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最初, 安瑟感觉到周围漆黑一片——他一定是在下午睡过去了,这个念头模模糊糊浮现在脑海中,犹如海浪掀起的白色浮沫。
一方面,他隐隐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否则晚上就会迎来失眠,但另一方面,这黑暗又让他的眼睛十分受用,连带着心也沉静下来,先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懊恼之情自然也烟消云散了。羛匙涬茪 随后,他感受到了枕边某个温暖而柔软的物体,感受到床垫随着那物体的重量略微下沉,感受到它的热量包围着自己。
这让他回想起了久远的童年时光。他在庭院里旁观柏德温修剪花枝,午后阳光像是一层暖融融的,金光灿灿的绸布披在身上。那时母亲尚未被查出重病,经常坐在画室的窗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不过,萦绕在他鼻间的并非浓郁的花香,而是一种轻盈的,闻起来甜甜的气味,就像是牛奶和糖果的味道,像是那种只有在孩子身上才会闻到的……怡叱荥光 等等, 孩子?
安瑟猛然睁开眼睛,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伍明诗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好吧,如果他对自己诚实一点,她可以说是紧挨着他,并且像巨龙守护自己的财宝一样蜷起身体,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她冰凉的发梢散落在他的脸上,让他鼻尖略微发痒。她的呼吸间还带着午餐享用过的草莓大黄挞的味道,那种蛋奶和水果的甜味。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羞涩,可能是因为他身为大人,却受到了一个孩子的迁就和照顾,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不打算往深处想,而且那股羞涩感须臾便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安瑟重拾了作为长辈的心态——虽然孩子的睡颜很可爱,但如果放任她继续睡下去,晚上她就该睡不着了。
“醒醒,宝宝,现在已经……”他的目光从挂钟上滑过,“七点多了,该吃晚饭了。”
伍明诗咕哝了几声,在他起身之后抱住了他的枕头。臆絺垳 安瑟有些无奈,只好轻轻推了她一下:“宝宝,你真的不能再睡了。”
“好啦……”女孩打了个哈欠,“您感觉好点了吗?安瑟叔叔?”
“有你的关心,我感觉好多了。”他替她拨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怎么不回房间睡?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怡茌硎广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事,反正有中央供暖……而且您不是叫我别离开吗?”
闻言,安瑟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先前那点烟消云散的赧意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记不清了……但无论我说了什么,都不代表你就应该照做。”他忍不住将她的头发重新揉乱,“你已经十三岁了,也是时候对异性有一些防备心了,哪怕是我。”
“没关系。”她低头揉着眼睛,“我相信您。”
无论何时,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信任都是十分珍贵的。安瑟心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尤其是在他发现伍明诗把他的联系人姓名设置为“安瑟叔叔”,却给柏德温起名为“管家侠”之后。
下楼后,柏德温站在客厅里对他微微一笑:“您下午休息得还好吗?”
“你应该叫醒我的。”安瑟叹了口气,“难得不用处理心锚的工作,我可不想晚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易耻邢 “不必担心,阁下。”管家侠调侃道,“据我观察,您这几天格外嗜睡,就算站着都能陷入梦乡。”
说得好像他是瞌睡虫一样,明明是止痛药和暖气的作用。
“就算你不叫醒我,至少也应该叫醒那孩子。”幸好现在是寒假,失眠一晚影响倒也不大……不过安瑟一直不是很放心让伍明诗晚睡,万一她没事打起了游戏,多半会整夜通宵。
“还请原谅,那一幕实在太温馨了,让人不忍心打扰。”柏德温说道,“也许您和明诗小姐应该多进行一些亲子活动。”
这句话无疑引起了他的兴趣:“我确实很想和宝宝一起去看戏剧或者音乐会。”
“阁下,恕我直言,‘亲子活动’指的是能让大人和孩子都体会到快乐的活动。”
“好吧……”他不禁有些遗憾,“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冬令营或者夏令营也许会是一个好主意。”老管家提议道,“和更多同龄人接触对伍明诗小姐来说有益无害,而您也可以从其他家长身上学到更多为人父母的经验。”
“为什么还有夏令营?时间上是不是太遥远了一点?”
“有备无患,阁下,毕竟您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您的时间安排不会特别稳定。”
“这点时间我还是抽得出来的。”他不以为然地表示,“不过寒假也所剩无几了,姑且先安排在春假期间吧。”
虽然安瑟很笃定自己不会失约,但事实证明,他的确少了点运气——或者按照那孩子的说法,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倒霉蛋”。每逢稍长一些的节假日,他就会莫名变得特别忙碌。
安瑟不知道蚀痕的出现频率究竟跟节假日有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好不容易积累的信用值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失约中跌到了谷底。
好在随着能力进一步成长,他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绝大多数的s级蚀痕,即使偶尔受伤,当晚伤势就能康复,因此至少有时间参与几次简短的亲子活动,无需让柏德温代劳——话虽如此,残酷的现实证明了歌剧确实是一个坏主意,或许他日后可以试一试音乐剧。
但在内心深处,安瑟仍期待着一场长时间的,能够让人全身心投入的亲子活动,比如去其他国家度假,又比如夏令营和冬令营。
这种一边信用破产,一边满含期待的尴尬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伍明诗在东云中学的第三年。
假如这一次再失约,他的宝宝就要从初中毕业了。
为此,安瑟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光是s级蚀痕,就连稍微有点攻克难度的a级蚀痕也顺手清理掉了。连夜加班,提前处理完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处理不完的就推给芬雷),确保这次夏令营之旅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然而,就在他信心满满,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亲子活动时,一则噩耗传来了——神谕召开了大议会审理,并且要求每位首席必须亲自到场,不能远程连线。
也就是说,下周他必须飞去苏黎世开会。
“我弃权。”
“您必须等到会议结束后才能弃权,阁下。”
“告诉神谕,如果他允许我不去,我就投赞成票,如果他拒绝,我就投反对票。”
“我相信神谕阁下肯定很乐意放您一马。”芬雷推了推眼镜,“但是很遗憾,尽管提出大议会审理的人是他,但召唤各位首席到场的是影之尖塔,您不能拒绝塔的要求。”
有那么一会儿,安瑟在脑海中幻想着用蒙迪尔法利把影之尖塔碾成碎片的画面,仿佛揿灭一根燃尽的雪茄。
“会议大概要持续多久?”
