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春节过后,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艾青禾和同学们迎来了大学时代的第六学期。
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得非常少,理论课只有《西医内科学》、《针灸学》、《温病学》和《形势与政策》四门。
其中《形势与政策》只有十六个学时, 一个星期四节课,也就是四周。
但其他的课程上课的时间也不见得很长, 总共才九周,第十周就已经是期末考了。
更多的时间留给了中期临床教学实习, 从五月到七月, 总共三个月的时间,学生们要前往各教学医院,在医院的安排下进行轮科。
这将是一次临床生活的深度体验,目的和孟彦卿一直以来跟艾青禾说的一样, 是为了让学生们增进对临床的了解, 及早确认自己是否喜欢、适合临床, 喜欢的话是喜欢哪个科室。
本科结束后是考研还是直接就业, 是继续从事医疗工作还是转行, 是临床还是科研还是行政,这些问题的抉择某种程度上都要依据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学校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多看多听多了解, 如果可以, 最后还能在带教老师或者师兄师姐的指导下进行一些操作。”
白晓绪将自己当时的经验告诉艾青禾, 然后将一个文档发给她, “到时候好好看, 看完了有不明白再问我。”
艾青禾一看接受的文件,《见习宝典》,哇塞,这跟武林秘籍一样!
“都是前人的经验,我和同学们已经补充过了, 以后就要你们补充完善,再传给下一届的师弟妹了。”
好家伙,居然还是传家宝!
“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看,选一个最好……呃、最想去的医院。”艾青禾连忙郑重保证。
回到宿舍就把这份文档共享到了群里。
还没等她们开始看文档里都有什么内容,宿舍门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闻婧回来了,艾青禾立刻把手机一放,抬手冲她招了招,笑眯眯地问:“晚上语桃煮了桃胶炖奶,给你留了一碗,要热一下吗?”
“……啊?好啊,就这样喝吧。”闻婧笑笑,脸上的笑容有些疲惫。
比起上个学期的学期末之前,她瘦了很多,精神也差了很多。
她的奶奶在大年初三时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在见过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女们后,很快便去世了。
之后就是忙碌的后事,出殡、送葬、处理遗物、办理手续,闻婧整个寒假都是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死亡的影响才真正开始。
她告诉艾青禾她们,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她和家人坐在一起回忆和奶奶有关的事,从父亲、姑姑的小时候,说到她的小时候,很多她不知道或者已经忘记的事,都在那几天里被反复提及。
就像泛黄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衣服,被翻出来重新晾晒在阳光下。
晒着晒着,天又开始下雨,将本来快要晾好的衣服又淋湿了,变得潮潮的,穿在身上让人觉得又重又难过。
闻婧享受过很多来自于她的关爱,所以在意识到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情绪反扑得很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忍不住在朋友圈里发了奶奶去世了很想她之类的话,被艾青禾她们看到,特地在群里问候她,在她的倾诉下,大家才知道了更多细节。
比如她奶奶是因为肺癌走的,比如弥留之际奶奶出现的谵妄什么样的,比如人走后还需要拉一个心电图,家里人怎么给她穿寿衣,诸如此类。
她说去殡仪馆那天的阳光,说在头七那天夜里听见的猫叫,说整理遗物时翻出来的一件没织完的给她的棉花娃娃的小衣服,说奶奶去世前想吃冰的……
艾青禾和室友们开了群语音,一起听着闻婧回忆这些细节通过闻婧,越听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都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艾青禾记得那天明明是个难得晴朗的日子,可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却像是摊开的一块旧布。
她想起初二那一年,外婆的妈妈去世了,范月娥也差不多是这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不管有没有人听。
而她站在一旁,坐都不敢坐,手脚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原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些细碎的、无从说起的小事——它们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把你整个人浸透。
宿舍里其他人都和她有着一样的感觉,很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艾青禾向孟彦卿求助,指望他能像以往每一次她遇到困难时那样,给她一个明确的帮助,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爷爷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可惜孟彦卿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他家的老人去世时他也不大,还不太明白死亡是多沉重的事,家里也没有人顾得上安慰他,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
但他觉得:“陪着她就好了吧?不要试图去解决她的痛苦,毕竟我们不是她,不知道她和奶奶的感情有多深厚,没办法感同身受她的痛苦,解决不了的。”
但是要注意她的情绪问题,“低落的时间太长,要警惕抑郁症。”
除此之外就是陪伴了,出去玩的时候喊她一起,吃什么东西问她要不要,或者直接给她留一份,也不用刻意避开关于家里长辈的话题,如果她想聊,还可以主动问一下她奶奶的事。
“身有不便的人最希望的就是大家不要当他是特殊的,我觉得可能刚经历了亲人去世的人也差不多,可以关心,但不要刻意。”孟彦卿的想法非常简单。
艾青禾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回去以后跟杨梦津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按孟彦卿提议的来。
闻婧吃糖水的时候,艾青禾和大家开始一起阅读《见习宝典》,一边看一边讨论:“有多少个医院啊?”
“我数数……1、2、3、4……”文档有目录页,艾青禾在那一页数出现的医院的名字,“哇!十几个医院呢,三分之二是在外市的,还有几个是在外省的!”
“……这么多?”杜清谷很惊讶,“我们学校这么多附属医院?”
“是我们学院。”闻婧这时加入话题,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其他学院的同学能去的跟我们的不一定一样,像几个外省的医院他们就不会去。”
“为什么啊?”艾青禾忙问。
闻婧解释说:“因为这些单位是跟我们二附院建立联系的,二附院会为这些单位提供技术指导之类的帮助,别的学院也有自己的对点单位。”
艾青禾接着问:“那我们实习的时候也是去这些单位吗?”
“不一定,有的是实习单位,有的不是,见习的单位要求没那么高。”
艾青禾表示懂了:“有些地方这次不去玩,以后都不会去了,所以我们要挑一个最想去玩的地方!”
刚要点头附和她的大家不约而同地一噎,这对吗,让你去是去见习的,不是让你去旅游的!
见大家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艾青禾急忙辩解:“不是我想得美,是见习宝典里就这么写的啊,你看,金湾医院的就写着有,附近有一家叫阿娥饭店的卤鹅非常好吃,金湾有全亚洲最大的黄金交易市场,特产是黄金,距离医院骑车只要二十分钟,适合去玩……哇!”
“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她戳着手机屏幕,振振有词,“这不就是旅游攻略?”
大家:“……”无力反驳:)
艾青禾打定主意找个最好玩的地方,开始上网做功课,看看这些单位的所在地都有什么景点,琢磨一两个月,怎么也挑好想去的地方了。
孟彦卿吐槽她过于未雨绸缪,她撇撇嘴道:“反正我不考虑容城的医院哦,我要去外地玩,你怎么说?”
她凑近前,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跟我走吗?”
孟彦卿神色一顿,有些抱歉地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来,“可是我更想在二附院,苗苗,我……”
“你真是薛定谔的不想异地恋。”艾青禾戳戳他胸口,很没好气,“是谁说当初满口都是不想跟我异地恋的?”
孟彦卿赧然地红了耳朵,急忙解释道:“这次只是分开三个月,就像……呃、就像出差一样,我们很快又在一起,算不上什么异地恋……”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但孟彦卿听得出来她没有真的生气,又笑起来,侧头贴贴她的脸。
过了会儿告诉她:“周六我们去面试,你准备好了吗?”
艾青禾一听,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背一下就挺直了,“准、准备好了……呃、可能、可能也没有准备好……”
她有些慌,揪着孟彦卿的袖子问他:“你知道面试流程是什么样的吗?谁面试我啊?会问什么问题啊?”
“呃……我不知道。”孟彦卿摇摇头,这次是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黎老师没有说得这么仔细,只说带你过去就行,问题不大。”
刚回校那天他就联系了黎奉和,一是问他什么时候在科室,给他带了点特产,二是问什么时候方便去拜访许主任。
黎奉和就让他周末见习的时候顺便把艾青禾带过去,许主任周末也出门诊,抽空去见上一面,很快的,还说中午请他们吃饭。
孟彦卿也问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比如看看什么书,黎奉和问《中儿》看了吗?看了啊,那没什么了,见习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他刚解释完,艾青禾的手机响了一下,低头一看,班群的消息,学委发了一则名医工作室招收跟师学员的通知,两个附件,一个开放招生的工作室的名单和简介,另一个是报名表。
艾青禾下载后打开和孟彦卿一起看,发现都是针灸、传统疗法之类的名医工作室,别说找不到许蔚平主任的名字了,就连儿科都不在其中。
“所以我不用填什么报名表了是吧?”艾青禾扭头问孟彦卿。
见他离自己离得近,还顺嘴亲了一下。
孟彦卿贴贴她的脸,嗯了声,“你只需要把书本前半部分讲儿科疾病的特点稍微再看一下,以防万一即可。”
就算要考,他觉得也不会考具体的“你觉得某某病应该用哪个方子”这种问题,因为没学过,顶多就是问问儿科疾病的主要特点,让老师知道你有看过书,学习态度在这里,就可以了。
艾青禾乖巧地应好,一路碎碎念着和他一起往宿舍走。
周六一早,她起来洗漱时杨梦津和闻婧都还在,便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问她们报没报名医工作室。
“我报了针灸的。”杨梦津应道,看向闻婧,“婧婧呢?”
“报了治未病的。”闻婧应道,“就是程华院长那个工作室。”
“什么时候面试呀?”艾青禾又问。
闻婧应道:“统一是下周四上午,我们班那天上午没课。 ”
“加油!”艾青禾叼着牙刷嚷嚷了一句,给她们也给自己打气。
闻婧笑着嗯了声:“等你好消息。”
“我是去走后门的诶,肯定都是好消息啊。”出了校门,艾青禾提起刚才的事,这样跟孟彦卿讲。
孟彦卿失笑,推着她的肩膀上了公交车。
这是搬来老校区后艾青禾第一次去附属医院。
清晨七点多的公交车已经不少人,但幸好不算拥挤,车尾有空位,但怕艾青禾会晕车,俩人也不去坐,站在车厢中间的过道上。
艾青禾一手抓着孟彦卿的衣服,低头去吃他递过来的蒸饺,猪肉玉米馅的,味道不大,她又整个塞进嘴里,闭着嘴巴快速咀嚼。
眼看要到下一站,孟彦卿忙伸手抓住拉环,等车辆再次启动,行驶平稳了,再松手继续给艾青禾投喂蒸饺。
就这样循环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到站了。
下了车,对面就是蓝底白字的牌匾,“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电子门像一张不锈钢大口,把经过的人一个个吸进去。
门诊早上八点开始接诊,但医院里很早就开始热闹了。
从正门进去,先是一处开阔的小广场,接着是高高的玻璃顶棚,LED屏上正在播放八段锦视频。
孟彦卿拉着艾青禾站在两根罗马柱对面站好:“记住你现在的位置,你正对面这个入口走过去,是北区检查楼,骨科就在北区二楼,一会儿我们过去,我们左手边是西区门诊,一到五楼是门诊,十楼及往上就都是住院部了。”
接着指指右边,“那边是东区门诊,急诊,胸痛中心卒中中心都在东区,儿科在东区三楼。”
“以后来见习别走错门,二楼是联通的,但走错门要从西走到东,要花点时间。”孟彦卿嘱咐道,还问她,“记住没有?儿科在东区,你的右手边。”
“……记住了记住了。”艾青禾耳朵一阵发热,连忙点头答应,又嘟囔,“我方向感倒也没有这么不好……”
“那谁说得准,万一你紧张起来就搞错了呢?”孟彦卿调侃她,揪着她的衣袖把她往北区的入口带。
艾青禾边走边张望,跟孟彦卿感慨:“院本部比大学城分院大好多啊。”
“不然怎么叫院本部。”孟彦卿失笑,“这边病人很多,不管什么时候,所以在这边工作非常忙,但是也很锻炼人,你……”
“理解理解,你忙你的,以后你上班我绝对不用你不回我信息来找茬!”
艾青禾满口保证,跟着他穿过被翠竹和高树掩映的路口。
孟彦卿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翻白眼:“……谁跟你说这个!”
