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玉兰花开, 院子里正中间的石板路两旁各有一块被圈起来的花圃,里面的花花草草好不热闹,各季有各季的风景。
“啪——”
厚厚的一本《红楼梦》扔到了地上, 邓行谦把目光从窗外抽回, 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书。
“我有没有告诉你, 让你好好读《红楼》?里面的人际关系, 玩玩绕绕没读懂也就算了,我说过多少遍,我们这样的家庭要低调,不可像贾雨村到处攀关系,不显山不露水, 你倒好, 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和香港名媛打的热火朝天, 你把邓家置于何地?”
邓行谦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邓起云同志, 他点点头,没接话也没表态。
“你知道同事都怎么说我吗?”
邓行谦摇头。
邓起云吐出一口气,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轻轻了嗓子说, “谈恋爱, 没人反对, 但是你要小心些,不要被人利用了。港商的女儿和你在一起,为的什么, 你不清楚吗?”
邓行谦听到这话笑出了声,“父亲,咱们这样的家庭, 不被人利用、不被人图钱、图名利是不可能的,无非就是利用多少的程度罢了。”
“你找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子……”
“好摆布?”邓行谦接过邓起云的话说,“父亲,我不想那样活。”
“那你是想玩够了再结婚吗?”邓起云问得平静,但已经有些许怒意了。
“那也不是,”邓行谦摊开手,“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要不您给我安排?”
邓起云拧着眉头,抬头指着地上的《红楼梦》说,“你给我把它捡起来。”
邓行谦瞥了一眼,没捡,他知道这腰一旦弯了,这辈子什么时候能直起来还不一定呢,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被人指着鼻子骂,这罪他受不起。
邓起云重重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又说了一遍,“你给把它捡起来!”
邓行谦这回直视邓起云,什么话都没说,丝毫不畏惧。
父子俩人正对峙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黑色指甲油包裹的手指赫然印在门边上,然后钱开园女士的脸露了出来,她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紧绷地贴在头皮上,一身黑色紧身衣,祖母绿宝石配着金色项链,最瞩目的还是她那张素净的脸。
钱开园女士走进来,在父子二人的注视下,坐在沙发上,翘起腿,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她左右看了看,“怎么停了?我还要听听你怎么教育你儿子呢。”
说完,她嘲讽一笑。
邓行谦也笑了一下,他看着父亲身子一滞,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你就没有想和你儿子说几句话?”
“他有一个这样的爸妈,和香港名媛谈恋爱而已,比得过你我吗?”
邓起云眼里都要冒火了,可还是硬生生地压下火气,“你谈恋爱,怎么谈,我和你母亲不会干涉,只是不要太过于张扬,这对我们家族不好,”
钱开园洗了一口烟,看向邓行谦,也是点头。邓行谦看着母亲那模样,似乎是十分得意,他和母亲生活这么久,她那个私生女也不是前一段时间他才知道的?
“父亲、母亲,我有分寸。”
“你知道就好,别惹出麻烦,谣言四起,到时候谁也没办法帮你。”钱开园拿着烟,细细看着,“好了,出去吧,我和你父亲还有话说。”
邓行谦见好就收,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那个莫名其妙的姐姐正在吃早餐,四合院独有的椭圆小窗外,映衬着杨树随风摇摆,好一幅美丽的动态油画,听到脚步声,她往邓行谦的方向看了一眼。
邓行谦脚步一顿,也走进了餐厅里,保姆端上来他的那一份,笑着说,“小少爷好久不回来了,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早饭。”
“谢谢,您也坐下来一起吃?”
保姆摇摇头,“你们工作上班的人先吃,我一会儿再来吃。”
邓行谦点点头,拿起筷子,顺带瞧了一眼桌边的女人,“要我送你吗?”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邓行谦,他这才看清楚女人的脸,透过她的脸,看得到钱开园女士的模样,“那就麻烦了。”
邓行谦笑着说,“不客气。”
两人一路无言,邓行谦没有和同母异父姐姐交好的打算,这位陌生姐姐也没有要讨好他这个弟弟的意思,到了地方,女人下了车,邓行谦还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挥挥,“有需要的话,我来接你啊?”
刚打开车门一只腿迈出去的女人愣了一下,她迟疑地看向邓行谦。
邓行谦脸上笑容更大了,自己的恶作剧似乎得逞了,“回见。”
门一关,车风一般地逃离。
邓行谦透过后视镜看到女人全身上下都有不满,他的笑也逐渐消失,车窗降下,风吹进来,吹乱了他额头的发,此时他的表情不是一般的严肃。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后,专门找人调查了这个姐姐的来头,没想到什么信息都查不到,肯定是父母在这件事上做了手脚,处理得极其干净。
这个姐姐的父亲是谁,母亲什么时候生下来的?之前又把她藏在哪儿了?邓行谦什么都查不到,他眯了眯眼,到底是自己能量太小,而且父母手段高明。
一到单位,接二连三的小事浪费了一上午时间,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邓行谦遇到了副院长,副院长姓姚,叫姚金明,祖父是民国时期有名的作家,姚副院长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衣着干练,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不苟言笑,但热衷于给院里的子弟们介绍对象。
“小邓啊,我这边有一个不错的姑娘,家世清白,也你家比不了,但人不错,胜在父母好,而且是独生女,不会有什么幺蛾子的,有时间见面吗?”
邓行谦吃了一大口饭,好不容易吞咽下去,这话又把他噎住了。喝口水,顺下去了饭,他对上姚院长期待的目光,李一二的事他在嘴边绕了几圈,最后还是随着呼吸消失了,“您说的人,我肯定是有时间见面的,给我个联系方式就好。”
姚院长听到后一拍大腿,“我就说,小邓你见了绝对满意,女姑娘真是百里挑一,学历高,性格好,可和现在的独立女性不一样,是个顾家的。”
邓行谦无奈一笑。
“你也不错啊,和其他的子弟不一样,认真工作,认真生活,不出去乱搞,性格还好,不谈你家世,也算是顶好的男人。”
邓行谦苦笑。
吃完饭后,还没午休,上面的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里,“小邓啊,下午来一个新人,还在试用期,你带着她,我让人把她资料送到你办公室了。”
“好。”
下午,邓行谦在办公室等了好久新实习生都不见人来,电脑里的3d模型图看得都要背下来了。
技术部的人也在催他去看打印好的实地模型,一般是在挖文物前进行实地考察,将地形扫面后打印下来。
邓行谦又等了十分钟,没见到人,他才离开办公室。
刚被录取的叶呈袭知道自己迟到了,刚到办公室没人在,来人看到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详细一问才知道怎么回事,告诉她一个地址,让她去找邓主任。
到了模型基地,门口的保安登记后,领着她走了进去。一进去,只见诺大的、空旷的基地里,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鹤立鸡群,气质非凡,样貌卓绝。
“那就是带你的邓主任,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保安说完后,转身走了,叶呈袭双手交叉垂在身前,看着人群中的邓行谦卷起白衬衫的袖口,拿着设计图和旁人交流,她分不清自己额头的汗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
突然,邓行谦转过头来,他看到了她。
叶呈袭抬了一下手,邓行谦目光透过人群,他看到了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纸往旁边一放,对她挥挥手。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到邓行谦身边,闻到了清爽的香味,“你就是新来的?”
“是,我是叶呈袭……”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小,邓行谦为了听清,不由得耳朵往她这边凑,”叶呈袭,是吗?“
他声音温和。
“是。”
叶呈袭脸都红了,她紧张地看着他。
邓行谦依旧淡然笑着,“正好你来了,那就帮我一下吧……”说着,带她走到机器面前。叶呈袭不敢看他的眼,只是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又动,邓行谦的话都没能入得了耳。
“……这样,你明白怎么做了吗?”
邓行谦侧头看过去,叶呈袭双眼朦胧,状态根本不在,更是没在听他说什么。
“嗯……我……”
叶呈袭低下头去,“不好意思。”
邓行谦轻笑一声,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前辈……那这个设置是……”叶呈袭询问邓行谦,他听到这个称呼眉头一挑,“叫我邓主任就好,这个设置有什么问题吗?哪里不懂?”
叶呈袭的声音好小,邓行谦不由得低下头,弯着腰靠近她,叶呈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有他温柔的态度,整个人像一只焖红了的虾,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邓行谦直起腰,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不满一闪而过,“你拿出笔纸,我说你记。”
叶呈袭照做,忙活了一个下午,她才发现这个主任人很好,很温和,脾气也很好。
两人回到办公室,只见每个人桌子上都有一个红色的糖果盒子,原来是同研究组的人生了孩子,给所有人都发了糖。
只是叶呈袭是新来的,她的办公桌上没有,邓行谦看到后,就顺手把自己的糖给了叶呈袭。
正是快到了下班的时间,大家心情也放松了下来,邓行谦也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人打趣问道:“这是生了格格还是王爷啊?这么喜庆?”