“大约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绿风营地的夏令营会持续两周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坐私人飞机赶回来,至少还能陪伍明诗度过五分之四的亲子时光。
“帮我把达芙叫过来。”
“是,阁下。”
虽然不清楚神谕这次召开大议会审理是为了什么,但对方显然已经得到了他的第一张反对票。
×××
“小姐……伍明诗小姐,你还好吗?”
伍明诗猛然回过神:“没什么,达芙阿姨,我只是有点走神……另外,叫我明诗就好。”訲陉 后视镜上映出了女人爽朗的笑容——她名叫达芙·斯伯丁,据说是安瑟的同事,碰巧也要带孩子来参加夏令营,所以安瑟托对方担任她的临时监护人,在他缺席期间负责照顾她。
“你一定在想着安瑟阁下。”觺尺硎咣
“算是吧……”但并不是因为思念对方,而是担心他事后又做出一些夸张的过度补偿。
绝大多数时候,安瑟都是一个好家长——虽然行事风格有点古怪。他温和开明,充满包容心——虽然行事风格有点古怪。尽管平时很忙,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抽出时间陪伴她成长——虽然行事风格有点古怪。
是的,哪怕和对方一起生活了三年,伍明诗有时还是不太能对上他的脑电波。
例如某个怀旧电影之夜,安瑟答应陪她一起重温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结果《侠影之谜》刚播完,安瑟就被一通电话叫去处理某项紧急工作,留下她和柏德温一起看完了剩下的两部电影。
正常人的弥补方式是陪孩子观看蝙蝠侠的其他作品,比如《蝙蝠侠TAS 》之类的,但安瑟的弥补方式是给她买一辆兰博基尼Murcielago ①。
还有一次,安瑟也因为工作出差,没能陪她去水族馆,最后她是和田中惠一起去的。
正常人的做法是日后再找时间陪孩子去一趟水族馆,而安瑟选择把黑金别墅的内部重新装修,在曲面墙里内嵌鱼缸,这样他们就能每天在家里欣赏热带鱼了。
类似的情况简直数不胜数……但愿她这次回去之后,屋里只是多了一个帐篷。
“别难过,明诗。”达芙的儿子安迪安慰道,“我也很想爸爸和妹妹,你可以像我一样,晚上睡觉前用平板和他们视频通话。”
“妹妹?”呹啻擤
“是啊,我妹妹叫嘉兰,只比我小一岁。”安迪不高兴地咕哝道,“原本她可以和我一起来的,但她摔坏了脚,要躺在床上修养很久……早知道就不让她从楼上跳下来了。”缢笞涬广 “等——等等,从哪里跳下来?”衪粚醒銧
“从二楼呀。”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叫嘉兰一起去抓锹形虫的时候,她想像动画片里一样,把雨伞当作降落伞用,然后从二楼的阳台往下跳……”
“结果摔成了骨裂。”达芙叹了口气,“孩子,千万别学我的女儿这么做。”
喔噢……伍明诗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安瑟和柏德温看见她翻个栏杆都那么大惊小怪了。
绿风营地位于B4区和B7区之间一块相对独立的小岛上——据说光汐环岛早先有过扩张岛屿的计划,打算再增加四个分区。光汐环岛的每个区块是类似蜂窝状的六边形,目前A4区和B4区都只有两边和其他分区接壤,这四个扩充的分区就是用来填补这些空缺的。
然而,随着A4区的连环爆炸惨案,原本的扩张计划也被迫终止,但B4区和B7区之间的岛屿区块当时已经开始动工了,因此还是建造到了最后。不过新的区块始终没有被正式并入B区,岛链也一直处于解锁状态,没有与主岛相连,通常被称作“环外岛”,而非B8区。
第一天没有正式活动,只是开放了野炊俱乐部,方便家长和孩子之间互相熟悉。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先把行李带回各自的住所。
安瑟为他们预定的住所是位于湖畔的独栋木屋——住所的位置与价格无关。虽然确实有更实惠的合住别墅,但选择合住通常也是为了日常社交。同理,安瑟更倾向于在闲暇时间出去划船和钓鱼。
“话是这么说,但安瑟阁下并不会杀鱼,所以我猜这也是他叫我来的原因之一。”达芙耸了耸肩,将她的行李放到床边,“我和安迪就住在对面的木屋里。如果遇见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好的,达芙阿姨。”
“你真的要一个人睡在这里?”对方摸了摸她的脑袋,“不会怕黑或是感到寂寞吗?”
伍明诗瞥了一眼手机上满格的网络信号:“请放心,不会的。”
达芙离开之后,她翻看了一下绿风营地的活动安排表,距离晚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没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我保证,最迟第三天晚上,我就会回来。”安瑟微笑的面庞隐约浮现在眼前,“也许还赶得上与你一起共享晚餐呢。”
对方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不过嘛……椅胔荇炛 考虑到她的监护人是个老倒霉蛋,不出意外的话,好像也是时候出点意外了——
作者有话说:①兰博基尼Murcielago :“ Murcielago”在西班牙语中意为“蝙蝠”,电影《侠影之谜》里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的蝙蝠侠曾经开过(然后撞坏了【。),本文18章出场的黑色兰博基尼就是这一辆。
第122章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去领一下定位仪和矿泉水。”达芙拍了拍她的肩膀,“能帮我把安迪叫过来吗?”
“好的,达芙阿姨。”伍明诗答道。
虽然没什么头绪,但要找到安迪并不难,因为他正和其他孩子一起蹲伏在角落,宛如一群藏在树洞里,等待着父母回来投喂的雏鸟。
这种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伍明诗忍不住在见到他之后塞了一个甜甜圈过去。弈叱烆咣 “谢谢!”对方兴高采烈地接过甜甜圈,然后将它一分为二,“留给你一半!”
“不用了,我不喜欢甜甜圈。”这也是她作为甜食爱好者极少数不太热衷的甜食之一,那种厚重又油腻的甜味让人很倒胃口……不过她还是挺喜欢西班牙油条的,所以这显然是甜甜圈的错,“话说,你们在看什么呢?”
