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许多年之后的人们, 依然记得那堪称绝望的一幕。
极地时间监测站被滔天大浪崩碎、瓦解、吞没。
上一秒,我们还在庆贺识破了怪物的轨迹。下一秒,我们凭依的土地就被无端倾覆。
“我们没有家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喃喃说。
“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怎么会这样?”
“胡教授——”
“孟老师——”
“武器没了,时间生命最前沿的平台没了,我们怎么对付新出现的怪物?”
海水中瀑布实验室的尖角还在时暗时亮。安静而渺小的人群武器脱手,正面迎着暴风。
半空中的人们依然伫立着,正面是大海,可是背面也是。无处可逃。
“现在什么情况?”
老孟闭了闭眼睛。
“幸存的大多都是捕猎员。他们提前被集合到半空。你们所在的指挥舱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 几乎所有的操作员都在这, 可是……大概只有一半被救了出来。还在待命的研究员们……不剩多少了。”
彭队嗓音也哑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庞大怪物,第一次有一种无力感。
怪物可没闲着。
他根本不在意人类的炮火, 皮糙肉厚, 疼点就疼点。还没有时间的火烧得他疼呢。
难道还能阻止他吃掉面前的美味佳肴们么?
嗯……先吃海面上这些, 半空中那些一会儿再吃。
听见你们了。
人类密集的攻击却并不比大浪的气势弱。
重型武器不要命地轰向庞大的鲸鱼怪物, 捕猎员分散而战, 炮弹四向出发锁定那座异兽小岛, 极地海下, 数不清的武器炮口伸出,悍不畏死的捕猎员们向最浓重的炮火深处一步一步逼近。
轰隆!
轰隆! !
距离【极地时间监测站】不远处的【极地观览中心】也同样被大浪连根拔起。
建筑被彻底清扫, 露出了嵌在冰川之下的地基。地基有平整的框架,框架之下纵深极深, 竟是一大片异色冰川。
冰川连绵伸向海底。不过这不再是时间背面怪物的杰作,而是击碎了看不见湖后人类的杰作。
人类制造了这一大片异色冰川。
天色映照下最亮的地方,正是这里。不是因为这里能够眺望到最近的人类城池,而是因为——
所有捕猎员突然凌空翻腾向上, 汇集成数个编队。
接着,无数捕猎员在高空中猛地下降,蜻蜓点水般纷纷落向裸露出来的异色冰川之上,合金翼翅摩擦冰面划出刺耳的脆响!
伪装成冰川的某处突然伸出芯片接口,捕猎员紧贴地面飞过,合金翼翅尖端同时点亮冰面下的芯片——
冰川里,冰面下,指示灯倏忽亮起。
“身份验证成功。”
一个机械男声说。
“备用火药库已启动。”
“身份验证成功。备用火药库已启动。”
“身份验证成功——”
“已启动。”
“启动成功。”
“目标锁定,进入自动校准。”
层层叠叠的机械声音响起,随着水流向深处流淌。万千句人类的话语重叠起来,累积向上穿透暴涨的海浪。
1,2,3,4,5……
那些被编号的人造冰川表面开裂,露出黑森森的炮口。异色冰川聚拢着那些机械音的回声,无数人声重叠起来,竟与海面之上掀起的波涛气势相衡。
刹那间,人工异色冰川的所有“端点”都被“手动”点亮——在失去监测站的自动覆写程序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类一点一滴去点亮它。
捕猎员做完这些,复又归程一队,如同南归的大雁,轻盈地直冲云霄。
回到云端。他们不怕。
当人类跨进公历2090年时,当第一株【天云1】揭示生命倒序的可能时,当人类看见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天空破洞时。
这场人类世界边沿、惊心动魄的鏖战就早已被昭示。
一切诸如预料。
这恰能证明人类走得够远。
一叠纸页被海水冲远,阳光争分夺秒照在上面。被海水浸没之前,能看到上面写了“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几个字。
计划有三重:
第一重,人类建立“极地时间监测站”。利用数据瀑布即时监测时间流向,在人类端建立大型时间生命研究中心苹果谷,远眺深海与天空衔接的边界。
第二重,改造“人工冰川”,内设立多重时间武器库,后备力量永悬落日之下。
以抵抗可能到来的时间洪水。
第三重,派遣合适当量的时间实体,前往未知刻度的时间背面,深潜入大洋深处,寻找火把与黎明。
尾页上有各种人类文字签上的名字。
仿若笔墨浓重,就能黎明四起。
海水吞没人类的宏愿,如若深究,每一个字都喊得出誓言。
“孟老师,外援就在冰圈以外。”
战线靠后,还有一小队捕猎员正飞来飞去,分发了防寒面罩和临时的压缩雨衣。
彭队的副手飞过来,摘下捕猎服的潜翼面罩,露出他黑色的眼睛,声音冷硬又坚决。
“我们清点了人数,目前仍然有1162人存活,我们先撤离。离开南极。”
“极地时间监测站内部还有人。”胡教授出声,“每个研究员和操作员都配备了气泡仓。最近都叮嘱过随身携带着,里面的氧气和漂浮装置都能让他们存活一段时间。”
“再等等。等他们浮上水面,立即撤离。”
老孟说。
1162人,不足时间监测站蓬勃力量的十分之一。不足在大地上望向星空的人类的万分之一。
“胡教授。孟老师。各位教授。请尽快撤离。”
副队携带着的卫星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嗓音:
“远程监测画面显示,这头异兽鲸鱼频频望向陆地的方向。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请尽快离开极地海。特种部队已经前往你们的方向接应,请将其余的搜救工作交给我们,我们将竭尽全力展开。”
是了,极地的人类之外,还有更多的人类。
命运被千千万万个时间实体承担着,如果每个人类就是每个饱含情感的绳结——
那么把这些绳结连成一片的,是贯通其中的责任感。
时间正面独特的情感,会在任何不可思议处迸发着待命。
“收到。”老孟简练道。
天穹之下,数名捕猎员领命回航,拽着操作员和研究员从半空离开,径直飞向人类陆地。
冰寒的大雪纷纷扬扬,融化在绿色的怪物之上。
绿色的鲸鱼抬头。他没有眼睛,但是人类心脏离开的路径太明显,他并不傻,几瞬之间就明白了这些人类的意图——
“孟天云教授。在你们撤出包围圈之后,我们将在海面点燃特殊材料,把这一片海域用人类世界的烈焰包围。阻隔这些异常量的时间实体。”
人类的指挥官说。
“困住他。”浑厚的声音下了第一道命令。
目标锁定,来自远方的炮弹钉住奇怪的鲸鱼。
困住他?
灰绿色的沼泽爬上时间桥,正在一点点啃噬那些正位时间栖居的灯。砖块遍布裂纹,桥身开始摇晃。
埃索斯夫人扭了扭头,她听得懂一些人类的话。
“他们……想困住你。”她尽数告诉给绿色的鲸。
他们想困住他!
这怎么能行呢?
怪物咧开大嘴,突然停下了正在进食的动作。他古怪的把背鳞露出水面,头向上抬,拧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 &%###——”
巨大的爆鸣穿透空气,奇怪的音波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极速向海面震荡开来。
强大的引力波带着灼人的烈火轰然冲向正在撤离的人群。他们距离救援还不近,但这里已经能看见海面那端前来救援的巨大船舶。
他们正与船舶相向而行,已经能看清橙色的船身上写了救援;红色的船身上写了搜救。
彭队瞬间展开合金翅膀,巨大的金属翼翅收拢着护住三人。他身后所有的捕猎员效仿。
巨大的冲击轰鸣而至!冲击过后,彭队擦了擦嘴角的血,从缝隙间抬头。
穿山甲一般团起来的捕猎员全阵,他们护着操作员和研究员,并没有人受重伤掉队。
但这不值得庆幸——
大量的雪片和水珠逆向冲向天空,人们回头看,看见那怪物背鳞片片张开,每一片鳞片下都伸出了长着尖刺的人脸。
那些幼小但狰狞的面目——发动机一样喷出巨大的灰绿色大火,顷刻点着了那些枯萎的鳞片,灰绿色的火焰浓郁得画不开,处处凝固成暗沉的黑绿色。
天空上刚被天云1缓释剂修补好的豁口同时崩裂!
那浓郁黑沉的沼泽一圈圈荡开,以绿色的怪物为中心快速侵袭过海面。被侵袭的海面上,海水汩汩地被消融,形成巨大的空洞一样的豁口。
这场景,与药鲸形成的那片流体——
别无二致!
彭队咽下口中的血,撑着继续向前飞——
船舶近在咫尺,大船鸣笛,也在极速向着他们前进。
就要到了!
怪物所过之处,时间的空洞塌陷不停。湛蓝的海水瀑布一样流淌下去,流向不知名的深渊——
突然,他抬起空洞的双眼。看向半空中人类撤离的方向。
“有更多的人类心脏。在那边,在那边。”
出乎所有预判之外!
怪物潜水向下,拖曳着长长的黑色裂口,向他们径直冲过来!
甚至比那些密集的炮火击中他更快!
人类就快到了,极地海被一圈引线团团围住,特制的防水材料可以在海面下燃烧。
真实的火焰被时空庇佑,救援船的指挥官手里有点燃引线的点火器,只需按下开关,就可以彻底将这时间背面的怪物封锁在极地海之内!
“伸手给我!”
人类船长乘了快艇亲自来接,他用力向前攀着快艇船板,一手带着“点火器”,另一手伸手竭力向前!
还有五公里!
船身调转随时准备撤离,只等他们降落在船上!
但是——
森寒锯齿的大口张开,从半空中极速扑来,怪物那么快!
怪物再一次加速!似乎只有几秒,就追上了最后的捕猎员,海水倒灌向背后的黑暗!
“来不及上船!”
彭队、老孟、胡教授脑中一片空白。
那一秒钟。
老孟向上做了个艰难的引体向上,当空薅下了彭队肩膀上挂着的磁性锁链,他凌空一掷——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孟天云把锁链向前抛出!
他准头不行,但是也许就是这么走运。
锁链的那一端精准地搭上了船长手里紧紧攥着的“点火器”,“点火器”上全是船长手心的汗水,超强的吸力把点火器从船长手里凌空扯走!
孟天云接过来,毫不犹豫按下“点火”!
怪物利齿向下骤合!
大风也刚好骤起!
冲天大火从引线向上向下同时暴涨!
捕猎员集体急停,火焰的圆环把他们所有人收拢在内,向外飞速延展,几秒之内包围了整个极地海。规整的正圆形把所有被侵蚀的海面笼罩在内,连同怪物,连同人们。
扩张的黑暗遇见人类的火焰,缓慢地停了下来。像3D的图画被限制在了2D的圆环之内。
他们的速度都很快,但都没跑赢时间。
再早一秒钟,他们会冲过引线,冲天的大火燃起,所有人类平安无虞逃离危险。
再晚一秒钟,怪物会冲过引线,他会把大片的空洞引向更远的陆地。
可偏偏是这一秒钟。
大火在他们之间燃起。船长怔怔看着烈火扭曲着空气,孟教授、彭队……那些年轻孩子的脸,消失在火环之内。
怪物也同时到了,他讨厌那些人世间的火,于是停了下来,提前合拢利齿。大片的阴影朝面前的心脏们压去!
美味。
黑暗降临视野前的一瞬间。
“听着!”
老孟扯过卫星电话,大吼一声:
“不要管我们了——回——去——”
回去——
他们选择留下。
不能让那怪物过去。不能……毁了人类的家园。
回去——
替我们看看人间的盛景,替我们继续驻守这人间。
火焰燃起之处,逆向大雪同时消失。人间归于平静。
怪物吞了南极【极地时间监测站】所有的人类和建筑。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满目宁静。
他们面向火光敬礼。
若时间铭刻我,人间记得我——
我便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小片场:
“一身都湿了!”
孟天云对着镜头不满道:
“下次这种戏份,能不能用点防水的衣服。”
作者:“……嫌戏份多了么?而且孟老师,您告状的语气和吴游越来越像了。”
“那把吴游叫来?”
作者:“ 不不不不用了吧,那个,她下一章还要出场呢,别耽误这一小会儿补觉……回来!孟老师回来!”
第62章
人类公历2095年春末, 南极倾覆。
天空不再晴朗。上天入地,都是一片深渊。
搜救工作仍在进行——
【应急反应措施决定,尽力抢救南极洲及周边海洋生物。 】
【在临近大洋建立生物临时收容站。幸存的海洋生物比人类更敏锐, 正在纷纷四向逃散,请各部门注意监测。 】
【北向二区有受伤抹香鲸,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
缓慢析出的黑暗正被严格监控着——
【集结人类全部有生力量, 严格划定火墙范围,避免时间空洞逸散向人类陆地。 】
【怪物正徘徊在黑洞之内!他想突破火墙! 】
【增大火焰强度!快! ! 】
【怪物并未突破火墙。 】
【成功了! ! 】
无数抉择巨额投入进去。火光困住南极时间空洞。情势渐渐稳定下来。
更多人类飞行到半空。
他们看到,那原本伫立了千万年的大海——已经坍塌向未知的黑暗。
人类已筑起火墙, 但却并不能完全阻挡这一切的发生。
存余的流动海水依然缓慢地越过火环,流淌倾塌到那个黑洞之中。大片的浪花轰鸣着从火环边沿各处流下,形成一片巨幕的蓝色瀑布。
人们叫它【南极瀑布空洞】。
暴雪仍在下。
漆黑的乌云落到地上,密布人间。
人类的防线一天天后移, 因为庞大的时间引力形同辐射, 人类抵抗不了。
现在, 每一天起床后, 每个人类的第一件事情都是照镜子。有的人一夜间白发苍苍, 有的人睁开眼睛却变成了孩童模样。科考船密封罐里的种子时而疯长、时而枯萎。
漫长的时间终于疯了, 人们第一次分明地感到它划过的轨迹, 这看不见的时间潮汐退涨如同海浪。
越靠近南极时间空洞,越是明显。越有人类的地方, 越是明显。
恐慌席卷全球。比那次融化的火焰滴落下来时恐怖的多。
更多的人开始见到海市蜃楼。在各个角落都有,尤其是在那些漆黑的暴雨夜晚。
专家说——
这是因为时间引力越来越不稳定。有的时候甚至折射出了其他世界的样子。
那名曾直面火光的人类船长,终于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披着大衣起身。
他来到书桌前,提笔郑重写下——
【关于完善“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的申请】
这是一封长信。
纸页上写道:
我是2095年春南极援救计划的搜救长。
极地时间监测站于2月前报告了异常现象,报告中提及:在炸毁【看不见湖】、停渡【渡口】、摧毁异常物种【药鲸】和【狼鲸】之后, 监测站出现异常人类的事实。
周密的搜救计划因此部署。之一为:里应外合,援救极地时间监测站的众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保证基地的人类安全。之二为:查清出现的异常物种,封锁并控制其来源,保证极地的环境安全。
可并未料到的是,超出探测范围的庞大物种出现。他的出现,导致了南极撕裂的一角彻底坍塌。为了阻止时间怪物侵袭人类陆地,监测站众研究员选择提前封锁防护线,他们留在了那彻骨的黑暗中。
援救行动至此宣告失败。
极地时间监测计划也因此完全停滞。
我们失去了南极,失去了我们的同胞。亲眼看着蓝色雪地变成了一片瀑布空洞。我与大多数人们一样,曾因此绝望。
但是。
在后续打捞中,我们意外获得了“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的初稿文件。这让我们想起,还有一支远渡寒冰的人类队伍,正在抵达时间的彼岸。他们失联已久,且最初并不归类为【极地时间监测站】研制时间武器、收集时间生命标本、打造时间防线的主线任务。
在当前情况下,主线任务难以继续开展。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牢固程度首屈一指,集合了最精尖的人类时间科技。堪称时间物理研究的里程碑,它内部的设备与仪器是人类最有力的时间防线。从没有人会想到它彻底被吞噬,连同那些设备与武器彻底消失。
我忧虑人类的未来,与所有守卫者共同彻夜难眠。在某一个难眠的夜晚,我突然意识到,这支远渡寒冰的人类队伍,或许是攸关人类存亡的突破点。
于是我申请了权限,调阅了这支小队驾驶太阳号离开人类世界后的所有记录,与人类端上传的备份一一对应。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支小队依然存活着,他们克服了巨大的困难,顽强地发来了通讯,与人类世界的频道短暂相接。
这是目前人类新的希望。
我申请将“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的第三重并入研究主线,加大力量寻找研究员吴游、操作员霍橙、捕猎员桑逢。
他们是锚。
锚定,风止,稳向。
人类必能穿过暴风,度过这场浩劫,重见蓝色晴天。
搜救长
2095年春末
·
申请批准。
汹涌的人潮有序地分流,一小队精英被分出来,日夜守着通讯那端的忙音。
“这里是人类世界,应急时间通讯小组。”
戴着耳麦的工作人员每隔三分钟,向着通讯那头的沙沙声询问一次。
“可以听到吗?”