旁边人笑。
“应该是公主还是王子。”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问邓行谦,“你家那边生男生女怎么问啊?“
邓行谦说,我们没那么多讲究,就是问生丫头还是小子,旁边的老北京人就开始琢磨这个称呼的问题,说什么越厉害的家庭,越对这个不讲究……
邓行谦也就听一乐,手机屏幕亮起来,李一二的信息简练,“到了,下楼。”
李一二看着邓行谦上了车,慢条斯理地系好安全带,“好了,走吧。”
“我是你司机吗?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邓行谦扭头看李一二,她硕大的墨镜挡住了她三分之二的脸,“晚上吃什么?我最近吃素。”
李一二哼了一声,扭头猛踩油门,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吃素啊……”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我最近就想吃肉,你说怎么办呢?邓生。”
最后两个字余音绕梁,邓行谦难得一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随你。”
李一二抿嘴一笑,头看着前面,看着车况。两人在一起也没多久,李一二感觉邓行谦对她的新鲜感没了,两人现在话也没几句可聊的,她想了想自己家的情况,力气和倔强便全都使在嘴角和油门上了。
“你怎么了?我感觉不到你的喜欢了……”李一二摇晃着酒杯,苦涩地说了一句。
邓行谦夹菜的手一顿,放下筷子,“怎么会这么说?”
“感觉你对我很冷淡。”
邓行谦笑了一下,“哪里冷淡了?”
李一二摇头,“我们要不要去看画展?还是去看颜真卿的展览?去日本吗?”她岔开话题,总觉得实在北京所以他放不开,吊着她,不给她任何好处。
“最近我不能出国,过一段时间吧,”邓行谦拿起筷子夹菜,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李一二顿了一下,盯着他看,红唇火辣,突然,她来了一句,“我最近看上一个爱马仕包包,香港所有富太太都买不到,我想要一个。”
邓行谦点头,“那我帮你问问,”他看她,“想要什么颜色的?”
李一二是没想到邓行谦这么大方,她放下酒杯,手臂叠在一起,身子前倾,“那一个包包,可比你这手表贵。”
“用一块手表的钱换你开心,值得,”邓行谦云淡风轻地说,注意力仍旧在菜上面,有点凉了。
李一二一下子笑了,开心地握着他的手摇晃了一下,“邓生,你怎么这么好。”
邓行谦也笑了,只是笑意不入眼。
李一二拿到爱马仕包包的时候,邓行谦正好被派去杭州出差,他带着叶呈袭一同去了。出发前一天,下班后,邓行谦司机来接他,他提议送她回家。两人在车上的时候,他告诉她出差要准备的东西,报销的部分又如何报销,整体下来,叶呈袭觉得十分欢心。
单位里人都说邓行谦是单身,她也乐得自在,一番交谈下来,和邓行谦交谈是如沐春风,果然家世教育良好的人,真是非同凡响。
去杭州第一天,叶呈袭注意到邓行谦爱吃杭帮菜,有时候也会吃粤菜,只是对于浓重口味的火锅等食品不感兴趣,后面几天每到饭点,她都会提前准备好食物。
“我这几天吃素,你不用准备这么多肉,”邓行谦吃了几口菜,喝着汤,对叶呈袭说。
“好,我知道了,邓主任。”
邓行谦点点头,她的殷勤他看在眼里,但也没有花费力气解释的必要,这么多人都喜欢他,也不是他的错啊。
李一二拿到了爱马仕,却联系不到邓行谦人,他之前同她讲过,自己工作起来可能接不到电话,下现场会没有信号,但让她放心,自己看到后肯定会及时回复的。
邓行谦也看到了她的来电,但就是提不起兴致来接电话。
李一二害怕这是分手礼物,从北京千里迢迢去了杭州找他。
这天,叶呈袭正好准备了水果给邓行谦,他拿着水果,接到了李一二的电话,连忙从同事那里借了一辆车,去机场接人。
叶呈袭一上车就看到副驾驶位置上的水果,瞬间眼笑如花,“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邓行谦瞥了一眼,没解释也没否认,“你订酒店了吗?还是要先住在我那里?”
李一二吃着水果,品味了好久才说,“当然要住你那里,你出差都不接我电话了,谁知道有没有其他女人在你屋子里。”
车窗搂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兜进来,李一二侧头看过去,看到他头发凌乱的模样,真是令人神魂颠倒。
“当然有啊,不止一个呢。”
李一二才不信,她手凑近,手捏着他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一下,“那有什么,只能证明我眼光好……”她摸着他的手臂,“我这回来,就是要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男人。”
邓行谦听着她这话不知道为何心中十分得劲儿,任凭她对自己上下其手。
叶呈袭看到一袭盛装的女人吃着自己准备的水果,心都碎了。再看那女人微微依靠着邓行谦,肆无忌惮地挽着他的胳膊,她手都在抖。
“这是怎么了?慢着点,不急。”
她一扭头,就看到了邓行谦和煦的笑脸,张了张嘴,最后无声地点头。
这一幕落在李一二眼中,她随手把水果盒扔了,哼,谁说温润如玉的公子就是良人?这男人啊,也不老实。
不过好在抢男人的事她从小看到大,不说手拿把掐,至少也是及格了的。
从杭州回来后,两人又你侬我侬了一段时间。直到李一二要回香港的那天,邓行谦开车去送她,下车前,李一二跨坐在邓行谦的腿上,红色的指甲鲜艳,她轻拍着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你给我老实一点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邓行谦当然说没问题。
然后,他就在杭州晚宴上看到了云乐衍。
本来那是一场小聚会,结果有人听说是邓行谦要来,所以把普通的聚会提升为宴会。
在宴会上,云乐衍一进门,邓行谦就看到她了,这么多年没见,她变化可真大,身上多了几分江湖气,不知为何,邓行谦突然紧张起来了。
她看到他了吗?
她好像还没注意到他。
她看过来了。
第16章 原来您还记得我。
宴会上觥筹交错, 虽无罗绮穿林之韵味,但也是笙簧盈座,别有幽情。云乐衍和邓行谦的目光在人影攒动之中交汇, 她愣了片刻, 邓行谦年岁渐长, 别有一番风韵, 远远看去,藏在碎发下的目光幽深。
不知为何,她竟感觉到他的怨气。
云乐衍移开目光,正要和旁人寒暄时,王立军正好走过来, 一伸手, “云经理,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 邓主任。”
她一转身, 就看到远处的人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云乐衍手心一下子出了一层汗, 她笑眼盈盈地看向邓行谦。
“王总, 好久不见, ”邓行谦伸出手来, 王立军也不迟疑,笑嘻嘻地握住了邓行谦的手。两人松开手后,邓行谦看向又看向云乐衍, 嘴角噙着笑,一句话不说。
“邓主任,这位就是三能集团分公司的负责人, 云乐衍,云经理。”
云乐衍笑着点头,眼底却有几分不确定,狡黠地笑着。
邓行谦这个时候突然哈哈一笑,“王总,不用你介绍,这是我高中同学。”
云乐衍眉头一挑,邓行谦朝她伸出手,“好久不见了。”
云乐衍握住邓行谦的手,顺势把手中的酒杯放下来,也搭在他胳膊上,“原来您还记得我,我以为贵人多忘事,您早就把我这个高中同学给忘了。”
邓行谦眼睛瞥了一眼她紧握的手,手心的温度直接覆盖在他的皮肤上。他喉结动了一下,吞咽下去莫名的情绪。
“王总,我和你说,我高中的时候还和邓主任是同桌呢,后来我学习不好,调走了。”她拍了拍他的手,故作惋惜模样。
王立军也看到了她亲密的举动,可再看邓行谦,只是抿着嘴笑,一言不发。
“调走了?”
“对啊,老师觉得我学校不好,耽误邓主任,就给我拎到眼皮子底下去了……”
“云经理保送北航,别谦虚了,”邓行谦这个时候说。
“哪能跟您比呢?”云乐衍歪着头看他,邓行谦微微低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竟然感觉到了几分真心,“您可是北大的。”
邓行谦微微叹气。
“那你们认识就行,”王立军适时转移话题,“我还说邓主任您不喜见生人呢,你们认识,事情就好办了,我这个外人就不打扰了。”
云乐衍笑着点头,王立军摆摆手走开了,她看着王立军,心中落下一口气。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邓行谦稍稍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云乐衍回头看他。
“你有事找我?”