“在看王子殿下。”安迪旁边的女生小声说道。
伍明诗沿着他们视线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是垂钓组的汇合点。虽然营地里人来人往,但他们的视线显然落在了烤炉边的那名少年身上。
某种意义上,她完全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是光彩夺目——金光灿灿的长发,湖水般翠绿的眼睛,对方就像是栖息在这片树林里的妖精,有一种非人的,近乎不真实的美丽,但他脸上轻快而灿烂的笑容又给他增添了一丝平易近人的感觉。揖啻邢桄 老实说, 若非这几年里看习惯了安瑟的脸, 她大概也会像这群孩子一样,至少花上十分钟的时间偷偷欣赏对方的美貌。
所以十秒钟后她就收回了视线:“寻宝活动快要开始了,达芙阿姨叫你过去。”
“知道啦!”安迪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那个男生真好看呀。”仪褫腥炛 “是啊。”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但我还是觉得我妹妹最好看。”
闻言,伍明诗不禁打趣道:“既然觉得人家没那么好看,那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安迪一边摸着脑袋,一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因为大家都蹲在这里,所以我也蹲在这里。”
……这家伙真的是初三生吗?
硬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小学三年级生,她认识的初三生都是……呃……
糟糕,她好像只认识田中惠。
在脑海中将某人的所作所为通通回忆过一遍之后,伍明诗推翻了自己不久前的想法——没错,初三生就是这样的。
第三天的活动是亲子寻宝竞赛,孩子们不限数量,但每组只能有一名家长参赛。由于竞赛关卡涉及到攀爬,挪动重物等体力活,大部分家庭派出的参赛选手都是父亲,而他们这组本来就只有一名家长,所以也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没关系,因为达芙阿姨实在是太——太猛了!
绝大多数的挑战关卡对她而言都不费吹灰之力,无论垂直攀绳、徒手攀岩这种考验力量和协调性的项目,还是平衡木、水上浮桥这种考验平衡性和反应能力的项目,甚至连扔飞镖这种技术活她都是最准的,除了迷你高尔夫和翻转轮胎之外,达芙几乎取得了所有项目的最佳成绩。
果然,有时候打得好不如排得好。
这么一想,安瑟今天没能成功赶到或许是一件好事。虽然对方平时也有保持锻炼,但伍明诗还是很难想象他攀登绳索的画面。
如果是安瑟叔叔的话,究竟要怎么摘下长杆顶端挂着的铃铛呢……她苦思冥想许久,最终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像《百年孤独》里的尼康诺神父一样,喝下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茶,然后借助上帝的力量让身体飘浮到半空中。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伍明诗觉得这一幕可比安瑟沿着绳索往上爬的画面有真实感多了。
不过,虽然她和安迪全程都在为达芙阿姨喝彩,但她也没有错过对方在运动时不小心漏出来的伤疤——不仅数量繁多,而且显然都不是轻伤。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她左肩上的疤痕,虽然只能看清一小部分,但那明显是做过人造皮肤植皮手术的痕迹。
趁着达芙穿过摆荡吊环的时候,伍明诗忍不住小声问道:“安迪,你知道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妈妈她是消防员哦!”安迪自豪地回答,“很厉害吧?”
消防员啊……这倒是解释了她矫健的身手和皮肤上的伤疤,可消防员和乐团指挥到底是怎么成为同事的呢?
当然,她很早就意识到了安瑟不可能只是管弦乐团的首席指挥,但他也不可能是消防员——换而言之,假如安瑟和达芙真的是同事,那么他们对外透露的个人职业必定都是假消息,而且他们的真实职业都具有高保密性。
莫非我光汐环岛也有自己的军情六处?
事实上,她甚至怀疑过“安瑟”是一个假名字。
上辈子玩游戏的时候,她曾经在论坛里看到过一篇科普,据说在哥特语中,“安瑟”是“半神”的意思。当代历史学界通常认为哥特人源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南部,而安瑟的母亲诺特是芬兰人。
也就是说,一个北欧人起名为“安瑟”,约等于一个希腊人起名为“赫拉克勒斯”。衪媸省 拜托,这又不是什么以各国神话为角色设计灵感的二次元世界,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半神”会不会太中二了一点?
但在这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伍明诗都没有找到任何能够佐证这一猜测的证据。柏德温只是偶尔会称呼安瑟为“少爷”,而安瑟也从来没有对其他名字产生过什么下意识的反应……于是她只好说服自己,也许她确实生活在一个二次元的世界,毕竟这里的人连头发颜色都五花八门的。
“该往终点去了。”达芙成功拿到第七个铃铛后,她推了推安迪的肩膀,“你在对着手机愁眉苦脸些什么呢?”
“我拍了一些风景照给嘉兰,但她嫌我拍得不够好看。”
伍明诗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事实上,安迪用了一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嘉兰的原话是“连山上的猴子都不会拍得这么丑”。
虽然安迪和嘉兰只差一岁,但他们兄妹俩的性格可谓是南辕北辙。安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不曾被智慧污染过的娇憨,嘉兰则是言辞犀利的毒舌萝莉。昨天晚上,安迪用视频通话介绍她们互相认识,嘉兰直言自己的哥哥是个笨蛋,拜托她多看着他一点。
不过有失必有得,安迪的身体明显要比嘉兰皮实不少。伍明诗这两天经常看到他在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时摔倒,最严重的一次膝盖甚至流了血,可当工作人员带他来到医务室的时候,他的血已经自然止住了……看得出来,他们分别从母亲身上继承了不同的特质。
“肯定是因为我不小心把电线杆拍进去了……”安迪嘟囔道。
“事实上,那是信号塔。”平心而论,这些照片之所以那么难看,构图、打光、焦段没有一个不在犯罪,但伍明诗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分打击他,只好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达芙阿姨在等我们了。”
抵达寻宝竞赛的终点后,工作人员为他们统计了积分,最后他们以高出第二名整整三十多分的成绩勇夺桂冠。
晚上,她在视频通讯里向安瑟展示了今天得到的金牌和奖品,一条用星星珠子串成的友谊手链。
“看来就算没有我,宝宝也玩得很开心啊……”某位二十九岁的男大学生别扭地说道,“是和我待在一起比较好,还是和达芙待在一起比较好?”
如果仅限于今天的寻宝比赛,那当然是达芙阿姨比较好。
当然了,这种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讲出来,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更加安全的答案:“和柏德温待在一起最好。”
闻言,安瑟虽然看着不太满意,但还是勉强接受了。毅兴逛 “我已经回到光汐环岛了。”他继续道,“不过今天时间太晚,明天早晨我再过来。”
“喝完巧克力茶然后飘过来吗?”
“什么?”
