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元年, 女皇成亲,举国同庆。
从昨夜开始,赵景岚便没有阖过眼, 这一切仿佛都在梦中似的。
望着身着华冠在上面等着他的林小星, 他甚至都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 眼前的一切便消失了。
他一步一步登上台阶,走向正伸出双手迎接她的阿姐。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将她整个人照的宛若在神光中, 一如幼时那个走在前面转头牵着他手的姑娘。
赵景岚眨了眨眼睛,嘴角含笑再次睁开, 忽地便变了脸色, 瞳孔睁大,慌乱地转身看了一眼周围。
破烂屋子, 脏兮兮的墙面,周围堆满的柴火, 一切都那么陌生,但又隐隐透着一股熟悉。
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是蹲着的, 他起身站起来才发现视线有些不对,他似乎矮了许多,他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小小的,显然是一双孩子的手。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跑到门前,发现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锁,这场景也似曾相识。
一个念头闪过,他不会是回到了幼时吧?
阿姐……
赵景岚使劲敲了敲门, 自然是没有打开的,他贴上去听了听,果然听见外面有成亲的吹打声。
他使劲踹了踹门,可如今的他年幼弱小,哪里踹得开。
阿姐……对,阿姐会来救他的!
印象中,没过多久,林小星便会踹了门进来,那一日是他们的初见。
想到林小星,赵景岚的嘴角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想早点出去见阿姐,但又怕打乱了,一切会变得不一样,他按捺下心中的躁动坐了下来,再一会儿,只要再一会会,他就能见到阿姐了。
可他等到了天黑,那扇门依旧没人打开。
赵景岚猛地站了起来,刚走到门前,大门便被打开了,他一喜,抬头望去,却见门口站着的是他的生母赵寡妇。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往她身后看了好几下,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兔崽子看什么呢?”赵寡妇冲着他骂了一声。
没有……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阿姐的身影。
赵景岚整个人都已经绷不住了,他猛地推开赵寡妇朝着外面跑出去,在赵家的院子里四处看了一圈,可只看到林父醉醺醺的身影。
他飞快地跑到林小星的房间门口,门上并没有锁,他推开门进去,只见屋里堆满了酒坛子,连一张桌子一张床都没有。
一切都跟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林小星存在的痕迹。
怎么会呢?这一间明明是姐姐的房间!
他转身跑到林父跟前,大声问道:“你女儿呢?林小星呢?”
“什么女儿?我哪里的女儿?”林父醉醺醺地回答。
“你怎么没有?你有个女儿叫林小星,她今年九岁,这么高……”赵景岚克制住心中的慌乱手比划着。
“没有,没有,老子说了没有!”林父一把推开他,不耐烦地吼道。
“你这兔崽子干嘛呢?把屋子里搞的一团乱,赶紧给老娘收拾了!”赵寡妇走过来,看见他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被哪个丫头片子骗了?她骗你是林家的丫头?林酒鬼是个绝后的,根本没有什么儿女,要不然你老娘我能嫁过来?等他死了,这宅子就是我的了,那个骗你的死丫头长啥样,回头见了我撕了她!”
赵寡妇说了许多,赵景岚都没有听清,他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阿姐,林小星,没有这个人。
林家的这个宅子里没有一丝一毫她存在过的痕迹,林父和赵寡妇看起来也没有说谎,天已经黑了,该林小星出现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
所有的一切,种种现象推理都在告诉他,这世上根本没有林小星这个人。
这个事实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将他心中所有的期盼和希望磨灭,他眼中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都沉入了深渊之中。
耳边赵寡妇和林父的骂骂咧咧声也越来越远,他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光……消失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赵景岚陷入了一种麻木之中,麻木地活着,麻木地听着赵寡妇的打骂声。
他唯一做的只是不停地在村子周围寻找着,期冀有一天会遇上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娘。
可他找了许久,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那一日,他在林家村村口坐了许久,想到再也见不到林小星,心口的剧痛再次传来,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不信,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就这么消失不见,他也不信自己的记忆会是假的。
阿姐一定存在,只是却不知她在哪?
他猛地站起身,这林家村没有,他便去其他地方找!