“……不系咩?”艾青禾哦哦两声,继续东张西望,语气非常敷衍,“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孟彦卿觉得有点无力,叹口气,“你好好学习,实习争取留在院本部,如果你不考研,规培也争取考到这里,起码临床操作这一块不会落下。”
艾青禾吓得一抖,立刻回过神:“可是这里好忙啊……”
“忙一点没关系,先把东西学到手,我们以后再找个清闲的地方待也可以。”孟彦卿哄道。
其实只要干临床,就不太可能有真正清闲的地方,但他也知道,艾青禾是不能强逼的,只能哄。
因为她什么都懂,就是想听点好话,这很正常,也不过分。
果然,他刚说完这句话,艾青禾就噘着嘴哦了声。
然后说:“所以我见习一定要出市!这次不去以后都没机会了!我才不像你这么死脑筋……”
孟彦卿:“……”你去就去,拉踩我是意欲何为:)
从楼梯上到二楼,按着头上悬挂的指示标志往右转,艾青禾看到一个小门,门上贴着标志,显示往前走就是骨科和颈椎病治疗中心。
“检验科、补液室和抽血室在那边。”孟彦卿往另一个方向一指,接着带她继续往前走。
好长的连廊,透过玻璃墙往外看,可以看到楼下的花木,和另一个侧门外的车水马龙,窗边是长长的坐凳式矮墙,零星散坐着路人。
“连廊通往修业楼,介入中心、治未病、慢病管理、康复科、血透中心,等等,都在那一栋楼。”
说话间,俩人到了黎奉和诊室门外,孟彦卿轻轻一拧门把手,门开了,站在弧形办公桌后面开电脑的师兄抬了一下头。
“师弟早上好,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老师还没来?”孟彦卿随口应道,等艾青禾进来,关上门,开始换白大褂。
又为他们俩互相介绍:“苗苗,这是黎老师带的田师兄,心外科颜治中主任的学生。”
等艾青禾乖巧问过好,才继续道:“师兄,这是我……同学,艾青禾。”
“师妹好。”田师兄笑眯眯地打声招呼,话音刚落,门欻一下被从外面推开了。
但人没进来,艾青禾只听见说话声:“我不去,没空,你找两个学生替一下不就完了。”
“这是党团活动,你不去也得去。”
孟彦卿往门口探头,黎奉和一边吐槽“天天搞这些没用的”,一边进了诊室。
看见艾青禾,眉头一挑,神色立刻就从烦躁无奈变成兴致勃勃:“这是彦卿家小师妹吧?师妹好,久仰久仰。”
说着伸手就要跟艾青禾握手。
艾青禾原本都想好见到黎奉和该怎么问好了,打算力求留下好印象,没想他不走寻常路,她立刻就被整不会了,当场脑子瓦特,下意识地伸手。
“……老师好老师好,久仰久仰,经常听孟彦卿提起您对他的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自己的学生自己不照顾,难道要指望别人么。”
“希望老师早点评上硕导……”
话没说完,黎奉和立刻撒开手,转头去找自己的白大褂。
孟彦卿:“???”
他时常觉得可能是艾青禾的气场问题,她身边总是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比如经常和她互怼的赵凡,比如第一次见面就商业互吹的黎奉和……
老师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等黎奉和套上白大褂,时间刚好八点,他一面将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等着茶水晾凉,一面示意孟彦卿:“叫号。”
两台电脑相对,一台开医嘱,是田师兄在用,另一台负责叫号,现在是孟彦卿在管。
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哒”点击声,外面就响起了就诊提示。
艾青禾上一次去见习已经是快两年前,记忆早就生疏了,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坐在黎奉和后面的凳子上,拿着小本子紧紧张张地看着。
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跟向孟彦卿。
第一位要进来的患者是坐着轮椅来的,自己摇轮椅,后头跟着头发花白的家属,进门时他腿上装检查资料的袋子掉了,家属弯腰去捡,孟彦卿忙上前帮忙,将病人的轮椅推到黎奉和跟前。
黎奉和问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要坐轮椅了?哪儿不舒服?”
“打篮球,伤了膝盖……”
病人刚应了半句,家属就忍不住了,“伤了膝盖,去医院,人家医生都让他好好休息了,他非坐不住,才好一点又去打,这下好了,站都站不住了吧,医生你要不把他右边那条腿给锯了算了。”
黎奉和笑笑,问家属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得知是父子,哦了声:“那不行,得看有没有手术指征。”
翻完病人带来的病历资料,他示意田师兄过来帮忙,将病人转到检查床上。
检查床就在艾青禾的后面,她连忙让开。
等病人躺下了,他道:“裤腿拉起来我看看。”
艾青禾就在一旁,闻言赶紧帮忙将右边裤腿卷起来,露出明显肿胀的右膝关节,他按了两下,“自己伸一下腿。”
发现病人的腿不能伸直,他就对记录病历的田师兄说:“主动伸膝受限,嗯……15°。”
又问病人:“自己屈膝行吗?”
行倒是行,但屈到约90°时会疼痛加重。
接着他左手张开,在病人的髌骨上推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迅速向下按压髌骨,说:“浮髌试验阳性。”
接着将病人伤腿屈起来,尽量让脚平踩检查床,双手握住病人的腿先向后再向前、再向后推拉,说:“抽屉试验阳性。”
这两个名词艾青禾并不陌生,但她还没学过具体的操作,黎奉和的动作又快,她一时也看不太清楚。
这种时候黎奉和当然不会停下来慢悠悠地给她讲解,他放下病人的腿,顺手按上了病人的手腕。
他一边把脉一边收集病史,艾青禾留心听,听他问病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但是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问了当天的天气,觉得不舒服之后做过什么处理,去哪个医院看过,做了什么检查用了什么药,有没有好转,什么时候加重……
最后还问了他最近的饮食、睡眠和二便情况,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看。
看完示意田师兄:“给他开个X光,右膝正侧位加髌骨轴位,再开个右膝关节的核磁,先做对症处理,等核磁结果出来再看,搞不好要手术咯。”
躺床上的病人听到“手术”两个字,腾一下抬起上半身:“不要啊,我不想做手术!”
他爸眼睛一瞪就要骂人,黎奉和摆摆手,笑笑,声音蛮温和:“首先,不一定要做手术,得看检查结果。其次,该手术的时候你保守治疗,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了,你还想不想打篮球?”
病人一僵,几秒后有些颓然似的往后一倒,又躺回了检查床上。
他爸冷笑:“该!”
这时田师兄问:“老师,诊断是什么?”
“右膝内侧半月板损伤,问号,右膝内侧副韧带损伤,右膝创伤性滑膜炎。”
没两分钟检查单就开好,黎奉和签了字,将核磁单子递给病人家属,跟他们解释:“这是为了看看你半月板的情况,有没有撕裂,还有内侧副韧带和关节软骨的状况,要是情况还可以,不手术也行。”
病人离开之后,艾青禾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一个人病人看二十分钟,固然是应该,但确实跟她以前以为的三分钟一个病人的情况相去甚远,她有些好奇,一上午能看多少个病人?
这个问题在中午十二点得到答案,看了二十个病人,黎奉和还说:“坏了,今天人这么多?”
田师兄说:“儿科一上午四五十个号……”
“那能比吗,儿科又不用抬大腿。”黎奉和啧了声,示意孟彦卿去把门关了。
又嘱咐田师兄:“你先洗手,然后去对面的乐嘉饭店拿个位置,四人的,门不用锁,我们一会儿还回来。”
田师兄应好,问说:“不叫上许主任他们吗?”
“他们我回头再请,现在肯定不行,门诊人多得要死。”黎奉和吐槽了一句,又对艾青禾幸灾乐祸,“小师妹你有福了,许主任最近加了门诊排班,周日上午也出门诊。”
也就是说艾青禾要是来见习的话,如果想给主任留个好印象,得周六周日都过来。
艾青禾倒吸一口气:“……这样啊。”
师兄看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同情。
艾青禾囧囧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抿抿唇。
她和孟彦卿跟在黎奉和身后,从北区出来,往东门诊的后门进去,从楼梯直奔三楼的儿科。
路上黎奉和还跟她介绍:“这层还有母婴室,有床、沙发、热水什么的,便民这块我们医院做得还行。”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跟着他脚步匆匆。
小孩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家长或无奈或恼怒的呵斥,真的像菜市场。
艾青禾看见一个小姑娘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趴在爸爸的肩膀上,眼睛滴溜转着四处张望。
和她眼对眼的时候,还冲她笑了一下。
艾青禾也忍不住冲她笑笑,她立刻一扭头,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但又偷偷用余光继续瞄她。
艾青禾冲她眨眨眼,她立刻又把脸藏起来了。
孟彦卿察觉她的小动作,也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拍拍她的后脑勺。
黎奉和在一间诊室门前停下,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许蔚平主任医师”,他抬手敲敲门。
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扎着高马尾的师姐看见他们时,脸上的疑惑一顿:“黎老师?”
“我跟主任约好了的。”黎奉和笑眯眯地应道,抬眼往里看,扬声招呼,“主任。”
许主任正给患儿把脉,闻声抬头看过来。
黎奉和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艾青禾,冲着许主任拍拍她肩膀。
许主任看了她两眼,笑着点点头,对一旁的研究生道:“小肖,去接待一下你师兄。”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老师和师兄咋这个眼神
小孟:他们觉得你想不开
小禾苗:啥意思
小孟:没见过有人自讨苦吃梦想干儿科的
小禾苗:?我不信,怎么可能没有
小孟:嗨呀,我还以为我说什么你都信呢
小禾苗: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二合一) 我都这个岁
诊室的门重新合上, 艾青禾和孟彦卿跟在黎奉和后面,看他和肖师兄勾肩搭背往前走。
“哎,我听说你跟肾内科梁主任的学生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
“……不是吧?这事已经传到骨科去了吗?”
“我也是听说的,田章你认识吧?跟你们一届的, 他现在跟我的门诊。”
肖师兄觉得无语:“我就知道……”
黎奉和哎呀一声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人家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你这是好事传千里,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忘了请我们吃糖。”
肖师兄听了先是啧了声,随后又嘿嘿地笑起来。
黎奉和还没来得及吐槽,他们就被带进了一间空的办公室。
孟彦卿走在最后, 进门后就反手将门关上了。
走廊外的声音瞬间被木门挡在了外面,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 艾青禾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紧张。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黎奉和拖了两张凳子过来, 招呼他们来坐,肖师兄还笑道:“师妹别这么紧张, 我也是二院的, 咱们自己人, 就是随便聊聊, 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艾青禾忙点点头, 听他自我介绍:“我叫肖翊川,是许蔚平主任的学生,今年研二,师妹叫什么名字?”
哦哦,自我介绍是吧?艾青禾回过神, 赶紧开口:“我叫艾青禾,艾草的艾,青色禾苗的的青禾。”
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年级和班级信息。
肖翊川像是真的要闲聊,语气随意地问道:“师妹你们应该可以报名医工作室了吧?我记得我们也是大三的时候报的。”
“刚发的通知。”艾青禾点点头。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是没有儿科。”
黎奉和跟肖翊川都笑起来,问她:“怎么想到要来儿科的?”
艾青禾下意识看一眼另一边的孟彦卿,想说是他建议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能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喜欢小朋友,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适应儿科。”她腼腆地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儿科比较辛苦。”肖翊川笑道,“尤其许主任的门诊,病人非常多,我们经常早上八点还没到就开门了,忙到下午两点也是常事,师妹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么忙啊?艾青禾有点震惊,但她很快就回过神,忙点点头:“我可以的。”
“有心理准备就好。”肖翊川笑着点点头,问她,“那……明天来上班吗?”
艾青禾一愣:“……明、明天吗?”
“是啊,明天早上许主任还有半天门诊。”肖翊川笑眯眯地问,“你是想明天就开始,还是下周?”
艾青禾只想了几秒,就赶紧点头:“明天吧。”
“那你就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八点到就可以了,当然,能早点更好。”
艾青禾听了赶紧问:“早点……是多早啊?”
“七点半到七点四十吧。”肖翊川耸耸肩,“这个不好说的,有可能主任也不来这么早。”
她哦哦两声,刚想继续确认细节,就听黎奉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去见习?”
“哦,对,你们大三了,要出去见习了。”肖翊川也想起来了,“五月份吧,是不是?”
艾青禾点头,黎奉和就饶有兴致地问:“知道要去哪个单位了吗?”
“我想去外地。”艾青禾眨眨眼,看一眼孟彦卿,“孟彦卿想选二附院。”
黎奉和一听就看向孟彦卿,佯装惊讶:“你女朋友不要你啦?”
孟彦卿:“……”
艾青禾立刻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没有,不是啦……”
“去外地也好,可以去玩一玩。”肖翊川笑着解围,“我当时是去了江安,十八线小城市,但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老师们也还不错,我当时有两周是去康复科,带教老师特别大方,经常请我们喝奶茶,周末的时候还带我们去她家果园摘龙眼。”
艾青禾一听,赶紧问:“师兄,一般是多久轮一个科室啊?一个月?”
“两周,我们三个月会去六个科室。”肖翊川介绍,“还是很轻松的,毕竟只待两个月的见习生,老师的要求都比较低。”
黎奉和靠着桌边翘起二郎腿,笑道:“多去几个科室也好,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去玩玩,我们有同学去山城的,火锅吃了个爽。”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哇一声,正合她意啊!
聊了一会儿,肖翊川的话音一转,又回到当前的见习,“那师妹明天就过来咯?这个学期短,你也来不了几次。”
艾青禾乖巧地应好,问起具体的诊室和细节,比如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之类。
“师妹以前见习过吗?”肖翊川问道。
“大一的时候在大学城医院的皮肤科见习过一个学期。”
“那要求应该差不多。”肖翊川点点头,给她吃定心丸,“不用紧张,许主任人很随和,很好相处的,有不懂的地方大胆提问,肯定会有人给你解答的。”
艾青禾忙点头答应。
到这里就聊完了,肖翊川说门诊还在忙,咱们撤吧。
临走前还跟她加了微信,说有事可以找他。
“比如哪天有事来不了,就跟我说一声,免得主任担心你安全。”
好委婉的说法,艾青禾连忙点头应好。
一行人原路返回许主任办公室,进了门,肖翊川同许主任道:“我让师妹明天开始来跟诊。”
许主任笑眯眯地看一眼艾青禾,问她:“今天要不要留下来先感受一下?”
艾青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黎奉和就啧了声:“主任你还是放过孩子吧,她已经跟了一早上我的门诊了。”
许主任哈哈笑了一下,冲他们摆摆手。
等退出办公室,诊室门关上,艾青禾和孟彦卿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黎奉和听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纳闷道:“干嘛这个样子?很紧张吗?”
