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驰想得简单, 以为和岑沛风一起,把事情瞒下来就好了。
但在江绵来之前,他就被倒在泥地里的死党吓得失了主见, 对着赶来的民警和治安科大姐,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想当然的, 他们都觉得这俩小伙子给人整了。
更别说,除了章驰, 岑沛风也贴了自己的钱进去。
连残疾人也不放过,性质更严重。
做完笔录, 就有认出他们的警员知会了上级单元的领导。
所以,存不存在那个占所长都不重要了。
两家人赶过来, 经过一番折腾,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缘由。
章驰是没脸告诉爹妈,那些事都是江绵告诉自己, 他再去查证的。
被拆穿后, 男主的设定发作,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说是自己和谈书记通话时,意外得知了江家的遭遇。
但小婶娘家的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要管,也是他叔去管。
只是一个坝上见过,跟他有什么关系。
章驰说不清,只怪自己,他那个经常调解劳动纠纷的母亲倒是看出来了。
拦住气得准备揍人的丈夫,先把弟弟的钱还了,再和岑家人商量后续事宜。
岑沛风的父母不在本地,来的是岑奶奶。
知道孙子是为了给家庭困难的女同学汇票才受伤后, 她又心疼又无奈。
自从坐上那把轮椅后,岑沛风的变化,她都心里有数。
眼看他有了新朋友,变得越来越接近以前的模样,没有那么阴郁,自怨自艾,岑奶奶很欣慰。
但没想到,这欣慰的代价那么大。
她是老党.员,做不出孙子受伤,就迁怒到其他人身上的举动,还反过来安慰他们不要太担心,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但这样一来,章驰反而更愧疚了。
两家人没有大肆宣扬这事,抢劫犯也很快被找到了。
何欣华听说岑沛风住院,只以为他因为腿,又去复诊了。
岑沛风每年都会去复诊一次,她都习惯了。
和章驰去看望时,还有说有笑的。
但章驰却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在一次何欣华问他岑沛风这次怎么住那么久,什么时候出院时,吼了对方,在女生震惊又气愤的神色,才知道他不小心把他和江绵的事说出去了。
他拼命让对方保守秘密,自己却一次又一次没管住嘴。
先是老沛,现在又是何欣华。
“对不起,欣华。我……”
何欣华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江绵出现在他们班时,她就有种冥冥中会和对方产生交集的念头。
居然是这种交集吗?
她想起很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想起每次在班里和同桌打闹时,章驰望来的眼神,因为没往那个方向考虑过,她都以为他在看她。
原来不是啊。
何欣华的沉默,让章驰的心越悬越高。
他咽了咽口水,想拉她,被对方躲开了。
“我早该想到的。”何欣华说,“如果你下放的地方,有个这么出色的女孩,不会不提。”
不提,就是有猫腻。
章驰却只捕捉到对方说的出色,他想反驳,但又想到她在协英的表现,这样说也没问题,更加挫败了。
“欣华,我对她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我知道。”
何欣华说。
他要是有任何念头,追了他那么久的江绵,也不会变成他小婶了。
章驰见她相信自己,笑逐颜开,“真的?”