滴滴。滴滴。
可以听到吗——
迫切又巨大的祈愿渗透过层层海水,与天空祝福过的蓝色雪地握着手,击碎瀑布空洞里茫茫的黑暗。
乘着悬崖峭壁上的风,一路下潜穿过离奇的大火、倒悬的水滴、沉寂的森林,越过荒原万顷后下落。
滴答。
时间滴落,吴游耳机里倏然一声响动!
“我听见了。”
吴游突然停下来。
画庭因挑了挑龙须,他敏锐的听力什么都没捕捉到,这个吴游思乡过什,幻听了?
“你听见什么?”霍橙问。
吴游不语。
她听见一滴水从人间落下的声音。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她听见那滴水没有带来人间盛大的烟火和庆祝的赞歌。
她只听见一片噩梦。
“我们回去。”半晌,吴游说:“画庭因,请你再帮我们一次。”
黑银色的龙鲸先生又挑了挑龙须。
人类的悲伤在他眼中闪闪发亮,和那些承载着喜悦的时间一样。
都很漂亮。
“想穿过暴风?”
画庭因看着吴游,看着她顶着剧痛恢复人类的样子:
“到我背上来。”
吴游翻身上来。
她抓住覆盖着银杏叶一样鳞片的背鳍——龙鲸只有脊背上有些许漂亮的银色龙鳞,扯了扯。
霍橙和桑逢也上来。三人伏身——
这位巨大又恐怖的朋友发出一声悠远的长鸣,时间异兽蓦然深潜!
锋利的尾翼切开海水余波,轰鸣着击碎荡起的银辉,流畅地潜入兰蒂亚兰海。逆着曲折磅礴的海流向回游,远处的浅淡月亮刚好停留在空井森林之顶。
他们一路折返回去,从兰蒂亚兰海中重新辗转来到山洞入口,壮阔的月色和他们一起奔涌,直到海水逐渐平缓的兰蒂亚兰南,入口到了!就在颇负盛名的渡口旁侧。
吴游三人动作迅速,均没有多言。
扑棱棱,画庭因也抖了抖背鳍,抖落月色在海面上结成的冰霜。
以人形上岸,他拨开洞口的杂草:
“走吧。”他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简短道。
如果你想去任何地方,任何正反颠倒的未来。
我都会护送你,竭尽所能。
吴游抬头看他一眼:“走。”
“等等。”
霍橙突然出声,回头看了看空着手的桑逢,又转过来看了看空着手的吴游。
“那船长鱼呢?”
画庭因挑眉看向吴游——
刚才?作为司机,自然没空拎着那蠢鱼,他可是把装着托马斯的小网兜给吴游了。!! !
吴游一拍脑门!
刚才情急,出发紧要,巨大的不安和焦急侵袭人类的心脏,每个人类都可以理解这种失魂落魄——
她原本恍惚地接过来,在手腕上松松缠了几圈。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那个大浪打来,也许是画庭因拐的那个急弯,她好像把装着船长鱼的小网兜……
无意识!顺手!
好像给扔了! ! !
毛毛鱼心安理得地坐在吴游、霍橙和桑逢中间,一左一右两只坐在霍橙腿上,获得了龙鲸一日环游的高级座位。绝对丢不了。
芒果倒是被他们安全地装进便携小鱼缸里……这不是人类偏心,船长鱼虽然没法和各位鲸鱼大鱼比体型,但是可要比芒果长得大多了。
鱼缸塞不进去船长鱼。
“你把她扔了,在转弯过来的时候。”
芒果在鱼缸里帮吴游确认。
“!”
“先出发。”画庭因颔首,“扔了就扔了,留着没什么用。”
“出发。”吴游果断道:“但……”
“但你个头。”画庭因抢先说:“绝对淹不死。别管她。”
好不容易能有个机会把那扁片玩意甩了。
……确实淹不死,有道理。
三人低头,洞口不小,但狭窄又倾斜向上的泥土末端没有一点阳光。
龙鲸先生看着他们向上攀进了洞口,点点头,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的人或者鱼。
他忽然显出本体。
然后他后退半步,在泥土上贴地滑翔——
咕咚也钻进了洞口。
作者有话说:
“那种情况下,人会慌的手脚发麻。但没说出口的是,其实我们非常庆幸。正因为有龙鲸在。我们得以在暴风中导航。”
吴游说:
“不然在这种巨大的不安下,我们甚至做不到回家看一看。正常情况下的人类根本没有半途返航这一选项。谁能保证回程一定不迷失方向呢?”
“你问那怎么办?”
吴游眯眼,身体前倾:
“那就只能忍着痛向前走了。”
继续向前,牵着人类的引绳,义无反顾。
作者和作者的咖啡一起谢谢今天投营养液的小伙伴!
虎鲸先生乱入,向你转了个呼啦圈!
第63章
……
南极。
被怪物吞掉的时间空洞。
无尽的蓝色大水塑造了黑暗中莹莹发亮的瀑布。
越往下走, 越看不见人类世界的火光。
怪物穿过冰穹下,最浓郁的黑暗在他的鳞片里涌动着,混合着冰块的海水被撞开,发出沉闷的咔啦声。
让人胆寒。
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等等。
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咔啦咔啦——鳞片刮过冰层。轰隆轰隆——冰川被撞的粉碎。
但是如果你仔细听,咔啦声里还混着一些细小的、不知名的呼噜呼噜和奇怪的咯吱咯吱声。
怪物鲸鱼没在意,口腔中经常有一些冰块撞击的声音, 他觉得问题不是很大。
就算有一些人类的声响也没关系——那些人类随着海水被吞进了胃里,他要带他们穿过一片彻骨的黑暗,到埃索斯夫人面前,再把他们吐出来。
过了很久,细小的声音渐渐隐去。
绿色鲸鱼向前游,对识趣的、乖乖被吃的人类感到满意。
但又过了一会儿。
他的头顶开始冒烟。
头顶的呼吸孔里飘出阵阵萦绕香气的雾。
间或夹杂着好香啊的感叹。
怪物鲸鱼:“?”
好香啊。
刚出炉的、滚烫的、鲜美的蔬菜和肉。还有配着吃的冰凉水果。
他庞大的嘴中、锋利的齿侧——
海水还算安静。
但有别的东西热闹得很。
咻。
一簇火苗突然亮起。照出老孟面无表情的脸。
无尽幽深的黑暗好像僵硬地顿了顿,紧接着,越来越多簇火苗亮起。
“孟老师……”
一个研究员问:
“我们又多煮了面条, 您吃点吗?里面加了午餐肉、即食蔬菜和风干香肠。”
“来来来给孟老师拌点香菇酱!”
“我还有干煎刀鱼!”
“来点。”老孟举着小火苗,面无表情地接过小碗。
胡教授正捧着海碗吃的呼噜作响:
“不要面包!不要面包!小刘, 还有刚才那种小圆片榨菜吗?”
“这呢这呢, 快, 给教授加满。”
胡教授捏着两片烤过的馒头,考究地抹了一小块腐乳,啊呜一口吃掉,又把大碗稀饭里拌好咸菜。
“爽!这天气就该吃点热乎的!”
胡教授满意地摸摸嘴,摇着头说:
“一日要吃三餐, 餐餐都不能糊弄,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背后有数枚火光映亮的地方——
在那些微弱的火苗照出的光亮里,到处都是蹲在钢筋架子上、弓着背在黑暗中呼噜呼噜吃面条或者啃面包的人。
暗淡的光线反射在被拆散的钢架和防护甲上,七零八落地搭建起了一座钢铁森林。
看不太清,但人的轮廓很是明显。大家都舒适地盘着腿,靠着腰,坐的到处都是。
不再紧绷着担心被吃。
“因为已经被吃了嘛。”一个研究员想开了说。
就在刚刚。
彭队提着老孟、胡教授,其他捕猎员提着其他教授和各位操作员。
大家留在了怪兽的大嘴里。然后在嘴里——
面面相觑。
怎么没死呢?
灼热的烈火不是应该炙烤人类,将这些漂亮的绳结一把火烧成时间碎末么?
“可能怪物心地善良。”
一名研究员嗯嗯点头。
老孟的小报纸卷砰地抽了他的脑子!
“就你有嘴!怪物觉得塞牙还差不多!”
“他确实塞牙了。”
另一名小研究员指指不远处卡在牙缝里的一条海鱼,说:
“上次小吴给龙鲸先生用的大牙刷还在我这,也能给他用用么?这里味道太冲了。”
实话讲。
怪兽的嘴里除了味道不太好,其他都还可以忍受。尖利的大牙是天然的框架,拆下来的零件伸展重组搭在上面。
这对普通人当然很难。暴虐的波浪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难度不亚于在旋转的洗衣机里保持平衡。
但这种程度的凶险,对于【极地时间监测站】在浮冰上搭建堡垒的众人来讲,绝对称不上难事。
气泡仓连成一片,逃生的长廊凌空架起,飞越过那些波浪。融合交错着搭建出一个个安全区,保障着大家不会被吞进来的水流冲走。
建筑碎片来自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各个区域。其中包括了令人惊喜的一部分——
“这么好!监测站的食堂被冲了过来,这里面食物够吃一年的。”
没什么人恐慌。因为食物充足,燃料充足,大家都是囫囵被吞进来的。
也没什么人怕黑。因为有的是同事在耳边说话。
“好家伙,刚才我真以为自己玩完了。面向火光敬礼的时候,我眼眶都湿润了。”
一名操作员吃的差不多,正蹲在人堆里讲得眉飞色舞:
“结果你猜怎么样?这玩意大嘴合拢之后,竟然有人摸黑踩我的脚!剧痛!!瞬间我眼泪就飙出来了!等下,你笑什么,是不是你?!”
“我不是,不是我……哈哈哈哈。”另一个捕猎员笑得眼泪出来,“不好意思啊今天以为会有攀爬训练。踩你的时候还穿了钉鞋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你!果然是你!你小子过来!”
“哎别别别别打脸,小爷这么帅可不能破相……”
“别停!拿我的键盘抽他的嘴!”
由于翻译器失灵,有的同事还用的是外语。不同调调的各种语言吵吵嚷嚷,就像一群大树上互呛的鹦鹉。
鹦鹉高栖树枝。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人们不再被生死二字掌控。反而在黑暗中高举火把,庆祝时间大浪下难觅的一线生机。
绝不能说恐慌。
只能说巴适得很。
“我们一会儿会向鲸鱼嘴的深处继续搜寻。”
彭队过来倒了杯热茶,对教授们说:
“建筑物被冲散地七零八落,大多数都聚集在靠近鲸鱼咽喉的位置,只有小半部分被冲向了更深处。那里面可能还有人。”
“我和你们一起去。”
老孟接过茶杯。
“您去?您还是待在这里,这里安全。”
“不必。我一定要去。如果能找到办公室的建筑主体,小桑指挥员还在里面。她也有气泡仓,可能还活着。”
彭队点点头:
“我会重点搜寻。您知道她失联前大致的方位吗?”
“我的通讯器坏了,没法与她联系。但在倾覆之前,她去了办公室的茶水间。”
“明白。”
“我得跟着。我不放心。”
“跟什么跟,副队,把孟老师敲晕。”
“?”老孟大惊,躲过虚晃过来的一棍子。
“您待这吧。等我们回来。”副队露出小虎牙,收起棍子,他可没用力,“相信我们。”
“出发。”彭队简短道。
老孟拗不过他。只能低头。
黑暗中,他点亮了一小块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这是他随身的工作日记。
和吴游不一样,老孟更愿意用监测站派发的这种电子屏幕,防水、抗寒、抗压,还配备了随身携带的电池。
他深黑的眸子里映出那些光,认真在工作日记上哒哒哒敲下一行字:
【震惊,时间背面的怪兽全都不刷牙。 】
打完这行字之后,孟天云自己也愣住了。
老孟:“……”疯了。
他看着屏幕,哒哒哒哒哒全部删除,无语地重新打上一行:
【2095年春,南极戒严。 】
老孟正前方——
操作员们帮着紧急检修了三架小型飞行艇。彭队一行捕猎员利落地翻身上去,飞行艇开往鲸鱼嘴深处。
那里水流更凶险,更黑。
困在那里的人——
或许也更难以清醒。
除非你早就做好准备。
……
清醒过来了。
桑黎动了动脖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她的手腕上有一块自动报时的腕表,当时是桑逢拜托了霍橙,把她腕表背面进行了改造。
“帮我妹加点东西。”桑逢把它拿来给霍橙。
霍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把腕表按在了螺旋仪下。
“我给你加一个自动放电的末端,再加一个脉搏动态分析组件。如果发生危险,在检测到她长期处于沉睡状态时,表会自动放出微弱的电流,把她唤醒,就像闹钟一样。”
“呃……”桑逢欲言又止。
“怎么?大可放心,是人体可以承受的安全电流。”
霍橙看着桑逢。
“不不不,我是想说……”桑逢眨了眨眼睛,“换成针行不?就是可以biu~扎她一下那种。”
霍橙:“?”
“你不知道。”桑逢扶额,“她睡眠质量很好,很难醒的。”
霍橙:“……可以。”
Biu。
银针伸出,精确地扎了一下桑黎。
针扎得快准狠,桑黎被倒塌的建筑压在底下之后,一直沉浸一场在恍然的大梦里。
梦里什么都有。有朋友吴游,有监测站,有一天追着他叨叨的哥,有很多很多。
但人潮退去之后,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无尽的瀑布中,大水正在淹没脚踝。天空上也是一片漆黑。
咔嚓! !
梦里的桑黎愕然抬头,什么天啊海啊都被一支雪亮雪亮的闪电当头劈碎。
那闪电直冲她而来——
快准狠地扎了她一下!
疼! ! !
桑黎骤然惊醒!