孟彦卿抿抿唇没说话,艾青禾倒是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还以为主任会考我点什么呢,孟彦卿还让我背书了。”
“对关系户的要求肯定不一样的嘛,见习而已,又不是带徒弟。”黎奉和笑笑,说赶紧回去洗手,该去吃饭了,“不然你们田师兄要饿趴下在那儿喽。”
艾青禾腼腆地同他道谢,他嗐了声,调侃道:“你家小孟同学都问我了,我还能不帮忙么,好歹陪我上了那么久门诊呢。”
说着他突然扭头冲她挤眉弄眼:“哎呀,他见习花了那么多时间,小师妹你不会吃醋吧?”
艾青禾:“???”老师你不对劲!!!
孟彦卿嘴角一抽,抬手捂住她眼睛,语气吐槽:“小心眼瞎了。”
黎奉和发出一阵hiahia的怪笑,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脚步看上去特别轻快。
艾青禾:“……”真是开了眼了。
脱了白大褂后师生三人直奔医院正门对面的饭店,到了门口,孟彦卿指指右边一家店:“就是那家的濑粉,之前说不错,但一直也没给你打包回去。”
艾青禾探头去看,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可以打包一份。
说完赶紧跟上黎奉和的脚步,三人刚找到地方,坐下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了。
普通的家常菜,啫啫鸡、椒盐排骨和烧鹅之类,连青菜都是豆豉鲮鱼油麦菜这种经典款。
汤是木棉花炖龙骨,倒是很适合三四月份潮湿的天气,“多喝点啊,祛湿清热。”
边吃饭边聊些听起来乱七八糟,但仔细一听,就发现还是些跟身边的人有关的话题。
比如田师兄说内分泌的某位副主任发了篇影响因子蛮高的核心,据说是和爱人一起完成的课题,“文章结尾还要感谢一下对方,群里的女生个个都在那儿说浪漫。”
黎奉和就说那位副主任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发过很高分的论文了,也是跟对象一起合作的,文章致谢部分还特地提到了对象给自己的帮助。
“这是他一贯以来的风格啦。”黎奉和说到这里眉头一挑,“但是你们猜这两位‘爱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都这么说了,肯定不是。”田师兄立即八卦,“有什么内幕吗?”
“没有。”黎奉和摇摇头,“我只听说两位女士原本就认识,前任要分的时候把他介绍给了现任。”
他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他说他的运气一直很好。”
艾青禾在一旁吃瓜,听到这里有点懵,黎奉和见状就哈哈一笑:“小师妹听不懂不要紧,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接着他们又聊到某个药,说确实有用,但价格确实比较贵,田师兄就说某某医生很喜欢用这个药,说疗效好。
黎奉和就提起这个药企的人还挺常来医院的,田师兄说是啊,“有时候还挺喜欢他们来讲课的,一来下午就有奶茶喝。”
更多的他们这些学生就沾不上了,但能混杯奶茶也不错了。
艾青禾很好奇:“药企来讲课是讲什么呀?”
“讲他们要推广的这个药咯。”黎奉和应道,又说了一句,某某医生跟这个药企的医药代表关系不错。
艾青禾眨眨眼,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这句话的。
但她什么都没问,继续听他们说话。
师兄吐槽医院北门出去的那个巷子里一家吃牛肉丸的店,“说什么新鲜手打牛肉丸,卖的死贵,屁啊,绝对有问题,以后你们都别去,别踩坑了。”
“做黑心生意有报应的,别管他们。”黎奉和翻白眼,然后说,“我也吃过,点的外卖,我也觉得肯定有问题,跟便宜的淀粉丸子比是好点,但有限,不值六十块一斤。”
说着说着又说到艾青禾选儿科的事上,问她以后考不考研。
艾青禾摇摇头,说还不确定,她也老实,直说:“意愿不是很强烈,考也行,不考也行,没有特别想深造的冲动。”
“你跟彦卿想法倒不一样。”黎奉和的筷子点了点,“他大一刚跟我认识那会儿,刚来见习两次,我就知道他肯定得考研。”
黎奉和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自己觉得特俗的说法:“他眼睛里有光。”
顿了顿,他看一眼艾青禾,似乎有些恍然:“他说你的时候也有。”
艾青禾一愣,看向孟彦卿。
他耳尖有些红,抿着嘴唇笑,好像很镇定的样子。
田师兄在对面一边啃排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师弟妹的八卦。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声,点点头:“是啊是啊,他肯定要读研的,他也很喜欢老师你啊,想读你的研究生,听说老师你很快就可以招硕士啦?恭喜哦。”
黎奉和:“???”
这对劲吗?不对劲啊!!!
“……不是,我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有劝学的?”他无语得直翻白眼。
田师兄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就给陈师兄发信息,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黎奉和劝艾青禾:“我就算真的评上硕导,彦卿进门,那是开山大弟子,很苦的,要什么没什么,连实验室体系都得自己搭,得自己学了新的实验到时候去教底下的师弟妹,还得帮我写标书,这么辛苦,你舍得?”
“要是去我老板那儿就不一样了,资源多得很,是吧?”
“可是他喜欢跟着你呀,冯教授是你老师,就是他师爷,不会不管你们的,对吧?”艾青禾一脸聪明样,“孟彦卿很能吃苦的,老师你放心。”
曾师兄没忍住,笑着擦了擦眼睛。
黎奉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瞪了一眼孟彦卿:“你小子别这么得意,风水迟早轮流转。”
孟彦卿学他女朋友的乖巧样:“好的好的。”
艾青禾周日就要去见习了,算是108最早去见习的人。
早起刷牙的时候,杨梦津和闻婧都还没起,她小心翼翼地漱口,把头低到洗手盆边上,张嘴让水流出口,洗脸则是将洗手盆的水塞子按下,接了半盆的水,用手捧着水洗的。
洗完刚抬头,就见披头散发的杨梦津从床上下来了。
她一面往厕所走,一面小声问她:“你这么早就要去见习了吗?”
“是呀,师兄说主任经常会提前开始上班的,病人很多。”艾青禾点点头,压低声音应道。
“我的天,比平时上课还早。”杨梦琳不由得咋舌。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艾青禾已经不在宿舍了,闻婧倒是起了,坐在床边揉着脸。
“小禾走了?”她问道。
闻婧点点头:“刚走。”
“中午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了吗?”
“说不确定,主任有干到下午两点才把病人都看完的可能。”
杨梦津一时失语,半晌才啧了声。
真的太不像艾青禾一贯的作风了,她平时哪有这么拼,难道是被孟彦卿传染的?
艾青禾上了公交车,刷了卡,找了个位置坐下,紧紧抱着背在胸前的书包。
她心里十分忐忑,很紧张,第一次去见习,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不对,不是第一次了,她去过皮肤科见习的呀……
可是这是第一次去儿科,主任的诊室感觉跟彭老师的不一样,诶,那可是主任诶,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艾青禾心里嘀嘀咕咕,越是接近目的地,就越觉得心跳加速得厉害,手心里都沁出了汗来。
大一时每次去见习,都是她和杨梦津还有孟彦卿一起去的,这次只有她自己,莫名就有种孤独感从心里冒出来。
公交车门开了关,关了又开,乘客上上下下,但她却无暇观察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顾不上看车窗外经过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容城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站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到站提示音响起,艾青禾赶快回过神,看一眼时间,正正好是七点半。
她站起身跟在几个同样到站的乘客后面下了车。
穿过马路就是医院正门,和昨天来时一样,一大早就迎来络绎不绝的求诊者,他们或只身一人,或有人相伴,分别走向三个方向。
艾青禾向右,直奔东区门诊三楼的儿科。
按着昨天的记忆找到许主任的诊室,在门外站定,认真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医生信息,确定过后才深吸一口气,拧动把手推开门。
听到推门声,里面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艾青禾动作顿时一僵。
完蛋!都是不认识的师兄师姐!
她瞬间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应该要自我介绍的吧,可是该怎么说呀……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在她紧张到汗都要下来的时候,熟人来了。
肖翊川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昨天才认识的小师妹站在门口,一副有些无措的样子。
便笑着招呼道:“小师妹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去啊。”
艾青禾回过神,心里狠松一口气,忙扭头同他打招呼:“师兄上午好。”
肖翊川笑着应了声,抬手将门完全推开,让艾青禾先进去,接着自己跟上,同时反手关门。
里面的人也松了口气,哦哦,这是新来的同学,不是某个来问主任怎么还没来的患儿家属。
肖翊川从门后的墙上挂钩处拿下自己的白大褂穿上,回头看艾青禾也换好了白大褂,便笑着对其他人道:“来,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来见习的大三的小师妹。”
顿了顿,又看艾青禾,笑眯眯道:“师妹做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艾青禾捏着手指告诉大家自己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哪个年级的,声音腼腆,也想不到还要说别的。
她讲完,肖翊川接着道:“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好好相处。”
不知道哪位师兄还是师姐带头鼓了一下掌,噼哩啪啦的掌声陆续响起,好一会儿才停。
艾青禾抿着唇笑,心里松口气。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门外一位阿姨探头进来问:“许主任还没开始上班吗?”
“八点开始叫号,麻烦你再等一会儿。”有师姐应道。
对方哦哦两声,退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诊室门再一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就是许主任了。
他一边穿白大褂,一边看一眼屋子里的学生们,笑着道:“都来这么早啊?迟一点过来也没事的,年轻的时候能睡就多睡点,对身体好,别等到我这个岁数,想睡都睡不了多久咯。”
大家虚应两声,肖翊川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说:“主任,我开始叫号了?”
许主任笑着应:“好好好,叫吧,今天多少个号啊?”
“已经放出去五十个号了。”有师姐回答。
许主任一面坐下一面应好,交代她:“放到八十个号就让挂号处停一下。”
艾青禾在后面瞪大了眼睛听,好家伙,八十个!
一早上看八十个!?
怎么感觉黎老师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叫号之后立刻有人进来,一位年轻的妈妈拽着一男一女两个长得很像的小孩进来,两个都像秤砣一样要往下蹲,明显是很不想来看医生。
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已经很有分量,还是两个,光靠妈妈一个人有点搞不定,许主任就指派学生:“去,把门关上,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坐在艾青禾旁边的师姐起身,过去关诊室的门,顺便托了一把小女孩的背。
小女孩子被从背后这么一托一推,立刻就被妈妈轻易拽动拖了进去,妈妈还回头骂儿子:“你还想当哥哥?比不上你姐姐一点,进不进来?不进来我揍你了啊?!”
小男生脸都憋红了,要哭不哭的,不知道是怕还是羞。
师姐关了门,回来后拉过自己刚坐的椅子,叫两位小朋友都坐下。
艾青禾见状,忙要给她让椅子,却被她一把按住肩膀,“不用不用,师妹你坐。”
说着在她旁边站定,随手搭着她的肩膀,认真看向主任和两个孩子。
主任将两本门诊病历都翻开,摆在面前,看着小朋友笑眯眯地问:“龙凤胎吗?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姐姐?”
孩子妈妈笑起来:“他们各论各的。”
“行啊,那咱们一个个来?女士优先吧,好不好?”许主任翻了一下病历本的封面,“温婷姐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啊?”
小姑娘鼓着脸,嘟嘟囔囔:“我没有不舒服。”
说完吸吸鼻子。
“没有不舒服怎么来这里了咧?”许主任笑眯眯的,“我看你有鼻炎是不是?”
小姑娘惊讶地看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许主任问了她几句鼻子和眼睛痒不痒之类的问题,见她点头,就让她把手伸上来,一边把脉一边跟她妈妈交流。
问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妈妈说:“从小就这样,一两岁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带去妇幼看过,医生说是过敏性鼻炎。”
许主任问了一下用过的药,接着问这次发作的症状,“什么时候症状最严重?”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
“春秋才不舒服,冬夏还好是吧?”
“对,姐姐是春秋犯病,弟弟是……”
还没说完,小男生就抗议了,打断妈妈的话说自己是哥哥。
“好好好,哥哥,你是哥哥。”他妈妈翻了个白眼,叹口气才继续道,“他是一年四季都有可能,只要着凉一点就开始感冒,感冒了肯定会犯鼻炎。”
说着神色也变得愧疚,“他们俩是早产的,体质不太好,家里想了很多办法,也看过几个医生,作用都不大,吃药就好点,不吃又开始。”
还说奶奶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事业女性,现在都开始拜神了,每次去都要求菩萨保佑两个小孩可以身体健康。
许主任一边听,一边点头,让哥哥也把手抬上来,同样问了鼻炎发作时鼻子和眼睛痒不痒之类的问题。
然后突然扭头问大家:“过敏性鼻炎有眼睛痒、鼻子痒的症状,说明什么?”
艾青禾的背一下就挺直了,她觉得答案应该是说明伴有风邪,风性善动不居,风邪犯病的常见症状就是怕风、汗出、病位游走、瘙痒、眩晕。
但她不敢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下一刻就有师姐回答了:“说明伴有风邪。”
许主任点点头,一面写病历,一面继续问:“用什么药?”
师兄说:“可以加点荆芥、防风、苏叶之类可以祛风的药。”
主任应了声好,问孩子妈妈:“家里有没有人能煮中药?”