何欣华点头,又道:“不过以后,你有什么事都不能再瞒着我了。”
章驰连忙点头。
他还以为听到自己的过去后,何欣华不会再理自己,他就知道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
但很快,章驰就发现她们都只是在客套。
岑沛风出院后不久,岑奶奶就把他送出国了。
而何欣华,她的确相信他,只是不再将自己视作未来的伴侣。
高中毕业后,何欣华读了沿海的一所大学,寒暑假也不回来。
章驰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去看她,发现她早就和同校的一名学长交往了,对方还是何母熟人的小儿子,已经见过父母的关系。
他心灰意冷,大学没读完,就在朋友的撺掇下,做起了矿采。
在原文里,他是在爱情丰收,还帮小叔和前妻离婚的情况下,深思熟虑后,把目光放在稀土矿上。从选址、承包、找工人到出售,每一步都走得仔细,光是找人走关系就找了整整几个月。
但现在,他是被动加入的。
一通操作下来,学业没完成,还倒欠不少钱。
为了给他填窟窿,家里变卖了许多值钱的老物件,到处借钱,但还远远够不上。
家里终日愁云惨淡,弟弟妹妹也变得乖巧懂事起来,放了学,就乖乖回房间做作业,也不再哭闹要玩具,带小朋友回家玩。
章驰甚至想过身死债消,但他死了,家里人只能继续活在被指指点点的阴影里。
一次偶然,在客人提来的牛奶箱里,他发现了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放在以前,章驰是绝对不会碰的,父母教育过他们,他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
但那天,要债的人已经来过好几趟了,连来询问的情况的警卫员都露出了那种费解又鄙夷的神情,仿佛他是什么垃圾。
他是被骗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真相!
看着那沓厚得能塞满整个牛奶纸箱的红钞,章驰挣扎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狠下心,将手伸了出去。
五年后错林县客运站
得知大哥家的遭遇时,章远卿刚从营区出来。
同行的小学校长说起这事,脸上全是唏嘘,看他的目光也有些同情。
有这样一个侄子,把自己爸妈都害得进去了,他不受影响才奇怪。
章远卿倒是不觉如何。
退役时间只是推迟两年,又不是二十年,何况……
看到那辆挂着成会-错林塑料牌的白色大巴缓缓驶进站台,道:“你先去忙吧。”
那名校长也是来接人的,见他这样说,就知道他们等的人到了。
他是愿意给人家点说话时间的。
撞了撞章远卿的肩,挤眉弄眼地笑了下,还要说些促狭话,就看到男人脸上没了随意的神色,目光冷淡地瞥了眼自己,连忙正色道:“是。”
虽然是核载40人的大包,但实际出发时,却坐了整整47人。
江绵从车上下来时,脸都没闷青了。
她没啥高原反应,单纯是晕车,行李被人接过时,还以为是其他乘客拿错了箱子,正要瞪回去,就看到穿着深绿军装,肩章一杠两星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他离开时,她在学校上课,没去送行。
从那天起,已经五年零四个月没见过面了。
联络都是在电话里,后来在电脑里。
现在见到,两个人反而没话好说,只是一昧盯着对方看。
和五年前相比,他变黑变壮不少,但还是好看的,光是在那里站桩,都有路过的女人频频回头,捂脸笑。
错林的橘子出名,他买了一袋提在手里,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江绵本来还在为晕车想吐,闻到橘子香,胃里舒服了点,见到他在那里招蜂引蝶,语气又不好了,“还以为你在这里会吃苦呢,看着完全不像嘛。”
还没挖苦完,人就被抱住了。
“不是说到成会先住下,我去接你吗?怎么直接过来了?”
被对方饱满的胸膛压得哽了哽,看到偷看的目光都收了回去,过了会儿,江绵才抬起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哼,别想太多,我不是为了你来的。”
她回得心高气傲,“我可是来支教的。”
她在江家坝时,一点苦都不肯吃;如今有的选了,不要高薪,不待在城里吹空调,反而要来又热又晒的错林支教两年,他因为小驰的事,要在错林多呆两年,说不是为了自己,章远卿都不信。
他不会那些心疼对方的贴心话,但也会学着顺毛撸了。
“房子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还是先吃点橘子?”