云乐衍眼珠子一转,“也不是,是三能集团想在杭州拍地,建厂,但我听邢主任说,那块地被你们用了,所以批不下来。”
邓行谦哼了一声,“什么叫被我们用了?那是因为地下头有文物。”
云乐衍急忙点头,“对对对,您说的对,是我这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瞎说八道,”她说着又笑了,“地下是真有宝贝?”
邓行谦想了一下,点头,“真的。”
“那您有什么门路,能帮我看看哪块地要拍呢?”云乐衍讨好地说。
邓行谦不太习惯云乐衍这幅模样,身上江湖气重,也带着些许老油条的感觉,“我也不清楚,你得看政府部门的公告。”
云乐衍点头,眼睛里有光一下子灭了,邓行谦舔了舔嘴唇,喝了一口茶,“这边太吵了,我们去那边聊?”
“好。”
她跟着他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既能看到楼下宾客,也不失私密性。
“最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高中同学聚会你都没来参加。”邓行谦一只手插兜,懒洋洋地 靠在墙边。
“就在我爸的电厂工作,还能忙什么?”她顿了顿,“这些年都不在北京,在内蒙、榆林那边呆了一段时间,刚调回北京。”
邓行谦点点头,而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云乐衍转身看向楼下的人,她突然想他们几年没见了,十七岁到二十六岁,快十年了。
云乐衍笑了一下,邓行谦看过去,好奇她笑什么。
“我们认识的时候很年轻,现在你我也才二十多岁,我们居然有快十年没见面了。”
邓行谦眼眸微动,“高中毕业后,差不多年年都要聚会,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才两三年聚一次,”他斜睨着,“你就这么忙,一次都没来过。”
云乐衍心虚地笑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发,“是真的有事走不开。”
回答她的又是一声“哼”,邓行谦仰头喝完酒杯里的酒,“谁知道你是真的走不开,还是有你不想见的人。”
云乐衍笑了,邓行谦稀奇地看过去,居然发现云乐衍温柔地看着他,包容着他,他皱起眉头。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吗?”
云乐衍摇头,又点点头,“我是不想见你。”
邓行谦一顿,而后释然一笑,“为什么?”
“会羡慕、嫉妒你命好。”
邓行谦睁大了眼,命好?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动了动头,像一只温顺的动物一样靠在墙边,发丝有几根飘起来,思考着,拇指在唇上抹了一下,“话不能这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云乐衍依旧笑着,一句话都没说。
邓行谦看着她这番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你变化是真的不小。”
“十年了,我再没点长进,这岁数不是白活了?”
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邓行谦扭开头,心里别扭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有许多真心话想问,但又觉得这不是一个诉说真心的好地方。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你的变化超出了这十年里我对你的幻想。
你还幻想过我?
……
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路过北航就会想到你,毕竟我在那里就你这么一个熟人,有时候就会想你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当时不辞而别可真是把我气坏了,你怎么那么没良心呢,云乐衍?
云乐衍?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你慢慢讲,我去拿杯酒。”
当时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就走了?我借钱给你,帮你筹划着的保送的事,你到头来一句感谢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邓行谦一边说,一边喝酒,杯杯下肚,真话也全都冒了出来。
我这么些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我当初可没要求你还钱,我晕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后面就对我避之不及,是不是因为什么人和你说了什么话?
我晕倒的时候到底谁来了?你能告诉我吗?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不过是感冒了病倒了,又不是个傻子,什么事都瞒着我。
“是有人欺负你,不让你和我说实话吗?”
云乐衍一杯酒喝完,客客气气地对邓行谦说,“怎么会,我当时只是太开心了而已,想着要回家和母亲庆祝我保送的事,所以没来得及和你告别而已。”
你都有空还钱,没空等我向我告别吗?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云乐衍你别骗我。
邓行谦,我们现在纠缠以前的事还有意思吗?都过去了。
有意思,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告诉你原因,你能改变什么呢?
邓行谦眼睛一亮,他看着云乐衍,只见她嘴一张一合地说出了最残忍的话:“你母亲什么话都没说,给了我一大笔钱感谢我把你送到医院里,我还你的钱就是你母亲给我的,她说是给我的奖励。”
你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好,我们家情况已经很复杂了,阿姨很善良,这么多年,我是感谢她的。
邓行谦或许是喝多了,他迷惘地眨了眨眼,一切动作在他手里变得慢了半拍,什么意思,云乐衍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妈你认识吗?你了解吗?才见过一面就要感谢她,那我呢?我做了那么多,你就不想着感谢我吗?
云乐衍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感谢你,我更感激您这么多年还记得我。
原来您还记得我。
车子在夜深人静的北京街道上飞驰而过,降下车窗,邓行谦扭头看向窗外,碎发被风吹起,他眯了眯眼。
这特么是什么屁话?
那您女朋友呢?是李一二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的消息,真的好般配,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叔叔阿姨是不是很开心?
放特么的屁。
邓行谦冷哼几声,升起车窗。
胡同里不算热闹,但胜在阳光直射下来,里面遛弯儿的人多,夕阳西下,玻璃上最后的痕迹也被夜色抹了去。
刚入夜,四合院里亮起灯,人来人往,进门的人欢送迎接,不一会儿,门口过挂起了休息的牌子。
直到黑车停留在门口,牌子悄无声息地离开,邓行谦下车后径直走进院子里。
这院子的构造有讲究,三进三出,后院是照着《红楼梦》里大观园的构造一比一建的,先前这宅院是红学爱好者动了念头要建,后面也有不少家大业大的家族支持建造,大部分人都把红楼梦当作一本人情世故的指南。
不要逢人就说你认识谁,更不要彰显身段露富引来祸水。古时候说不到处攀附亲戚是因为没准同一个办事部门就是沾亲带故的,所以要藏起来。
现在也是这个道理,邓行谦坐在金丝木椅上,想起来被钱开园女士藏得好好的姐姐,不显山不露水,她就偷天换日,藏了这么一个大活人。
邓起云婚前知道这件事吗?
台子上正在讲《红楼梦》的人兴致勃勃,邓行谦也适时给予积极的反馈。要说这讲《红楼梦》的说书人,也是大有来头,清朝遗老们被分配在各个文物、历史单位里工作,也有些游手好闲的人,对红楼梦研究颇深,便逐渐成为了说书人。
蒋勋在台湾公开讲,这位台子上的说书人自然是讲一些更隐蔽的事,只给邓行谦这种世家子弟讲。
一,不抛头露面,不得罪人。
二,不丢人。下不给平头老百姓添堵,上不封顶赚有钱人的钱,更是身份、血统带来的清高不许自降身份成为街头卖艺者。
总而言之,这种高雅的、隐晦的说书工作,体面而多金,正适合这种纨绔子弟。
“……不同之处在于,处于上升的新贵阶层总是喜欢攀关系的,都是人脉,这里要用一点,那里要用一点,这道理曹先生说得明白极了,人情练达即文章。而世家大族不一样了,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虽讨厌这些东西,但也不得不承认,生存的智慧……”
邓行谦这些话从小听到大,但他还是不明白,遵循规矩是一回事,心里真明白了又是另一回事。
诺大的场子里,只有他和说书人两位,茶水的热气飘渺蒸腾着,邓行谦莫名想到了钱开园女士手里的烟,他从没见过比自己母亲更会抽烟的女人。
“哎,这里说了有人包场,你这个人怎么……”
突兀的声音响起来,屋里顿时没了声,邓行谦也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野兔一般地跑进来,她看到了邓行谦,明显一愣。
保安这才跑进来。
“邓先生不好意思,这位女士硬闯进来的,我们也不好……”
“我只是要听说书人讲红楼,我也是买了今天的票的,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我不想要钱,我只想听故事。”
邓行谦微微一笑,“既然你也喜欢红楼,那就一起听吧,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小姑娘笑出了声,开开心心地坐下来。
场子好不容易恢复平静了,邓行谦请先生继续讲,而后给身边的小姑娘倒了一杯热茶。
故事结束之后,外面下起了雨,邓行谦提议顺路送女孩回家。
“我不回家,我回学校,您要是方便,送我去北航吧。”
邓行谦听到这两个字就烦,但表面身上还是云淡风轻,“好,我送你。”
到了校门口,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递给她一把伞,还嘱咐了一句,“天凉,快回去吧。”
小女孩倒是斤斤计较,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叫张自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会还你伞的。”
邓行谦没在意,摆摆手。
女孩儿打开车门,带着一阵风雨涌进来。
那纸条在邓行谦下车的时候也不知所踪,他也没放在心上。后来,不知道几天后,李一二打了电话过来,“你在哪里啊,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邓行谦觉得好笑。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北京啊,不在北京我能在哪里?
“你回北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是我领导吗?我回北京也要告诉你?你也在北京吗?