“叮咚。”
霍橙应要求,还贴心地植入了一段音频,里面是桑逢懒洋洋的声音: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桑黎:“……”当初不应该让他天天去叫白莫听起床吃饭。
桑黎甩甩头,周围全是海水。她浑身上下都在痛,不过记忆慢慢回笼,桑逢熟悉的声音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真是奇迹。
竟然在这样大的坍塌之中存活下来了。
桑黎向上看,这里安静异常,建筑夹层碎裂成一块一块,坍塌在一起,随着水波的流动不断在推移。
有一个好消息是——
自动弹出的潜水面罩里还有充足的氧气。
但坏消息是——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建筑倒塌时,夹层空间彻底被压成了威化饼。
她无从呼救。
但她几乎可以确定,这里距离海面不远。因为薄薄的防护服可以阻隔冰冷的海压,这在深水区是做不到的。
桑黎深吸一口气,她水性很好,顺滑的长发在水中漂浮起来。她卯足劲,像一尾美人鱼一样向上游去。
只要她向上一直游,一定能出去。
“先离开这里再说。”桑黎对自己说。
建筑夹层内部曲折环绕,内外一片漆黑。为了省电,桑黎有好几次都关掉了照明设备,只是摸黑向前游。
她真的好累,也好冷。游了这么远,她没有遇见一个人。
她的AI也缺电,电子导航也没了。
大家……都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向前游了多久。夹层倒塌,墙体的特殊材质却无比坚硬。桑黎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把墙体割破。
她一直游到摇摇欲坠。期间只停下过两次。
第一次。她停下来,半靠着墙壁。握了握胸前和吴游一模一样的小银坠。
那是她找了操作组的人赶工出来的。上面有微弱的亮光,里面装载了便携的放电探头,关键时刻可以用作防身武器。吴游走之前,她也塞给了她一个。
银坠不发烫,但也不冰冷。
她是真的希望她们两个都活下来。
桑黎呼出一口浊烫的血气。氧气能源灯在一格一格下降,她笑了笑,好像有了力气,继续向前游。
这次,不能再让吴游收集自己的头发,编织成小羊毛团了。
她又向前游了很久,这一次,她找到了坚固夹层的出口。
可——
出口被乱石封死了。
桑黎推不开。这些常年冻在冰川之下的岩冰硬度极高,非人类轻易可以撼动。
她第二次停下来。
桑黎脱力,坐在岩冰旁。
那腕表好像出了什么故障,或者是检测到了她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竟然又伸出了那金属针,狠狠扎了她一下。
桑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海水中显得如此安静而空旷。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桑黎这次没有力气了。她突然想起她的哥哥。桑逢出生在下着大雪的冬天,她出生在三年后的春天。
那一年春天,妈妈养的花开出了新芽,小桑逢高兴地从院子里跑进来看她,喊着:
“我有妹妹啦!”
他们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后来一起来到了【极地时间监测站】。南极的暴风猛烈,但可以看见壮阔的极光。刚来这里时,桑逢总是偷偷溜出封闭训练场,来找他的妹妹。
那些纷落的日子里,桑黎总觉得——
她不会想念桑逢,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也并不常常活在对方的对话框里。兄妹俩用不着深切的思念就能心意相通。
有些情感可以一直一直寄存,于每个黎明相逢。它们像风。
扶桑的树枝上,年年升起太阳。冬雪浸没,春日萌发。叶子向着太阳长。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金属针又扎了她一下。
桑黎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一般不会想念桑逢。
但今天,但此刻,在她清晰的听见时间被人类心脏收容的一刻。
她竟有些想念他。
作者有话说:
“别!睡!啦!”
桑逢大喊:
“还有空想这些呢!”
桑逢使劲一捏船长鱼:
船长鱼:“前方二百米直行,左转,上行30米,到达出口。”
作者端着小咖啡杯,嘬了一口。
第64章
突然伸出一只手, 掐住了桑黎的脚踝。
桑黎本来即将闭上的眼睛生生被掐醒。
桑黎:“……”
她低头。看见了方怀从缝隙中挣扎着伸出的脸——
“啊啊啊啊啊!”
桑黎猛蹬他,刚露出去头的方怀被生生又踹了回去。
“别……别,桑黎你……咳咳咳。”
方怀用力挡住这飞来之腿。暗想此女力气如此之大,这也不像要睡着了,亏他还担心她没了声响是要睡了过去。
她……她不能睡过去。
她哥哥还在等她。
建筑倒塌的那个瞬间,他正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奇怪的呜咽的乱流不知怎的,不可抗拒地灌进了他的胸膛。
他看得见自己,但并不能控制自己。最初只是手脚变得麻木, 然后是五官, 再然后是全身。
他眼睁睁地感觉到有什么怪物把他自己整个捆住,像灯笼鱼额前的灯笼一样,绑着吊在了躯体的前面。他的意识就是最好的养料,一直引诱着躯体向前走。
他甚至看见他体内流淌的时间。那是无比绚烂的纹路, 从人的心脏迸发, 储存在各个关节里。人脑海中的记忆, 人被自然塑造的一切, 人的善恶和想法都是时间的一个个节点。
方怀还看到了风。
那些喷涌着的时间正平滑高速地路过这个世界,人顺着风的方向走,那绚烂的轨迹可以前行很远很远。
轨迹的名字叫生命。
就像延伸向前的极光。
作为一个捕猎员。他的武力值永远是最值得被锻造的部分,所以文化理论部分往往不需要那么优异,按照方怀的一贯想法,考核过了就行。
所以他其实不太理解监测站研究员口中,那神秘的搬运理论和还是雏形的绳结理论。
搬运理论倒是还好理解。有来自时间背面的怪物偷渡, 正在盗取人类时世界的【正位时间】。
他们因此建立防线。
但绳结理论他始终不明白。当然,监测站那么多的研究员都还没有搞明白,哪里轮得上捕猎员的全员普及。
直到——
现在。
不知名的怪物用奇异的方法扭曲着点燃了他,他的生命变速着燃烧,躯壳在一点一点缓慢地变成沼泽。
方怀知道,可方怀做不了什么。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进程的怪物,就是比人类更能感知和操控着无处不在的浩荡时间。
也消逝着他的生命。
但是生命的消逝也并非全是坏处。
奔涌了亿万年之久的人类命运,竟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时间运行的规律。时间并非触不可及,如他所见,人类就是最好的容器。
方怀第一次理解了,绳结理论的本质,原来是人类可以容纳时间:借由记忆编织一颗心,借由相信走出一段路,借由自己长成一棵树。
人活在树荫里,树荫便是光阴。
光阴四溅,变成流水,时间就有了具象。生物是看得见的、真正的时间的相,相中有天地河流,也驻守着人。
众生相我,我相众生。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比窥见时间的理论更为震撼。
震撼的同时也疼。
人的躯壳承载不了时间变速扭曲带来的巨大后坐力。严苛训练的捕猎员也承受不了。
方怀模糊又清晰地知道,他的生命因为剧烈的燃烧而提前来到了尽头。没有跳转,没有突然变老。
只是他蓄不起力,更无法扑灭燃烧在他身上的、时间的大火。只是他突然亲眼看见,人间代表着自己的时间绳结一点点崩解,脆弱着溃散——
可能要离开了。
要消散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见自己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驱动着,追着桑黎满楼跑。
不说桑黎是他一直信任的组员,不说他们曾经一起看过南极的雪和家乡的飞雁。不说他不受控地伤害她,而给自己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悲伤。
只说桑逢。
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永远在半空接着他的人。如果桑逢知道这一切,想来也会责怪他。
不过……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责怪了。
砰!
最后一脚。
方怀被踹了出去,满嘴的血沫。
他话也说不完整,只能撑着余力,双臂勉强维持着吊在横梁上。横梁交错悬空,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好险。
要是悬不住,他可能就得和废弃的墙板一起,被湍急的水流彻底冲到鲸鱼的胃里去了。
缝隙里面很黑,外面也很黑。
方怀咬牙撑了半天,突然觉得,或许这么掉下去。让桑黎觉得自己还没醒,是她凭着自信勇敢聪明美貌和超强的反应能力——打败了大怪物,也挺好。
至少以后,她活下来以后,她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至少以后,桑逢凯旋归来,只会叹息一声命运无常,而不会为知道——他曾短暂清醒过,而感到难过。
人类的难过也很璀璨。人类不知道,他们也是璀璨的时间生命。
最初始的时间生命。
方怀勾了勾嘴角,他在难过落回心脏的缝隙时,竟然感到了一丝高兴。
原来他还有一点时间。
原来他还可以恢复成自己,被人类的情感一点点填满。
原来人死之前可以想这么多。
“?”
桑黎被他吓了一下,反倒神魂归位,没有那么脱力了。
——好险。
——附身方怀的怪物差一点就咬到自己了。
——等一下?
——为什么要用咬这个字他明明也不是丧尸!
——好吧,出发前、半夜里再不看那么多的丧尸片了。
桑黎暗戳戳地向自己保证。
等等。
桑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呀,这么轻易就被踹回去了?”
桑黎也讨厌这空洞的海水里、彻骨的安静,于是自言自语着:
“去洞里看看?不行不行,他抓我一抓一个准。去洞里看看?不行不行也不知道那鬼玩意会不会感染。去洞里看看?别是被我凌空一脚踹懵了我还没见证这一幕。去洞里看看?嗯嗯,去洞里看看。”
一问一停,桑黎慢慢接近那个洞口。
最后一句结束。桑黎爬过去,把头伸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嗯……不错。”
桑黎自言自语:
“坍塌导致了一个巨大的斜坡。这些悬臂不像是可以撑住人的样子,应该是被我踹下去了。”
前三秒钟,深渊恰如所料地无人回答。
第四秒钟,海水漂浮涌动,突然送来了一句话:
“你只把脑子伸进来做什么?一会儿进水了。”
方怀低哑的声音响起来,有一些不明显的回音。
“啊!啊!谁进水了!你怎么知道进水了!进水了你也要管!”
桑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瞬间缩了回去,语无伦次。
过了两秒,她重新探头:
“呃……方怀?方……我是说,你好了?”
“嗯。”方怀似乎笑了,点点头:“你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了!那我刚才踹的是谁?是怪物还是……”
桑黎虽然有些缺氧,但瞬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一阵后怕。
但也同时伸手,抓向那虚无的黑色海水:
“你在哪呢?我碰不到你,抓我的手,快上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我这里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跑了那么远,肯定累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到了随后,带了个失调的尾音。
桑黎很慌乱。
“没有。”方怀低声说。
桑黎看不清他,但是他悬吊在黑暗里,却可以看见背后有着微弱光线的桑黎。
很好看。
“说什么呢你?”桑黎有些着急,“你声音怎么这么不真切,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我说没——有——”方怀突然朗声。
没有……没有……夹层材料里大声喊,会有回音。
桑黎:“……”好大的嗓门。
“没——有——刚才我没清醒着,是你一脚才把我踹清醒了,谢谢啊。另外我也没受伤,只是现在被卡住了,我需要调整一下姿势,你千万别过来救我给我添乱,谢谢啊。”
方怀戏谑地说:
“听清了么?桑小黎?”
——你听清了吗?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桑黎。
你要信啊。
方怀慢慢敛唇,收紧双拳。
别来看我的鲜血,也别知道这一切。
别知道那时我醒了,别知道我受了伤。
别知道时间已经燃尽了我,不要记得现在这个看不清面目的、曾举枪伤了你的人。
我希望你记得我最初的样子。我们最初,相遇在冰河旁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桑黎曾问。
“我叫方怀。”他那时笑着,“天地方圆的方,怀瑾握瑜的怀。”
桑黎深吸气,咔啦——搬开一块坚硬的材料:
“真?算了好吧。”
桑黎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泪。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开什么玩笑!怎么会不管你!救生绳……救生绳这里,来!接着!”
她又不傻,她听着方怀的嗓音又低又哑。
受伤了吧。
咻。
绳子甩过来。
方怀温柔地碰了碰绳子的末端,犹豫了一瞬,马上握上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你拉不动的。”
黑暗里,方怀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什么……像泉水也像星星的东西。
“拉得动!”
桑黎两脚抵住一块突出的墙壁,开始准备拉绳子。
她依然头晕,但是人类就是这样,生命如同燃起的巨大火云。哪怕是在强弩之末,当你想有力气,也许……就真的还有一点。
“抓住了么?抓紧,信我。”桑黎问他。
“谢谢。”
“我说抓住。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说别哭了桑黎。”
方怀平静地说:
“谢谢。”
“你废什么话啊!”
桑黎突然放开嗓音,掩盖住哭腔:
“抓着绳子啊!”
“好。”
方怀说,他费劲解下还没用的备用氧气,单手打了个结,绑在了绳子上:
“我抓了,你拉绳子吧。”
桑黎用力扯——
砰!
是备用氧气的外壁撞了墙体的声音。
“……方怀?”桑黎拿着,控制不住开始颤抖,“方怀,方怀!方怀——”
方怀笑了。
“你要好好的。”
他最后仔细听了听桑黎的声音,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松开手。张开双臂。任凭自己坠落进黑暗里。他真的很累很累,他要撑不住了。
他也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即将死去的样子。双腿以下都没了知觉,手掌逐渐冰冷而麻木。
跌落——他努力蜷起手指,颤抖着抽出腰间捕猎员独有的信号器,掰开最后一个信号烟花,隔着海水点燃那些金色的碎末。
半空中的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刚来到监测站时的样子。那些四散洒落的金色碎片纷飞着向上,环绕着他,像阳光。
下一刻,那些光炽烈地燃烧出来,远处赶来的彭队敏锐地看见了这些火。
“去那边看看!”他厉声道。
方怀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会醒。
不是因为变速燃烧的时间沼泽放过了他。不是因为他即将被烧的只剩一具空壳。不是因为以他生命作为燃料的怪物不再征用他的眼睛。
是因为她,因为桑黎。
建筑倒塌的一瞬间。当时他满目灰绿色的火焰,怪物通过他的眼睛,他们同时看到桑黎从极高的爬梯上脱手坠落。
她最怕高。
他本能向前伸手,像无数次抗重力训练时,他接住桑黎那样。
但这次他离得太远了。
他接不住她。
时间疯狂旋转,转到他小心翼翼,无数次开口又噎了回去的时候;转到日夜奔涌,他悄悄给她披上衣服又不敢承认的时候;转到他搂着桑逢的肩膀,只敢蹭着机会去看她路过风雪遛鲸鱼的时候。
转到他不敢说,他爱她的时候。
这一生,当初……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呢?
恍惚间,和那些乱流一起,他又一次听到了风。
那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和恐惧飓风一样蔓延向上,巨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填满了他自己,他拼命挣扎着找回自己的感官,拼命拼命向前——只是想接住她啊。
磅礴的时间烈火被人类巨大的渴望浇灭!
不敢说出口的澎湃爱意永远刻录那一瞬间——
方怀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人类的心脏复位,彻底踢开庞大的时空虚影。
他爱她。
他醒了过来。在生命燃尽前的一刻。
他又在废墟之中找到了她,轻轻拍了她一下,让她不要睡过去。
还好。
他都完成了。
还好。
他不曾告诉她,他爱她。
捕猎员的动态视力更好,他从无数个交错的缝隙里,远远望见了熟悉的飞行器。
那是彭队吧。
还有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你们吧。
但时间,已经燃尽了。
方怀觉得累,他闭上眼睛,刚才和桑黎说话,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伤和时间的烈焰都在撕扯他成为碎片,太疼了……就像扭曲的时间曾迫使他自己把枪口调转时那样。
海水牵引着他下降。
很快就看不见了。
代表着方怀的微小绳结在大风中消融断裂。
只剩下他的名字。
名字的间隙漏下一束光。
“桑黎!”
“找到了!”