对方摇摇头,“家里大家都忙,爷爷还没退休,奶奶又被单位返聘了,平时都靠阿姨,但最近我们家把原来的阿姨辞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那就给你们开代煎了。”他把方子写完,往旁边一推,给肖翊川录入电脑。
然后对孩子妈妈道:“两个小朋友虽然都是过敏性鼻炎,但姐姐的是季节性的,哥哥是非季节性的,所以开的方子是不一样,千万不要喝错了哦。”
“药有点苦。”话刚说到这里,就见两个小孩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就笑了声,“喝的时候可以适当加点白糖、冰糖,调调味,好入口一点。”
小孩妈妈有些惊讶:“放糖啊,那不会影响药效吗?”
“问题不大,不打紧的。”许主任摆摆手,“你想想我们平时吃的药,很多外面都有一层糖衣的,那不也没影响药效?”
这么说就很好理解,对方立刻接受了。
许主任又交代:“只开了三副药,吃完记得来复诊,看看要不要调药,慢慢要将体质调理过来才行,体质好了,就不容易生病了。”
说完接过肖翊川递过来的处方,检查了一遍,签好字递过去:“好了,去缴费拿药回去吧。”
前后花了有十来分钟,母子三人刚离开,负责叫号的师姐就说:“主任,号排到80了。”
“打电话跟挂号处说停号。”许主任忙吩咐。
艾青禾偷偷一算就觉得,今天中午不可能十二点下班时就结束,绝对不可能。
即便后面加快了速度,五六七八分钟就看一个,碰上来复诊的,用时更短,也还是一直忙到了下午两点多。
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门诊终于逐渐恢复平静,大家都有种被掏空了的疲惫感,安静地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用品,洗手,摆好椅子,关闭电脑和打印机……
许主任喝着水,同大家说辛苦,又看向艾青禾:“小师妹被吓到没有?第一天来门诊就干到两点。”
“一点点。”艾青禾腼腆地应道。
许主任问她能不能接受这种劳动强度,她想了想:“只是看,没做别的,觉得还好。”
许主任笑,说她回答得很严谨,又问她上了儿科学没有,得知没有,就让她回去借本教材看看。
也没考她什么,聊了几句就停了,让大家赶快回去吃饭休息,说完就先走了,嘱咐肖翊川记得锁门。
刚收拾好白大褂,当了一早上同桌的师姐就招呼她:“小师妹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吗?”
初来乍到,想融入一个集体,可能就需要这样的方式。
艾青禾眨眨眼:“去哪儿吃啊?”
“对面吧,有一家快餐店,自选的,价格还行。”
她哦哦两声,点头应道:“好呀,一起去。”
边说边低头给孟彦卿发信息,说门诊结束了,现在去吃午饭,吃完饭就回学校。
这会儿她十分庆幸,没有同意孟彦卿来接她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老师你要努力啊
黎老师:……风太大了,听不见
小孟:老师你要努力啊
黎老师:担心一下自己吧,你女朋友不要你了
小孟:没事,老师你要我就行
小禾苗:是呀,他有老师管就行
黎老师:俺不中嘞.jpg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二合一) 如果我们没
艾青禾第一次自己去见习, 一个同行的伙伴都没有,说实话,孟彦卿是很担心的。
二附院和学校不在一个区, 大家平时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学校周围,极少会涉足二附院周边, 所以那是一个艾青禾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的方向感是不太好的,紧张起来还容易马大哈, 万一坐错车怎么办?孟彦卿很担心这一点。
前一天晚上就跟艾青禾说, 要不我明天送你过去再回来,到中午再去接你回来吧?
艾青禾都听傻了,问他:“你坐公交车送我吗?”
孟彦卿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打车送也行。”
“那多麻烦啊,不要!”艾青禾一口拒绝, “我又不是真的智障, 坐错了再坐回来不就好了, 师兄也说只要在八点前到就行了, 我七点就出门, 就算错了也来得及啦。”
孟彦卿试图争取:“那我去接你……”
“不要!”艾青禾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坚定,“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你去早了在那儿干坐着等吗?有那功夫, 你还不如帮我把形势与政策的作业做了。”
《形势与政策》这门课的课时很少, 老师采取的考核方式跟《医学伦理学》一样, 让大家完成小组作业并进行现场汇报。
“请各小组自由选择一项与大众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公共政策作为分析对象, 围绕所选政策制作演示文稿(PPT),并在课堂上进行现场汇报展示。”
范围非常大,有同学让老师举例说明一下都可以选哪些方面的政策,老师一口气报了教育、医疗、交通、住房、社保、环保,等等。
最后提醒道:“每个小组有二十分钟的汇报展示时间, 注意不要超时。”
艾青禾他们小组凑到一起讨论半天,决定做一个国内外影视审查制度的分析对比,从“同一部电影国内国外上映的版本镜头略有不同”引入,介绍影视审查的定义,探讨审查是为了“保护”还是“限制”,不同国家为何标准不同。
要讲到国内外的审查制度的差异,比如国内影视审查的法律依据,比如国外的影视分级制度,两者管理逻辑和内容标准的差异,以及对产业影响的对比。
最后还要思考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是不是因为东方的集体主义、家国情怀和西方的个人主义、天赋人权的文化土壤不同,又或者是因为媒介定位的差别,比如国内把影视作品作为外宣窗口,而西方国家则更多将其当做娱乐商品?
以及现在面临的变化趋势和挑战都有哪些。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发表见解,完善出一个大致的框架,最后分配任务,各人回去查阅资料,最后汇总给负责做PPT的同学。
进行课题汇报的人选不用想,肯定是作为组长的闻婧。
艾青禾分到的部分是关于管理逻辑的对比。
内容是早就找好了,国内的模式是“事前审查 + 标准模糊化”,将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内容扼杀在摇篮里,维护文化安全;欧美模式则是“分级过滤 + 法律红线”,成年人有权观看大多数内容,只要不触碰法律,通过分级把选择权交给市场。
但她还没归纳整理好,文档还乱糟糟的,这里贴了一段,空几行,那里又贴一段,都是从网上找来的资料。
孟彦卿负责的部分则是“当下面临的新趋势和新挑战”,据她所知,他也还没完成作业呢,所以她才故意那么说的。
结果孟彦卿听了,满口答应:“可以,你把你的资料都发给我,我帮你整理好。”
“……嘎?”艾青禾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帮我写作业啊,这么好?”
“不完全算帮你写作业吧。”孟彦卿辩解,“应该算是帮你……整理资料?进行二次加工?”
艾青禾:“……”读的书多就是会说话!
她逗他:“那你以后写论文,也让我挂二作,送我一篇两篇?还是我找了数据,你帮我写完算了?”
“这、这不好吧……”孟彦卿的目光瞬间游移起来,像是陷入挣扎和纠结,“被发现了……对你影响不好吧?”
只是担心对我影响不好而已吗?!
艾青禾笑得前仰后合,伸长胳膊去扭他耳朵,磨磨后槽牙,“随便你怎么讲,反正明天不要你接送,我不是小孩子了!”
“……行行行,不接不送。”孟彦卿叹口气,“我们苗苗不需要我了。”
艾青禾嫌他矫情到倒牙,赶紧把人赶走了。
回到宿舍以后跟杨梦津和闻婧吐槽他事多,结果俩人却说她傻,“他愿意费这心思费这劲,你拦着干什么?你就该欣然接受,拒绝得多了,他就默认你不需要他操心了,以后你想让他操心他还要说你变了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艾青禾听得使劲眨眼,是这样的吗?
可等到真的下午两点才结束门诊,她又忍不住庆幸没让孟彦卿来了,实在是要等太久了。
他来一趟,因为不确定门诊结束的时间,就得按照正常下班时间十二点左右到,一直等啊等,等到两点她出来,再去吃饭,吃完饭回到学校起码四点,大半天就这样耗过去了。
可是这时间明明可以用来做更多的事。
给孟彦卿发了信息说门诊已经结束,艾青禾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去吃饭。
通过仔细的观察,艾青禾已经搞清楚每位师兄师姐的职务,除了肖翊川师兄,诊室里还有三位师兄师姐,其中冯邓两位师姐都是是轮科的规培生,另一位江师兄是来进修的,大家都是二月份刚来的。
还真是艾青禾最小,又是刚来,师兄师姐们有意照顾她,一进店里,邓师姐就说:“小师妹的我来付吧?”
江师兄闻言立刻道:“我来吧,大家的都我来,作为你们的老大哥,我还没请你们吃过饭呢。”
邓师姐还要争一下,冯师姐赶紧打断道:“才二十块一位,要不咱们仨摊一下得了。”
这也行,三人说好,肖翊川端着餐盘啧了声:“我也是师兄,我不用凑份子吗?”
“你跟师妹坐一桌。”邓师姐笑嘻嘻道,“我们不是社培委培,就是上了好几年班的,挣的比你多。”
肖翊川一噎:“……这么说倒也没错,最穷就是我跟小师妹。”
说着他扭头对艾青禾道:“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今天就是吃大户。”
知道他们这是照顾自己呢,艾青禾当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端着餐盘抿着嘴笑,乖巧地点点头。
冯师姐特地多看了她一眼,笑嘻嘻道:“师妹的酒窝好可爱。”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
这是一家平价的自助快餐,已经是下午,能选的菜已经不剩几个,大家随便挑了点就坐下。
大概是因为饭点早就过了,肚子也不怎么饿,大家闲聊的热情都比吃饭高。
艾青禾啃着糖醋排骨,听师兄师姐们聊八卦,冯师姐是妇产科的规培,说听在科里的同学说:“那天妇科的第一台手术做好慢,后面第二台的病人等很久,就问怎么还没到自己,结果他们回答人家说是因为你们要用的器械还没准备好,病人觉得这不对劲吧,你都排我今天做手术了,还没准备好器械?工作效率差成这样,立刻就投诉了手术室,然后手术室的护长了解完情况,打电话给妇科的主任,说谁没准备好东西?什么没准备好?你说啊!自己做得慢就承认,别把责任推别人身上!”
“哇哦,主任的脸这能挂得住?”邓师姐追问,“你们怎么知道手术室护长说什么的,主任把电话外放啦?”
“护长打的是语音电话,主任刚好在办公室给病历签字,接起来就外放了,护长都没给她打招呼的机会,直接就喷了。”冯师姐啧啧两声,吐槽道,“真的让人无语,自己动作慢还把责任推别人身上。”
“肛肠科也有一个这样的神人,一个普通的痔疮手术他干几个小时。”邓师姐撇撇嘴,“真真是屎上雕花。”
肖翊川和江师兄都很好奇:“然后呢?护长就这样骂几句就算了?”
冯师姐嗯了声:“不然还能咋样,说到底是这个锅也不大,手术室背了就算了,但是妇科这边,主任狠狠骂了一顿当事医生,扣钱呗还能怎么样。”
艾青禾在一旁听着,明明离得那么近,却让她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种怪异的感觉她努力忍住,直到回了学校,见到孟彦卿,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以为大家都是像许主任,像李老师,或者是像我在大学城医院见习时跟的彭老师那样,是一心一意为病人好,兢兢业业干自己的工作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
“哪个群体里都有害群之马。”孟彦卿笑笑,“有些人连当一天和尚就好好撞一天钟都做不到,收红包,要好处,吃回扣,这种事在医疗行业一点都不稀奇。”
“感觉昨天黎老师跟田师兄说的那些就有点这个意思,是不是?”艾青禾攀着他的胳膊,凑近前去跟他咬耳朵。
孟彦卿点点头,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低头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问她:“今天跟诊有什么收获?”
“有呀有呀。”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见到的病例,“都是过敏性鼻炎,季节性和非季节性的用的药就好多都不一样了诶……”
又说这个季节好多小朋友感冒咳嗽,还说有个小朋友在容城就爱生病,但是家里带他去椰城度假,不管夏天还是冬天,他都一点点病都没生过,搞得家里人已经有点想给他转学,换个城市生活了,还有还有,主任会冷不丁就回头问大家一个问题……
孟彦卿静静地听着,边听边点头,偶尔应一句。
听她说完,才问道:“你觉得现在见习,跟你大一的时候有没有区别?”
“有吧……”艾青禾有些不太确定,“感觉……主任今天问的问题,如果是大一,我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今天有些我可以立刻想到答案了,主任说有个小朋友的病机是少阳枢机不利,问我们要用什么方,我立刻就想到小柴胡类方,不会脑子里一片空白了。”
孟彦卿笑起来,接着问:“觉得环境怎么样?比如……有没有觉得小朋友哭起来都好吵好讨厌?”
“没有诶,可以接受。”艾青禾应道。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我去骨科见习,会很好奇某个操作是怎么做的,某个问题除了方法一还有没有方法二可以解决,很喜欢见到来复诊的病人,因为可以知道他上次用药之后的疗效怎么样,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艾青禾望着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诶,这些病人我都是第一次见呢。”
孟彦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不住,我有点心急了。”
艾青禾笑眯眯地点点头:“我有在向前走啦,你不要着急嘛。”
说完她腰一扭,整个人往孟彦卿背上扑,大声说她走累了,要背。
“会被同学看到哦,不介意吗?”孟彦卿一面问,一面稍稍下蹲,将她背到了背上。
“……我挡着脸,那样就没人认出我了。”艾青禾犹犹豫豫。
孟彦卿顿时失笑:“有没有可能大家看见我的脸就知道我背的是谁?”
