忙示意一旁仆役跟上,他自己则小跑至已经快步进了回廊的江令薇跟前,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面上冷汗已经留个不停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心里一横,把裴渡舟前几刻钟传回府,特地要他说的试探之语磕磕绊绊地道出了口。


    “此间金银财宝依属下看,恐、恐太少,不能体现殿下的心意,倒不如把之前陛下赏赐下来收在南库房里的那些箱笼,一、一并收拾出来,方才不负殿下为国为民的真心。”


    此话一出,所有仆役皆是呼吸一窒,从头到脚一阵寒意直往脑门上冲,瞬间哗啦啦跪倒一片,每人手中端着的金银翠玉也叮铃哐啷散落一地,无人敢拾。


    众人俯首,纷纷异口同声道:"殿下息怒!"


    吴管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南库房里的那是什么东西,全是陛下前不久赏赐下来作为殿下和沈司业的新婚节礼啊!


    皇家婚配,不论男女,悉数要出聘金彩礼,是为纳征。


    待到婚期将近,再择一良辰吉日,八抬大轿把聘礼抬进未来的驸马皇妃家中,最后随嫁妆一起再抬回来,作为夫妻俩共同生活的银钱。


    而如今吴管事的做法,无异于将未来纳征的银钱全部用掉,这一旦被人知晓,那是万世蒙羞,被人戳脊梁骨的下场,还遑论娶什么驸马!


    若是换作寻常百姓家,出不起彩礼,又想娶夫娶妻,那就只有做上门赘婿的份了。


    可一国皇子给人做赘婿,说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


    闻听此话的记陆也是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按理说吴管事不可能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唯一有可能的,只会是……


    主子的命令。


    思及此,记陆也不由得有些为江令薇叹息。


    主子此举,确实……诶……


    记陆摇摇头,努力把心中所有想法全部驱散,有些事有些话,轮不到他来评说,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出乎意料的,如此大逆不道之话,换来的并不是江令薇的怒火,她只是稍稍歪着头,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吴管事,似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不过几息的功夫。


    “好啊。”她应得干脆。!!


    在场的诸人俱是惊诧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她……


    是不是不知道皇子纳征的重要性。


    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这句话。


    就连吴管事也属实没想到能听到这种回答。早在一开始他知晓主子要让自己传什么话时,便清楚会换来什么结果,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万分的下马威。


    虽然也只是下马威,并不会成真,但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无论是对谁。


    “钱没了可以再挣,皇恩没了也可以再争。”江令薇回身,撇了眼地上掉得乱七八糟的金银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圆润的眼睛深处却栖息着几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这个道理我从来都明白,只是——”


    说到这,她顿了下,几乎是盯着吴管事,一字一句开的口,“你们要小心些,要是被人知道这是什么钱,十个八个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皇家威严,不容侵犯。


    就算是身为皇子的江令薇自己糊涂到家了,硬是要干这种事,这满京城的天潢贵胄也不会白白干看着的。


    语毕,众人下意识一抖,其中道理他们来不及细想,只听江令薇那似在告诫似在威胁的话,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脑袋分家的下场,吓得他们全都求助似的看向吴管事。


    碍于吴管事平日的威严,无人敢出声,但那落在身上的道道目光,根本叫人忽视不了。


    吴管事这下连手心也冒出了汗,他几乎能清楚听到自己心一跳一跳的声音,十分之重。仆役们的目光不足为惧,但夹在两位主子之间,那种左右为难,左右难安的感受属实让人如坐针毡。


    主子的命令是第一,但殿下也不是能让人糊弄的存在。


    一侧的记陆也十分同情地朝他递来一个眼神,再也不羡慕他们这些人的能说会道了,谁知道都面临了什么样的两难境地。


    “属下自——”


    “沈司业高风亮节,是谦谦君子,能和他结亲,是我的福分,便是碍于你们这所谓的——要送大把的钱财买我的平安,我也不能亏欠了人家,这些作为聘金的钱财若是用了,我便是将这郡王府家财全当掉,或是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得到他应有的待遇。”江令薇字字句句说得认真。


    吴管事讪讪点头,也咽下了被打断的“自知失言”这番话。


    只是,江令薇刚才的这番堪称“惊人”之语,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殿下对沈氏,是要让其应有尽有。可,自古皇子依照礼制,正室之位只有一个,入皇家玉碟,生同衾死同穴,受后世香火供养朝拜。


    那没有这个待遇的人是谁呢?


    众人不敢想。


    “收拾一下,去五哥府上。”江令薇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走了。


    给钱,她并无意见,但留在京师,绝无可能。


    同时她也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吩咐。


    自己的刚才这番话,也会一五一十地被汇报给他。


    但那又如何呢,她不认为自己哪一点说错,做错了。


    这天下十二州荣华富贵永远不会属于懦夫。


    而未婚夫婿也不该失礼怠慢,即便都是利用,但驸马该有什么样的待遇那他就要有怎么样的待遇。


    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出了府,先前的细雨已经停了,骤雨初歇,暖光藏在云层里缓慢浮动。


    还没上马车,就听后方有人唤,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朝她这边疾速而来。


    一回头,闯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双温驯似小狗的眼睛。


    慕、容、叙。她脑海中出现了这三个字。


    “殿下,好久不见。”他笑得明媚。


    ……


    慕容叙长得好,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说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好颜色也不为过。


    更加别提那张脸笑起来时,更是极其动人,配上自然微卷的长发,一举一动似个勾人的狐狸。若这里不是守卫森严的郡王府,而是马行街那边的闹市,不知多少男女要被这张脸迷倒。


    即便是心情郁结到了极点的江令薇乍一看,都免不了多停留了一些时间。


    墨发白衣,笑意盎然。


    眼前所见都似画卷一样,美轮美奂。


    除了,身后传来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殿下!慕容大人一路来舟车劳顿,尚未合眼休息,恐伺候不周,还是让记陆大人侍候在您左右吧!”


    吴管事追上来忙唤。本来他正心有余悸地安排仆役把那些金银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功夫,就听门口守卫来报,去探亲的慕容叙回来了。他当即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急忙出来一看,吓得他差点要昏过去。


    这么赤裸裸的孔雀开屏,是要勾引谁?!


    虽然有人只是笑得明丽了一些,但那张脸摆在那,即使什么心思都没有,对吴管事来说,那也是有引诱撩拨之嫌的。且不说那慕容叙眼神都快牵出丝来了,这不就是明晃晃的眉目传情吗?


    更别提殿下如今恰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万一真看上谁了,他怎么和主子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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