“小桑研究员——”
……
2095年,人类南极戒严。
世界时间不断进入倒计时。
极地时间监测站被大海吞噬,信号被阻断;远渡寒冰的太阳号分队再次失联,杳无音讯。
人们惊恐但同时庆幸,人类的时间并没有全部坍塌,只坍塌了一小块:南极。
为了最大程度控制局面,人类严格建立时间内环,封锁南极洲向外千余公里,建立应急时间通讯站。
所有生物撤离迁徙至相对稳定的时间外环。各类生物的基因信息被广泛采集,人类已经开始备份时间外环,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灭绝。
极端天气骤起。狂风暴雨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事。
最恐怖的,是由于南极时间空洞的到来,而造成的时间引力倒转。莫比乌斯环一旦翻转,全部世界、整个时间链条都会崩乱。海底的世界会来到土地上,阳光洒过的泥土会永沉海底。
2095年。
研究员吴游、操作员霍橙、捕猎员桑逢被时间背面多头怪物鲸鱼追杀。他们抵达时间背面,循着一张船票,搅乱了【新年门】的盛宴。
龙鲸也机缘巧合,再次与他们相逢。
大海上,通讯骤然短暂接通,吴游三人意识到人间面临巨大的危险,庞大的怪物甚至可以崩碎正位时间,于是毅然回程,试图接住坠落的人间。
龙鲸并未阻止。
因为他看见了虎视眈眈赶来的百余头时间巨兽。比前方人间的暴雨更加凶险。
他并没有告诉吴游,而是悄悄护送他们回到通往时间荒原的入口。
但并不顺利。人类前往时间背面,是顺着风向下一个世界进程走,时间荒原指向【白天】,晴空里只有友善的毛毛鱼、和倒向的水滴与火。
可人类回程,却是要真正穿过暴风。时间荒原指向【夜晚】,狂暴的滚滚天雷追着三人一鲸劈了一路,把太阳号的避雷针劈得直接罢工。
时间二字成了巨大的困境。
“我们不知该去往哪里。”
老孟记录着。
“我们不知该去往哪里。”
吴游记录着。
我们泅渡于万丈时光。
化作海水,乘飓风而上。
越过皑皑白雪,
越过疏离的冰火,
人类同晚春盛放。
我终于携带了能深入太阳的心脏。
却目睹——
十两光阴消亡。
——第二卷 《绳结理论·春》
完
作者有话说:
方怀:“别难过别难过,哎哟喂,杀青了多高兴呀!”
“杀青好啊。”桑逢踢了他一脚,“你别跑!过来!”
吴游:“我觉得他太没胆量了,喜欢桑黎有啥不敢说的啊!憋屈!BE了吧!”
桑黎:“……”
方怀:“没事没事,其实我不是官配。”
桑逢:“你小子过来!敢觊觎我妹!”
作者端起小咖啡,路过片场:
感谢大家一直支持《绿洲》走完第二卷 。虐吗?不虐啊,好啦,大家不要伤心,甜的在后面。 「糖果给你
而且虽然连刀三章:第一刀老孟,他们被吞,但是紧接着复活了。第二刀桑黎,她有点缺氧,但是也复活了。第三刀方怀,他没什么粉丝,也似乎没什么意见。
总之,谢谢大家在看,谢谢你们还在继续冒险。第三卷 ,咱们一起重新启程,和主角团一起突破这巨大的困境和压力。
我相信,我们都可以。
第65章
第三卷
《北极星理论·夏》
“让我们穿过青蓝色冰河,
行走在这大地清晨。 ”
——
狂风。
按照人类的分类,风力可能达到了12级,甚至更高。
嚎叫的风穿插着寒冷的雪气,翻起灰白的泥土。
漫天大雪四向迸发。
呼——
黑暗里。
一双手套哆哆嗦嗦伸出来。
手套的主人正借着【太阳号】船身渗出来的一点亮光,费力地抹去【路线测定仪】上凝固的雪沫。
“这太冷了。霍橙,导航模块好像又死机了。”
吴游吸了吸鼻子。
这鬼天气。
鬼天气对吴游的帽子很不友好。那是一顶淡蓝色的厚帽子,雪地里戴着应该会很暖和,帽子顶端有一个圆润的尖。
但拜狂风所赐, 现在看起来是平的。
鬼天气对吴游也不友好。
一阵暴烈的大风吹过来, 直接把吴游削成了一只潦草小狗。还顺手削秃了帽子后面崭新的毛球。
毛球上下翻飞, 剧烈甩动,很快就吸引到了特殊的生物。
比如不远处的冰水里,龙鲸先生的目光。
——活生生的逗鱼棒。
四下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包括鱼尾巴在内的)五指。
泥泞的雨和雷太大了, 回程的路刚走了小半, 太阳号的船身就被劈裂出好几道缝隙。
“太正常了。”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刚刚说道。
【时间荒原】本来就不支持容纳任何的【时间生命】, 何况是【正位时间生命】和【负位时间生命】同时出现。
天雷滚滚不立刻劈一劈他们, 都显得很没有效率。
为什么有雷?
来的时候不是一片壮阔荒芜的古老世界么?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两方世界冲击形成的平原。回去的路怎么可能和来时一样顺利?
从【人类世界】向【时间背面】走,是平滑着与时间【顺行】 ,去往更远的世界进程。就像一颗小石子从溪流被抛入大海。
于是才会遇见那些和缓但温暖的灰白色山丘。到处都是灿烂的晴空、相撞的冰滴与火焰。
因为人类本身就是一朵灿烂的水花。
而从【时间背面】向【人类世界】走,则是来自时间背面、具有更先进的感知力的时间生命【逆行】溯游。
公平的物理量“时间”当然会进行阻拦。
就像准备撞击地球的小行星, 往往被拦截、被驱逐、甚至直接击碎。
“对。”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刚刚说道。
巨大的暴风带着浓郁如墨的黑暗,就横亘在返还的路上。这里与人类繁华世界的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几千公里。
但是想要越过的难度, 却不亚于赤脚穿过粘稠的沼泽。
这么大的风浪、这么暴烈的闪电,就是深谙水性的大鱼也容易被拍成一块鱼胶。
更不要说人类了。
“本子!哎呀呀!被海浪拍湿了!”
第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刚刚说道。
剧烈的颠簸传导至了每一个缝隙和角落。就连吴游的小本子都被吹得哗哗作响。最后一页的字迹上爬满冰花的纹路。
就在刚刚。
轰隆——
龙鲸先生带着太阳号顶浪穿过了一道飓风。
吴游比耶探头,结果却刚好和船外刚成型的一道龙卷风看了个对眼。
——这么大的龙卷!
下一秒,吴游果断拍着仪表盘转向,一行人钻进了附近的雪洞。
雪洞不小,抗风又干燥。
厚厚的冰壁虽然也泛着冷意,但和外面深入骨髓的极寒不同,这里总归不是透人根骨的那种冷。
轰隆隆——
咔嚓!
暴雨还在下。风和日丽的景象彻底消失殆尽,天空是一团漆黑的浓墨。
雪洞外,雷暴正在酝酿风旋,浓郁的漆黑无孔不入。太阳号驾驶舱内高分辨的夜视仪也看不清。地面上遍布浓稠的海,到处都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寒冷。
“。”
龙鲸先生也累坏了,他瘫在桑逢用机器切割出的一个圆圆的冰窟窿里,只把尾巴搭在外面。
刚刚?他不想回忆刚刚。
大浪像拨浪鼓一样转着圈颠簸太阳号,开始的时候吴游用磁吸的【溜鱼器】把他和船身连在一起,他觉得还不错——至少不会丢(来自鱼头的ps :是他不会弄丢人类,不是人类弄丢他)。
但后来波浪转的太快了,【溜鱼器】的绳子打结差点把他勒成了一根鱼肉肠,他只能上了船。
做鱼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晕船。
“关灯喽。”
吴游关了应急照明灯。
太阳号的能源储备充足——但也禁不住这么使用。浪越来越大,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困多久。
上一次遇见这样大的、混合着雪粒和冰末的风,还是在人类穿过极夜时。
“你们觉不觉得……”
吴游站在洞口,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时间太久远,也太润物无声了。
这些厚重的光阴似乎有一部分,被储存在了这一方冰洞里。洞壁天长日久,似乎被削去了锋利,沉淀着永远留存下来。
身后没人回应。
吴游再一次感到了时光的具象——沁人心脾的凉意,传承自滚烫的心脏。
这一刻,值得张开双臂。
也值得拉开防寒服的拉链。
吴游叹了一口气,太冷了,仪器的光幕还是没亮起来。
风呼啦灌进来,吴游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趁着下一股风还没来,赶紧把仪器揣进了自己的防寒服里。
在年轻心脏不算剧烈的跳动声中,来自人类胸口的一点温度被传递过来。
半晌,嗡地一声,【路线测定仪】终于磕磕巴巴的启动了。
“启动……启动成功。”
Luna哀嚎着接上【测定仪】终端:
“能不接吗?它太凉了,接上这个模块我会卡顿的。”
“AI的脑子也会被冻住吗?”
吴游冒出一只问号:
“ Luna快点,开启路线测绘与空间导航,同时接入天气预警与微天气人造箱模块。”
这个微天气人造箱模块很有意思,它和监测站当年搭建时,使用的科技类似。
极地的人类有时不堪忍受极夜长时间的黑暗,于是他们构建了巨型照明系统。最中枢的输出光源被称之为人造太阳和人造月亮。
因此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有时能看见轮转的人工日月。完美契合了人类对于光感的特殊心理需求。
这也同样适用于太阳号的建造。
由于不清楚时间背面会是何种情况,建造员把这个模块和导航、通讯、食品等功能模块一起加装了上去。
这些模块也不是不抗冻,人类的设计保证了它们在各种极端条件下,都能“超长待机”。
只是没人想到,【时间荒原】竟然突破了南极的最低温,模块们哆哆嗦嗦,最终还是“超长罢工”。
“来,我给测定仪搭了个临时的恒温箱。”
霍橙走过来,身上也沾着肃杀的寒气,头上还带着一个探照灯。
光源照亮面前的一小片风雪——
这里的雪粒很特殊,不是单薄的六角形状,而是一种圆润富有光泽的正十二面体。正十二面体中间裹了彩色的碎片,细小而看不清。
有许多落在了吴游的毛球上。把毛球的末端,无端染了些湿漉漉的彩色光晕。
“这家伙恐怕要一直暖着。走到后面怎么办?”
吴游的毛球动了动。
一点光折射进冰窟窿的水面,起了点粼粼的波纹。龙鲸先生的鱼头也跟着动了动。
桑逢从洞xue深处往这边走,凑过来出主意。
“实在不行,给这破仪器贴个暖贴。”
“那就是惊悚片:《烧烤Luna》。”
霍橙一边说,一边迈开脚步,按照吴游出声的方向走。
但是毕竟,这里很黑。
“咯吱。”
霍橙突然顿了一下。
一只鱼头仰卧起坐,呼啦从冰洞里坐了起来。
“谁?”
画庭因目光不善地问:
“刚才踩了我的尾巴?”
已经走过去一段的霍橙:
“……”
刚刚走过来,刚好站在鱼尾巴旁边的桑逢:
“……”
不远处,正用毛球隔空钓鱼的吴游:
“……?”
画庭因的目光在霍橙和桑逢之间来回徘徊。
最终锁定了——
“是你。”画庭因盯着桑逢说。
“不,其实是我不是他踩的你——”
霍橙话说了一半,但没人听(划掉,没有鱼听)。
噼里啪啦!咔嚓!咚! !
霍橙:“其实是我……”
“对不起!真的是我吗!我怎么没印象啊!”
桑逢一边躲,一边怀疑自己。
噼里啪啦!咔嚓!咚! !
霍橙:“……”行吧。
不过这要怎么拉架啊。
“你看吧。”吴游揣着模块们过来,“鱼在水下看东西,有时会受到折射的影响。”
吴游喝了一口热茶:“这可能也算得上是他们的一个盲区。”
霍橙:“……”
我总怀疑重点怪怪的,但我没有证据。
三分钟后。
吴游给画庭因喂了点虾片。
虾片经过烘烤,带着人类佐料的鲜咸,又酥又脆。
高大威猛的龙鲸先生团在水底,一边搓尾巴一边咔嚓咔嚓吃。
桑逢抱着两只毛毛鱼,一边摸一边怀疑:
“好家伙,难道真的是我踩的?”
一只毛毛鱼摇摇头。
两只毛毛鱼一起摇摇头。
桑逢:“?”球摇脑袋是什么意思?
他揪起一只,贴在脸上蹭了蹭:“青天大老球啊,给我做主啊。”
毛毛鱼很公正,但毛毛鱼不会说人话。
“其实是我。”霍橙正在低头修补船身上的缝隙:“一直是我。”
桑逢:“?”
球显灵了?
桑逢:“!”
球显灵了!
“听到了吧!”
桑逢控诉道:
“我真没踩啊!”
“有区别吗?”
画庭因用右边的眼睛瞪他。
“不都是你俩踩的吗?”
桑逢:“……”
吴游:“没事,没事啦,鱼头内存没那么大的,一会儿就忘啦。”
霍橙:“……”
画庭因:“什么是内存?”
“还疼不?”吴游转头看他。
“疼什么?”画庭因说。
“看。”吴游说,“这就是内存。”
她敲了敲船身。
“好了。【路线测定仪】修好了。要尽快。我们准备出发了。”
这次把龙鲸先生也带回去。
人间的胜算兴许会大几分。
雨还在下,雷也没停,这路比他们想象中难走的多。
可如果真如画庭因所说,一旦第111号大鱼在人间露面。那么整个监测站将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中。那时人类的路,该有多难走呢?
这样想想,眼前浓稠的黑暗,似乎也没那么难走。
就算走到太阳尽头,耗干最后一滴眼泪。
也要抵达。
这个致命又关键的信息被燃烧在跨越时空的烽火里。
我们不要人间凋亡。
霍橙和桑逢过来。和吴游一起端着小机器,很慎重地把它重新按进了模块箱里。
叮——
仪器指示灯长亮。
“已复原。一级检测通过。二级检测通过。三级检测通过。”
“准备就绪,太阳号自检完毕。”
“我是工号T009825 研究员吴游。请求链接太阳号记录中枢。
任务状态:正在执行主线。任务特殊记录:申请记录支线-临停返航。
报备状态:未报备。信息等级:最高红色警戒。
请记录后再次尝试转接【极地时间监测站】,请求加急回复。
鱼头过来。给你换了新的不打结的牵引器,准备领航。 ”
吴游在主舱之一中坐好,Luna自动连接主船体。
各类安全锁扣开始闭合,仪器指示盘上生命指示灯长亮,第二个通讯指示灯长亮——这是三人单独的频道。
第一个通讯指示灯处于短频闪烁的状态,代表与监测站之间的通讯依旧处于断连。
太阳号尖尖的船角发出莹润的光泽,在满目的黑暗中映照出山河的颜色。
船身准备驶出雪洞。
黑暗是种切身实地的巨大压力,足以激发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此刻的【时间荒原】似乎能够吞没外部的光,将一切拜访与探寻关入海底的囚牢。
“我是工号T200079 操作员霍橙。请求链接太阳号记录中枢。仪器校准已完成,数据总库已更新。
第一路时间通讯已校准,正在连接监测站主频道。连接状态:未连接。
请求设置交替连接状态,设置成功。
第二路时间通讯已校准,主舱三相通讯已连接,备相通讯已连接。使用者:龙鲸-画庭因。
好了,这次都好用了。一会儿可能还有雷暴雨,我们快一点。 ”
霍橙沉静的黑眸注视着时间荒原冰寒的一切。
“我是工号T100126 捕猎员桑逢。防护武器信号源已校准,时间武器数值已校准。
能量状态: 95.16% ,请求琉璃帆第三形态,请求成功。
请求调阅正位时间当量储存:各项数值已调平。
防护罩打开,【太阳号】动力已拉满。准备——倒计时1分钟.
本轮小型暴风雨已过,下一□□风雨将在15分钟之后到达。
准备标定人类端15分钟时间为穿越两次暴风雨的缝隙。我们准备全速出发。 ”
桑逢眸色下沉,前方辽阔的泥泞海水中——也许有潜藏得极深的危险,他将极度专注。
“画庭因?”
嗖——
一只龙鲸先生从远处嗖地滑过来。
鱼头顶着一小堆雪。龙须也埋在雪里,只露了两个尖尖。
“来了。”
埋在雪地里的鱼头说。
作者有话说:
“首先恭喜你挺过了那么多的险境,来到了这里。”
吴游淡淡地说:
“你已经面对过追击、交战、角逐、猜疑。经历了背井离乡的抉择、和义无反顾的远行,锻造了非比寻常的专业素养。你很勇敢,但这只是第一关,恭喜你战胜了解谜之难,你战胜了别人。”
“但是这远远没有结束。”
吴游目光和缓下来:
“接下来的冒险,你还要战胜更多的东西——如何不被恐慌淹没、如何不被他人支配、如何不被离别摧毁。把手给我,没错。”
“走吧。”
来到第三卷 《北极星理论·夏》。
此时现实世界,也刚好来到夏天。
作者贴了贴你。
第66章
龙鲸先生扭了扭。
不是他不想上船,是太阳号在极端天气下处于异常收拢状态。
“咚!”