“你背的是别人。”艾青禾咯咯笑起来。
“不要胡说。”孟彦卿晃了晃她,语气有些严肃,“没有别人。”
艾青禾笑着应好,亲了亲他的耳尖。
继艾青禾之后,杨梦津和闻婧也通过了各自报的名医工作室的面试,加入了艾青禾和孟彦卿的周末见习队伍。
同时加入的还有陈嘉渝,严自恒和赵凡是没有兴趣的,
赵凡是要继承家业的,肯定不会从医,见习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拿到毕业证,而严自恒在之前则是和艾青禾一样,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到了大三,他逐渐也有了倾向。
“很可能也是毕业之后就转行了,他更喜欢摄影。”孟彦卿这样道。
艾青禾听了点点头:“其实也好,现在的选择那么多,没必要死磕自己读的专业,说不准转行以后发展得更好。”
“你们宿舍刘语桃和杜清谷呢,也不去吗?”孟彦卿问道。
“语桃去面试了,但是那边见习需要周日过去,但语桃周日有义诊,她比较想去义诊那边,就不去见习了。”艾青禾耸耸肩,“清谷……感觉她和严自恒一样,从医的意愿不强烈。”
孟彦卿哦了声,接着问:“我记得她家是在体制内的?”
艾青禾嗯了声,他便道:“沿着家里人走过的路去走,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家里的人脉资源都在那儿,而且她家在长三角,我听说长三角的体制内收入还是不错的。”
“是呀。”艾青禾应道,突然有些情绪低落,声音变得闷闷的,“时间过得好快呀,我们是不是……就快要分开啦?”
孟彦卿一愣,旋即失笑:“现在才大三,还有大四呢,大五也很可能还在一起。”
大学生涯才过半,被她这么一说,倒好像马上就要结束,大家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一样。
他赶紧想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们宿舍……还有一位同学,潘沐?她呢?”
“她呀……”艾青禾点点头,“看她朋友圈,她好像申请到了明尼苏达大学的offer,应该很快就要转学了。”
孟彦卿有些惊讶:“出国?”
“是啊,而且还是转专业,我记得当时她来找我们说想一起组宿舍的时候就说过,她想学法学,心仪的方向好像是……”
距离当时也过了不短一段时间,艾青禾还得仔细回忆才想得起来当时潘沐说了什么,“医疗保健法,对,就是这个,她说打算从大一开始读呢。”
“大一?”孟彦卿好奇,“是因为国内修的课程和那边的不匹配,不能直接抵充吗?”
尤其他们还是中医专业,跟法律专业的课程应该区别不小。
“好像是,听她说是要进行什么学分转换评估,就是看国内修的课程能在那边换成多少学分,能满足她申请的专业多少毕业要求,如果不够,就得……补修那边的课程?好像是这样,所以她才准备好从大一开始读的。”
孟彦卿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表示听明白了,接着又笑:“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种可能,是不是?”
“是啊,我觉得大学也很有意思,会让我认识很多如果按照我原生家庭的人脉和轨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的人诶。”艾青禾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孟彦卿突然有些好奇:“你说,如果我们没有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在同一个班,还会认识吗?”
“……啊?好问题。”艾青禾有些惊讶于他的想法,随即认真思考起来,“如果我妈没干预我报志愿,那我可能是在容师大读学前教育,说不定是清谷的男朋友的同学,或者是在学校里见过她……”
“咳咳——”
她话没说完,就被孟彦卿清嗓子的声音打断,他有些不满地捏捏她的耳朵:“我是问你那样的情况下我和你会不会认识,不是问你和杜清谷。”
你不要搞错重点好不好!
艾青禾理亏,嘿嘿笑了一下,强行替自己圆场:“别急别急……有可能我认识了清谷,然后来找她玩,诶,就认识你了?”
“你和陈嘉渝他们还是室友是不是?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像大一的时候一起团购自行车,都还会发生,赵凡和梦津还是会在一起,两个宿舍之间的关系应该还会这么好,那你就有可能参加集体活动咯,然后清谷把我也带上的话,我们真的有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认识诶!”
艾青禾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非常对,可能性大大滴!
“问题是你跟她男朋友怎么认识?她男朋友是学前教育专业的?”孟彦卿问。
艾青禾顿时卡壳:“……那倒不是……可是,有可能是社团活动什么的认识的啊。”
“你们参加同一个社团的可能性有多大?”孟彦卿接着问。
艾青禾被问得一噎,撇撇嘴,有些沮丧地承认道:“好吧,如果不是刚好同校同班,我们可能不会认识。”
“我倒觉得未必。”孟彦卿这时笑起来,摇头反驳道,“你记不记得大一的那个寒假,过年前,阿姨带着你去找我爷爷帮叔叔开药的事?”
艾青禾目光一顿,抬头看向他,嘶了一声:“你是说……”
“当时我就在医馆帮忙,你说阿姨看到我,会不会跟爷爷客气几句孟医生你孙子在哪儿上学之类的话?”孟彦卿满脸笑吟吟,“那样就会知道我在容中医,阿姨可能会说这么巧我女儿也在容城上大学,在容师大读学前教育。”
“然后让我们认识一下吗?”艾青禾立刻接过他的话,眼睛一亮。
孟彦卿点点头:“未必没有可能,我们可能会在那个时候加上微信……”
他顿了顿,抿抿唇,看着她的目光很柔软,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许多:“我应该会主动跟你聊天的。”
艾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咬了一下嘴唇:“……为什么?”
声音软绵绵的,像被糖浆泡软了的糯米圆子,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可能是见色起意。”孟彦卿笑着戳戳她的脸,“你的酒窝太显眼了。”
艾青禾哈哈笑了两声,面颊上的小漩涡更深。
孟彦卿刚想伸手搂她,就听她说:“那你现在也是对我见色起意吗?这么肤浅啊孟师傅?”
孟彦卿一噎:“……我要是说不是,你打算怎么回我?”
“到手了就看腻了呗,觉得我不好看了呗。”艾青禾撇嘴。
“我就知道你还有话等着我。”孟彦卿捏捏她耳朵,吐槽了一句,又笑,“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确实是原因之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这样很正常。”
艾青禾眉头动啊动,暗示他:“除此之外……我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你喜欢的东西?比如内在美什么的?”
孟彦卿忍俊不禁,这人真是会替自己讨夸,他忍不住想捉弄捉弄她。
眼睛一转,伸手揪她的衣领,“内在美?我看看。”
艾青禾:“!!!”
“……你、你干什么?!”她手忙脚乱地按住衣领,一手还要去拍他手背,“你耍流氓是不是……走开走开……”
孟彦卿跟她拉拉扯扯,逗她来打自己,闪躲间趁她有些没站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掐着她的腰一晃,就将她晃悠得双脚离地。
然后在她的惊呼里抱着她转了两圈,问她好不好玩。
终于第一次嫌弃老校区还是太小了,回宿舍的这条路太短,仿佛只一眨眼,就要分开了。
周六去见习,几个人结伴同行,赵凡搞了辆六座的SUV,一大早就给他们当司机,七点出门,到二附院门口时还不到七点半。
艾青禾下车就跑,赵凡赶紧按下车窗探头喊:“中午我们在门口等你啊姐们儿!”
她听见,又赶紧回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门诊呢,算了吧,你们先回去。”
“没事,你最多两点呗,我们到时候先去吃饭,吃完再歇一会儿估计你也差不多出来了。”赵凡应道,还问她一会儿要不要给她送份早餐上去。
“不用不用,我吃了的。”艾青禾忙应道,摆摆手赶紧走了。
她在七点三十五分到达诊室,发现许主任已经开始接诊了,两位师兄已经在了,但师姐们还没到。
见她进来,正负责叫号的江师兄抬头同她打了声招呼:“小师妹来啦,吃早饭没有?”
她连忙点头,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换上白大褂,走到江师兄旁边。
江师兄见她过来,让她看电脑屏幕,低声道:“今天好像还行,六十多个号。”
艾青禾点点头,抬眼去看正张大嘴巴让许主任看扁桃体的小姑娘。
她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家长的大腿,勾着对方的手指,一边晃脚一边吸鼻子。
许主任一面开药,一面嘱咐家长:“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多带她出去活动活动,晒晒太阳,增强一□□质,体质好了,免疫力自然就上去了,汤药只能是辅助,主要还是靠平时。”
说完将病历本推给肖翊川录处方,接着劝他们:“不要只顾着工作,钱是挣不完的,经济压力不是很大的话,最好还是抽空多陪陪她,小孩子长很快的,你稍不注意她就长大了,你们会错过她的成长的。”
女家长神色似乎有些讪讪:“她不喜欢出门……”
“乱讲,哪个小孩不喜欢出门?大人和大孩子才宅,小孩子就跟小狗一样,得天天出去放一下电,不然会拆家的。”许主任开了两句玩笑,又说,“她不喜欢去晒太阳,可以去做一下室内运动,商场里面的海洋球池和滑滑梯,让她去玩嘛,关键是动起来,动起来气机血液才能循环流动。”
说着接过肖翊川递来的处方,签了字,照旧叮嘱如果吃药的时候孩子嫌苦,可以放点冰糖改善口感。
拿了处方,男家长弯腰把小姑娘起来,教他:“跟医生再见。”
小姑娘摇着手,乖巧地同大家说拜拜。
他们离开,江师兄点击叫号系统叫了下一位病人,人还没来,许主任抿了口茶说了句:“现在的小孩都宝贵,但养得太精细也不好。”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传来催促的女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磨磨蹭蹭,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吗?”
接着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孩蹦跳着进了诊室,艾青禾定睛一看,哟,上周见过的那对过敏性鼻炎的龙凤胎。
许主任笑眯眯地打量两个小孩,“看起来精神不错,这几天睡得怎么样,安稳一点没有?鼻子还痒不痒?”
小孩没吭声,他们妈妈很高兴地应道:“好多了好多了,这几天鼻涕也不流了,多亏了主任你妙手回春。”
许主任询问两个孩子这几天的情况时,两位师姐也匆匆赶到了,人刚齐,主任就要给孩子开方子了。
说再吃几天药,下周再来就得调理体质了,孩子妈妈立刻高兴地应好,许主任抬头看一眼诊室里的学生,问道:“过敏性鼻炎病在肺,但根在脾,脾虚脾寒是根本病因,调理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哪些方子?”
问完看向三位女同学,肖翊川是他的研究生,水平怎么样他心里有数,小江也临床了好几年,这么简单的问题不可能不知道。
艾青禾被主任这么一看,顿时一慌,下意识就要开口。
但却慢了一步,邓师姐先开口了:“补中益气汤。”
“理中汤。”冯师姐紧接着。
许主任点点头,看向艾青禾:“小师妹呢,想没想起来?”
艾青禾一面庆幸师姐们真仁义啊,一人就说一个,一面乖巧地回答:“小建中汤。”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跟师兄师姐是一起被提问过的交情
小孟:……那是很过硬了
小禾苗:以后我也给我师弟妹留一个答案
小孟:……这就是人传人吗
小禾苗:?反正要是不喜欢他就把答案全说完
小孟:然后对方说一句我跟师姐想的一样
小禾苗:?这也行吗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二合一) 别人都有腰
早上七点多正是早餐店生意最好的时候, 尤其医院对面的包子铺,孟彦卿他们还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想要的早餐。
“上车吃了再进去?”赵凡提议道。
一行人又钻回路边临时停车位的车里,三四月份的容城不仅潮湿还隐隐闷热, 但车里的空调恰好驱散了这种不适。
大家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透过车窗往外看, 看见医院门口车来车往,都是往里进没有往外出的。
赵凡啧了声:“这周末是真忙啊, 你们不会也像艾青禾那样, 得两点才能收工吧?”
其他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只有孟彦卿摇摇头:“我不会,黎老师不可能看那么久的。”
黎奉和半天最多看二十多个病人,有一次停号停得晚, 挂出去三十五个号, 他跟天要塌了似的。
说什么:“看病不是开检查开药就行了, 还得话疗, 这么多人, 一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啊!”
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脾性,黎奉和是愿意跟病人多聊几句的, 隔壁诊室的莫医生就截然相反, 他很不爱说话, 病人来了, 看完给出治疗意见, 这就结束了。
有病人开玩笑说莫医生你怎么话这么少,他还会说如果要话疗就挂隔壁黎医生的号,我就这样,要是我跟你多话了,你就要害怕了。
“但愿我们的老师不要过于积极。”杨梦津双手拢着包子, 拜拜祈祷了一下。
“你们都在哪个门诊啊?”赵凡问道。
“针灸科在东区五楼。”杨梦津回答道,又翘着拇指指一下闻婧,“婧婧要去治未病中心,在修业楼七楼。”
“老陈要去的流派门诊在西区四楼,我在北区二楼,小禾也是在东区,但她是在三楼。”孟彦卿接着道。
“修业楼怎么走啊?”赵凡好奇,“这楼跟什么东区西区不在一起的吗?”
“在一起。”孟彦卿介绍道,“从北区二楼的连廊可以直接过去修业楼。”
赵凡哦了声,比划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老孟你跟闻婧一路,津津跟艾青禾一路,老陈自己一路,对吧?”
孟彦卿点点头,“东区和西区也连通的,只不过走错区以后要穿过比较长的路回到正确的位置而已,反倒是北区和东西区之间隔着小花园,不在一起。”
“要不一会儿我跟你们一块儿进去,逛一圈再回去?”赵凡摸摸下巴,“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过来这边。”
主要是没事,也想不起。
杨梦津嘬了口豆浆,“去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吧?”