“没什么。”她吐了吐舌头,暗中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会在野炊俱乐部等您的。”
通讯结束后,伍明诗快速地洗了一个澡,便早早上床休息了。不仅是因为今天在营地里东奔西跑了几个小时,让她精疲力竭,也因为明天是安瑟期待已久的亲子钓鱼时光。
然而,安瑟既不会杀鱼,也不会下厨——可想而知,明天又会是达芙阿姨高光的一天。绎尺陉烡 为了应付明天某人的“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你最喜欢的家长”的怨夫提问,她决定今天晚上好好养精蓄锐。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才坠入梦乡没多久,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睡眠可能会扰乱一个人对时间的感知,但伍明诗很确定,她顶多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满心烦躁地下了床,期间窗户不停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给她伴奏,又像是有什么人在窗外被冻得牙齿打颤,下巴磕到了玻璃。
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有人闲得无聊在外面恶作剧,就是窗玻璃松动了。她决定先用纸团堵住玻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等到早上再通知工作人员过来修理。
可当她掀起窗帘的一角时,渗进房间的光线又让她愣了一下。
蓝色的……月光?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连带着掀开窗帘的手也犹豫了起来。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窗外,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影子。她鼓起勇气,屏息凝神,将窗帘拉得更开……
外面空无一人。
伍明诗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还没有完全摆脱沉重的心情——在窗外的景象变得一览无遗之后,她终于确认了照进房间的蓝光并非源自什么颜色古怪的室外照明灯,而是切切实实的月光。
她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想给达芙打个电话,可屏幕上始终一片漆黑,无论她怎么按开机键都毫无反应。
是没电了吗……?
就在她犹豫着是应该去找充电器,还是直接去对面的木屋找人时,窗外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伍明诗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抬起头后,她发现玻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掌印。印记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油滑的黑色粘液,下缘积聚的液滴正沿着玻璃缓慢地向下流淌。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掌印出现了,从窗户的下方逐渐向上延伸,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沿着窗户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油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尽管所有窗户都被锁得密不透风。夷蚩铏犷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窗上的掌印也不再增加,像蜡泪一样流淌的黑色液滴在玻璃上凝固,房间里似乎又回归了平静。
然而,望着夜幕中冰冷的幽蓝月轮,伍明诗心里很清楚,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23章
随着布狄卡的战斧将无形的怪物劈成两半,达芙看着喷溅在印花墙纸上的黑色焦油——虽然它们几分钟后就会消失,但她还是不禁感到作呕,就好像小时候邻居家的调皮鬼闲来无事,喜欢朝他们家的墙壁上扔羊粪一样。
“果然,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带薪休假。
话虽如此, 环外岛上出现了无序型蚀痕,影之尖塔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哪怕用“荒唐”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失职。
无序型蚀痕十分特殊,一旦出现至少也是a级蚀度,而环外岛的危险评级只有E级,甚至没有常驻的β级心锚小队。若非她这一次碰巧带着孩子来到了绿风营地,鬼知道影之尖塔会放任这个无序型蚀痕野蛮生长到什么时候。
达芙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行李包里翻出了通讯器——诚然,她一直带着它,但仅仅是习惯使然,从未想过会真的用到它。
事实证明,平日谨慎一点总归没有错,可达芙完全高兴不起来, 好不容易得来的带薪休假算是被这个小插曲毁掉了一半。
她戴上通讯器,正要打开电源——下一秒, 隔壁房间传来了男孩惊恐的尖叫声。
达芙不禁心跳骤停。
“安迪!!”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门——不知何时, 黑色的焦油已经布满了走廊的墙壁, 那些漆黑的触须微微蠕动, 像菌丝一样缓慢却贪婪地向四周蔓延, 妄图吞噬任何一处尚未被焦油覆盖的区域,乍一看就像是木屋不知不觉长出了血管。
然而,即便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也没能在达芙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她慌忙地——几乎是撞进了对面的房间,发现漆黑的魔爪已经爬上了安迪的床尾。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变成了红色。布狄卡发出了母狮般的咆哮,在暴怒之中将狂猎撕成了碎片。
安迪被这骇人的一幕所惊吓,蜷缩在角落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
达芙这辈子经历过许多挫折与磨难,但从未感到如此心碎过。她将安迪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孩子,妈妈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吚胔銧 安迪伏在她肩头小声抽泣,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那急促的、小小的心跳声都令她感到安心。
危机暂时解除后,达芙终于有余力去思考眼下的境况了。澺蚩擤銧 影之尖塔会对心锚的所有直系血亲进行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安迪本身并不携带Nyx42号基因,所以他是不可能觉醒为心锚的。
换而言之,如果他没能顺利在黑蚀时间结晶化,就说明他最近在距离蚀痕很近的地方活动过,身上沾染了受污染的能量。如果安迪曾经出没于蚀痕附近,那么伍明诗……
糟糕,那孩子可能有危险!
她不敢把安迪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抱着他跑了出来。亄邢逛 伍明诗居住的木屋就在他们对面。心锚在行动时应该尽量避免在现实世界留下痕迹,但她实在顾及不了那么多,直接召唤出布狄卡将大门砸开。姨敕幸垙 甫一踏入房间,达芙心中便悚然一惊——和她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景象一样,客厅已经被菌丝状的黑色焦油所占据。狂猎拥有追逐生者的本能,既然它们会主动进入这里,就说明这座木屋里存在吸引它们的猎物。
达芙立即朝卧室的方向飞奔而去,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看着凌乱的床单和被褥,床柜上尖锐的凹痕,还有地上依旧湿润的血迹……达芙甚至不敢想象那个孩子不久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就连对情况懵懵懂懂的安迪,也能感受到房间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躲进她怀里哭了起来。
“明诗,孩子,你在吗?”她无力地喊道,“如果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就给我一点回应……说句话,或者敲敲地板也好……”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达芙阿姨……?”