冰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撞在船身上。
船可不在意,船是人类顶尖科技建造的船。就算遇到陨石, 也能把陨石撞个窟窿。
但鱼头不能不在意。
“咚!”
要砸傻了。
龙鲸先生屏住呼吸,再一次由衷地讨厌起了太阳号的设计师——为什么当时没有预留给鲸鱼的位置!
统统吃掉。
“忘了。”设计师丙如实说。
如果他听得见的话。
吴游安静看着外面。浓郁的黑暗、暴雨、闪电和狂风倾盆而下。
“ Luna ,辅助投放跟踪浮标。打开时空导航“ X33探索号” ,我们沿着的,是一条新的路。进行辅助标定。”
哗啦——
跟踪浮标扑通入水。一颗是心脏一样的鲜红色,一颗是异色冰川一样的湛蓝色。
两颗都是三级跟踪浮标。
人类瀑布实验室出品。
两道微小的破开水面的声音响起。智能探测指示灯长亮。这两个精密的小玩意儿入水之后垂直旋转着向下,快速钻开幽深的峡谷,下沉下去。
红色的跟踪浮标主管【跟踪与实时探测】,蓝色的跟踪浮标主管【吸引与信号释放】。
人类的时间科技更新了好几轮,终于打破了“刻舟求剑”的典故。
吴游转回视线。
一道轰鸣的闪电在前方凭空炸开。把吴游墨黑的瞳孔映得雪亮。
“理论上不应该。”霍橙在中间的主舱回复她:“路线与我们来的时候……高度重合。”
“那就只可能是——不同的时间通道被打开了。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路, 但方向逆转则时空更叠。”
吴游眼中淡淡的, 似乎根本不怕那些轰鸣的雷电与暴雨:
“就像直升电梯一样, 一上一下。我们小瞧了【时间荒原】。”
“只是我在想,是什么导致了这样?”
吴游皱眉沉思:
“【时间荒原】凭什么识别我们是往是返?呃……拐慢一点,那个绳子好像又勒住鱼头了。”
龙鲸先生鱼头一紧!
漆黑的暗礁与船底剧烈剐蹭, 太阳号扑通被一块巨型浮冰挤开, 又在下一个临近的拐角遇到了更大的浮冰。
太阳号扑通扑通扑通颠簸着——被浮冰群挤来挤去,就像在开碰碰船。
龙鲸先生也好不到哪去。
牵引器吸住他, 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放松。
鱼头一阵窒息。
“开!稳!!点!!!”
龙鲸先生转身张开森寒的利齿,咔嚓生生把一块凸角的浮冰咬成了两半。深红色的眼睛紧紧盯住驾驶舱,威胁意味尽显——
“OK。”
霍橙戴着深色的感温眼镜,面无表情比了个很酷的 OK 。
吴游隔空拍拍龙鲸。
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你们看他尾巴。”
吴游突然说:
“在这种黑暗中,我们一直以为,海水的灰白色大浪是光线造成的, 就像月光下水坑会有的光线反射一样。”
霍橙截出光屏上的一处图像,操纵仪器将它高精度放大。
“不是光。”
霍橙仔细地看着:
“龙鲸先生尾翼拍打出的这些,的确比一般的海水更加浑浊,似乎本身——”
“似乎本身就是灰白色的。”
吴游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颜色像什么?”
“像我们来时路过的灰白色山丘!”
桑逢一眼看出来!
“我有一个猜测。”吴游说,“时间之所以判定我们来到这里,来到现在有暴风雨的这一边。是因为我们的入口与来时不同。”
“假定——我们现在从入口2,也就是【鲸鱼端·时间背面】登陆时间荒原。回到人类世界的路就要途径这些浑浊的灰白色海水。”
吴游目光炯炯:
“那么,我们来时的那个地方,就是从入口1 ,即【人类端】登陆时间荒原走的路。”
“这个问题就可以转化为,”霍橙也想到了,“入口1与入口2是时间正反相对的两个点。并同时作为穿过时间荒原的起点和终点。那么来时的路径1与回程的路径2也理应高度对称。”
“你看平面图。”吴游指了指,“什么情况下,这两条路线会既对称,又重合?”
“我去。”桑逢说,“不会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
吴游笃定道:
“这两条路,就是时间曲率的实体。是人类世界垂直向下出发,来到时间背面的锁链具象。”
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一个个世界立在奔涌的狂风里。
【人间】立在莫比乌斯环上的A点,是一个【初级进程】的时间世界。这里的生命沿着时间走,但他们并不知道时间的具象究竟是什么。
风继续向前,更多的世界立在比A更远的B,C,D点上。越来越成为【高级进程】的时间世界。那里的生命逐步可以听到风,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改变的物理量。
于是这个巧合就发生了。
【鲸鱼海】这个时间世界,沿着莫比乌斯环的进程,刚好立在了【人间】的正对面。
阳光洒落人间,有多少明媚的角落。时间背面的大海,就有多么冰寒的深渊。
生命的形式,生命的志趣,都在炙热和冷漠中颠倒。这便是人类一开始猜测中两两相连的“时间球”。 “时间荒原”就是两方世界交界,人们认为无比脆弱的那个“镜面”。
但它其实并不是一个镜面。
【时间荒原】并不定义物种的形态。
有多少暗淡的路,就有多少发光的路,这些路都是“时间曲率”。
当没有生命体贮存时,时间荒原便是一个抽象的物理量。当生命到来之时,它便是充斥着光与暗两相路径的“峡谷”。
“峡谷”通天彻地,这些暗淡或者发光的曲率就是支撑□□的“第三时间维度”和“第四时间维度”。
“维度可以吃吗?”
龙鲸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扒上了船,正滴溜溜地看着驾驶舱舷窗里开始画模型的三个人。
“听起来像夹心饼干。夹心饼干还有吗?”
他问。
吴游抬头。
前方有一块浮冰正挡在面前,它缓慢地移动着。
龙鲸先生也撞不开,确实需要停下来等冰川慢慢自己移开。
“我给你找啊,等等。”
吴游翻了翻自己身上,上次随身带着的那一包已经被龙鲸先生吧唧、吧唧吃光了:
“Luna,请调用一下食物舱。找一下菠萝味的鱼茸脆饼。还要一些芒果干。”
龙鲸先生喜欢芒果干。
嗖——
食物舱伸出一只灵活的机械手,把鱼茸脆饼的真空包装撕开,递到龙鲸先生面前。
龙鲸先生谨遵吴游“鱼在吃任何东西之前,都要问一问人可不可以吃”的教诲,于是……
“鱼饼好,我吃一点。”
龙鲸先生严肃地问。
还没等鱼饼回答,龙鲸先生很没有耐心地把它吃掉了。
“太慢。”龙鲸先生涮了涮牙齿,“回答得太慢。”
吴游:“……”
鱼饼确实回答得很慢,不对不对鱼饼为什么要回答他,那只是一块幼小无助但喷香的鱼茸脆饼。
也确实应该什么都问一下,比如上一次差点把农牧员刚种的幼苗吃了。
不过总觉得流程有点偏差。
是她教的吗?
“你过来点。”吴游招手叫他。
龙鲸先生没理。
芒果还没吃完。
1分钟后,龙鲸先生游过来,沾着芒果果肉的龙须尖尖拍了拍舷窗壁:
“浮冰移开了,可以出发了。”
龙鲸先生让开一点点。两块浮冰之间露出了一个不显眼的缝隙,太阳号挤一挤,应该可以过去。
“我们改一下路线。”
吴游操纵机械手摸了摸鱼头:
“向下走。”
龙鲸:“?”
向哪走?
“你吃糯米团子吃傻了?”龙鲸先生不可置信,“我怎么向下走?我又不是你老师花盆里那只挖来挖去的蚯蚓!”
“向下,钻开这片海,我们跳伞一样跳下去,越过那些虚空,就能到达下一个时间曲率。那边的路好走。”
吴游的黑色眼睛沉静地盯着他,说:
“运气好的话,一步就到了。”
“!”
龙鲸先生缓缓冒出一个鱼头那么大的问号:
“这条路怎么了呢?再向前穿过六百二十一个风旋就到了,我们已经走了一小半了。”
“太慢了。”
吴游盯着他:
“想不想荡个秋千?”
……
10分钟后。
扑通——
灰白色的山丘上掉下来一只大鱼,鱼又蔫又扁。
砰地一声从半空中掉下来。
龙鲸先生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他堂堂海底世界头一号大鱼,第一次见识了小小人类的疯狂。
“哎,”
吴游过来拍拍他:
“这里没水,你能变成人吗?时间荒原能转换形态不?”
“好像不行,”
霍橙走过来,仔细看看龙鲸先生:
“时间荒原不判定物种,但是也不能随便变来变去吧,毕竟他现在不是在人间时不合理的能量体的状态。”
桑逢右手拎着个压缩便携储水器,芒果游在里面。
毛毛鱼两只一左一右,正蹲在他肩膀上眯眼睛。
毛毛鱼不需要水,毛毛鱼水陆两栖。
“给他弄个鱼缸?”桑逢说,“这地方确实有点特殊,不然画庭因不是早变成人和我们走了。”
“最大的鱼缸有多大?”
霍橙问。
“两个拼起来,可以勉强把鱼头怼进去。”吴游说
画庭因鲸吻随意地埋在沙子里。
在他的海螺(人类世界叫律师)来之前,他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十分钟前,吴游话音刚落。
霍橙不知道按了操控板的哪里。太阳号的底座折叠打开,露出了一个怪叫的,轰鸣的圆锥状物体。
大圆锥开始疯狂转动,发出很吓鱼的声音。
“超导P1786号钻头,时间武器,可以钻开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霍橙科普道。
画庭因鱼头一凉,眼睁睁看着海水、泥沙、碎冰等等的东西,一一被那钻头破开——
轰隆! !
太阳号整艘船掉了下去。
龙鲸先生的牵引器还没摘,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咕咚拽了下去。
“你不怕这里的大风直接把你们吹跑吗——”
画庭因磨着牙问。鱼头被飓风一样的东西吹成了波浪形。
“人类有种东西,叫降落伞。特别适合从高空往下跳的时候用。”
吴游淡淡道,并且抓紧给他科普。
“抓稳了画庭因。”
轰鸣声暴起,太阳号船身再一次变化,一个巨大的白色翼顶伸展着展开,上面伸出了许多细小的触角——那都是指针。
指针里贮存了——用【天云1】和人类世界各项生物DNA混合后的【燃剂】,燃剂定量也定向燃烧,就能在大风中调节方向。
没错。大风。
两道时间曲率的间隙之间,是一片狂风奔涌的虚空。
这些风吹着曲率形成的实体链条不断摇摆。吴游他们赌的,就是可以降落在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上。
这并不难,桑逢控向,霍橙链接,吴游观察——
观察龙鲸先生别被弄丢了。
他身上刚刚临时被披上了超级昂贵的、大号的【时间防护甲】呢。
画庭因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被吹丢了。
他甚至觉得,如果把整个【世界荒原】截图一个剖面。
那么这条该死的船,一定是从最上面,叮叮当当一路跳到了最下面。
后面挂着一只卟棱棱的大鱼头。
而且这些人类一点都不减速。
鲸鱼也要坐跳楼机吗。
“整个时间荒原建立在“看不见”的缝隙中,堪堪只靠两方世界的时间对冲保持脆弱的稳固。这边的路好走些,我们运气不错。”
吴游的抗重力训练一看就做的很好,当年并没有偷懒。
“我们到了。”
满目鲜艳的冰滴与火苗。熟悉的灰白色沙丘。人类越过时间的分流和判定,逆行着回去。
太阳号折叠恢复悬浮飞行状态,三人施施然走出来,没有人晕船。
除了船尾挂着的那位。
“晕船药来一点?”
吴游走在最后,路过画庭因时友好地拍一拍:
“还是来点水缓缓?霍橙,桑逢,帮我把鱼缸拿来——”
画庭因一动不动。
龙鲸先生现在麻木地理解了,为什么如此弱小的、娇气的人类能在他们的世界留存下来。
甚至还大多都过的有滋有味。
可能就是因为喜欢玩跳楼机吧。
通关的那种。
“太慢。穿过600多个风旋太慢了,还有可能对船身造成损伤。不如走个近路。”
吴游说:
“近路总是刺激一点。”
画庭因:“。”
作者有话说:
“人类的思维,和鲸鱼的思维,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大相径庭。”
画庭因好不容易爬起来,顽强地留了言。
“缺乏锻炼。”
吴游咬着糖果,补充体能。
“霍橙,能不问你朋友给他办个会员?玩跳楼机不用排队的那种。”
第67章
此时并不止吴游一行人在抄近路。
还有一条鱼尾巴也在。
这条尾巴挣扎着逃出来,飞速远离【时间荒原】的口岸,划了一天一夜,疲惫地来到了微光泛起的某处海面。
尾巴竖起来, 感知了周围的水域温度——
嗯,是兰蒂亚兰海没错了。
轰鸣的洋流刚过去。
一些碎裂的船板顺着洋流,迸溅到每一个缝隙。
尾巴卷了卷, 似乎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捡起那些船板细小的碎块。
一个大浪扑来,尾巴顺势向下猛扎,顺着原路前行,消失在浪花里——
1秒钟后。
咻!
贝壳形状的尾巴快速地伸出来,卷走了那些碎块。
尾巴一路捡着碎块。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
嗖嗖嗖嗖。
尾巴越捡越快。
——任何一块都不落下。
不用怀疑尾巴疯了。
智慧的鱼一般轻易疯不了,他们远没有人类的感情那么浓烈。
更不用说自我谴责或违背本心。
大多数鱼都没有本心。
如果非要有点什么来与人类对称,那一定是做鱼的本能。
做鱼当然不容易。遵循本能更不容易。
根据海底报刊665期12页的高分评论:
鱼的本能是追求一种人类世界并不复杂的情感。
——向往。
是的, 向往。
每一条【大鱼】和【稍大一点的鱼】都会选择性收集有趣的小东西。
这条尾巴沿着洋流捡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特殊的爱好。
在时间背面、到处都是智慧的鱼的世界里——
反而是一种招牌的技能。
比如【大鱼】龙鲸先生向往亮晶晶的水晶、和映出光影的植物脆片;
“我有一些空井森林培育出来的玫瑰。”
龙鲸先生说:
“尤其是浅绿色的玫瑰,很漂亮。能在海里活很久。”
于是他的住所很漂亮。斑斓的光影让龙鲸先生有时——能做个斑斓的梦。
梦很稀有, 鱼极少做梦。
【大鱼】虎鲸先生向往实惠的海底货币、并把金贝壳币叠成尖塔。
“我做点小生意。”
虎鲸先生剔着牙:
“富足的小生意。我的经营头脑来自我的爸妈。”
于是他超级暴富,拥有的金贝壳币可以铺满一半兰蒂亚兰的海底。
【大鱼】药鲸先生向往狼鲸的刺——这家伙遇到同类时一点也不扎手,带着尖刺的倒钩会被收起来,而且还像狗毛一样到处乱飘。
“有趣。”药鲸说。
于是他拥有了一个合适的大鱼跟班,一个超强的打手。
还有变成人类后,柔顺飘逸的头发。
当然也有比较奇葩的向往。
其中当属【大鱼】 111号【绿·埃索斯】先生最变态。
他向往灼热的正位时间, 整个宏大宇宙中最无解、无规律的正位风。
他吸走了无数炙热的风——偷渡过来的人类物品、建筑碎片、肥美的企鹅、甚至是人类样本,都被他含在嘴里,一口吞了。
“像跳跳糖。”他说,“人类的那种。”
于是他常常登顶“海洋年度消费”第一名。
也常常噎着。
【大鱼】45号埃索斯夫人更不用提。
她喜欢收集人类,把他们当成水缸里的墨鱼。
“很好吃。”她总这么点评。
埃索斯夫人也模仿人类攀着冰川看繁星,她总觉得那些人类的行为丰富、热烈、不合逻辑。
于是她有了整个埃索斯海域最恐怖、最先进、最尖端的【人类研究实验室】。
而【稍大一点的鱼】船长鱼托马斯向往收集托盘鱼。
她觉得这种鱼整天拉着脸,很符合【骑士】不苟言笑的概念。
于是她有了可以驻守新年门的卫兵。
不过今天她多了一个向往。她期望她的船能恢复完整的样子。
或许捞起那些废船板是不错的选择。
水陆两栖的【特殊大鱼】毛毛鱼们,呃……毛毛鱼,它们并不表明向往什么。因为除了极少数的毛毛鱼,其他的毛毛鱼都不识字。
毛毛鱼只是正在收集桑逢的头发。
空井森林的树叶颜色不好看,桑逢的头发——黑色末端有点浅栗色,倒是刚刚好。
于是它们拥有了一些——为自己编织的、合适的小帽子。
再加上向霍橙讨要过来的迷你墨镜。
COOL FISH!