赵凡看她一下,笑着应道:“行,我去逛一圈再回去,十二点来接你们?”
“十二点到一点吧,小禾那边估计要到一点。”杨梦津想了想,“要不你等我下班给你发信息再过来,要是有事就算了,反正下午大家也闲着,坐公交回去也行。”
赵凡点点头答应了一声,看看手表,“七点四十五了,你们能走了吧?”
“走走走,赶紧,别迟到了。”
一群人又钻出车门,除了赵凡,“你们进去吧,我找个地方停车,一会儿我自己去逛。”
穿过马路,进了二附院的大门,孟彦卿往左一指:“西门诊。”
往右一指:“东门诊。”
最后指指电子大屏的方向:“北区从那儿过去。”
“你们面试的时候都来过了,应该不会走错的,中午在西门诊门口汇合?”
大家约好之后就分头行动,孟彦卿和闻婧一起往北区走,一直走到通往修业楼的那个路口才分开。
杨梦津找到五楼的针灸科时,发现人已经相当多,路过治疗室,能看到的每一张治疗床上都有人,或坐或躺或趴,有的旁边还立着红外线理疗仪。
刚走过一间治疗室,就看见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医生从前面那一间治疗室出来,她赶紧快步走过去,“老师。”
这是前天面试她的唐老师,同时也是他们班这个学期《针灸学》的责任老师。
唐老师扭头看过来,笑了一下:“师妹来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吃了。”杨梦津点点头,主动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有啊,就等你们来呢。”唐老师笑道,“走,先去把书包放下,白大褂带了吧?”
“带了。”杨梦津应道,忍不住往路过的诊室和治疗室里面瞧。
还问唐老师:“老师你今天也出门诊吗?”
“我不出门诊,我来义务劳动的。”唐老师笑眯眯地应道。
杨梦津顿时卡壳:“……无偿加班?”
见下一秒唐老师就点点头,她不由得有点无语,把加班说那么好听是想干嘛:)
察觉她的沉默,唐老师扭头看她一眼,耸耸肩:“没办法,让我来无偿劳动的是我亲爸。”
杨梦津一时没反应过来,唐老师也没多解释。
去更衣室放书包,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位同学,一位同班的,一位隔壁班的,大家互相打了声招呼,赶紧穿好白大褂出去。
唐老师不在外面,但已经事先提醒他们去三号诊室找她。
三人结伴找过去,在三号诊室门口的应诊医生的牌子上,杨梦津看到了“唐镜舟主任医师”这几个字。
啊,他们报的就是唐镜舟工作室呢。
杨梦津突然想到唐老师说的那句话,让她来无偿加班的是她爸,都姓唐诶……
诊室门敞开着,里面好几个病人和家属围在一起,在讲下肢静脉曲张的放血疗法,门口还有个捂着腰的男青年探头探脑往里看热闹。
唐老师叉着腰站在主任旁边,低头看病人的腿,抬眼看见他们仨,就招招手:“进来啊你们。”
主任闻声抬头,她就介绍:“新来跟诊的学生。”
“哦哦,你带一下,好好教。”应完他又低下头去,在处方单上写字。
杨梦津走近时往那边一瞥,嗯……看不懂主任写的字,哈哈。
“这个病人是下肢静脉曲张,比较严重了,保守治疗的效果不太理想,如果是用西医手段治疗,现在可以做微创,但病人还不想做手术,所以想试一下针灸治疗,针灸的话就是刺络疗法咯。”
“但我是建议你们去血管外科做手术的了。”唐主任的声音又响起,“刺络放血只能缓解症状,你迟早都要做手术的。”
病人面露犹豫,说自己有点害怕。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啦,很小的手术,你就想,做完了就不用再惦记它了,有什么不好?”唐主任让他回去再想想。
说完拍拍旁边帮忙录处方和电子病历的学生:“叫下一个病人。”
紧接着杨梦津就看见在门口扶着腰看热闹的那个男青年进来了。
坐下就说:“主任,我搬东西的时候腰扭了,您帮我看看。”
说是痛得躺着都难受,更办法弯腰,早上出门想穿袜子都穿不了。
杨梦津头一低,嗯,穿人字拖来的。
唐主任点点头,“多久了?”
“四天了。”
主任点点头,招手让他转过身来,在他腰后按了几下,问是不是这里痛。
“中间那一片痛,但不在正中间。”
唐主任收手,开始写处方,一边写一边交代:“针刺合谷后溪腰痛点,同侧手三里,加曲池委中和印堂。”
写完同唐老师道:“记得跟学生讲一下为什么取穴手三里,很多人一时想不起来的。”
唐老师点点头。
唐主任把处方递给病人,“去吧,缴费以后去治疗室找唐医生。”
话音刚落,门外匆匆进来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士,一把接过处方单,先同唐主任道谢,接着对病人道:“你去做治疗吧,钱我去缴。”
唐医生招呼杨梦津他们几个:“几位同学跟我来吧。”
她带着三个学生和一位病人进了治疗室,找了张空床,示意病人躺下趴着,还给他用枕头垫着肚子。
等病人摆好姿势,她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找到一包针灸针,一边找消毒的酒精一边问杨梦津他们:“你们这学期也开始学《针灸学》了,有没有自己扎过针?”
杨梦津扎过曲池这种比较安全的穴位,同班的那位同学则是问:“被扎算吗?”
“也算吧,什么感觉?”老师一面同他们说着话,一面在病人身上取穴,用酒精棉片涂一下,消消毒。
“酸胀,有点麻。”
“有机会自己也扎一下,不要不敢扎。”唐老师说了一句,开始往病人身上扎针,这是合谷这是后溪,“这里是手三里,为什么选这个穴位呢?《针灸甲乙经》里说,‘腰痛不得卧,手三里主之’,是不是跟这个病人的症状一样?”
“手三里位于手阳明大肠经,这条经与腰部经络相连,可以间接影响腰部经络气血运行,恰好手三里多气多血具有疏经通络、消肿止痛的功效,所以针刺这里可以缓解疼痛。”
边说边行针,继续道:“要用捻转泻法,你们如果在外面碰到类似的情况,手边没有针,可以用按摩的方式,也是选这些穴位。”
接着一针落在病人腰背上,“酸痛取阿是,阿是穴就是压痛点了。”
最后一针落在病人的膝盖后方,腘窝的位置,“腰背委中求,呐,这就是委中穴了。”
取穴,行针,询问病人的感受以判断是否得气,最后留针十五分钟,唐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利贴,看一眼手边,写下时间,往治疗床位的床头上一贴。
“记一下时间,待会儿你们来给他出针,出针会吧?”
杨梦津立刻点头。
十五分钟后,她过来出针,问病人:“感觉好点吗?”
“好多了,我能动了。”病人坐在治疗床上弯了弯腰,满脸喜色,“其实唐医生刚扎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没那么痛了。”
杨梦津惊讶地鼓了鼓脸,这么好用?记下来记下来!
就这样看一个记一个,揣了满肚子想和其他人分享的病例,好不容易等到中午门诊结束。
十二点四十左右,大家在西门诊的门口汇合,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感觉每个人都有好多话要说,但都忍着。
闻婧问杨梦津:“你给赵凡发信息了吗?”
“发了,他在来的路上。”杨梦津点点头,问大家,“要上去看看小禾在干什么吗?”
反正还要等赵凡到了才去吃饭,大家一拍即合,又往东区门诊的三楼儿科走。
儿科这个点人还是多,外面的候诊区没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小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像菜市场。
大家跟着孟彦卿往里走,还没走到许蔚平主任诊室的门口,就看见艾青禾出来了。
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两三岁大,包子脸很乖巧,手里还抓着个苹果。
杨梦津嚯了一声,赵凡瞬间就戏精上身:“姐们儿你可以啊,就一早上没见,你居然生出来这么大个崽?”
许主任名声在外,门诊一直有很多老熟人。
比如哥哥姐姐从小有点头疼脑热就来找他看,现在家里有弟弟妹妹了,有问题也来找他。
甚至有的年轻妈妈小时候就被自己的妈妈带来找他看病,从小看到大,现在自己当妈妈了,小孩有点毛病也带过来找许主任看。
艾青禾怀里这个小不点就是这样。
听见杨梦津的揶揄,她先是一噎,随即翻了个白眼,“什么呀,他妈妈去洗手间了,拜托我们帮忙看一下而已。”
“我要是能一早上生出这么大的小孩,那我真是英雄母亲,不是被抓去实验室关起来研究,就是被抓去实验室关起来研究。”
说完她又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小孩觉得有意思,把苹果抱在怀里,伸手戳她眼皮。
艾青禾嘶一声,“痛痛,不可以戳我眼睛。”
“呼呼。”小孩噘着嘴巴就给她吹吹。
艾青禾嘿嘿一笑,将他转向大家,教他:“叫叔叔阿姨。”
大家立刻抗议:“喂!也没这么老吧,怎么就叫叔叔阿姨了?”
“我不同意!”
艾青禾噫了一声,鄙视道:“别装了,人家才两岁十一个月,你们都二十一岁十一个月了,他是你们的零头,怎么就不是叔叔阿姨辈的了,你们都能把他生出来了。”
说着扭头看向怀里的小孩,晃一晃他,笑眯眯地问:“宝宝说对不对呀?”
小孩使劲点点头:“对!”
“宝宝好乖。”艾青禾夸他。
“乖!”
一大一小在这儿一问一答,杨梦津啧啧两声:“哇哦,两个都奶声奶气的。”
陈嘉渝搭上孟彦卿的肩膀,调侃他:“你捡到啦,怎么样,有没有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孟彦卿本来是在看艾青禾抱小孩,觉得这一刻她身上柔和的光辉爆棚,有种让人不由自主跟着沉沦的魔力。
正看得入迷,突然被陈嘉渝来上这么一句,跟被人一锤从云端锤回地面似的,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什么叫老牛吃嫩草,严格来说,我才是那棵嫩草。”孟彦卿无语地吐槽,“她的生日在五月,我的生日在八月,她还比我大三个月呢。”
大家闻言不约而同地面露震惊,看看他,看看艾青禾,再看看他,再看看艾青禾……
然后闻婧说了句:“没看出来,你要是不特地提醒,我还真想不起来你生日居然是在小禾后面。”
“所以操心就是会显老。”杨梦津忍不住抬手揉脸,顺便发表感慨。
孟彦卿:“……”
艾青禾抱着孩子在看墙上的宣传画,嘀嘀咕咕说着话,主打一个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也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交流很顺畅。
过了几分钟,小孩的妈妈匆匆回来,一面同艾青禾道谢,一面接过小朋友,教他:“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小家伙乖巧学舌,还无师自通地将苹果放她怀里,伸手抱住她脖子,跟她贴贴脸。
艾青禾嘿嘿笑了两下,问他:“苹果真的给我吗?”
“吃。”小朋友拍拍她的手,一脸小大人样。
“那谢谢你哦,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吃棒棒糖。”艾青禾笑眯眯地道。
“好。”小朋友跟她握手,表情很认真。
杨梦津他们在一旁看着,感觉非常奇妙,一是凭什么叫她姐姐,叫他们就叔叔阿姨?二是她好像在这一刻也变成了小朋友。
两个小朋友认真地约好下次见面的安排,哇哦,那个场面真是可爱!
闻婧拍拍孟彦卿的肩膀,学陈嘉渝刚才的语气:“真是让你捡到了。”
小朋友和妈妈离开了,艾青禾要回诊室去,进去之前对大家道:“你们先去吃饭吧,我这边还得好一会儿呢,还有十几个病人没看。”
大家也不强行要等她,爽快答应道:“给你先把饭打好?”
艾青禾随意地应了声好,赶紧回了诊室。
孟彦卿转身时余光瞥见她白大褂的衣摆,看它晃悠悠的,他莫名看出了一丝轻快来。
诊室里还是那么多人,同时有两家人挤在一起,这家先看,另一家就在一旁等着。
两家都来了不止一位家长,主任给孩子开药的时候,这家的奶奶就跟那家的妈妈说:“你儿子养得真壮,平时都吃什么啊,喝不喝牛奶啊?”
“喝啊,他爱喝。”那家的妈妈笑眯眯地应,“他就这点好,吃饭不用人操心,一年到头感冒都少,这次要不是因为天还没热就吵着去玩水,也不会不小心着凉了。”
“难怪我孙女这么细,她就不爱喝牛奶,吃饭要拿轿去请的。”奶奶说着戳戳小姑娘后脑勺,叹气,“不好好吃饭,以后打架都打不赢别人。”
六岁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反驳:“妈妈说要以理服人。”
奶奶翻白眼:“万一人家不跟你讲道理呢?”
小姑娘答不上来,憋了一会儿才说等她回去问问妈妈再告诉奶奶,许主任这时抬头,看一眼她,然后说了句:“你是瘦了点,太胖了不好,太瘦也不好。”
“听见没有,医生让你多吃点肉。”奶奶又戳戳小朋友后脑勺。
看着包子脸又多了几道褶,杨梦津有些忍俊不禁。
这孩子还真是因为吃饭不好才来的,要看厌食,奶奶说是去跳广场舞的时候听街坊介绍的许主任,说她家小孩来看过以后现在吃饭好多了。
“所以我赶紧就把这个祖宗带来了!”