达芙猛然转过头,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此刻涌现在她胸口的喜悦之情——可是看到女孩脖子上深红色的勒痕,还有睡衣上点点滴滴的血渍,那点喜悦很快又被痛苦和自责所淹没:“天呐……孩子,你还好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伍明诗低头擦了擦脸上的焦油:“其实伤口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话音未落,达芙忽然捕捉到了些许轻微的声响,仿佛一个没有气管的人在试图用嘴巴喘气。她立刻将女孩拉过来护在身后:“布狄卡!”跇赤臖光 随着战斧落下,黑色的焦油像烟雾一样弥散在半空中,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浑浊起来。
伍明诗死死盯着她的伴生灵,眼神中既有逃过一劫的余悸,也有迷茫和不解,但无论如何,女孩都没有多问——至少现在没有。显然她也意识到了,眼下不是深入交谈的时候。
“跟我来,孩子。”无数狂猎正在外面游荡,而她如今独木难支,还有两个孩子需要保护,必须找一个尽可能远离地面的地方……
达芙几乎立刻想到了野炊俱乐部,那里有三层楼高。虽然不算是什么太好的选择,但至少能作为援军赶到之前的临时安全屋。
她将安迪和伍明诗带出木屋,召唤出了布狄卡的双轮战车①。战马踏过被焦油浸润的泥泞路面,战车的双轮将沿途的狂猎碾成碎片——不过,今晚的雾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浓重,达芙必须非常谨慎地观察路况,才能避免战车撞到什么东西上去。
带着两个孩子抵达目的地后,布狄卡立刻锁死了三楼的门窗,同时打开通讯器,尝试联系寂星总部:“我是直属机动队的队长达芙·斯伯丁,在环外岛上发现了无序型蚀痕,听到请回答!环外岛上出现了无序型蚀痕,现场有未结晶化的遇难者,请立刻派人支援!”
「已收到救援请求,正在调动距离环外岛最近的α级心锚小队。」通讯器的另一头回应道,「影之尖塔并未在该地点检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达芙队长,您能否大致评估一下该蚀痕的蚀度,以便我们……」
“别再纠结那些该死的救援程序了!”一想到房间里还有孩子,达芙只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能够轻松搞定的无序型蚀痕,支援越多越好。另外,帮我联系安瑟阁下和芬雷。”
「已帮您接入芬雷先生的通讯频道。」说着,对方迟疑了一下,「至于安瑟阁下,据说他深夜才回到光汐环岛,我想最好还是别去打扰他……」迤篪兴洸 「照她说的去做!」芬雷的声音突然响起,「立刻去做,越快越好!」
「收、收到……」
「真是活见鬼了。」即使看不到芬雷的脸,达芙也能想象出对方此时生不如死的表情,「达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如去问影之尖塔为什么没有发出预警。”她冷冷地回答,“顺带一提,‘未结晶化的遇难者’里包括了安瑟阁下的女儿。”
「老天……」芬雷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我不会步上赫拉普的后尘吧……」
赫拉普是寂星的前任首席秘书,在四年前的帷幕坍塌事件中疏忽大意,没能看住伍明诗,让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她跑进了危机四伏的A4区。事后,他遭到了安瑟的降职处分,芬雷也是在那次事故之后接替了赫拉普的职位。
“他可没有资格责怪别人。”达芙回答,“我这边还有孩子要照顾,等救援到了再联系我。”
通讯结束后,她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所有负面情绪压回心底——冷静下来,达芙,你是孩子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连你也被焦虑裹挟,那两个孩子只会更加害怕。役匙涬毂 然而回过头时,她发现伍明诗已经从储物柜里找出了医药箱,正在用沾了双氧水的纱布为自己的手肘和膝盖消毒,而安迪在她旁边用纸巾擦着鼻涕。
这孩子相比她的同龄人实在太早熟了……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就连达芙都难以忘却多年前的帷幕坍塌,更何况伍明诗还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我来吧。”她柔声道。
“没事的,我快处理完了。”伍明诗答道,“您去照看安迪就好,这里我一个人能搞定。”
她说的没错,大部分创口都经过了消毒和包扎,说实话没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达芙心中不由得感到愧疚,她刚才把太多时间浪费在通讯上了。
“抱歉,我来晚了。”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刚才究竟……”
「达芙。」芬雷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一个坏消息……」
他语气中的沉重让达芙的胃痉挛了起来:“怎么回事?总不能整个寂星的心锚小队碰巧都在今天放假了吧?”
「不,负责支援的小队已经抵达绿风营地了……可是他们进不去。」
“什么意思?”
「根据他们的反馈,绿风营地四周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薄膜,那层薄膜将他们挡在了外面。」芬雷回答,「他们尝试过物理破坏,也尝试过用伴生灵攻击,但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闻言,她的心瞬间如坠冰窟:“会不会只是伴生灵的攻击力不够?如果是安瑟阁下的话……”
「但愿如此。」对方叹了口气,「安瑟阁下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达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两个孩子都在我身边,但是营地里应该还有其他遇难者,数量或许还不少,如果支援无法立刻赶到的话……”
「别冲动!」芬雷厉声警告道,「无序型蚀痕的蚀度最少也有a级,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处理得了的!」夷翅刑洸 “我知道我没法像安瑟阁下一样独自解决掉蚀痕,但布狄卡是最适合实施这次救援行动的伴生灵,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也许我能救下更多的人……”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这是无序型蚀痕,而你身边连一个治疗都没有!」芬雷近乎哀求地说道,「拜托,达芙,就算你不考虑自己的安危,想想那两个孩子,想想安迪……」
听到他的话,达芙的目光不禁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妈妈?”安迪本能般地靠近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安迪,妈妈可能要离开一小会儿,你在这里等妈妈,好吗?”
「达芙!」
“不要!!”安迪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放,哭喊道,“不要走!妈妈,我害怕!”
“我很抱歉,孩子……”心锚的职责和母亲的职责不停撕扯着她,“别担心,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待在原地哪儿也不许去!」第三个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是安瑟,他的声音比末日洪钟还要阴沉,「我要你保护好那孩子,不准离开她半步。」
相比其他首席,安瑟的脾气虽然不算太好,但也称得上是宽宏大量,甚至不在意部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但达芙跟随他多年,知道对方在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时是不容拒绝的。
“阁下……”同事的阻拦、孩子的眼泪,还有上司的指令,都让达芙感到无所适从,“今天有许多家庭都参与了营地的寻宝活动,遇难者的数量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那又如何?」安瑟冷酷地回答,「最佳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比起那些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我要你更重视身边活着的人。」
与此同时,安迪正在嚎啕大哭:“妈妈……”貤赤钘桄 “我……”她想要回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重复道,“我……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伍明诗忽然抓住了安迪的肩膀:“冷静一点!!”
安迪被她吓了一跳,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哭泣。
“别哭了。”她放轻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你要让嘉兰看到你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吗?”
听到妹妹的名字,他抽噎了一声:“对不起……”
“你说过想要快点长大,这样就能保护你的妹妹了,没错吧?”她继续道,“你给嘉兰的承诺难道只是一个随口说出的谎言吗?”