李一二听出来邓行谦心情不好,“当然不在啦……我是想你了,你不联系我,我心里空落落的。”
你怎么还在香港?
哎,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长话短说,我父亲的私生子要入族谱了,她哀叹一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邓行谦无奈一笑,昆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萦绕在耳边。
你们这些人也够无聊的,总是羡慕我做什么。我的日子就好过吗?
“嘟——嘟——嘟——”
李一二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满脸的不满,这男人啊,就是不老实,谁知道是不是在哪个妹妹身上吃了蹩,在她这里发泄脾气呢。
她又叹了一口气,潮湿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莫名地她想起张曼玉的《花样年华》,漂亮的旗袍,曼妙的身姿,忧郁的眼神。
她不断哀叹地摇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北京有香港这么潮湿的天气吗?北京可没有,只有冷冰冰的风夹着风沙打在脸上,还没有好吃的叉烧。
李一二起身,包臀裙的影子映在地上,她又想到了梅兰芳在周星驰电影里的绝世芳容,说到这个,她穿男装是不是也不输邓生?
邓行谦郁闷了好几天,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胸口闷着的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他不觉得自己是个深情的人,他也没有得不到的人。
“原来您还记得我。”
他越想越气。
云乐衍怎么就像一块石头呢?石头吸收日月精华还能蹦出来一个孙猴子,她呢?江湖气越发得重,不是说她们这种人都要攀附权贵吗?
她怎么不来攀附他?
他那里不好?
郁闷在情绪的迷宫中走不出来,就连季相夷回北京约他吃饭,他都提不起兴致。
“别介,我想把你介绍给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挺久的了,”季相夷犹犹豫豫地说,“我想求婚,也该结婚了,你觉得呢?”
邓行谦嗤之以鼻,“你才多大就结婚?周围人的惨剧你没见识够吗?”
“她不一样,我想和她结婚。”
结呗,邓行谦又拦不住。
“哪天有空出来吃饭?我女朋友刚从杭州回来。”
哪天都行。
怎么人人都去杭州?
“好,那我定好日子,你来就行了。”
好。
第17章 艹
垂柳梢染了黄, 街旁门店里的老头子躺在椅子上无聊打了个哈欠,喜鹊落在枝头也不叫,歪着头呆呆地看着路面上零星的路人。
云乐衍坐在车上, 手里拿着手机, 听着王立军在身边说, “你早说嘛, 你和邓主任认识的事,既然你们是高中同学,他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一二,具体来说他家到底多厉害,人脉有多广, 我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你得小心着点。”
“王总,我都明白, 谢谢你的提点。”
“不打紧, 你回□□我给你父亲带个好,我过年的时候才回北京, 到时候给他带些杭州特产。”
“好, 谢谢您。”
到了酒店门口, 车门从外打开, 云乐衍下了车, 弯腰笑着说,“那王叔叔我走了,以后常联系!”
“没问题, 常联系!”
云乐衍目送王立军离开,而后收起脸上的笑,疲惫地往屋内走去。拍地的事泡汤了, 其中缘由云乐衍当然清楚怎么一回事,她对公司开拓新市场的事本来就不看好,无奈姜长宁一定要她来负责,从某种程度上来,这算不上考验,这是为难。
“父亲,这边从上到下,都不太好应付,目前还有可以开发为电厂的地可以给我们拍。”
“地那么多,怎么可能不会买呢?他们再不缺钱,买地花个几亿,他们能把这钱看小了吗?”
“父亲,这不是钱的事,杭州有自己的电厂,他们实行对内的企业保护政策很正常,而且杭州现在推动绿色电力,低碳能源,电厂也在逐步去工业化,我们现在的技术,不太行。”
“排放量到时候从别的企业手里买一点就好了,这还不容易解决吗?”
云乐衍抿着嘴不是很想回答姜长宁的问话。
姜长宁也沉默了许久后才说,“现在是一点都推进不下去么?那我们先前谈的合作再商议一下,看看储能技术能不能跟得上……”
“那你快回北京吧。”
云乐衍这才出声,“父亲,我约了几个新能源汽车的老板谈事,我们对电池储能的研发和他们或许有重合,以后没准能和他们合作。”
姜长宁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她说电车市场能有大多?能比日常用电、商业用电,居民用电大吗?但又想到这是云乐衍第一次想要开发新市场,话在嘴边绕三圈,“行,谈完了就赶紧回来。”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对面的李建红手里端着茶杯看他,“你干嘛这么为难为她,她不过是一个女孩子罢了。”
姜长宁看着李建红没吭声,放下手机,伸手也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吐出口气。
“对了,知远就要硕士毕业回国了,你打算把他安排在哪个部门?”
温热的水缓缓渗透在身体里,姜长宁舒服极了,“刚毕业,他学的还是商科,我觉得还是得把他放在基层锻炼锻炼,管理岗暂不考虑。”
“我不想让他去内蒙,”李建红放下茶杯,神色严肃,“那地方太远,也太累了,跟一帮大老粗打交道……”
“你看看乐衍,她去内蒙之前和回来之后,那根本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还沾染了很多社会气,我不想让我儿子吃那种苦,他可是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
“不吃苦怎么能掌舵这么大的公司呢?他得去见见世面。”姜长宁没好气地说,“你我怎么走过来的,你忘了?你不也是留美高材生回国,什么苦你没吃?”
李建红扶了扶眼镜,“只要不去内蒙就行。”
姜长宁叹气,慈母多败儿。
云乐衍的眼线当然打听到了姜知远毕业回国要进公司的事,李建红不想让他去内蒙,那他去哪里?留在北京?
凭什么他能空降北京而她自己就必须从内蒙基层打拼起家?云乐衍叮嘱眼线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诉她。
现在自己忙杭州的事,分身乏力。回北京?哼,这件事上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姜长宁同意吗?他们都把她当小孩呢,都当她是九年前那个任意摆布的小孩呢。
她不同意,姜知远在北京一天都不能呆。
云乐衍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尖,挂断电话,远处和她谈生意的新能源汽车的老板来了,她笑着挥挥手,另一只手把手机揣进包里。
微观层面的内容是有合作意向后才能聊的,两人就电力行业这种资源型行业的宏观角度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云乐衍的理由很简单,现在太阳能、风能发电不稳定,而且对储电技术有极高的要求,所以电车电池的研发是也是电厂关心的一部分。
谈得很顺利,去机场的路上,云乐衍给季相夷打了一通电话。“我这边完事儿了,六点四十落地,你来接我吗?”
“那是自然,我不接你谁接你?”季相夷笑着说,“对了,既然你答应我结婚的事了,那你见见我发小吧,你们应该认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窗外飞机的轰鸣声响起,云乐衍没听清季相夷的话。
“……落地后去吃怎么样?也算是给你接风了?”
“好,你说什么都好。”
季相夷乐呵呵地把电话挂了,然后对一旁的导购说,“麻烦帮我把这个包起来,谢谢。”
导购温柔地包装好香水,递给季相夷。
“能换一个漂亮的包装吗?我送给我未婚妻的,她喜欢热闹一点的。”
热闹一点?导购想了一下,从包装纸里拿出花里胡哨的包装纸,“这种吗?”
季相夷点头,“对,这种。”
导购上手包装,季相夷嘴也没闲着,“她之前说过,同样的价格多买个几个颜色才赚,不然只买一种颜色,太亏了。”
导购也不清楚该如何回复,“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季相夷无奈一笑,从导购手里接过香水。
在国贸没走几步,季相夷看到了挂着闭店牌子商店里包场的钱开园女士和另一个女人,他走近了几步,才人出那女人是惠子阿姨,从他记事开始,钱开园就和这位朋友形影不离。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着要进去打招呼问好,可片刻后他看到两人笑得开心,后知后觉的自己过去应该是会扫兴的,索性转身走开了。
但他也没闲着,掏出手机打给邓行谦,“你猜我在哪里?”
“……地球。”
“……”
季相夷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我在国贸,刚才碰到阿姨和那个日本女人了,两人打情骂俏的,好不热闹。”
“嗯,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啊,我母亲还说很久都没见到过你了。也不知道你去哪里鬼混了……”
“那我上楼去问好?”季相夷启动车的动作一顿,不过他没忘自己打电话的重点,“不和你扯这些没用的了,今晚我女朋友回来,我把订好的饭店位置发给你,我们包厢见。”
“好嘞。”
邓行谦从北京俱乐部里走出来,一阵萧瑟的风吹过来,没盘旋半刻,门童把车开到他面前,他上了车,干脆利落地拐出去,融入车流之中。
往钓鱼台那边走路上的人不少,开车路上,邓行谦左眼皮一直跳。单位的电话一个借一个,他专门把车停到路边接了几通电话,还有叶呈袭,她最近情绪不太好,他也能理解,哪个女人看到李一二心中能好受?