偌大的海水里没有闲鱼。
大多数鱼一辈子都在捡捡捡,哦掉了,哦再捡捡捡。
循环往复。
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人类雾起时分采蘑菇。
采采采,吃吃吃,再采采采。
哗啦——
捡东西的尾巴——随着浮沉的海浪渐渐露出全貌。
它摆了摆。
漂亮的蓝色背鳍带着波涛的弧光,晶莹剔透的鱼牌残片挂在一枚鳞片上。摄人心魄的深蓝融合了大海深处最安静的鼓点,随着鳞片的一张一翕,细小的水流声流畅地略过去。
尾巴穿过无尽的黑暗,游向更远的地方——那片明媚又纯粹、湛蓝的海。
“前方左转,绕过礁石,下潜200个贝壳单位。”
尾巴严谨地使用了时间背面的计量单位。
并没有误用为人类导航时的“米”。
是船长鱼。
机敏的托马斯有效掌握了莫比乌斯鱼的情绪机制。
莫比乌斯鱼有很多弱点,船长鱼阅鱼无数,自然看得出来——他们的鳞片只有光泽却不够坚硬,无法对抗头皮发麻的噬咬、和其他深海大鱼冷硬刮骨的鳞片。
如她所料,很快,机会就来了。
于是趁着夜色朦胧、莫比乌斯鱼失魂落魄之时,终于成功地逃离那个叫吴游的莫比乌斯鱼的魔爪。
至于……
网兜?
不存在的,她怎么会被那么蠢的东西困住。
她穿过一层层被顶裂的船板、被轰成渣的鱼牌。
终于一摆尾——来到了战损版【新年门】的驾驶舱。
“船长归位。”
船长鱼托马斯机械地说:
“鱼骨游戏重启。船长鱼回到【新年门】,大鱼依次落座。”
“……”
无鱼回应。
托马斯疑惑地探出头。
149个水晶立方里空无一物。
跑了个干净。
——
兰蒂亚兰海边缘。
湛蓝空灵的海面之上。
一双纯白的翅羽低掠过海面,又高昂着向乌云飞。
空中有一只极为少见的、类似雪鹱一样的生物。
雪鹱发出一声鸣叫,歪了歪头。
那是个来自天空的俯视视角。
空井森林呈庞大的松树状,以一个小岛为起点,无限延伸向更远处幽深的海面。
小岛是个很小的海中洲。
海中洲里铺满了青翠欲滴的草木,不过都是人间没见过的奇怪品种。
遍布的树叶呈现出深邃的蓝绿色,像是融合了海洋和绿树,很浅的阳光翻转着经过叶子边缘时,会照出表面覆盖的一层薄透的光膜。
吴游曾在小本子上夹了这种树的叶子。这是典型的植物类时间生命,的确比人类世界的大树更加繁茂和多功能。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些薄膜能够吸收太阳光中的高能粒子,并将其转化为能量,供给树去使用,像波涛一样风吹向海。
这片月牙形状的小地方终年被木,西向临海,东向绕山。夜里涌动的大海绕其而不穿,终年不遭风浪的侵袭。
小岛靠海一侧的月牙里,每每轮到日出——时间背面为数不多的阳光洒落时,厚厚的松软叶子就不再是叶子。
它们是毛毛鱼的被子。
下面有成群结队的毛团。
雪鹱的视力很好,他分明看见芬芳的叶子堆还下面有不小的空间。
疏漏的阳光透过深绿的缝隙落下来,一点一滴形成暗绿色的影子,无数丝丝缕缕的阳光游动着落在地上,形成一片交错的光影。
一个毛球嗖地缩回尾巴。
可能有点烫。
再向远看,无限延展的绿意里,平瘫着许多毛毛鱼,躲在盎然的植物阴凉下。
大多都是两两一对,一只歪着,另一只也胖叽叽地歪着。
所有毛毛鱼都惬意地眯着眼睛,在晒日出。
还有一些在嚼圆圆的小浆果。
雪鹱不吃毛毛鱼。
因为这种球实在是太麻烦了。
虽然并不难抓(因为基本不动),但是一抓连起来一串(像遥远的人类世界里的糖葫芦)。
抓住一只,另一只就会惊醒然后大声嚎叫,并且飞蹦起来,咬住被抓住那一只的尾巴。
你说一抓就能抓两只是好事?怎么可能。
明明会有上千只毛毛鱼重复这个动作——并且飞蹦起来,咬住上一只的尾巴。
抓一只等于抓一个族群。
而每一只又都很重,吃的胖胖的,都是实心的。
这能直接把半空中飞的雪鹱累吐血。
所以雪鹱不吃毛毛鱼,他每天都祈祷。
祈祷这些滚圆的小胖子被阳光晒到掉毛。
“胖子。”雪鹱嘀咕道。
岛没有名字。因为许多毛毛鱼都不识字。
但毛毛鱼愿意叫它——雪球岛。
雪球岛把守着空井森林的入口,每一个经过这里的客人都要经过毛毛鱼的审查。
虽然毛毛鱼基本不审查。
要过就大摇大摆地过好了。球正在阴凉处睡觉,不要摇醒它。
比如现在。
森林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被重物碾过的痕迹。
这绝不是运送芒果的拖车造成的。
作者有话说:
“空井森林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它无比辽阔,占据四分之一个时间背面的土地。”
吴游端坐着:
“但由于一些原因,我们后来不敢继续深入了。”
草地上有一道痕迹,猜猜是什么?
A 运输芒果的拖车
B 毛毛鱼集体旅游的滑滑车
C 不为人知的大鱼上岸了
第68章
痕迹一直延伸向空井森林深处。
越向深处走, 痕迹越轻。
最后竟然收束成了一群杂乱的脚印。
脚印里有一些扁圆的黄色浆果,冒着混合草木气息的微微酸味,果酱均匀地铺在草木的茎叶里。
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浅笑着的男声问。
很怪异地, 他用了人类的嗓音、人类的外表。
透亮的阳光漏着树影,年轻男人深渊般的黑眼睛转了转,看着对面的女士:
“自我们达成盟约开始,您并未开始您的计划。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次的货物还没到。别急呀。”
一个迤逦的女声轻柔地说。
她似乎并不喜欢什么光亮。沙沙的林荫、大好的天气里,竟然还——
戴着黑色的兜帽。
“哦?货物?”
男声问。
“您的幽灵鲨,在埃索斯海域的那些,不是被正位时间喂养长大了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刻应该就乖乖待在【新年门】的货舱里。”
“货舱?”
迤逦的女声轻轻说:
“没有货舱了呀。”
年轻男子:“?”
千里之外,船长鱼正循环在货舱内外游——
船长鱼托马斯少见地很不舒服。
她怀疑自己被传染了,被刚才那些通体金红的莫比乌斯鱼。
传染上什么了呢?
“焦虑。”莫比乌斯鱼诊断道。
焦虑是正常的。
因为船长鱼发现货舱空荡荡,长尾巴和没长尾巴的货物,趁着她不在船上的时候——
“船长, 所有货舱里鲜美的鱼都跑了。”
总托盘鱼汇报着。
“好的。”
船长鱼说不清楚现在自己的心情, 她平时并不需要表明自己的心情, 但此刻。
“焦虑。”莫比乌斯鱼诊断得对。
“清点货舱食物。”
船长说。
货舱里除了活体的鱼类, 就是从空井森林里采摘的新鲜水果。
“船长, 货舱里没有水果。”
“船长,货舱里什么都没了。”
“船长……”
“船长个头。”
船长甩甩脑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学莫比乌斯鲸鱼说话。
“立刻召集所有托盘鱼。”
船长机械地说。
无比宏大的一声轰隆——响起。
船长鱼一声令下,整个新年门的船体全部分崩离析——
没人能想到。
鱼们看到的整个【新年门】并不是什么带着花纹的岩石!
那些看起来像岩石的船板——全是一条一条叠加着的【托盘鱼】。
是的。
船体断口里并不是木头, 而是托盘鱼的身体截面。
船长捞起的碎船板,是坚硬的鱼骨碎片。
托盘鱼整齐地站好,放眼望去——
至少有几十万条。
“去把大鱼请回来,小鱼抓回来, 水果找回来。”
船长机械地说:
“还有那条扁的小丑鱼。”
整个海域轰然一动!
托盘鱼像密密麻麻的蜂群,轰然雷动着倾巢而出!
船长看着空荡荡的货舱。
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芒果、菠萝和绿苹果一个不剩。
怎么跑的?
“怎么跑的?”
迤逦的女声轻轻说:
“我派出了另一只更大的狼鲸。把水果扎在他的背上,一次性运走了呀。如果让船长发现,只有幽灵鲨挤破货舱跑了,那我就违背【新年门】的盟约了呀。”
年轻男子:“……很有道理。”
也很难不生动地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这和人类世界扎满果子的刺猬有什么区别。
这是个很怪异的场景。
森林深处的空地上,一堆枯草围绕成了一个奇怪的环。
嗓音温厚的年轻男人和戴着黑色兜帽的奇怪女人正对着站,分别站在草环的正对着的两个点。
草环正中间,升起了一团灰绿色的火焰。一堆鱼形的生物被烧得只剩下骨头。
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奇特气味,混合了干燥的青草、衰败的花蕊、繁复的树叶和……
烤鱼的味道。
但烤鱼没有被吃。
鲜美的味道融化在鱼骨里,又慢慢烧成黑色的痕迹。
那堆鱼骨只是燃料。
“是的呀。我只能这样做呢。”
优雅的女声继续说着:
“幽灵鲨们乖巧得很,货舱里没有更多食物了。年轻的心脏——哦不,年轻的变故们,又制造了刚才的事端,已经逃离了【新年门】。我一定要把小宝贝们都放走,才能继续去捕捉他们呀。”
“哦?”
年轻男子心中莫名一跳——
“都是一样偷渡过来的正位时间,为什么他们会被称之为变故?”
“我隐隐有预感呢。白先生。”
女人说着,优雅地捋平兜帽的褶皱,帽边甚至人性化地卷起了一点:
“不过一切都快结束了。两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论变得繁华还是残破。只要您愿意按照约定帮助我,我是不会昧下您的好处的——那些源源不断、循环往复的时间货币。”
“好耳熟的说法——源源不断、循环往复的时间货币。”
男人笑了: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说辞。我当然愿意帮忙——就像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埃索斯夫人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年轻的变故?还有帮助他们逃跑的…… 1号大鱼?”
“我需要您答应我,控制住那位凶名在外的1号大鱼……杀了他。我对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呢,这偌大的海域,他只和您关系匪浅。您杀他,想来也是不难的呢。”
黑色的兜帽慢慢落下,一双碧蓝的、澄净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美丽的人类眼睛,或者说,那是一双难辨真伪的人类眼睛。
“至于漂洋过海的人,他们不足为惧呢。我早就布置好了……”
埃索斯夫人抬手,年轻男子目光上移——
她微微启唇。
突然尾音一转,问了一个毫无厘头的问题:
“您回答我,森林里什么物种是最多的呢?”
年轻男子抬头看着她,并没说话。
埃索斯夫人的人话这几年是越说越溜了。
甚至有了人类的抑扬顿挫。
年轻男子迎着光站着,负手而立。
他沉思了一秒钟,拧眉问:
“草?”
埃索斯夫人僵硬了两秒:
“是毛毛鱼呢。人类违规从渡口旁侧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便在森林里所有的毛毛鱼身上埋下了不可思议的引线。”
不可思议的引线。
竟然在毛毛鱼身上?
年轻男子目光一闪。
那埋的过程一定会非常的顺利,他想。
根本不用担心毛毛鱼会挣扎。
按照经验,只要不把毛毛鱼像球一样抛向高空(它们恐高),它们一般不会大声嚎叫。
而在地面上,对它们动手动脚简直毫无难度。
因为胖啾啾的球根本懒得动。
懒得理你。
很少会有毛毛鱼,因为被摸了鱼头,而用尾巴啪啪扇你的脸。
“引线?”
年轻男子的视线突然望向树枝末端——
一滴水落了下来。
从树枝间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上。
大嘴瞪着灰绿色的眼睛,和年轻男子的目光来了个对对碰。
埃索斯夫人妩媚地笑出声。
年轻男子磨着牙。
“幽灵鲨?你把他们放在树上?”
心想自己真是岁数大了,竟不知道幽灵鲨还能上树呢?
“是幽灵树鲨。能爬到树上的品种,这是我的埃索斯海上实验室新研制出来的宝贝。”
“祝你们成功。”
也祝你们越长越像。
年轻男子轻轻点点头:
“在这等着那群人类么?”
长的和个炮弹一样,不被发现才怪,难道是单纯为了——
等他们路过的时候,突然掉下来,砸死人类们?
或者掉下来,砸在树叶上嘴斜眼歪,吓死人类们?
蠢鱼。
埃索斯夫人轻轻招手——
茂密的树林突然响起层层叠叠的树叶响。
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树鲨突然齐齐望天,又面向地面把头生生弯折180度!
扑通——
只见那怪异的丑东西异常灵活,三两下就扭动着、极速从茂密的树上滑下来。
它们怪异扭动着,像蛇一样弯曲爬行。瞬间包围了年轻男子,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嘶吼!
年轻男子面上波澜不惊。
“人类逃不脱这种包围。”他暗自衡量着,“速度极快,数量这么多!”
不仅如此。
树鲨全身开始融化,形成了巨大的沼泽包围圈,把年轻男子围在里面。
地上的青草被转瞬烧干,咕嘟咕嘟冒着沸腾的灰绿色泥沼。
“他们当然可以来到这里。”
埃索斯夫人看着白莫听的眼睛,忽然毫无感情地,学着人类叹息一声:
“不过这里,却是人的终程了。”
她眼中的湛蓝色愈发繁盛,似乎已经预想到了未来——
莫比乌斯环的倾翻,天空与海洋的倒转。
无数不知名的物种不再活在黑暗里,脆弱的时间曲率断裂后倒置。
足以让埃索斯夫人融化的阳光铺天盖地,将撒向了她——
却并没要了她的命。
因为那全部是她的。
源源不断地,可以被抽干的风、水与火。踩着世界的兴落、扩张她自己。
她既走在遍布阳光的陆地上,又能随时潜游回幽深的海底。
无数的面具和骨血燃烧着,熔铸起埃索斯夫人的永生。
贪婪。
她青睐人类的领地。便定要抢了去。
因为埃索斯夫人认为——
她配得。
“回不去的。”
回不去的——
更远的海面上,数以万计的幽灵鲨逐渐包围了空井森林边缘、这座空灵的小岛。
“都是我的。”
无数海生幽灵鲨的絮语在远处翻腾。
大海凭空升起数枚巨浪,滔天的暗影遮住了粼粼的日光。
“都是我的。”
攀上树枝泥沼的冒泡声愈演愈烈。
那声音顺着树梢直上天空,又沿着弯曲的小溪深入森林的泥土。
一只毛毛鱼吓得坐了起来。
它左右环顾,总感觉哪里有令球害怕的动静,只是周围空荡荡地只有落叶,球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极度恐惧之下,它——
用尾巴抽了旁边那只球一个嘴巴。
旁边那只球立刻回抽回来,这一动,露出了绑在尾巴上的一个小小的【埃索斯银铃】。
银铃此时嗡嗡作响——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声浪灌入耳朵。
然后应和着埃索斯夫人的低吟一层层放大!