许主任点点头,招呼小朋友:“手放上来,张大嘴巴,啊——”
六岁的小朋友了,基本已经能独立回答大人的问题了,有些感受还是要她自己回答才更准确,所以许主任更多是在跟她讲话。
问她平时容不容易口渴,爱不爱出汗,爱不爱喝冷饮,她答完,奶奶补一句自己的观察,许主任点点头,低头往病历本上写字。
艾青禾正好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看到写他写“脉洪大”,忍不住好奇,“脉洪大”是什么样的?想摸。
这时许主任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她这是胃热津伤的厌食,治疗上主要是润燥滋阴消积醒脾,我现在取白虎汤加味,白虎汤的汤歌是什么?小师妹背一下。”
好突然的提问,艾青禾一怔,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背:“白虎汤……”
一下卡住,发现还没想起来,顿时浑身一僵,后脑勺到后背蹭一下冒出汗来,浑身发热,满脑子都是完啦完啦会不会挨骂啊好丢人……
冯师姐这时赶紧提醒:“用石膏……”
这两个字就像是起始密码子,她拿到以后,脑子一下就活了,顺着师姐的话就往下背:“白虎汤用石膏偎,知母甘草粳米陪,亦有加入人参者,燥烦热渴舌生苔。”[1]
许主任点点头,紧接着问:“它是清气分热盛的基础方,辨证要点是什么?”
只要想得起方歌,其他的内容她就都想得起了:“身大热,汗大出,口大渴,脉洪大。”
边回答还边探头往病历本上看,发现石膏的用量只有原方的五分之一,去掉了粳米,加入山药、石斛、焦山楂、砂仁和白豆蔻。
两位师姐也在看,许主任就解释道:“她是阳明热盛,这里加知母、石斛滋阴生津,用山楂消积,砂仁、白豆蔻醒脾,药证相符,就会有效果。”
大家乖巧点头,低头猛猛做笔记。
艾青禾写完,发现主任那儿处方还没打出来,立刻往下一蹲,小声问小姑娘:“宝宝,你可不可以给我摸摸你的手呀?”
她奶奶立刻回答道:“给摸给摸,快给姐姐摸摸。”
小姑娘立马乖巧伸手,好奇地打量着她。
艾青禾用手掌托住细细的一截手腕,另一手轻轻按上她的脉搏,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浮数的跳动,像水龙头被用力拧开那一瞬间涌出的水流撞击着她的指腹,仿佛来势汹汹,但随即很快就退了回去。
脉形宽大,脉来汹涌,这就是脉洪大。
艾青禾摸完,捂着她的手腕,笑着同她道谢。
她抿抿唇,细声细气地回:“不用谢。”
这时许主任的处方也开好了,教完药怎么吃,祖孙俩道谢后离开,下一位病人立刻接上。
这位小病人的家属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刚坐下就开始抱怨:“怎么那么久,不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没饿过,饿几天就什么都吃了。”
“各家有各家的养孩子方法。”许主任回了一句,立刻进入正题,“哪里不舒服?”
“是是是,主任说得对,各家有各家的养法。”家属立刻赔笑应和,“主任你快给我们看看,他咳嗽咳好久了。”
“很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九月份那样吧。”
大家一听这时间都惊了,好家伙,都咳了半年了?!
“怎么现在才来?”许主任眉头皱了起来,“去别的医院看过,吃过什么药吗?”
“就吃过止咳糖浆,以前都是喝一两瓶就好了,这次怎么那么久。”家长皱着眉头嘀咕真是奇怪。
艾青禾和两位师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嘴角一抽,虽说养孩子太精细是不好,但养得太糙也不行吧?
许主任啧了声,很不客气地道:“拖那么久也不去医院看看,你当家长的是怎么想的?出于什么考虑?咳半年,你知道他多难受,普通咳嗽都咳成气管炎了,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肺炎再说其他。”
家长被吓住,顿时有点讷讷:“有、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是咳嗽……”
“感冒还有人死了的呢,你怎么说?”许主任没好气地道,“你要是不想他以后有什么后遗症就去拍一个,要是觉得无所谓,只好还能喘气就行,不拍也行,看你,他才八岁,没有经济能力,命运就掌握在你这个家长手里。”
说着将开好的检查单递过去,“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不想看了,挂号单拿来,我把挂号费退给你。”
接着就对肖翊川道:“叫下一个,看快点,这都要一点了。”
一直到一点半门诊结束,艾青禾都没再见到他们回来。
“主任感觉是脾气很好的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病人家属这么……严厉。”艾青禾一面吃着午饭,一面跟大家说话。
午饭大家吃的碟头饭,但给艾青禾打包的是腌面,好多的肉沫和葱花,拌的时候油香扑鼻,加入蒜蓉辣酱就更好吃了。
搭配的汤是枸杞叶瘦肉汤,吃两口爽滑劲道的拌面,再喝一口汤,吹着车里的空调,听着大家交流这半天的见习体验,艾青禾觉得很有意思。
孟彦卿说:“对不同的病人和家属要用不同的沟通策略,所以才说医患沟通是一门学问。”
闻婧说起治未病中心,“好大,什么体重管理中心、健康调养门诊,都有,而且修业楼那边好安静。”
“虽然大家都知道亚健康是怎么回事,但能专门来医院调理的,多数都是比较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比较高的人。”陈嘉渝应道。
接着说起自己在流派门诊的见习,“感觉跟其他门诊区别不是很大,只不过应诊的很多都是名医,病人非常多。”
杨梦津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印象最深的病例,“太神奇了,他来的时候还捂着腰呢,走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
“手三里这么好用吗?”艾青禾用筷子卷着面条,“等下次我不小心扭了腰,你们给我试试!”
“你哪有腰。”孟彦卿听见,摇摇头,“别人都有腰,你没有。”
“他说你胖!”赵凡立刻中译中。
艾青禾刚想说这人真是眼瞎,她哪里胖了,话到嘴边又一变:“不对!你是不是在说我幼稚?”
小孩没有腰嘛!小孩幼稚啊!
孟彦卿笑着不吭声,大家立刻发出一阵揶揄的嘘声。
作者有话说:
注:
【1】 《方剂学》(第九版)。
——
小孟:这是谁家的小朋友呀
小禾苗:……哪有小朋友
小孟:原来是我家的呀
小禾苗:
第80章 第八十章(二合一) 老冯还是慈
容城春季多雨, 有令人十分讨厌的回南天,空气湿度极高,墙壁淌水, 地面潮湿,衣服布料的纤维空隙在拼命吸水。
一不小心被子枕头还有可能发霉, 空气里全是又潮又闷的味道,并不好闻。
艾青禾每天都在祈祷这种天气赶快过去, “再不出太阳, 烘干机就要工伤了!”
然而这种天气终于过去的时候,时间也到了四月份,辅导员在某天下午发通知,让大家周四上午到教室开班会。
参会的主题就是关于本学期中期临床教学实习的安排。
时间这就到了要去见习的时候了, 换而言之, 也就是到了期末。
“你们想好要去哪个医院见习了吗?”去教室的路上,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问其他人。
“我还是在容城吧。”闻婧回答道, “不上班的时候就回家去住, 陪陪我爸。其次我和陈嘉渝决定参加今年的挑战杯,在容城的话, 推进项目比较好商量吧。”
学业忙碌, 又要去见习, 需要做的事很多, 不停地和外界接触, 也就没时间胡思乱想,所以她已经基本走出奶奶去世的阴影,情绪恢复了许多。
但还是会因为失去亲人而觉得时光残忍,再回头看自己的父母,原来都已经生了华发, 所以才会想多一点时间可以陪伴他们。
艾青禾哦哦两声,问杜清谷和刘语桃:“你们俩呢?”
“我想去大学城医院诶,一是大一去过,比较熟,还有就是……”
杜清谷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
不过没说完也不要紧,大家心知肚明啦,肯定是那边离男朋友更近嘛。
而且她寒暑假经常四处旅游,学校可供选择的城市里,省外的几个点和鹏城这样的城市她都去过了,其他的她又没兴趣,自然更倾向于留在容城了。
但同样是男朋友在容城,刘语桃就不打算选容城的医院,“我要选山城,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出去玩。”
她本来的想法跟杜清谷差不多,选个在容城的医院,能跟男朋友多见面,也挺好的。
但架不住艾青禾那段时间天天在宿舍宣传走出去的重要性,去外地,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品尝当地的美食,看看当地的美景,有什么不好?
至于男朋友,拜托,只是分开三个月而已,就当出差了不行吗,又不是不回来了,别搞得像以后就异地了一样。
“他要是真的爱我,有责任心,别说三个月,就算是一年,他也不会变心不会出轨,要是本来就身有屎,我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守着他,他的小头也会控制大头。”
她说得振振有词,很有道理,而且她确实是这么做的——她要选江安市中医院,孟彦卿则是心仪二附院院本部。
所以刘语桃的想法也慢慢变了,但因为她本身就在小城市长大,觉得省内其他城市都跟老家差不多,所以最后决定去山城。
“我男朋友最近在做兼职,到七月份他放暑假,就去那边旅游,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家。”
“哇!这样很棒诶!”艾青禾鼓了鼓掌,“不过这可是热门旅游城市,希望跟你抢的人不多。”
杜清谷去过几次山城,听说刘语桃想选那边的单位,立刻就开始介绍哪里好吃,哪里必须去打卡。
一路叽叽喳喳着进了教室,艾青禾往人群里望了一圈,突然想起来:“潘沐选哪儿啊,语桃你知道吗?”
“她已经办退学手续了,应该不参加见习了吧。”刘语桃低声回答道。
艾青禾一愣:“啊?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星期一的时候吧,我在办公楼门口碰见她,问她这是去哪儿了,她说她来办退学。”刘语桃耸耸肩,“说手续办好以后会回来收拾行李的。”
艾青禾哇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讲台上的辅导员这时拍了拍麦克风,有些闷的卟卟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吧?好,我们现在开始开班会,今天要讲的内容十分重要,大家一定要好好听,一定要牢记。”
首先就是期末考,“这个学期很短,复习的时间也很少,希望大家合理安排好时间,不要挂科。”
其次就是重头戏,“我们见习的时间是从五月九号到七月三十一号,为期十二周,同学们将会去到学院下属的各教学医院进行临床学习……”
说了一大通“早临床”的重要性,鼓励大家在见习期间多观察多体验,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接着才是具体的安排:“大家按照学号排队上来报名,每个学习基地名额有限,前面的同学把名额都选完了后面的同学就不能选了,所以建议每个人都想好至少两个及以上的意向单位,这个没了就选另一个,速战速决。”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可以私底下互换,你们商量好就行,在明天晚上之前发信息告诉我。”
然后是轮科的规则,学校的安排是六个科室,每个科室待两周,具体科室的安排,由学习基地安排。
交通方面,容城市区的,大家每天自行上班,市外但省内的,学校会有大巴车送大家过去,省外的就只能自行前往了,学校会报销火车票或者和火车票等额的机票钱。
另外,如果是在市区的单位见习,当然是住在学校,需要回家住的得提前报备,市外的就是学习基地安排了。
艾青禾一面听,一面低声问杨梦津:“你和赵凡选哪儿啊?”
“他说想去省外的,随便哪个都行。”杨梦津应道。
艾青禾哦哦两声,察觉孟彦卿戳了戳她后背,赶紧回过头问他干嘛。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选二附院吗?”他低声问,“二附院你现在也熟悉了,去江安市的话,只有你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不习惯?”
“这不有别的同学一起么,怎么就我一个人了?”艾青禾撇撇嘴,“你别管,我就要去。”
孟彦卿唉了一声,屈指弹了一下艾青禾的丸子头。
但计划似乎总是赶不上变化,赵凡的学号在前面,他顺利选到了省外的名额,但轮到杨梦津选的时候,那个基地已经没有名额了。
她挠挠头,看到艾青禾选的江安市中医院还有名额,干脆也选了这里。
“咱们做个伴吧,反正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艾青禾高兴地点头,“好呀,我们一起去。”
孟彦卿见状,松口气,扭头对赵凡道:“虽然我知道不应该,但我确实挺高兴的。”
“……幸灾乐祸是吧?!”赵凡咬牙切齿地掐他脖子,然后戳戳艾青禾的后背。
艾青禾疑惑地回头,他问道:“禾啊,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艾青禾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可是……那样要有两个人愿意跟我们换才行吧?要不你找一个人跟梦津换吧,我本来就打算去江安的。”
“算了吧,不要换了。”杨梦津接过她的话,摇摇头,“太麻烦了,就这样吧,我和小禾去江安,少爷你自己去玩呗。”
赵凡翻了个白眼,开始私聊报了名去江安的其他同学。
很快就从同学那儿换到了名额,没办法,他用的理由是不想跟女朋友分开,同学的恻隐之心一下就起来了:)
艾青禾无语:“……这也行?”
“怎么不行,你让老孟去试一试,应该也行。”赵凡撺掇道。
艾青禾立刻扁扁嘴,抽抽鼻子,“我哪有那么重要,他才不会……”
话没说完,耳朵一痛,转着眼睛看过去,只见孟彦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顿时一阵心虚,尴尬地嘿嘿一笑。
周末到来之前,去见习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大家开始全身心地投入期末复习。
周六上午去见习,中午门诊结束以后,肖翊川师兄还问她:“小师妹,你见习去哪儿啊,时间定了吗?”