“……看房。”
走出几步,她才想到什么,生硬提醒,“你,今晚不许留宿。”
男人闷笑出声,用没提行李和塑料袋的那只手牵她,却没有否认。
*
星际1208年联邦监狱
位于走廊尽头的那间狱室,是工作几年的狱警都不大敢涉足的地方。
住在里面那位乌发如木,面容清雅得仿佛不染污秽的少女,是一名育幼院出身,没有光鲜履历,也没有任何势力做靠山,只凭自己就把几个家族、执政官、元老院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耍得团团转,是联邦找寻很久,才抓到的5s级诈骗犯。
她从那些人手上纂取的可怖身家,让她在黑市的悬赏价也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尽管没有任何外力帮衬,抓到她的过程仍然不容易,中间受到无数明里暗里的阻挠,外界都认为,带着那么大的数额,是很难躲掉的。一直找不到人,没有生还的可能更大。
但联邦还是捉到了人。
不过是以植物人的形式。
警方对外宣称的是,犯人感染脑膜炎,审判要等到她出院,恢复清醒才能进行,只以暂时拘留为名她住在空置的狱室里。
然而在监狱里,却是另一种说法。
每天九点过,犯人都被带出去放风、工作的时候,这栋大楼就被层层封锁起来。
那间狱室里,也会定期刷新一名他们在星网上看人提过,但下一秒,帖子连层主都会神秘消失的男人。
那些人在狱室通常呆不久,不到半小时就会离开。
有新来的狱警值勤时,好奇偷听过。
她入职前,在星网看到网民讨论她,说她把那些天龙人迷得头晕转向,被骗了还不肯告,肯定是对她有所眷恋,然而,停在门口时,她听到的,却是一阵阵措辞激烈地咒骂,逼问对方为什么在另一个世界都不肯选他。
听上去,像是动用了监狱里,给重刑犯才会用的时空装置,让犯人在不同时空接受惩罚。
那哪是眷恋,怨恨还差不多吧。
被调岗时,她虽然有些后悔偷听,但也才坚持这么认为。
除了她,其他狱警也是一样的想法。
要是去了检察院,有人权律师帮忙,她的刑期可能会判得很短,这些人才准备将人困在这里一辈子。坐牢还有刑期呢,像这样永远醒不过来,到手的钱也享受不到,真是悲惨。
大众默认她的沉睡是人为的。
江绵也这么怀疑过。
不过,从时空装置中醒来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她记起了所有的事。
她有遗传性脑静脉畸形,小时候不明显,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明显。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她的病是可控的,只是需要大量金钱。
江绵很高兴这个社会有那么多“好心人”,只不过,她刚攒够钱,还没投入治疗,就陷入了沉睡,在这里用以惩处,在外面报价按秒计费的天价时空装置,反倒救了她。
只不过,她很不喜欢他们喂给装置的那些恶趣味小说和漫画,估计还有几个被骗了的。毕竟喂装置的剧本,都要经过装置员审核,谁知道中间塞了多少好处。
一群藏不住私心的家伙。
江绵有点恼火。
难怪系统不能说话,但又反馈那么及时呢。
她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醒来的,第二天,来查房的狱警就发现了。
报告上级后,将她转移回拘留所,几天后,又带进审讯室。
审讯室的待遇,比监狱好一些。
朝阳的房间,能欣赏到窗外斑斓美丽的星云和顶着各种机械假肢,挂在高楼上,给警局修设备的改造人。
她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身上全是电子镣铐,望着窗外,畅想服完刑后,买下哪座星球当作自己的新家,心情很好地晃腿。
门被打开时,也没回头。
听到清脆又熟悉的咔哒声时,才有些诧异。
走到悬浮桌后坐下的青年,有一张和孟逐别无二致的面孔。
但周身的气质,和小世界里那个阴戾疯批的二世祖不同,变得严谨又不容置疑。
从终端点出键盘,娴熟操作时,语气也公事公办得有些冷酷,“名字,性别,年龄。”
江绵:“……”
她视线朝上,望向孟逐头顶。
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此时出现了一道粉色的进度条。
进度:100%
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解锁声像雨点般响起。
在他们面前,再次出现了那块出现的透明面板,上面曾经见过的人名,像赛场实时比分般,以极快的速度滚动起来。
而青年还在看她,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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