“不是的……”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对不起,我不哭了……”
“很好,坚强起来,为了嘉兰,你要做一个男子汉。”说罢,伍明诗看向了她,“虽然我对当下的情况所知甚少,但无论您要去做什么,都请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安迪的。”
由于太过震惊,达芙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滞地喃喃道:“明诗……”
「哪里也不准去,留在那里等我过来!」
“阁下,我……”
“达芙阿姨?”伍明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是谁在对你说话?”
「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达芙——还是说,你想走赫拉普的老路?」
她干涩地说道:“我……”
“闭嘴,安瑟叔叔!”女孩抓住了她的手,“听着,达芙阿姨,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动摇,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看着她,达芙竟久违地感受到了热泪盈眶的感觉——老天,她都成为心锚十几年了,早就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可是孤立无援的处境,无法割舍的责任,对孩子安危的担忧,还有上司强硬的命令……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堪重负。
“孩子……”她居然哽咽了,真是一个丢人的大人,“谢谢你……谢谢……”
伍明诗朝她微微点头:“去吧。”
达芙快速下到二楼,然后从窗户一跃而下。当她登上双轮战车时,泪水仍在脸颊上流淌,直到战马的铁蹄向前奔驰,拂面而过的晚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战车一如既往地碾过这片泥泞的土地,碾过那些妄图袭击她的狂猎。它们破碎的身体飞溅到她的脸上,像鲜血一样温热。
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就算她可以努力避免受伤,她的精神能量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但那孩子说的没错,她必须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作者有话说:①布狄卡是古不列颠爱西尼部落的女王,领导爱西尼人及其他不列颠部落对罗马帝国发动了起义。关于双轮战车,可以参考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桥附近的布狄卡青铜像。
第124章
安瑟并非那种会让人想在“年度最佳上司竞选”里给他投票的那种好上司, 但至少在清理蚀痕这件事上,他一直是所有人的救星。
……可惜,唯独这一次是例外。绎螭邢犷
事实上,光是听见安瑟的脚步声,芬雷就紧张地想要吃胃药,尽管他不久前才吃过……但相比他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情,两粒小小的药丸还远远不够。
不出意料,安瑟直接找上了他:“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无法实时监测伍明诗小姐的具体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截至目前为止,她并未在达芙外出期间遭遇袭击。”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但目前还有一个坏消息……”
“又一个坏消息?看来今晚你除了当报灾鸟之外,就没干过其他有用的事情了。”安瑟冷声道,“说吧,是达芙伤势太重,难以为继,还是影之尖塔想要为自己的无能找补?”
“达芙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这个消息……还要严重得多……”他的五脏六腑拧在了一起, 必须竭力逼迫自己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您……您不能打破那层结界……”
这个听上去极其诡异的消息果不其然地让安瑟愣住了:“什么?”
“您不能打破那层结界。”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芬雷镇定了一些, 但他的心情和之前一样沉重, “那层能量膜具备一种特殊的力场结构, 能够让外界施加的冲击力均匀地分散到整个结界。当然, 您的力量足以突破这层阻碍,但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整个营地都会被能量的余波摧毁, 也就是说……”
安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你是说,就算我击碎了结界,那孩子也会……”
“是的。”短短两个字,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营地里的幸存者也会粉身碎骨。”
×××
起初,伍明诗以为自己来到了《死亡搁浅》的世界——也许是前传什么的。这个时间点,死亡搁浅事件尚未发生,冥滩只会与现实短暂地发生接触,偶尔有BT ①回归人世。
毕竟这种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了,被侵蚀的现实世界,肉眼无法看见的怪物,移动时只会留下漆黑的焦油掌印……如果这里不是《死亡搁浅》,还能是哪里呢?
然而,这一认知又在看到达芙的替身使者——或者是英灵?人格面具?她也不清楚,总之在看到布狄卡的一瞬间,她不得不推翻了原本(自认为)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小岛秀夫虽然是日本制作人,但审美一直都是偏欧美写实风格的,你很难想象他去Atlas ②开发《女神异闻录》系列的画面。
将她和安迪带到野炊俱乐部后,达芙开始用耳机向外界求助。在此期间,伍明诗获得了三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蚀痕,影之尖塔和伴生灵。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其实她生活在《黑蚀战记》的世界。
不仅如此,她还是这款二次元手游的主角——棕色系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长相清新甜美的小美女,五个女性向游戏里至少有三个女主长成这样,而“伍明诗”这个乍听之下十分文雅的名字,其实只是“无名氏”的谐音。
短暂的震惊过后,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沉重的罪恶感。
眼前的这场天灾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其实是为了主角而特意创造的“桥段”?还有她的父母,他们真的只是不幸死于爆炸事故吗?还是因为故事的主人公需要“父母双亡”,才能更加方便地展开故事?
老爸老妈他们……难道只是她的“背景故事”吗?
“你还好吗?”安迪将手上的巧克力分给她,“你肯定是饿了,吃一点吧。”
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可惜伍明诗现在满腹心事,半点胃口也没有,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你吃就好。”
在他们留守期间,达芙陆陆续续回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成功带回了几名遇难者。有的是营地的工作人员,也有的是来参加夏令营的普通家庭,有的全家都得以幸存,也有的失去了挚爱之人……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脸上都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尽管生者越来越多,房间里却寂静得宛如墓地。
与此同时,随着力量逐渐耗尽,达芙的营救效率也在逐步降低。
最初,她出去一趟可以带回两到三个人,有时甚至能一口气带回一个四口之家,如今至多只能带回两个。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伤势日益恶化,脚步也愈发沉重。
伍明诗曾通过窗口观察她的情况,无论是布狄卡的本体,还是双轮战车,都比她记忆中暗淡了不少……显然,无论体力还是精神力量,都无法支撑对方继续这样高强度的营救行动,外加这些遇难者都遭遇了狂猎的袭击,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点伤,医疗箱里的资源如今也所剩无几了。
她知道救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可时间的流逝真就如此缓慢吗?从灾难发生到现在,至少也有半个小时了,何况对面负责救援的人还是安瑟,绝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拖延时间。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救援队并不是“还没赶来”,而是“无法赶来”。
现在回想起来,达芙阿姨当时的反应就很奇怪,稍后得想办法从对方口中获得更多情报才行……
然而,她最终没能等到这个机会——达芙最后一次是被别人背回来的。在驱车抵达野炊俱乐部之后,她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达芙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刚被安置在地上,血水便顺着衣角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阴影。她肩膀的布料破了,黑红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边缘残留着清晰的、被利齿撕咬过的痕迹。
最严重的莫过于她的左眼……破残的眼睑无力地凹陷下去,勉强遮掩了那个血淋淋的空洞。鲜血混合着玻璃体沿着她的眼角落下,在她沾满焦油、黑黢黢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泪痕。
“都让开,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遇难者中有一位是医生,她快步赶到达芙身边,先是检查了一下她的鼻息和心跳,随后立即开始对她进行心肺复苏。
“妈妈……”安迪忍不住啜泣起来,但没敢离得太近,唯恐打扰到医生对母亲的急救。锐墀烆炛 但心肺复苏显然没能奏效,达芙的脸色变得愈发灰败,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那位医生停了一下,忽然伸手解开她的衣襟,发现她的伤口下缘淤青发黑,连带着附近的血管也受到了污染。那些肿胀的黑色血管像树根一样向下蔓延,最终攫住了她的心脏。翳墀醒俇 “该死……”那位医生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心跳越来越慢了……这里有AED什么的吗?”