年轻男子猛然回神,他瞳孔骤缩——
不知埃索斯夫人何时撕开了人类的外皮,露出了遍布嶙峋沟壑的鲸鱼皮肤。
湛蓝色的瞳孔遍布森寒的贪婪。
“都是我的。”
她说。
“好了好了。都是你的。”
白莫听歪了歪头,掩住瞳孔里的颜色,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我要脱水了。能回海里去么?别忘了——”
“【新年门】的盟约不可违逆。”
作者有话说:
“那些胖叽叽的物种根本不动。”
画庭因说:
“但是竟然就是因此得到了吴游的喜欢,我根本不理解。”
“你也试试不动呢?趴在水底!”
白莫听露出胖胖的鲸吻,悠闲地说。
“那怎么找到吴游?”
画庭因把他揍翻。
第69章
……
两世界交界, 时间荒原。
万里晴空。
吴游呼出一口气。
回程的路异常顺利。
“太阳号”开启了自动巡航和记忆导航。人类科技的触手记得这些灰白色的山丘,不必人类细究,便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还。
船自己开自己。还开得极快。
三人都向后半仰躺在驾驶位的靠背上。
“开启睡眠灯光。” Luna的声音传来。
太阳号还要行驶许久, 于是贴心的Luna帮助他们把灯光调暗。
按照它的逻辑判断,时间背面的旅程——其所得所见所知,现都已经超出了整个人类的整体认知。
——这几个人类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他们需要进入梦乡, 把这一切不合理的光怪陆离在梦中慢慢消化。
吴游睡不着。
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达到极限。
“吴游。”
一根龙须尖怼在了玻璃上,柔软地来回搓了搓。
画庭因已经摘了备用耳麦——人类的耳机并不适用于鲸鱼,长期戴着有损鱼头的听力系统。
现在是休息时间, 霍橙就把它们摘了下来, 放回船舱里充电。
并且让画庭因有事就拍玻璃。
鱼的视力普遍不好。
但画庭因的视力很好,因为他是一条全能的、聪明的龙鲸,全域海洋中食物链最顶端的霸主。
他看见吴游的呼吸起伏并不规律,隐藏在舷窗后面,人类的脸庞脆弱又失真。
“嗯?”
吴游闭着眼睛,凭直觉回答他。
其实非常奇怪, 她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直觉, 能听得见时间背面的生物靠近的声音。
就像曾经人间的暴雪夜里龙鲸溯游而上的声音, 就像天云1成群结队伸展在海水里的声音, 就像埃索斯夫人和药鲸靠近时的铃响。
就像此刻,龙鲸先生右边的龙须尖尖吱呀、吱呀擦玻璃的声音。
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 吴游虽然不想说话,但还是理了理龙鲸先生。
“怎么了?”
“没怎么,吴游在干什么?”
龙鲸先生把龙须露在外面,鱼头被塞进拼合起来的巨大鱼缸里,扒着玻璃问:
“霍橙和桑逢都开始调息了。”
“调息是时间背面的生物们的节律行为。不是人类的。”
吴游向后半靠在椅子上,手指微微蜷起, 扣在掌心。
“我们一般叫睡觉。”
画庭因点了点鱼头。
太阳号里不仅有公用广播,还可以开启特定频段的收声和翻译器。
即使现在画庭因没有带备用耳麦,吴游这边打开开关,一样可以接收传输龙鲸先生的声音。
接收过来的声音被Luna在光屏上尽职尽责的翻译着。
Luna很勤快,作为智能AI中枢系统,她很荣幸自己无处不在。
不过……
吴游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光屏。
Luna在结尾多翻译了一个“耶”,擅自改了龙鲸先生的语音语调。画庭因说话基本都是简洁的降调。很少有这么萌的时候。
时间背面的鱼字符串和人类的语言一样,都有着极其特殊的语言韵律。
她现在基本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已经并不依赖Luna的翻译了。
任何语言都有规律。
人类的语言中包含着大山与大海,沉心去听,可以听到奇异的、与季节应和的韵律。
而时间背 面的发音则更加圆润轻盈,带着气泡出生、上升而后破碎的味道。像波浪一样飘摇着跌宕。
懂了这个,再配合莫比乌斯鲸仿照时间背面的生物制作出来的共鸣腔——
会说鱼话其实不难。
“睡觉是人类自己培养的习惯,有的人喜欢早睡早起,有的人喜欢晚睡晚起。但调息不一样。时间背面的海中生物——往往按照族群的规定制定调息的长度和时段。对了,我还没有问你,龙鲸的族群就只有你一个?”
“嗯嗯。”
龙鲸先生晃了晃鱼头,少见地说了一个叠词:
“我没有家。”
“你没有家族?”
“嗯嗯,我没有家族。”
龙鲸先生说。
“如果是按照大小鱼来区分的话,那为什么埃索斯夫人有弟弟?”
“因为我厉害。”
龙鲸先生骄傲地说:
“我是一个族群。他们好多鱼才是一个族群。我只有一只,他们有无数只,所以我是最厉害的。”
“哦……类似于能量守恒。”
吴游隐隐明白了:
“时间背面的生态链按照族群来划分。每一个族群的整体力量都是均衡的,个体越强,族群的个体数量就越少。因此越弱的生物族群越庞大。”
“嗯嗯。”
“埃索斯夫人有几个兄弟姐妹?”
“?”
“不好意思,我重新问。埃索斯夫人的族群里有几条鱼?”
“五。”
“那你当初见到药鲸,为什么要跑?”
“打架不跑。下毒要跑。他不想打架,埃索斯家族的五条鱼都鱼品很差,【十】的身上带了毒药,他的气孔里全是毒药。”
龙鲸先生顿了顿:
“而且你在。会误伤。”
吴游点点头,鱼字符串翻译过来之后往往比较简洁。
但她可以理解。
她有点困了,但还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龙鲸先生说话:
“画庭因。”
“嗯。”
“再给我讲讲111号大鱼的故事。”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吴游。”
龙鲸先生瞅她:
“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
吴游闭上眼睛,全黑的视野里却全是涌动的乌云。
吴游又睁开,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但舷窗外面,龙鲸先生倒是又重新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样子。
被暴雨浇过的鱼鳞上显现出鲜艳的光泽。
“为什么睡不着?”
时间背面的生物不需要自我意识操控的睡眠,他们到了时间就调息。
为什么睡不着——
很多话是不能和鱼讲的。
因为龙鲸先生看起来是一只很凶猛的鱼头。
其实本质上只是一个聪明、纯粹的小朋友。
他从小没什么朋友长大。围绕着他的全是冻着星星的海水,挂在树梢的天空,满目辽阔的风。
吴游甚至可以想像,画庭因在自己的海域里泡着冰水、数着贝壳吃螃蟹的样子。
人间恢弘的极光曾经落在他脊背上,吴游有很多瞬间觉得——
他只是一个能打又抗揍的单纯鱼头。
何苦理解人世间的烦恼呢?
何苦倾听他们三人的命运,理解那跨越物种的、复杂的人类情感和责任感呢?
吴游也不是爱倾诉的人。
她和霍橙和桑逢都是一样的人,哪怕行走在悬崖,哪怕攀的是峭壁。
也要笑着抬头,说这个角度看星星很不错。
老孟说他们是有韧性的人,胡教授说他们是去往日月边缘探索的人。
可通往漫漫星辰的路也无比难走——
我们从人类世界的渡口来。从人类端的时间极点费尽心力,找到了【时间荒原】的准确入口。
这十足幸运。
我们又从【时间荒原】的晴空和火焰里越出,降临到时间背面,遇见了那片传说中的海。
这又十足幸运。
【时间背面】有那样广阔的海,无边无际的冰、水和鱼。
我们却遇见了你,这也十足幸运。
但真的能总这样幸运吗?
【时间背面】是另一个运行机制与人间截然不同的世界。
莫比乌斯鲸还是被发现了。潜伏进入【新年门】的计划失败了。
更糟糕的消息是,在遥远的人间,我们的故乡——
可能更难对付的怪物来了。
朋友龙鲸先生大方地提供了这位不速之客全部的信息,我们听的心惊胆战。
111号大鱼并没有药鲸【十】那样疯狂和偏执,但他足够小心,他游在暗处,人类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并不知道他的到来。
但我们却……无法把这些传输出去。
因为通讯断了。
人间抛出去了一根绳索,我们是绳索末端、顶着寒流的风筝。
绳索断了,风筝想要扯一扯绳索,告诉人间那些在暗处的危险和敌人。
还可能吗?
我其实不敢想象。
我们只能半途返还,去救那希望还在的极点,那冰川深处点灯的监测站。
那遥远土地上澄澈的天光,天光下欢声笑语的人间。
吴游视线回落。
为什么不睡觉呢——
可能是窗外终于回归了平静,没了时光的洪流轰鸣,也没了不似人间的狂风暴雨。
可能是在这条时间索道上,时间荒原显得过于温和、壮阔和友善,不再是被风旋和雷电修剪成破破烂烂的、和他们很像的样子。
可能是近乡情怯——
她不习惯吧。
偌大的光影环绕着那些灰白的山丘,舷窗的过滤器里传来奇异独特的味道,像萌芽的初雪里倒进了一捧灰烬。
连绵不觉的晴天飞奔而过。
一阵裹着灰白色泥土的清风托着太阳号起飞。
起飞。
等一下,窗边那是什么东西?
吴游视线从鱼头移到鱼尾——
“呃。”
吴游欲言又止:
“你要不要,往里边靠点?”
一直被太阳号尖角挡住的另一边露出来——
龙鲸先生只有前半身搭在太阳号的船舷上,尾巴整个掉在外面。
漂亮的、锋利的尾翼漫天狂舞,正随着太阳号前进时的急风乱甩。
扑棱棱地,像薛定谔的船帆。
吴游:“……”
是,把龙鲸先生搭在船边上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但是太阳号极速前进时必须收拢形态,收拢时船身里又实在塞不下一整条龙鲸。
就只能……
“我安装一个支架,把鱼架在外面。”
霍橙当时说。
鱼当时没有意见。
因为鱼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做架在外面。
鱼现在也没有意见。
因为现在忙着探究吴游到底为什么不睡觉。
人不睡觉,会生病的。
龙鲸先生整条向内侧扭了扭。
更贴近船板。
“好了。”他说。
叮——
灯光漫卷着重新亮起。恍然间好像从前监测站的会议室。
对,还有监测站。
过去的记忆支撑着站起来,突然给了吴游无穷的力量。
霍橙和桑逢驾驶舱里传来声音。
吴游把所有情绪收进眼底,敛眉坐好,椅背调回应有的高度。眉目间再次溢满冰雪淬过的寒气。
“我们快到了。”
霍橙在计时,手速飞快输入一条指令。
“请求减速,即将靠近入口范围。”
Luna的声音响起来。
“很快就要到了——亲”
啪!
画庭因用尾巴哐地一拳拍碎了外放广播的一个播放口。
“亲什么亲。”
龙鲸先生冷酷地说,
“打断我的*&*&*。”
“无法识别关键词*&*&*。”
Luna委屈地说:
“不予翻译。驳回。”
吴游:“……”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那个词好像是——
约会。
吴游:“……”
一条鱼约什么会啊。
……
时间背面。
天穹之下,海面之上。
波浪是没什么波浪的。
有的是一条条快的不可思议的暗影。
以【新年门】为中心,坚硬无比的、号称经年累月被风霜和海浪搓磨出来的岩石在瞬间分崩离析。
托马斯主管的“托盘鱼”果然名不虚传。
一条条托盘鱼发射出去——
有的托盘上还贴着明晃晃的愿望海草。
【大耳朵海草】大多是天蓝色的,只有少量的橘红色和昂贵的金色。
嗖——
一只小钳子伸出来,准确的夹住一张金色的【大耳朵海草】,然后放进了自己随身背着的草编小筐里。
——那是船上的志愿蟹。
【新年门】的年度巡航在15年间从未出过什么错误。
船长鱼兢兢业业,统计着海里所有登记在册的大鱼今年是否健康。
并掌管着新大鱼的补选、登记、领域分配和鱼牌的发放。
但她并不是【兰蒂亚兰居民生命管理处】的负责鱼。
她只是偶尔受到生命管理处的委托。
【新年门】从前只在兰蒂亚兰海域进行巡航。
【新年门】也只邀请【大鱼】。
船长鱼托马斯拥有新年门,也当然拥有对【大鱼】的绝对解释权。
什么长相恐怖的鲨鱼、性情温和的海豚,脾气暴烈的大尖嘴鱼统统不要。
船长眼中的大鱼只有那149个名号响当当的海域霸王。
这些大鱼都来自热门的三个海域——遍布黄金的【兰蒂亚兰】海域,温暖如春的【特绿亚曦】海域,和阴暗鬼魅的【埃索斯】海域。
被邀请上船的大鱼会受尽优渥的待遇,船长开船,并在开船期间举办最珍奇的游戏和最珍稀的拍卖会。
最开始,这些大鱼并不接受船长的邀请。
大鱼惯来讨厌拘束。
但船长有的是办法,她总有法子找到大鱼们最需要的东西。
小到一颗稀有的珍珠,或者一颗能结出黑玫瑰的种子。
大到一个渡口。
大鱼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药鲸【十·埃索斯】接受了新年门的邀请后。
很快,他拥有了想象中的渡口。自此彻底提升了他在埃索斯夫人心中的位置。
海里的消息都传的快。
鱼们说——
“船长鱼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新年门】越来越繁盛,所有大鱼慕名而来。
高傲着进,沉默着出。
下次还来。
大鱼们说:
“【新年门】的盟约不可违逆。”
船长鱼在【新年门】不巡航的其他月份里,通常会凭空消失。
没有鱼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传闻说,船长鱼居住在【第四海域】。
【第四海域】没有海面。
它在三大热门海域和空井森林底部,最靠近岩浆的一小片区域。
没有鱼去过那里。因为鱼一般不太想烤一烤岩浆。
会熟的。
可见不熟的船长鱼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今年是【新年门】巡航的最远的一年。
按照船长的安排,要依次路过第一、第二和第三海域。
鱼骨游戏是第一步。
但就像老孟说的,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实验会卡在哪一步。
比如第一步。
第一步,大鱼就跑了个干净。
好心的船长体贴地认为,跑了——是因为每一条鱼都有一些私人任务不得不去处理。
且船长自有妙计。
因为整条船都是她的眼睛。
鱼骨坚硬的托盘鱼们注视着一切。
蓝色的红唇托马斯从天亮等到天黑。
终于不负有心鱼。
她欣慰地看见——
【新年门】的大鱼依次归位。
小鱼被整箱装了回来。
丢失的水果一颗不落的回到箱子里。
甚至,那提早就被龙鲸先生发现的、轮渡顶上捆住的巨型【炸弹章】也被依照原样捆了回来。
触手上的铁丝不见了。不过好心的托盘鱼切掉了另一些粉色章鱼的触手,给【炸弹章】绑了个牢固的蝴蝶结。
当然,除了棘手的1号大鱼和丑丑的芒果。
但没关系。
船长笃定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船长对自己有信心。
轰隆——
一声倒序的巨响。
在极短的时间内,托盘鱼趁着夜色里昏暗的灯火重新拼装成了毫发无损的【新年门】。
受了伤的托盘鱼则拼装成了台阶。
100余条大鱼被押送在楼梯上。
数以万计的托盘鱼以各种奇形怪状的方式押送他们上去。
比如蒙住他们的鱼鳍和眼睛。
“船长。我有一个问题。”
白莫听双鳍被扭在身后,托盘鱼正押着他上船。
“ 3号大鱼有什么问题。”
托马斯的语气古井无波。
白莫听有些狼狈,他和埃索斯夫人分开以后,玩了一小会儿毛毛鱼。
天色还早。
他刚从空井森林的岸边下水,哗啦!就被疯狂涌来的巨量托盘鱼抓住。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它们拼成一只小型【新年门】,直接把白老板抬离水面。
船自己划自己,飞速游走了。
白莫听不是没有反抗。
虽然他并不像龙鲸先生一样悍然可怖,如今的大鱼排位和他身家千亿有离不开的关系。
但他也称得上一句战斗力爆表。他可不输龙鲸的凶残。
甚至比画庭因更加的……有谋略。
但托盘鱼把他摔在水里,然后快速重新拼装——
竟然仿照着他的样子,拼装成了一条惟妙惟肖的虎鲸。
虎鲸除了颜色丑了点,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比他强得多。
他一动,托盘虎鲸也一动。
他假意逃跑,托盘虎鲸也假意逃跑。
他撞上去!坚硬的托盘鱼骨也狠狠撞上他!