“去江安中医院。”艾青禾欢快地告诉他,“五月九号开始,到七月三十一号结束,我们是六号七号分批出发。”
肖翊川笑着说他以前也是去的那,艾青禾点点头:“记得记得,你说过,嗯……师兄你当时去了什么科啊?”
“我想想啊……”肖翊川掰着手指头数,“心内、针康和脑病。”
艾青禾边听边数,咦了声:“不是说要轮转六个科室吗,你这才三个?”
“六个科室是学校的要求,但具体怎么轮,是看见习基地的安排。”肖翊川摇摇头,“我们当时医教科的老师说轮转六个科室的话太多了,时间太短,学生来了只待半个月就走,也学不到什么,毕竟有些病种一个月也就出现一两次,可能还没看到就走了,所以最后只给我们安排了三个科室。”
“学校能同意吗,这算不算没有完成教学要求?”艾青禾接着问道。
“我们一开始也有这种担心,所以我们组长是先反映给了辅导员,等辅导员说一切听从基地安排之后,才开始轮科的。”肖翊川应道,叮嘱她,“反正你记住,你是有学校和学院管的,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或者碰到了什么事,就找辅导员,准没错。”
艾青禾眨眨眼哦哦两声,表示自己记住了。
肖翊川顿了顿,又说:“不过下一届恢复成了六个科室,可能是学院跟他们提要求了。”
许主任洗完手,听他们讨论出去见习的事,问艾青禾:“怎么不选二附院啊,就在家门口,离学校近。”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实习再来二附院。”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
许主任闻言失笑:“倒也是,这是个出去感受世界的好机会,见习嘛,要求没那么高的,还可以到处逛逛走走,等到实习就开始辛苦喽。”
说完又问她:“期末考什么时候?”
“下下周。”艾青禾应道。
“那很快了。”许主任点点头,说,“那你明天别来跟诊了,留在学校好好复习。”
艾青禾想想大一见习结束时孟彦卿是怎么做的,赶紧问:“那……我下个学期再来?”
没有老师不喜欢好学的学生,尤其这个学生还算可以,许主任当即答应道:“可以啊,你下个学期再来,来来来,我们加个微信,到时候你要来就给我或者你师兄发个信息。”
艾青禾赶紧加上主任的微信,洗了手,同师兄师姐道别,背上书包就乐颠颠地出了门诊。
刚走到楼梯口,就接到孟彦卿来电,让她去黎老师的诊室,还说:“快点,我们都在,就等你了。”
艾青禾满腹疑惑地匆匆赶到北区二楼的骨科,可找到黎老师诊室的时候,却只见房门紧锁。
她敲了敲门,同时给孟彦卿发信息。
隔壁诊室的门恰好开了,出来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士,告诉她:“黎医生下班了,有事你……去病房看看他在不在。”
“谢谢老师。”艾青禾习惯性地应道,有些纳闷,既然黎老师都下班了,孟彦卿还让她来这儿干嘛?
正准备给他打电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是孟彦卿来了。
见她看见自己了,孟彦卿脚步一顿,冲她招招手。
艾青禾立刻小跑着过去,问他:“你让我来这儿干嘛呀?我还以为你们没下班呢。”
而且,“大家都在,大家都有谁,梦津他们吗?”
孟彦卿点点头,转身领着她往回走,一直走到差不多尽头,拐进出现的入口,看见一扇贴着“医护休息室”牌子的门。
他推了门,艾青禾跟着进去,先是闻到一股很香的肉汤的味道,接着才是陈嘉渝的招呼声:“快过来,肉都煮好了。”
艾青禾定睛一看,看见靠窗的办公桌上一阵白烟蒸腾,电磁炉正在煮东西,陈嘉渝正端着个一次性塑料碗在夹肉。
其他人有的坐有的站,人人手里捧着一个碗,唏哩呼噜地吃得正酣。
她一愣:“……哇!你们在这儿煮火锅啊?为什么不出去吃?”
“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懒啊。”赵凡嘴快地接道,使劲吹吹碗里的牛肉丸。
她还想问,孟彦卿就轻推一下她的后背:“先去洗手。”
等到洗完手,端上了陈嘉渝递过来的牛肉和牛肉丸,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附院的大学城医院没有单独开设运动医学科,是合并在创伤骨科里的,所以黎奉和还在那边上班时,经常会在值班日碰到些比较棘手的病人。
前年有天已经深夜,他都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下准备看球赛了,突然接到急诊外科的电话,说有急会诊。
急急忙忙下去一看,一位青年病人正坐在急诊外科诊室门外,满脸苍白,右侧锁骨下插着一把匕首,血液将衣服布料浸透了,颜色浓郁黑红。
一位年轻的女士陪着他,满脸着急,被急诊的同事带到他们面前时,她急急忙忙地请求黎奉和一定要救救他,说已经去过另一家医院,那家医院说他们那儿没有医生能做风险这么大的手术,让他们到这边来。
黎奉和问是怎么弄的,跟人打架斗殴了吗,对方急忙解释说他们晚上在外吃饭,碰到几个社会青年骚扰邻座的女生,劝了几句,结果那几个社会青年喝多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给他来了一下。
黎奉和跟同事一面报警,一面安排急诊手术,因为受伤的位置非常不妙,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首先伤处正下方就是锁骨下动脉和静脉,匕首这时还有着“压迫止血”作用,如果在术前或术中贸然拔出,可能瞬间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并可能形成致命的空气栓塞。
其次,臂丛神经与锁骨下血管伴行,如果在取出匕首时不小心对神经造成牵拉或切割,可能导致患者术后上肢麻木甚至永久性运动功能障碍。
加上锁骨本身及周围的骨骼肌肉会阻挡术野,使得解剖位置显露相当困难,要想充分暴露深部血管,术者可能需要切除部分锁骨或切断胸骨,这又是一项需要谨慎操作的创伤很大的操作。
另外还有张力性气胸和心包填塞的风险,术前评估要做检查,因为有个不能轻易拔出的匕首的影响,CT和MRI的成像效果都会大打折扣,很可能会低估损伤程度。
综上,这是一台很难搞的手术,黎奉和从半夜做到天亮,总算圆满成功,病人后期恢复得也不错,至少是没留下什么影响生活的后遗症。
至于手术疤痕就没什么办法了,就当是见义勇为的勋章吧。
所以他特别感激黎奉和,出院之后还来送过锦旗和感谢信,来复查的时候还给黎奉和送了家里的特产——他家在老家是做牛肉火锅生意的,手打牛丸是招牌。
今年他结了婚,和妻子一块儿,将家里的店开到容城来,刚忙完店里的事,就来看黎奉和,寒暄几句,扔下一袋东西就跑。
“幸好师兄跑得快,跑出去把人拉了回来。”孟彦卿笑着道。
黎奉和捏着筷子点点头,满脸赞许:“田径队的还是有点东西。”
“谬赞谬赞。”师兄握着筷子拱拱手,笑嘻嘻地谦虚。
碍于诊室里还有别的病人,怕被误会,黎奉和也不敢跟他多拉扯,只问他要了店里的名片,说帮他宣传宣传,今天带来的就当是广告费了,下次不许了。
单身汉在家也不开火,他看看两个学生,说咱们中午就把它们吃了吧,让孟彦卿叫上艾青禾一块儿。
孟彦卿随口说了句还得跟其他同学交代一声,被他听见,问他还有其他同学也来见习了?孟彦卿说是他和艾青禾的室友,黎奉和索性就让他把大家都叫来,再从附近的火锅店点几个菜,大家一起吃火锅算了。
艾青禾听到这里,看一眼桌上的盒子,拆了五六个,还有几个没拆的,这都是肉,还有一袋青菜和粿条,桌上空余的地方都摆满了。
忙先将嘴巴里的肉咽了下去,同他道谢:“老师破费了。”
“没有没有,我没花几个钱。”黎奉和摇摇筷子,冲赵凡的方向抬抬下巴,“都是赵同学带来的。”
赵凡正埋头吃牛肉丸呢,狠狠将牛肉丸摁进沙茶酱里,闻言抬头啊了声,随后反应过来,又嗐了一下:“那也不能空着手来啊,我们几个的食量我心里有数,那是太能吃了,真空着手来,别把老师你一个月工资都造没了,这日子还过不过。”
“我们干骨科的倒也没这么穷。”黎奉和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艾青禾,“小师妹别听他胡说八道。”
艾青禾眨眨眼,看一下孟彦卿,哦了声。
正想问休息室怎么会有电磁炉和锅,平时大家会在这儿煮东西吃吗,但还没来得及,就听休息室的门被突然推开。
大家都动作一顿,齐齐回头望过去,艾青禾就见刚才告诉她黎老师下班已经下班的那位老师出现在门口,大声地“嚯”了一声。
“好哇!老黎你不好好上班,躲在这儿享清福,我要向冯主任检举揭发你!”
“哇靠,那你也是很不要脸了,我吃个午饭也不给?”黎奉和一面说一面伸长腿勾了张椅子过来,“来一起吃点呗,贿赂贿赂你。”
说着对孟彦卿道:“彦卿给你曾老师装点肉。”
孟彦卿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去拿碗,曾老师进了来,走近桌前一看,啧啧两声:“老黎你这也太享受了,大中午的吃这么好。”
“不吃好点哪有力气当牛做马。”黎奉和说着扔给他一瓶王老吉。
孟彦卿将一大碗肉递给曾老师,他接过,诶哟一声:“麻烦给点汤,这么实在呢,出去做生意这不亏了么。”
大家都忍俊不禁,黎奉和还半开玩笑地道:“孩子比较实心眼,以后你见了多照顾照顾。”
“行行行,你都开口了,我能不答应吗,以后等你们去了脊柱,我请你们吃饭。”曾医生满口答应,又夸牛肉丸好吃,问是哪家店的,“我下午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看看我们家姑娘爱不爱吃。”
“你看我朋友圈。”黎奉和应道,把上午的事说了,还耶了声,“他找我出门诊的时间,在大学城医院没找到我,还知道看看我们医院其他院区的挂号信息,我说怎么能找到我呢。”
曾医生这会儿已经掏出手机看到了他的朋友圈,哈哈笑了两声道:“这脑子灵活,做生意是不错。”
又说地址离医院也不算远,真的好吃以后有的是回头客,“找你宣传就对了,咱们医院可是客源蓝海。”
就着这个话头,接着说起今年的招聘,哪个科只招一个人,结果来了好几个博士,“负责招聘让主任去挑人,根本挑不出来,你们知道最后是怎么挑出来的吗?”
黎奉和笑笑,听故事的几个年轻人都摇头,猜是不是最后的人选有更漂亮的履历,或者是有更多的文章。
曾老师摇摇头:“要是那样怎么会挑不出来?挑不出来就说明几个候选人条件都差不多。”
“而且这里面没有关系户。”黎奉和毫不遮掩地补充,“没人打招呼,所以这几个人里选谁都行。”
“最后怎么选出来的?”赵凡好奇,“那人有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曾老师笑着挑挑眉:“那个人有运动特长,会武术。”
大家听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正在煮牛肉粿条的孟彦卿。
他回头撇一眼大家,转头将生菜叶子放进锅里,淡定应道:“不是我。”
曾老师闻言立刻就笑了:“哟,你也会武术啊?”
“家传。”黎奉和帮他解释,“家传的咏春和跌打骨科,他爷爷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曾老师眉头一挑,对黎奉和道:“又是一个好苗子,这回你打算介绍给哪个主任?”
黎奉和翻了个白眼:“小王八蛋在鞭策我呢。”
曾老师听懂了潜台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还冲孟彦卿竖大拇指:“干得好,总算有人治他了。”
说完还踹了一脚他的小腿,调侃道:“你早就该自己带学生了,老冯还是慈父啊,这都不揍你。”
“怎么没揍,我挨打的时候你没见到而已。”黎奉和喊冤,见孟彦卿伸手,他赶紧把碗递过去。
半晌接了碗粿条汤,抿了一口问道:“去年给你介绍的那个学生还行吧?”
“还行,踏实肯干,还有读博的想法。”曾老师话刚说到这里,就见孟彦卿举着勺子扭头来看他,他赶紧也把碗递了过去,接着道,“但缺点也像你说的那样,做事太谨慎,比较瞻前顾后,有点束手束脚。”
“其实也不算大毛病,我们这一行,谨慎点不是坏事。”黎奉和笑笑。
曾老师笑着应是,眼镜片被汤的热气熏出一片白雾,黎奉和转言问起学生们出去见习的时间和地点。
当听说艾青禾要去江安中医院,眉头一挑,揶揄道:“异地啊……你就不怕他在容城背着你干点别的坏事?”
孟彦卿无语地反驳:“……只是分开三个月,不是分开三年。”
“真不老实的,别说三个月,三个星期就能发展出点什么来了。”曾医生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我上学的时候,同班有个男同学……”
立马转入忆青春频道,艾青禾嗦着碗里的粉,蹭到孟彦卿身边,用气声告诉他,她这个学期的见习结束了,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孟彦卿眨眨眼,低声问她:“晚上出去玩吗?”
艾青禾听懂了他的暗示,抿着唇点点头。
电磁炉早就停止工作,屋子里到处是说话声,那么热闹,他们站在这热闹里,亲密地胳膊贴着胳膊。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以后你上班就是每天都在摇人
小孟:……为什么
小禾苗:这个不会看,叫老师,老师也不会看,叫师爷
小孟:……你认真的吗
小禾苗:然后你们俩一起站旁边挨骂
小孟:……只是挨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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