想到这点,他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了,拿起手机给李一二打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邓行谦就挂了。
到了饭店外,他没急着进去,看了一眼手机里季相夷发过来的包厢名,仍开手机,他点了一根烟,车窗落下,他一边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面路过的行人。
风是越来越大了,邓行谦掐灭烟,等车里的味道散得差不多后才关上车窗。没片刻,他看到一辆眼熟的车也拐了进来,驾驶室门打开,季相夷的身影出现了。
邓行谦拿起手机,记录下季相夷穿着正经的模样,想到一会儿用这个视频调侃季相夷,他心中止不住的喜悦,可刚打开摄像头,一个女人曼妙的身姿出现在镜头里,邓行谦以为自己看过错了,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的位置,降下车窗探头出去看。
季相夷走到云乐衍身边,手摸着她的背,然后一路下滑,落在腰部,然后他侧身弯腰笑着,两人关系亲呢,他吻了一下云乐衍的脸颊。
云乐衍搂住他的腰,手落在他臀部上轻轻拍了一下。
“艹”
邓行谦脸一下子就白了。
季相夷和云乐衍两人到了包厢里,一个人影儿都没见到。
“你朋友呢,他不是提前来了?”
季相夷摇摇头,“谁知道他又去哪儿了,我们等一会儿他吧,你先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这朋友对吃的没兴趣,他就着你。”
云乐衍笑笑,翻开菜单一道道菜看过去。
五分钟过去了,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季相夷心里也犯嘀咕,邓行谦这个人向来准时,怎么都这个点儿了,还不来?
“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先点着啊。”
季相夷拿着手机走出包厢,给邓行谦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和大家说一件事!!!我的存稿没有了!!!
所以!!!!
隔日更
第18章 你怎么可能是老实人呢?
云乐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对这种未知的感觉感到兴奋。她觉得季相夷拿着手机离开包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电影一样,明亮的灯光, 鲜艳的地毯, 柔软的触感, 身旁的匆匆过客, 还有他手中将要拨出去的那通电话。
她曾经好像在哪部电影里看到过,云乐衍不怎么喜欢看电影,能完整看下来电影都是在飞机上的小屏幕上,下了飞机抽身离开电影世界,她总是有些恍惚。但今天这画面, 这种感觉, 云乐衍觉得冥冥之中被期盼已久。
季相夷走出去,包厢的门没关严, 红色地毯上行人匆匆, 身影从门缝中透出来,应接不暇, 低声交谈小心翼翼。
忘了是哪一场巴黎大秀, 所有宾客们坐在包间里, 模特穿着衣服从门前走过, 那只是表演, 而眼前走过的是实实在在的人生百态。不过话说回来,身上的衣服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她说不出的难受, 顺手她便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漂亮的锁骨露出来,袖口向上挽起几寸, 整个人干脆利落了不少。
云乐衍提前和季相夷说过让他准备一件衣服来,要见他朋友总不能风尘仆仆的。本来想着要回家梳洗打扮一下再出来吃饭,可季相夷大手一挥,“洗澡的事儿留给我,你去了就算是给他面子了。”
话不能这么说,在江湖上混不管里子如何,面子是最要紧的事。季相夷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什么样的事儿在他这里都不算事,有问题就肯定有解决方法。同样出身名门,旁人的平易近人是傲慢本色的包装,唯有季相夷这人她觉得真诚——云乐衍散开头发,手指伸进发中梳理细致梳理——至少对她如此。
门外的低语声就是这个时候透过门缝传进来的,云乐衍抬头,一双骨节分明又修长有力的手半握着门沿儿。
“让我看看你的金屋藏娇……”
云乐衍的手仍旧放在脖颈处的发丝里,她动作一顿,对上了转头看她、满脸笑意的邓行谦。
他一点都不意外。
云乐衍一瞬的惊诧丝滑变为微笑,然后她撩发,眨眨眼,千娇百媚地站了起来。
邓行谦眼底怒意一闪而过。
“您好,我是邓行谦,”他探着身子,隔着半张桌子伸出手来。
云乐衍微微低头,看着那双手,又掀起眼皮看向邓行谦,“云乐衍”,她握上了他的手。
邓行谦的手指冰凉,云乐衍瑟缩了一下,他狠狠用力一握,像条冰冷的蛇发动进攻。
“你们两个不认识吗?”季相夷在邓行谦身后关好了门,扭头看到两人别扭的姿势,随口说了一句。
“我们应该认识吗?”邓行谦松开了她的手,漆黑的眼眸中笑意正浓,嘴角的弧度暴露他此刻的不满。
季相夷走到云乐衍身边搂住她的腰,脸上喜悦四溢,“我记得……你们之前是同学啊,难道我记错了?乐衍还是你同桌来着,你都忘了?”说着话,两人坐了下来。
“害,高中毕业都快十年了,早忘了,”邓行谦脱了外套,仍在包厢的沙发上,也坐了下来。
云乐衍听到这话也不意外,配合着邓行谦的表演,微笑着点头,“贵人多忘事,再说我也不配让邓公子记得我啊!”
邓行谦低头看着菜单,云乐衍的话就这么撞进他耳朵里,乐呵呵地抬头看她说,“这是我的错,您是季相夷瞒了七年的女友,我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对不住!”
季相夷哈哈笑了两声,“别贫了,你快研究研究你吃什么。”
“您二位的点好了?”
“点好了,就差您的了。”季相夷看了看邓行谦,又看了看云乐衍,两人什么异样都没有,他揽着云乐衍的手从缝隙中抽出来,喝了口茶,喉结一动,他似乎想到什么事,绕着弯子说,“前一阵子乐衍还看你新闻来着。”
邓行谦缓缓抬起头,“什么新闻?”
“你和李一二的恋情啊,”季相夷笑着说,“当时我在新加坡出差,她去找我,正巧碰到了你们恋情的公开,乐衍还买了一份报纸八卦你的情史呢。”
邓行谦嘴角边挂着不咸不淡的笑,“看报纸多没劲,你想知道可以直接来问我,大家都是高中同学,何必这么见外呢?”
云乐衍笑出了声,“八卦就是远距离的才好,太近……就没神秘感了。”
“我高中的时候可跟你不亲近,”邓行谦合上菜单,“要不是季相夷,你这号人物我可记不起来……”
季相夷摸了摸下巴,笑着不出声。
“说到这个,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大二的时候,她大三的时候,”季相夷舔了舔唇,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想她一上大学就跟她表白的,但是乐衍说我还是个高中生,不能早恋……”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侧头对上云乐衍的目光,“后来上了大学,正好她去日本交换,我就等到了她回来,然后我们才在一起。”
邓行谦点点头,服务员进来上菜的时候,他把菜单递过去,“一样的菜,来两份。”
包厢门再次关严,外面的嘈杂声消失不见。
“然后呢?我当时也在国内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们在一起的事呢?”
当时挺乱的,季相夷犹豫了一下,他拉住了云乐衍的手,“你当时不有个女朋友吗?我想着说一起约会什么的,云乐衍忙她家的事,没有空。”
邓行谦扬起下巴点点头。这么算下来,你们在一起七八年了吧?他手转了一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你们怎么认识的?我还真挺好奇的,一个是我的好朋友,另一个是……
……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先不提你们在一起的事,就……你们认识的事我都不清楚,太神秘了。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季相夷笑着说,你那么多风流史我没有问过,怎么突然对老实人的故事感兴趣了?
老实人?你怎么可能是老实人呢?邓行谦推开他面前的酒杯,翘起腿,斜睨着云乐衍说,你可要看好她,她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季相夷哈哈大笑,老邓你又在这里给我挖坑,这话当我面说说还好,给我传出去了那可都是豺狼虎豹,我受不住。
邓行谦哼笑几声,门开了又合上,菜终于上全了。云乐衍已经饥肠辘辘了,她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大快朵颐,而季相夷和邓行谦聊着不痛不痒的天。
但话脚还是落在了她身上,“老邓,有一件事,我得拜托你。”
邓行谦手里拿着茶,听到这话,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云乐衍。
“乐衍不是有一个项目在杭州?然后她上个月在杭州想拍地建厂,结果那块地,我听人说正好是你们负责的项目……”
邓行谦把茶杯摔在桌子上,“季相夷,做事得有分寸,地下面埋着好东西那是老祖宗自己选的,又不是我放进去的,你拜托我做什么?”