“啊!!!!”
不光是他,他所有的护卫,那些尖利牙齿的鲨鱼护卫们也都被托盘鱼围了个水泄不通。
偷偷上船的【美工章】也被扎齐触角,抬离了水面。
翻天了。
根本打不过!
而且咬不动。
不过让白莫听稍有安慰的是,他用余光看见,埃索斯夫人的幽灵鲨们也张着大嘴,被一个不落地绑了回去。
“我想问。”
白莫听有点喘:
“船长既然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还能——被那三条入侵的鲸鱼抓走?”
“哦,你问这个。”
船长鱼红唇一抿,诚实地回答:
“我看上那条鱼了,想和那条鱼处对象。”
白莫听声音都变了调:
“画庭因?”
这片海完了! !
“哦,不。”
托马斯淡定地理理鳞片。
刚好白莫听的黑色鲸鱼身体有点反光,她能看清自己妖娆又妩媚的样子。
“是那只红的。”
满意。
红的!那不就是——
白莫听:“你知不知道他们是……”
托马斯打断他:“叫吴游那一只。”
叫什么玩意儿?
“吴,游。”
托马斯发了个标准的人音。
托马斯的发声系统比大鱼们更加精巧,就像人类世界的鹦鹉,甚至可以口吐人言。
托马斯也并不强大,她只是一只称不上大鱼的船长鱼。
白莫听吓的一抽!
他的确知道那三条红不拉几的鱼来路不明,一看就是人类世界想象力丰富的产物。
但……真是吴游?
监测站没人啦!哪都有她!
那另外几只,尤其是中间那只眼睛特别大的,不会是……
不会是桑黎吧……
他话到嘴边,紧急刹车:
“吴游?吴……吴什么!等一下!她不是公的!”
“哦?你认识?”
托马斯慢悠悠游到白莫听鲸吻旁边:
“托盘H,给3号大鱼松绑。”
“……认识。这一切要从……”
“哦。”
托马斯转身,用尾巴堵住白莫听的嘴:
“故事散在海水里就不好玩了。来我房间聊聊?”
作者有话说:
“大鱼绝对权威,单体作战能力极强,比如他。”
吴游站在泳池边,拍拍龙鲸先生的头,似乎要做科普:
“但是,后来我们慢慢发现,除了大鱼和小鱼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族群,它们有时甚至能够打破这种绝对的压制和平衡。”
“是我。”船长鱼举起尾巴。
“我们叫这些族群为【功能鱼】。”
吴游说:
“好的,弹幕上有人在问船长的品种,作为福利,我说一个小秘密。”
船长:“!”
吴游(用一边的手挡住脸,悄悄说):“她也是托盘鱼。”
作者:觉得不好看,把托盘锯掉了嘛,很好猜,对吧~
第70章
……
“准备着陆。”
霍橙沉声道。
吴游、桑逢和挂在侧边的鱼头先生同时向后一顿。
太阳号的船身紧贴地面飞掠过去, 机械的结构一层层展开,伸展成庞大的阴影。
灿烂的冰滴和火团被笼罩在阴影里面,盛开在零下近百摄氏度的黑暗中。
“冰冷又温暖, 庞然又宁静。”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吴游用手指划过舷窗的复合玻璃,玻璃层在微微震颤。
她又看见了他们三个立下的国旗,迎风飘扬着,立在灰白色的环形山脉上。
国旗旁——
无数机械银环被嵌在时间荒原的土地上。每个银环都向上,生长出银色的液态金属和黑色的机械模块。
高空看去,那些灰白色的山脉被割裂成蛛网状的缝隙,各类小型货舰和客舱如同被冻住的金属巢,镶嵌在冰层下的磁轨阵列泛着银光。
那是吴游他们离开之前“种下”的金属种子。
只需要一点时间,金属种子就能生长出一座小型的钢铁城池。
承载着文明与科技的城池,低频着哼唱着人类的曲子。
“准备注入正位时间流体。”
吴游发出指令。
船身上一个小小的舱门打开,一个试管被推了出来——里面装着满满的金色流体。
鱼头抬了起来,画庭因看着流体的颜色,想到了他曾经见过的那杯酒。
“这是什么?”
鱼头问。
“是一片【正位时间流体】。”
吴游给他解释道:
“这是我用变形虫提取液配制的, 是和【天云1】生命周期一一倒序对应的那种。”
“我见过。”
鱼头说。
吴游挑了挑眉, 她并不觉得奇怪。
时间的波纹及其特殊, 当他们穿越时间荒原的时候, 势必会引起时间的震动。
在两方世界的随机角落,一定会出现相对应的波动。
只不过人类尚未破解这个传递的函数。
“也是金色的。”
鱼头说:
“因为人类是金色的吗?”
“太阳的边缘是金色的。从地面上看天空的时候。”
吴游回答:
“准备开启正位时间通道。”
机械旋钮旋开半边。
金色的流体谨慎地滴落了半滴。
流体从坠落的那一刻就开始融化。它一路下沉, 撞上那些冰滴与火团,接住了它们, 然后消融了它们。
在接触到地面之前的半秒,流体的液滴融化殆尽——
“你看。”
吴游给画庭因指着,黑色的眼睛里映出金光:
“我们来到这里时,用了药鲸湮灭后残余的【生物流体】, 这一片流体像个指针,准确地带领我们进入时间荒原,笔直的行走,进入他来时的那片海。”
鱼头点了点,示意他听懂了。
“因此,回程也同样要用这个【流体指针】。你看那些融化的部分,像不像烧焦的书页?那是无数个嵌套的时空被层层剥开,才能让水滴倒悬,我们回到人类的湖面。”
吴游说:
“我们处于莫比乌斯环的切面上。整个【时间荒原】都可以看做是一个夹层里的湖。”
时间荒原的一角开始融化。
嶙峋的黑暗尖角冒出来。
“我听你说过,那个镜面一样的湖。”
画庭因的龙须上落了水火湮灭后迸溅的碎末——那是一些量子泡沫。
“然后呢?”
“正常情况下,湖水是被冰冻着的,两方世界并不联通。但是使用这些流体时,时间的活跃度会被改变。”
吴游继续说:
“这就好像湖冰表层被震动出一层一层的鱼鳞形波纹,更高维度的光线折射进来,会致使和引导其中一些亮晶晶的星辰倒悬或正悬,造成两方世界的熵增或熵减,因此它们会在熵的作用下穿过空心的冰夹层,去往冰湖的两面——正面和背面。”
“人,或者鲸鱼,就是这些亮晶晶的星辰。”
霍橙补充道:
“这些流体,我们三个给它命名为——【北极星】。【北极星】是人类文明降落时间背面使用的引力透镜,它能为我们指明正确的降落坐标。但为了防止把两个世界烧出洞,【北极星】在时间荒原内使用会更加安全。”
“北极星?”
鱼头问。
一个新的人类词汇。
“真正的北极星位于地球北极点的附近,位置几乎与地球的北天极重合。”
桑逢说:
“人在迷途或者深陷黑暗的时候,会依照北极星的方向走。这样能回家。”
一念起深海,万途归故乡。
半滴金色的流体一层层融下去,把时间荒原烧开一个洞。
洞里先是一片茫然的灰色,然后渐渐显露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吴游看着,觉得那像冻起来的极光。
一分钟……两分钟……
极光色渐渐退去,露出一片茫茫的黑暗。
茫茫的黑暗里是另一片茫茫的黑暗。
并没有人类的影子出现。
吴游、霍橙和桑逢久久面向那一片深邃浓重的黑暗。
太阳号定位导航的滴滴声响起。
“这里是人类世界:南极洲。”
Luna播报着:
“极地时间监测站原址。”
半晌,吴游突然沙哑出声:
“你为什么说这里是原址?”
“未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指征。”
Luna说:
“Luna检测【正位时间生命】指征失败。Luna检测【时间桥】接驳处失败。Luna检测通讯信号失败。”
“检测所有记忆库内信号。”
霍橙说。
“请求武器充能补给信号。”
桑逢出声道,他声音很低。
“正在检索中……记忆库未更新。未检测到匹配建筑信号,未检测到匹配环境信号。未检测到武器补给信号。”
吴游打断Luna:
“检测【负位时间生命】信号。”
造成这一切的一定是画庭因口中的那位111号大鱼【树鲸】。
喜爱吞噬一切的【负位时间生命】。
他庞大得胜于整个人类世界的鲸鱼族群。
“检测【负位时间生命】信号中。检测成功!目标【负位时间当量】绝对值21.844454 ,单位负位时间当量/千克·秒,目标正向你们快速袭来!”
绝对值21.844454,对于个体来说,是个相当了不得的数值。
一个普通的人类,绝对值当量在0.5-1之间。
“是他——毁了监测站!”
桑逢一双黑眸蓦然定神,里面燃烧着烈烈怒火:
“我杀了——他。”
“杀?你可杀不了。”
画庭因来了兴致,他舔了舔牙尖,露出个标准的露齿笑。
“需要帮忙吗?”
桑逢转头,黑沉沉的目光望着龙鲸:
“好。”
尾音咬的极重。
请你帮我。
画庭因甩回尾翼。
“按照你们人类的逻辑讲——我每天都靠打架【虚度】光阴。打架么,大鱼最过瘾。”
但大鱼与大鱼之间常年泾渭分明,别的鱼不来他的领地惹事,他又向来懒得去别的鱼的领地惹事。
很少遇见今天这样的情况。
他真的很难不兴奋。
“看在吴游的面子上。”他说,“本次鲸鱼打手免费。”
“我已标定打击目标。”
霍橙没再说多余的话。
人类的双眼落进过大海的暗鳞、端妙的星空与被雪的山川。
但怎么也落不进这空洞的黑暗。
黑暗刚一沾染到人类的眼睛,就有一种东西拼命排斥着,想要把黑暗的余色排挤得夺眶而出。
这里没有风。不能再说风眯了人类的眼睛。
也许是繁忙的指示灯,在此起彼伏亮着时,晃了人类的眼睛吧。
“倒数1分钟。开始。”
龙鲸先生侧头,等着吴游的指令。
他分了半边鱼头盯着吴游。
他左边的眼睛一直看着,吴游一直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心,又松开,又攥紧。掐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饶是一只鱼头,一只不懂人类胸腔中共鸣的、洪水般情感的鱼头——
此时也深深感觉到了,吴游身上奇怪的东西。
吴游不作声,她没看龙鲸,也没看桑逢和霍橙。
她看着前方乌沉沉的暗夜里,五指间溢满又扩散的黑夜里。
一丝人类眼泪的痕迹也没有。
龙鲸先生侧头看他,也没出声。
他感觉到了吴游身上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种快要凝成具象的、庞大的阴影。超过瀑布的轰鸣声,也超过人类心脏最高分贝的声响。
南极最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隐匿。”
吴游突然给出第一条指令。
半秒之内,桑逢上飞,霍橙驾驶着太阳号下潜,画庭因载着吴游摆尾向右。
他们组成了一个三角斜面,正正守在入口。
回到人间的人类身上没有溢出来的光。
桑逢全身的合金翼翅展开,武器自动充能,鎏金一样描绘出人类隐隐的轮廓。
顶着流动的黑暗,与曾经地脉沿着海岸显出的光芒重合。
桑逢拢翅,光芒倏忽消失。
111号大鱼——【树鲸】逡巡着,缓慢地摆尾游过来。
他庞大的尾巴看上去像枯萎的大树。
【树鲸】额前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画庭因看见那灯,当即利齿霍霍,准备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痛快的架。
“叮——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信号。”
Luna突然在三人耳麦里出声。
吴游:“??”
霍橙:“……”
桑逢:“!!”
“重复确认一次,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信号。信号无法定位,有强烈的【负位时间生命】信号阻断干扰。”
吴游:“检测是否是活的。”
“必须是活的。亲爱的吴游,Luna不会犯这种错误。”
Luna说:
“正在确认……尝试定位……无法定位,采用人类怀疑逻辑,现高度怀疑存活的【正位时间生命】被111号树鲸吞了。”
三人动作齐齐一僵。
画庭因没带耳麦,前几个月学的只言片语的人话——除了自己的人类名字以外,也早就忘了个干净。
深海中最厉害、最能打的大鱼先生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脊背上流畅的鳞片片立起,封冻着海水的黑暗在画庭因眼眸里好像融成深海——
“我要把他打成一个鱼饼。”
龙鲸先生露出森寒的利齿:
“让我速战速决,让吴游见识一下我的……”
龙鲸先生一边咕噜着说,一边猛猛冲!
“吁——”
吴游扯住两只龙须,呼呼两下吹灭上面淬起来的电光,赶紧把画庭因调头。
龙鲸先生冲了个大弯,惊险地擦着树鲸旁边的水流转过来。
一抬头,看到了熄灭灯光的太阳号,和主驾驶舱里酷酷的霍橙。
“嘘。”
霍橙比出一根手指,又绕了个圈,示意他回去。
挡住视线了。
龙鲸先生:“……”?
是谁在骗鱼!
吴游按住鱼头,低声和他说:
“别动别动,忘了你忘得快听不懂了,你等一下,等Luna检测完。”
龙鲸先生抬起鱼头,扭着脑袋看背上的吴游:
“%%#@*&*。”
吴游加大力度按住鱼头:
“好了好了,可以打,可以打,但不是现在。他嘴里有东西,我们等一会儿……”
龙鲸先生扭了扭鱼头,滑溜溜地逃开吴游的手掌,重新准备冲。
啪!
吴游情急之下手滑,打了鱼头一个小小的巴掌。
龙鲸先生:“!”! !
打我! ! ! ! ! !
树鲸似有所察,回头——他的脖子更短——没回成,甩了甩尾巴,若无其事地飘过去。
什么声音?
……麻烦,还得重新吃一圈。
看来有没吃干净的东西。
龙鲸先生整条鱼翻过来,露出肚皮——这样可以更好地聚焦眼神,谴责吴游:
“****#&!!”
“手滑,手滑,嘘,没有没有……”
吴游一边按住他,一边讲道理,一边试图安抚,还得抽空盯着别让树鲸发现。
忙成了一团毛线。
作者有话说:
“你发现了吗?”
吴游微微倾身向前:
“这个时候,树鲸已经发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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