他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站在高处,如此才能倾举朝之力找到阿姐。
这一次他不会再浪费这么多时间了。
在下了这个决定之后,他很快便离开了林家村。
这一次,他并未对赵寡妇和林家村下手。
如今对他来说,找到林小星乃是当务之急,往日那滔天的仇恨在找到林小星这件事前都变得不重要了,他已是无意在林家村多费时间。
不提赵寡妇在一日清晨发现再也找不到赵景岚破口大骂了好几日,却说赵景岚在离开林家村之后,一路顺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寻找着,可依旧没有林小星的丝毫踪迹。
赵景岚不停回想着他与林小星相处的细节,他想起阿姐嘴里时常冒出的奇怪词汇,想起她那些新奇的点子……
阿姐她到底来自何处?又在哪里?
赵景岚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无论她是何人,都是他的阿姐。
她上一世既能来到他身边,那这一世定然也会来到他身边。
这似乎成了他活下去的信念。
有了上一世记忆的赵景岚这一世自然没有那么狼狈,他本就聪慧,如今又能预知未来之事,离开林家村之后,很快便聚集了资金,又以最快的速度连中三元。
每一日,除了赚钱科举,他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打听林小星身上,为此,他迅速扩大自己的势力,唯有如此,他才能有更多的人手去寻找林小星。
他找遍了大半个魏朝,可依旧没有林小星的消息。
越到这时候,往日的甜蜜在脑子中越清晰,越清晰越痛苦,那是一种怀疑又无望的痛苦,便是心硬如他也忍不住崩溃起来。
可这时朝廷也不安分,因着这一世他早早的便连中三元,上朝的时候才勘勘十五,自然不被人放在眼里,加之二皇子时不时地针对,他在朝堂上的处境并不妙。
果然,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二皇子都是个蠢人,堂堂皇子整日里与那薄昭厮混,荒废朝堂,不堪大用。
不过什么锅配什么盖,那薄昭脑子也是有问题,他之前找寻林小星的时候,不过在路上坐着歇一会儿,就非要给他施舍银钱和吃食,后来入了京,又时常作出一副可怜样来瞧他。
一见蠢人,赵景岚只觉得自己似乎得了阿姐口中说的厌蠢症。
这一世的赵景岚早已对朝堂知之甚熟,朝上所有大臣都了如指掌,很快他便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掌握了朝堂。
等魏帝与二皇子察觉的时候,整个朝堂已是他的一言堂。
因着前世之故,这一世赵景岚对于朝堂的掌控更强,很快便将魏帝架空了,底下的几个皇子更是早被他杀了。
这一世他并不想浪费时间与他们这些蠢货多费心思,原本他还以为二皇子的运气也如前世一半好,没想到他只设了几次陷阱,便将他拿下了。
二皇子这一死,魏帝直接崩了过去。
朝堂早就是他的一言堂,魏帝这么一去,立刻便有朝臣黄袍加身,奏请上位。
赵景岚自然没有谦让的意思,他需要权利,他要站在最高的位置,这样才能让林小星一眼就能看到他。
大魏四十年,魏帝驾崩,赵景岚登基,改国号为大梁,史称赵帝。
赵帝在位五十年,一生未娶,后宫空虚无一人。
民间传闻赵帝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女子,至死未闭眼。
再一次睁眼的时候,赵景岚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破败的柴房,自己又回到了幼时,这一次他的脑海中不仅有上一世上上一世的记忆,还多了一些他没有经历过的记忆。
在那些陌生的记忆里,他似乎是一本话本中的反派,二皇子和薄昭是话本里的男女主,在那话本里他似乎喜欢薄昭的。
赵景岚快速地回顾着那些记忆,只觉得荒谬,他怎么会喜欢如此一个浅薄又愚蠢的女人?
而他终于知道了林小星,他的阿姐,原来是世外之人,所以他上一世才一直没有找到她。
在得知了林小星的身份之后,赵景岚已经在考虑若是举整朝之力能否打开这世外的通道。
既然阿姐曾来到此处,那边说明这世外之地必有打开的渠道。
他正思索着,忽地柴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那异常熟悉的声音响起:“这里怎么有个人?”