云乐衍夹菜的手一顿,气氛陡然变冷,季相夷脸上的笑也有几分僵。“我知道,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邓行谦看着季相夷,等着他的话。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牵线搭桥,问问哪些地可以拍,乐衍这项目还挺重要的。”
云乐衍放下了筷子,瞧了一眼季相夷,而后正襟危坐地看向邓行谦。
“杭州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邓行谦垂眸思考了抬眼看向他们两人,片刻后说,我忘了钱开园女士老家就在浙 江,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做生意凭的就是本事,云乐衍以后想要接住这么大的一个企业,从我这里走捷径可不太好。
拍地对于他们来说,谁都一样,具体情况不还是要靠打听吗?季相夷还在纠结这事儿上,云乐衍用胳膊碰了碰他,两人默契对视了一眼。
邓行谦捕捉到了这一动作,没好气地说,是啊,地给谁都一样,她有本事怎么就拿不到呢?
云乐衍这个时候出声了,拿着白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站起身来,腰微微弯着,“邓主任,不好意思,多有得罪,相夷就是怕我多受罪,今天这顿饭冲撞到您了,我自罚一杯如何?”
没等任何一人回应,云乐衍仰头一饮而尽。
季相夷和邓行谦脸色都不太好看。
云乐衍喝完后,还把酒杯倒过来,证明杯里一滴不剩,“您看,我是真心的,”她坐了下来,“今天,咱们就谈感情,生意的事,工作上的事,都先放一放。别因为我,让你们二人关系产生了嫌隙。”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抿着嘴,就这么看着云乐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难处,季相夷为我着想,我完全能理解,您也有您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做,屁股决定脑袋嘛……你们也很久没聚过了,就别在这些腌臢事上过不去了……”
云乐衍陪着笑脸说,“邓主任说的没错,做生意就是凭本事吃饭的,我能拿到地就看我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就算现在从邓主任这里捞到好处,以后没有守的本事,也照样丢,您说的太对了。”
邓行谦移开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的茶又苦又涩,在嘴里怎么都化不开。
“你认错态度够诚恳了,”季相夷这个时候握住云乐衍的手,鼻腔里竟然带了一丝颤抖,“好了,咱们吃饭吧,邓主任,成不成?”
邓行谦又冷哼一句,“这话说的,我像是欺负她的地主一样,蛮横无理是吗?”他叹口气,“你们先吃,我出去抽根烟。”
包厢门又是咔哒一声。
季相夷看着眼前的菜,不敢抬头看云乐衍。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邓行谦是什么人,你之前也说过……”
“对不起,”季相夷说完这话,喉结是动了又动,怎么都没法抬起头来看云乐衍。她也只是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关系,这种事我见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季相夷点头,他想说,旁人他不认识的这么对云乐衍,他或许就上去亮拳头了,但邓行谦不一样,是他朋友,这么让她为难,季相夷心中不好受。
云乐衍仍旧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对你好是因为你们是发小,我和他不过是同学一场,这能算什么呢?”
说着这话,她拿起筷子吃饭,加了一筷子菜,“这豆腐好吃,你要不吃,我就都吃了啊……”
邓行谦从虚掩着的门缝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服务员端着一杯陈皮水走进来,“女士您好,这是您要的陈皮水。”
季相夷和云乐衍都是一愣。
“刚才有位先生过去说您要。”
云乐衍点点头,喝了白酒,胃里确实火辣辣的。
季相夷背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对了,结账吧。”
云乐衍说。
“刚才那位先生结过了。”
服务员微笑着走了出去。
云乐衍看了一眼季相夷,他站起来,“行了,我们也走吧。”
回程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第19章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云乐衍在北京的家在银泰对面, 一进门空旷的落地窗将外面的世界反射进来。门一关,灯一亮,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云乐衍换了鞋后走到餐桌边倒了一杯水, 季相夷穿着拖鞋径直走向了沙发, 一屁股坐了下去, 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她几乎是一口气喝完了整整一杯水, 但口腔壁仍旧对渴望湿润的甘甜,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从喉咙滑进胃里的过程让云乐衍舒适至极。
“你和邓行谦熟吗?”
季相夷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云乐衍听到了,但听得不真切, 她像是被笼罩在水中一样, 周围都是水的呼吸声。
“他这人平时特礼貌,但我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云乐衍放下水杯, 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而后才转身走到季相夷身边坐下来。“我是他同班同学,当过他几个月的同桌, 后来我就保送了, 你说我能和他有多熟?”
季相夷咧嘴一笑, 抬手掐着云乐衍的下巴让她看自己, 只不过他注意到她嘴角亮晶晶的水珠, 下意识地拇指用力地划过去,云乐衍感觉到有点疼,眉头微蹙, 季相夷松开手,弯曲着手肘,胳膊搭在沙发背上。
“不是我起疑, 是他对你不一样,”他看着云乐衍说,“打小我就羡慕他,他也是我们圈子里最无忧无虑的一个人了,抛开家世和钱,我见过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我就不喜欢他啊。”
季相夷一愣,摇摇头,扭开头,看着电视里两人的影子,片刻后又转回来,吸了口气,无奈地说,“不管你是真的,还是骗我的,我都信,因为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云乐衍垂眸不过半秒,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将季相夷笼在自己的怀里。
“都要结婚了,你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季相夷闷声一笑,张开嘴咬了一口云乐衍,她往后一仰,整个人跨坐在他腿上,手搂着他的脖颈,两人嬉笑打闹半天,云乐衍突然想到一件事,“诶,你说,是邓行谦嫌弃我的出身,还是……他喜欢我?”
季相夷抱着云乐衍的腰,在她怀里认真地想这件事,云乐衍认真地等着他的答案,两人之间的氛围变了又变,季相夷直起身子来,“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他松开了手,仰头看着她,“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问你呢,高二的时候,邓行谦生病晕倒,怎么会是你送他去的医院?”
云乐衍也缓缓收回了手,坐到了他身边,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了?”
云乐衍这个时候突然转身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喜欢我的这件事?”
季相夷随即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那天中午我和他一起吃饭,那地方离你家不远。”
“你想听我说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离他远点,”季相夷抬手摸着她的背,一寸一寸向下,“你说过的,你不喜欢他。以前的事,我不计较,我才是你第一个男人。”
他的手缠绕住她,“也是最后一个,没他邓行谦什么事,对吧?”
云乐衍点头,回应他的纠缠,“是的,是的,没他什么事,我只喜欢你,我只爱你……”她抱住他,语气突然变得悲凉。
今天的事,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我自己的事我能自己处理,不要为了我丢了你的尊严。
季相夷的脸埋在她的发丝中,好,好。
好什么好,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他以为藏得好好的人,早就被身边人偷走了。邓行谦这气怎么都消不了,他感觉答案就在他身边,但怎么都理不顺这其中的缘由。
更别提三杯红酒下肚,他脑子里的事像一团毛线纠缠在一起。他们什么时候背着他在一起的?他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不小心把云乐衍介绍给季相夷了?
什么时候呢?生日会?邓行谦翘着腿动了动,不对,那天季相夷根本就没去,两人没碰面都。
邓行谦又抿了一口酒,眉头紧皱,季相夷迟到了那天……那小子是故意避嫌的吗?那时候他们两个就混在一起了?有一口酒入口,酸涩在舌尖打转,是舌尖吗?邓行谦咂巴咂巴嘴,那时候两人就混在一起的话,云乐衍能送他俗到极致的金手镯?
所以肯定不是那时候。
邓行谦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往后一靠。
他本来打算回家的,车开到车库里,怎么想心里都不是滋味,索性又开车出来去酒吧喝酒,停好车后,李一二的电话打过来,他瞧了一眼就按静音了。心情不好,他没力气应付人。
好在酒吧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光在该亮的地方亮,在不该亮的地方是漆黑一片。邓行谦坐在他一贯的卡座里,环视一周,突然看到了角落里正朝他看过来的小年轻们,他们盯着邓行谦看了几秒钟,然后一窝蜂地走了过来。
“先生您好,我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导演系的,我现在正在做一个纪录片,就是采访各行各业的人,想看看不同人的人生。”
“采访我?”
“嗯。”
“为什么要采访我?”
“我经常来这个酒吧,也常见到你,但每次都是你一个人来这边喝酒,我挺好奇的。”
邓行谦笑出声,“好奇什么?”
“您的工作。”
“刨人祖坟的。”
“……?”
“考古的。”
“这个卡座一年要多少钱?”
“不知道,这酒吧开业,朋友送的,还有一个包厢,你们要是觉得这里吵,我们去包厢吧。”
邓行谦放下腿,站起身来。
三个小年轻连忙点头,到了包厢,邓行谦开了一瓶酒,小年轻看到酒瓶上的名字,一下子来了劲。
“您是盗墓的吗?这酒二十万一瓶……”
邓行谦没咽下去的酒差点吐出来,他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人,“正经工作,考古队,那种违法乱纪的事,北京孩子不做。”
“您今天心情不太好。”
“是的。”
“因为什么?”