“有!有AED !”一名高个子的男人答道——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该是这里的营地医生,“肾上腺素和阿托品③都有,不过……呃……”他的声音愈来愈轻,目光也躲闪了起来,“它们在……在一楼的医务室里……”
一瞬间,整个房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安迪压抑、嘶哑的抽泣。
很显然,没有人愿意到楼下去,鬼知道有多少狂猎此时正在外面游荡……况且,他们都直面过这些无形怪物的恐怖之处,想要让一个见识过深渊真面目的人将自己再度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伴生灵的力量反哺,还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就在这时,达芙竟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瀷嗤惺輄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知道自己晕倒后情况是否安好,但是看到周围人沉痛的目光,她似有所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苦笑。
她肯定已经习惯了这种命悬一线的生活……伍明诗不禁想道,她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其他人会用怎样的目光去注视一个将死之人。
达芙吃力地转过头,寻找着自己的孩子:“安迪,过来……”
“妈妈……”安迪跪坐在她身旁,哑声道,“我不要你死,妈妈……”
“对不起,安迪……”她虚弱地回答,“如果我再强大一点的话……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安迪小心翼翼地托起母亲的手,眼泪落在她的掌心,打湿了原本已经干涸的血迹:“别这么说,妈妈……”
“还有你,孩子。”达芙的目光越过安迪,看向了她,“抱歉……如果在这里的是安瑟阁下,一定能够救下所有人……”
“而事实上,救下大家的是您。”伍明诗轻声道,“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她面露微笑,右眼却溢出了泪水:“把我的通讯器拿下来吧,孩子,用它和安瑟阁下说说话……趁着现在还有机会……”
听到她的话,伍明诗顿时心下一沉……难怪达芙没有要托孤的意思,看来救援行动确实陷入了僵局。
在这压抑的气氛下,她戴上了达芙的通讯器,试探性地开口:“安瑟叔叔?”
「宝宝?」他声音中那无法抑制的痛苦,几乎将她带回了四年前,「别害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别紧张,安瑟叔叔,我现在很安全。”她说,“比起安慰,我更需要有用的信息。达芙阿姨被狂猎污染了血液,有心力衰竭的征兆。您应该知道我们目前在绿风营地的野炊俱乐部,请问救援队最快什么时候能够赶到这里?”
「救援队……」他的语气莫名迟疑。
“安瑟叔叔?”
「还是由我来回答吧。」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介入了他们的谈话,「很抱歉,伍明诗小姐,安瑟阁下现在六神无主,实在不适合进行沟通……简而言之,救援队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赶到。」轙粚侀咣 “这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两个半小时左右——至少目前是这样,在我们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
“就不能再早一点吗?达芙阿姨她……”她握紧双手,艰难地将“快要死了”这几个不祥的字眼咽了回去,“情况不太妙,可能连十分钟也撑不到……”
「很抱歉,伍明诗小姐。」对方低声道,「达芙是我的老朋友,我也很想帮助她,只是……我们实在无能为力。」跇墀侀毂 听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达芙——后者完全没有在意这边的谈话,仿佛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再靠近我一点,安迪……”她似乎想要抚摸孩子的脸,但最终只是抽动了一下手指,“妈妈想再好好看一看你……”
傻孩子,我是你妈妈啊,替你说几句道歉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某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此清晰,仿佛那段对话就发生在昨日……不过,以后遇到问题别急着动手,先来找爸爸妈妈商量,好吗……
她感到胃袋紧缩,舌根不断分泌出某种黏稠而苦涩的东西。
“妈妈……”安迪抽噎道,“妈妈吃巧克力……吃完之后就会好起来了……”
“妈妈不饿,你自己吃。”达芙喃喃道,“早知道这样,那通视频电话就应该打得长一点……为什么我要急着去洗澡呢……”
做点什么啊,伍明诗,你不是这个游戏的主角吗?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够做的……
四年之前,你什么都没能做到。四年之后,你又要眼睁睁看着相似的悲剧在你面前上演吗?
回过神时,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转向了那位营地医生:“请问医务室在一楼的哪里?”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我认识您,先生。”她继续道,“作为营地医生,您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办公场所在哪里呢?”
闻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起来,声音也抖得厉害:“医务室就在大门的……右、右手边……吧台的正对面……从外面也可以进去……”
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忍不住用双手掩住脸庞,失声痛哭:“对不起,我不能……我做不到,请原谅我,可我也想活下去……”抑迟铏广 伍明诗并不打算苛责他,或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是普通人,不幸被卷入了一场灭顶之灾,不应该被逼着去面对一群他们注定无法战胜的怪物。
“别害怕。”她平静地回答,“因为要去拿AED和药物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①在《死亡搁浅》中,人类拥有名为“赫”的肉体和名为“卡”的灵魂(这个概念借鉴了古埃及的生死观)。人类死亡后,灵魂会通过“冥滩”前往死后的世界。
正常情况下,生者是无法看到或接触到这些灵魂的,但有一个例外,就是28周大,即将出生但母亲突然脑死亡,在子宫中仍未死去的婴儿,他们同时具备“生”与“死”的状态。
多年前,一个医生打算给某个符合该条件的婴儿剪脐带时,与通过婴儿脐带从冥滩返回现实的BT(全称Beached Thing,也就是“搁浅物”)发生接触,人类的物质和BT的反物质接触后引发了虚空噬灭,直接蒸发了一座城市。
后来,因为一次事故(不剧透),冥滩和现实开始纠缠不清,许多灵魂无法通过冥滩前往死后世界,只能搁浅在现实世界,这种现象被称作“死亡搁浅”。由于BT和生者一旦接触就会引发虚空噬灭,世界在一次次巨型爆炸中逐渐变得支离破碎,人们因为恐惧BT和时间雨而不敢出门,只能靠送货员维持生存。迤尺醒臩 # 《死亡搁浅》是一个评价两极分化的游戏,对上电波就特别喜欢,对不上就会觉得很无聊,因此不推荐入手(当然epic免费送过,以后要是再送可以领一下)。但《死亡搁浅》绝对是我见过开头介绍世界观最为自然的游戏之一,将设定巧妙地融入剧情,台词信息量极高,但又毫不晦涩,真的非常强 # 《死亡搁浅》还有一个很好的点就是基本不会对游戏的专有名词进行过度包装,比如会引发生物灭亡的存在就叫“灭绝体”,会让人老化的雨就叫“时间雨”……放在一些二游里,估计会起个什么“克洛诺斯之罚”之类的【。
② Atlas :日本的游戏制作公司,制作过《真女神转生》系列、《女神异闻录》系列、《暗喻幻想》等游戏。
③阿托品:可用于提高心率,治疗心跳过缓的问题。
第125章
“什么?”