赵景岚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人,随后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疼痛霎时泛开,可却让他低声笑了出来。
刚走进来的林小星见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这孩子是傻了不成,突然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脸都红了还傻笑,莫不是真傻的?
赵景岚能看出林小星此时所想,但他却是无暇顾及,只不住的盯着她,不舍得移开一秒,生怕一眨眼她便消失了。
看着林小星朝着他伸出的手,他毫不迟疑地便握了上去,紧紧地握着,再也不会松开……
“在想什么呢?该行礼了,大家可都看着呢?”遥远的声音渐渐清晰,赵景岚猛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与林小星在祭拜天地。
“你该不会后悔了吧?不想成亲了?”林小星戏谑地问道。
赵景岚未语,握着林小星的手深深的看着她道:“阿姐,多谢你来到我身边。”
生生世世,无论在哪,他都不会再让她离开。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林小星本是不紧张的,她虽没有实践经验,但身为现代人早就见多识广了,可被赵景岚这么无时不刻地盯着,便是不紧张也变得紧张起来了。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林小星忍不住问道。
从之前行礼的时候开始,她便感觉他有些不对劲了,似乎变得异常地粘人。
“我怕我一眨眼你便消失了。”赵景岚直直地盯着她道。
他的语气中尚带着恐慌,似乎她真的消失过一样。
“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消失?”虽然不知他为何这么没有安全感,林小星还是尽力安慰他。
可他是真的眼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消失了许多次。
赵景岚静静地看着她,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似乎只有听着她一声一声的回应,他才能确定她就在自己身边。
林小星不知道回了多少声,见他依旧没完没了,她干脆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好了,这下子清净了。
见他不再说话,林小星也慢慢往后退:“好了,现在知道我在哪了吧?”
赵景岚定定地看着她突然放大的脸庞,感受着嘴上传过来的温度,对她就在自己身旁这事终于有了实感。
他回来了,而此刻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在想清这件事后,他猛地便动了起来,一手托住林小星的后脑勺,将已经退回去的她重新又拉了回来,凑到她跟前说道:“阿姐,今日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可不能如此敷衍了事。”
“什么敷衍?我只是看你情绪不佳,安慰你一下。”林小星猛不防被一拉,惊呼了一下,随即嘴硬道。
“既如此,那我们重新来过,阿姐可以重新安慰我一下。”赵景岚低笑了一声。
“我看你现在也已经没事了,你一个男子,合该坚强一些,怎能学女子那些伤春悲秋的做派,要什么安慰?”林小星推了推他,试图将他推远一些。
“谁说男子便不能伤心了?既然阿姐不愿安慰我,那我来安慰阿姐一下罢!”赵景岚道。
“我又无甚可伤心的,要甚安慰?”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堵了嘴。
赵景岚强势又急迫地闯了进来,似乎要将自己化成水融入进来,惹得林小星不自觉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他也意识到了,慢慢放松了些许。
这一刻他似乎已经等了几世,苦等之人在怀中,自是情难自抑,让他不觉索取更多。
所谓红烛高燃,锦帐低垂,罗帐掩去一室春风,鸳枕相偎,良宵静暖,喧声远去,满室静柔,良夜初长。
热……林小星只觉得自己似乎浸在了水中,浑身都汗淋淋的,她想喊停,可赵景岚却是久久未停。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隐隐泛起了白光,她动了动,发觉身体此时已经干爽了,只是她已经累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只一会儿,她便累的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她耳边不住地喊:“别离开我……”
等她彻底睡饱,已经近午时,幸好这几日大婚休朝三日,不然她可起不来。
她睁开眼睛刚动了一下,便感觉身侧的人猛的将她搂的更紧了:“阿姐,你要去哪?”
“我不去哪,时辰不早了,该起了。”她说完一抬手,看见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问道,“这是什么?”
“这绳子能将我们的灵魂相连,便是碧落黄泉,重新转世,也无法割断,阿姐,答应我,永远不要取下来好吗?”
赵景岚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赫然也有一根红绳,这是他一大早去相国寺求来的,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安定些许。
林小星怔了怔,看着赵景岚有些走神,她记得他一向是最不信这些的,以往遇到那些神佛鬼怪之事,他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看着他的眼睛,林小星似乎明白了什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好,无论去哪,我都带着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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