“看了一个电影,太有代入感了,非常生气。”
“什么类型的电影?”
邓行谦想了一下,“类似于《布拉格之恋》吧,但也不完全。”
没看过《布拉格之恋》?不打紧,这个故事特简单,简单来说,就是好兄弟撬走了自己的女朋友,然后他们要结婚,邀请男主参加婚礼的故事。
“听起来好俗气,能有票房吗?”
俗气?那你觉得现在什么电影卖得好?
“这就不知道了。”
邓行谦喝完了酒杯里的酒,思索半天,突然说,现在不是流行大女主叙事吗?你们知道三能集团的事吗?可以拍拍他们的故事。
小年轻们查了一下说,这个有什么好拍的,我们要拍文艺的,打动人心的,一个电厂能有什么故事呢?邓行谦听得哈哈大笑,有钱的地方就有故事,你们自己玩去吧,留我一个人喝酒。
三人从包厢里出来,邓行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不清楚他自己怎么了,看这酒杯里扭曲的影子,“怪冷清的。”
他叫了一位公主来,点了十首歌,让她重复地唱着。第二天这公主回家,嗓子都是哑的,朋友们以为她吃了一晚上的苦,可她抬手拿出一塔人民币摔在桌子上。
“昨天伺候了一个有病的老板,非说给现金才够劲儿,我和他走了二里地,去ATM机里取了这么多钱,他说他卡上就这么多钱了。”
旁边的人十分吃惊。
“倒也没做什么,他让我唱孙燕姿的《开始懂了》,估摸着唱了二十遍吧……”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二天一大早,邓行谦颓然地回到家里,居然看到了惠子阿姨。
“阿姨您好,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这话问得文邹邹的,惠子是个日本人,常年在国待着,别得不说,听得出来好赖话。
“很好。”
邓行谦点头,挽起衬衫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惠子阿姨,眉头一皱,“怎么保姆不给您倒茶呢?这是怎么招待客人的?太没规矩了。”
“我不想喝,不用麻烦。”
邓行谦手一顿,“我爸呢?他去上班了?”
“他最近在南方考察呢,你不记得了?”
邓行谦似笑非笑地说,“我哪有您记得清。”
惠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邓行谦。”钱开园女士的声音响起来,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你怎么回来了?”她走近,闻到邓行谦身上的味道,嫌弃地走开了。
“去哪儿胡闹了,一身酒味儿?”
邓行谦不以为意地摇头,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桌子边。
“对了,昨儿我听季相夷说,他前些日子在国贸看到你和惠子阿姨了。”
“嗯,所以呢?”钱开园坐下来,翘着二郎腿,邓行谦看着自己母亲,几秒后突然放下水杯,“母亲,还是你眼睛毒辣。”
钱开园看着他,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邓行谦清了清嗓子,“您还记得云乐衍吗?就我高中那个同学。”
“嗯。”
我前些日子又碰到她了,她求我办事。邓行谦看着钱开园女士,母亲,这人不地道,想着走捷径,在杭州让我帮她疏通关系呢。
钱开园冷笑一声。
“母亲,您可不能让这种人在杭州做生意,她家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人。”
钱开园笑而不语。
邓行谦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说,“我觉得您当时的做法没错,让我远离她,不然她肯定是为了咱家对我图谋不轨。”
“好了,我知道了,”钱开园俯身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就为了这事儿,你回家来找我?”
“还想和你们吃饭,”邓行谦转头看向惠子阿姨,“走吗,惠子阿姨?”
邓行谦洗漱打扮一番后,他当司机,待着钱开园女士和惠子阿姨一同出去吃饭。地道的古法粤菜,听说和南海十三郎有关,在《燕食记》中的做法,除了好吃,还有许多有趣的历史,尤其是太史菜。
到了地方,饭吃到一半,钱开园女士去安全通道里抽烟。
本来安静的地方突兀地响起来吵架的声音,她仰头看去,那情侣看不到她,但话她是听得一清二楚。
可听得一清楚啊。
医院的安全通道里是不是也这么清楚?她分明记得这场景似曾相识,钱开园自嘲一笑,走到窗台边掐灭烟头,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第20章 还惦记着呢?
午后的阳光淡得像洗过几次的丝布, 薄薄地贴在会议室的玻璃上。窗外树摆动着自己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音,寂静之中藏着一丝聒噪, 空气中的乏味蔓延。
云乐衍低头看着汇报稿, 字迹在纸上有些发灰, 耳边是机械的说话声, 时光和橘色阳光拉扯着严肃而冷静的空气,她忽然觉得纸面上的字像干掉的河道,一条一条,往心里延伸。
李建红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 笔帽被岁月磨得发亮。她问了一些问题, 目光刚从云乐衍身上移开,“杭州建厂的事, 我们势在必得, 是拓展市场的必要一步路,云经理, 有什么消息要和我们分享吗?”
云乐衍抬起头来, 长方形的桌子, 黑压压的一群人朝她看过来。她扫视了一周, 而后看向对面的李建红。
“杭州那边的意思是, 我们看到的块地有考古价值,所以不予考虑建厂的事。”
“除了那块地呢?其他地你没有看吗?”李建红拧着眉头,云乐衍觉得奇怪, 李建红一般是不会在公共场合给她难堪的,两人不合的事众人都知道,但从没有摆在台面上过。尤其是这地的事她早就在电话里告诉姜长宁了, 以他们两人的亲密关系,李建红不可能不知道。
云乐衍余光瞥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姜长宁,他神色坦然,云乐衍明白了李建红的意思,“没看,选地的时候,我们专门请过风水先生算过,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李建红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楚——她十分不满,可每个人都听出来,这叹息声还藏着对云乐衍办不成这件事的预见,她似乎早知道如此,只是在结果这里等着云乐衍走过来。
“那这件事我再和姜总商量吧,”李建红仰了仰下巴,左右看了看,这才提起正事,“姜知远下个月毕业回国,各位董事对他回来工作有什么看法吗?”语气不轻不重,像在陈述天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这是好事啊,姜知远毕业就来三能集团,趁着年轻多锻炼,也算是练手。”
云乐衍低着白色印有三能集团的马克杯发呆,她感受到姜长宁投射过来的目光,她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对,我也这么觉得,他还年轻,正好老姜现在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以教小姜总做事。”
姜长宁这才笑了一声,看向远处的白宪毅,“白董您可不能这么说,他还太年轻了,三能集团是一艘航母,他有没有能力驾驶,要看他自己。”
李建红带着笑看向姜长宁。
“也是,以后还有其他的小姜总进集团来学习,姜知远确实危机四伏。”白宪毅这么一说,众人哄堂大笑。
姜长宁也笑了,他注意到云乐衍也陪着笑,好不容易等笑声落下,他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其实我有一个想法,说给大家听听,”他顿了顿,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整个人都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三能集团是“三方合作”的公司,肯定不是我一个姜长宁说了算的公司,所以这也不是家族企业,父传子子穿孙这种制度已经不适合现代的公司制度了,所以我想着,各位董事也把你们的孩子送进公司来,我们可以全都培养,谁又能就谁上。”
这话落下来,李建红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但其他董事有开心的也有不动声色看姜长宁脸色的。
“我们作为三能集团的董事,肯定是希望三能集团走得更远,那我们的制度不能僵硬,所以我想了想,学习上头的培养方式,也弄个继承制的‘太子’班子,不知道各位有什么想法吗?”
没几个人表态,谁知道这是羊入虎口,还是真的要公平竞争。
姜长宁也知道自己这一举动不给些好处,老油条们是不会松嘴的,“我刚才已经和陈秘书聊过了,他儿子非常优秀,我已经安排好了位置给他,还有老股东蒋峰的儿子,下个礼拜就过来上班了,我也不会催各位的,培养人才需要十年近二十年的时间,你们有的是时间,三能集团的大门永远朝你们打开。”
众人听到这话后,都纷纷鼓掌。
李建红听到这里还是有些疑惑,但没着急问。
掌声落下,“各位还有事要汇报吗?”
云乐衍抬眼,看见窗外那一排迎风微颤的杨树叶,笑了一下。
“我想调去榆林,或者山西也行。”她的声音轻柔,几乎听不出情绪,“我的位置或许有更适合的人,而且在杭州这件事上,我没办成,理应调走。”
姜长宁皱眉。
李建红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不行。刚调回来就走,这不合规矩。”
姜长宁也点头。
云乐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笑得挺乖。
“散会吧。”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杨树叶子在半空抖着亮光,她站起身来,看了眼那片绿影,心里盘着别的事——怎么才能把她那个弟弟弄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云乐衍椅子还没坐热乎,她的秘书李翌晨便敲门进来,送了一叠资料过来。文件上有股新油墨味儿,混着空调风,冷清得很。“云经理,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李翌晨小心翼翼地说。
云乐衍这回没有为难李翌晨,痛快地签了字,打发走了小姑娘,刚坐下来翻开文件看,门又被推开,“刚回北京,怎么又想着调走?”门外传来姜长宁的声音。
他走进来,带着一阵新茶的香气,云乐衍站起身来,姜长宁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关好了门,“我说几句就走,”他坐到了沙发上。
云乐衍到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姜长宁看了一眼,没理会,“集团马上就三十五周年了,这回打算大办一场,”他语气温和,“你把你妈也叫过吧。”
“好。”
“还有你舅舅。”
她笑着点头,“前些日子才联系过舅舅,他去南方考察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来。”
“唉,那都不是事儿,通知到位就行,来不来他自己会决定的,”姜长宁犹豫了一下靠近云乐衍说,“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你舅舅年后还要升?什么位置知道吗?”
“不清楚,”云乐衍摇头,“舅舅在这种上一贯都十分小心。”
姜长宁恍然大悟般地点头,“那你多关心着点,有了动静告诉我一声。”
“好的。”
姜长宁说完就要走,起身也迈出了几步,可还是回头叮嘱了一句,“杭州那边的事你继续跟进,实在不行陪一个风水先生跟着你去。”
“好。”
从云乐衍办公室出来,姜长宁刚进自己办公室里,就看到了早等着他的李建红了,他转身关门,顺手揉了揉眉心。
“公司三十五周年大庆,你要请云乐衍她妈来,那我就不露面了吧。”
姜长宁慢慢地走到办公桌边上,“你要来也行,就以公司副总露面,没人敢说你什么,但是你也要做好被人脊梁骨的准备。”
李建红嗤笑一声,“我都给你生了三个儿子了,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怕我被人骂婊子吗?我可没想着立牌坊,那玩意儿不值钱。”
姜长宁坐下来,听到李建红这么说,笑出了声,“那你想来就来吧,把咱俩的三个儿子都带上,人多热闹。”
李建红翻了一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会母凭子贵就仗势欺人的女人吗?我看着云乐衍虽然不得儿劲,但是你老婆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女儿,也不容易,跟着你也没享福,我怎么会做那种恶毒的事。”
姜长宁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李建红笑,知道她这是场面话,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但是话说回来,你这丫头,随你,满心满身都是心眼子。提出去山西、陕西?摆平了内蒙古那边的人,现在没她的话,内蒙那边都不干活,现在又想去陕西、山西?她存得什么心思我能不清楚?三能集团的基础就在山西,她又要去收买人心吗?”
姜长宁笑着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低说:“她大学毕业,是你要她去内蒙的。她能拿下来内蒙的人,是她自己的本事,”姜长宁的动作一顿,看着李建红说,“你看,我怎么忘了,当初你的安排,可不是送她去镀金……”
他放下茶壶,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是冲着弄死她去的吧”
李建红脸色一变,一点笑都挤不出来了。没人再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风拍玻璃的声音。她盯着姜长宁看,姜长宁也无所谓地看着她,片刻后李建红起身,摔门而去。
姜知远到北京的那一天,北京刚下过一场雨,整个城市被清洗了一遍,只是落地窗外十月的阳已经开始发冷了,偶尔一阵风掀起窗帘,像一层灰白的雾在空气里打转。云乐衍刚从外面跑完合同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气,大堂里人来人往,从电梯间出来,说不出来的潮湿让云乐衍觉得不舒服。
换了一身干衣服,李翌晨进来说,说姜长宁叫她去会议室。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屋里光有些晃。她一眼就看见那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兜,神情松散,嘴角还带着点不耐烦的笑。
“姐。”
姜知远抬头,眼神里闪着一点锋利的光。那笑没什么温度,倒像一柄磨得太久的刀,光亮是有的,锋口也钝了。
“你回来了,”她淡淡问,语气轻得像怕惊着谁。
“爸让我来。”他说着,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听说你要去榆林?真舍得这边的摊子?”云乐衍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嘴角,没到眼底:“怎么,不放心?”
“我当然放心。”他起身,身形高了她一截,整个人像是带着一股不安的劲儿,“我读书的时候你就老在外地,好不容易我回来,爸也把你调回来,”姜知远走近,带着一股冰冷的香水味儿,“刚才爸还说,要你辅佐我呢。”
会议室一瞬安静下来。
阳光在玻璃桌面上推着影子缓缓移动,两人隔着桌面对望,像两枚暗着光的钉子,谁也不肯先动。
“行啊,你有不会的来问我,”云乐衍打了个哈欠,声音平平,“我怎么也算是你半个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姜知远盯着她,唇角微抬,像是要笑,又像是忍着什么没笑出来。风又吹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页,几张轻轻翻过去。
云乐衍看着那几页白纸,忽然生出点烦意,淡淡道:“父亲呢?他说找我。”姜知远一动没动,只盯着她,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是我叫你来的,不用爸的名义,叫不来你。”
外头雨停了,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她没再回话,只抬手理了理头发,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她差点忘了,他早就不是那个袖手旁观,看着他妈被自己打的小男孩儿了。
北京这天,一会儿雨,一会儿晴,不像是女人的心情,倒挺像邓行谦的。季相夷在现场转了一圈,外面的风从工地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灰。
邓行谦跟着走,眼底全都是嫌弃的声色,跟在一旁的叶呈袭大气不敢出。原来是季相夷过来考察,正巧碰到同行的邓行谦,两人说了几句话,外面就打雷下起了雨,听人说,台风过境,北京大雨连绵不断。
一层一秋雨一层寒,那雨水里似乎藏着药水,树叶也越洗越黄,全都黏在地上。远看凄美,近看泥泞。
好不容易雨停了,他们从工地里出来,坐上了车,车里空调烤得邓行谦烦躁。这一趟他始终没用正眼瞧过季相夷,分别的时候他也只是敷衍地招呼了一下手。
坐着车,邓行谦先去了机场接从香港回来的李一二,而后两人转去俱乐部,天色已经全暗了。包间里灯光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李一二一边喝酒,一边絮絮叨叨:“我那私生子弟弟,真是要命。仗着自己是男的有根,装得跟正室出身似的,整天抢资源、抢项目。”
邓行谦靠在沙发上,神情散漫,眼神却往帘子那边掠了一下。帘子轻微晃动,灯光透过去,隐隐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他认得那身姿。
“那要不,你给他使使绊子?”邓行谦淡淡道。
“没用。”李一二笑着抿酒,“有我daddy在后头撑着呀,他年纪也大了,我心疼他还得为后辈处理麻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觉得我心情好多了,我也觉得我坐这么久的飞机也值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坐飞机。”
邓行谦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耐烦的锋利:“你daddy能帮他多久?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以后你也是要和他斗的,先探探低也好。”
他特意压了音,目光还停在那层帘子上。帘子后的人动了一下,像是要走。他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说:“有些人啊,出身不好,但一有人给他撑腰了,就狐假虎威。”话一落地,帘子微微一动,随即寂静。
李一二笑了:“你这话冲谁来的?”
“谁爱听谁听去。”
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半空打了个旋。两人又喝了几杯。李一二把高脚杯放下,半眯着眼:“关关,我觉得你最近情绪不太对,阴沉沉的,还挺暴躁的。”
他笑了笑,眼神里透出点讥讽:“我哪儿暴躁了?”
李一二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滑过,一路往下,笑得媚意十足:“当然是上一次啊——那时候,可把我弄疼了,我以为是你忍太久了……结果这回,你还是这么暴躁。”
邓行谦听罢,没接话,笑眯眯的看着她,只是手里的烟快烧到底,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来。
两人行云流水地回了房间,刚赤诚相见,就在李一二要靠近的时候,仍在沙发上的电话响了。邓行谦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后,接起,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还惦记着呢?”
“是,就别让她在杭州捞到好处……嗯,别人?那也不行,他们那个公司就不行。”
他语气平平,透着冰冷的狠,和刚才情欲迷离的模样大相径庭,简直是判若两人。
李一 二坐在床上,盘着腿,眼神有点迷惑。
挂了电话,邓行谦丢下手机,朝她走过来。她抬头,小声问:“谁惹了你?要断人家的后路?”
他站在床边垂眼看她,目光冷得几乎没有情绪。
“转过去。”
她笑着顺从,却还想逗一句:“真不让我管?”
他声音低沉:“少废话。”
空气静了几秒,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淡淡的雾。
外头传来走廊的音乐声,节拍缓慢,冷色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亮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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