「什么?!」过高的音量让安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不行,你哪也不许去!待在那里,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
“这太危险了。”那位女医生劝道, “别因为一时冲动而搭上自己的性命……”沂葕毂 “这是我冷静思考后的结果。”伍明诗说, “但在此之前, 我需要做一些准备——先生,请把花盆边的那个喷雾瓶给我。”
营地医生愣了一下,讷讷地将东西递给了她。
「算我求你了,宝宝,别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别这样,孩子……”达芙悲伤地看着她,“我已经不行了,不要为一个将死之人涉险……”
她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低声道:“失礼了,达芙阿姨。”
说罢,她用纱布擦拭了一下达芙伤口上的血,随后将染血的纱布扔进喷雾瓶里,往瓶子里加了点水。翳蚩兴桄 供水系统已经停止运作了,所以她只能动用珍贵的饮用水——照理说,在水资源如此稀缺的情况下,这样浪费的举动势必会引发其他人的不满,但可能是看在她即将要去做一件在他们看来与送死无异的事情,也可能是出于对达芙的感激之情,谁都没有对她的做法表示异议。
“明诗……”安迪双眼红彤彤地问道, “你会救妈妈吗?”
“当然。”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伍明诗!!」安瑟的哀求逐渐转化为了绝望的怒火, 「我说了,你哪都不准去!老老实实待在那里!」
然而伍明诗已经和他一起生活将近三年了,并不会被这种勒令式的口吻吓住:“把您的雷霆之怒留着吓唬其他人吧,我要出发了。”
她将通讯器物归原主,期间达芙仍在劝她留下,但伍明诗心意已决,不容更改。当她握住门把手时,也许是出于愧疚,那位营地医生忍不住开口:“我……我改变主意了,我和你一起去……”
“谢谢,不过这次行动,人越少越好。”鶃齿型
“怎么会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除了在面对狂猎的时候。”她说,“因为它们是通过呼吸声来确认猎物方位的。”熼齿猩洸 离开房间后,面对眼前看似空旷的走廊,伍明诗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剪刀,金属冰凉的触感能够让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那上面曾经沾过她的血,也沾过狂猎的血,但现在已经干涸了,或者被她的睡衣口袋磨蹭干净了——无所谓,重要的是她确实用它捅伤过狂猎。
虽然伍明诗完全不记得究竟是哪一章主线写到了这部分情节,但既然是《黑蚀战记》的话,许多问题反倒迎刃而解了。
如果说其他二次元手游的策划是“小抄不算抄”的游戏小偷,那么《黑蚀战记》的策划就是彻彻底底的江洋大盗。
仗着没有其他二次元风格的3D女性向手游竞品,许多女玩家又不想去所谓的“一般向二游”捡宅男哥的剩饭吃,从最开始的抄美术和战斗,接着开始抄设定和剧情,最后甚至连其他游戏宣传片的分镜演出也不放过,简直到了没脸没皮的地步。薏眵猩逛 所以,即使这里不是《死亡搁浅》的世界,也完全可以用《死亡搁浅》的相关知识去处理,哪怕不完相同,两者间肯定也有不少共通之处。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贴着楼梯的栏杆往下走。狂猎入侵过的地方都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油味,但只要鼻子没有彻底麻木,想要辨认出气味源头的远近还是不难的。
感受到某个距离特别近的气味源之后,伍明诗拿出喷雾瓶,朝前方喷了一点达芙稀释后的血水——果不其然,原本无形的狂猎在沾染到血水后逐渐显现出了朦胧的轮廓。
这是她在木屋受到狂猎的袭击时无意中发现的。
当时,那只无形的怪物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试图掰开那些勒紧的手指,最终却只是摸到了凹陷的指痕。别说看清楚偷袭者了,她甚至没法触碰到对方。镱悻炛 危急之际,她只好竭力去够床底的剪刀——那把剪刀原本在她手上,但在被狂猎袭击时无意间脱手而出,幸好它没有掉得太远,仍在她可以伸手拿到的范围内。
其实她这么做更多是想了结自己的性命……当时她误以为这是《死亡搁浅》的世界,担心BT的反物质和她所拥有的正物质会引发虚空噬灭,使得环外岛被夷为平地。
因为没有视野,她不小心握到了刀刃,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随后,狂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乎想要撕咬她的脸。虽然心里清楚挡不住对方,但防卫的本能还是促使她反射性地做了一个推搡的动作——突然间,她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什么湿滑而冰凉的黏液,紧接着是一排硬而尖锐的东西。
伍明诗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狂猎的牙齿。
下一秒,她将剪刀捅了进去,从柔软的口腔进入,穿过黏稠的后脑勺。
她不了解这些怪物,也不知道这对于它们算不算是致命伤,但从怪物潮湿、钝涩的呼吸声中,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痛苦的痕迹。趁此机会,她匍匐着穿过床底,从卧室里逃了出去。
在《死亡搁浅》中,主角山姆的血液能够对BT产生伤害。
《黑蚀战记》的主角并不像山姆这样重要,但她的血液确实对狂猎造成了一些影响,让它们变得可视化,可触碰——更加专业的说法是,它们物质化了。
目前看来,达芙的血液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显然心锚的血液都能派上用场,无论有没有觉醒。
在确认了楼梯上所有狂猎的位置后,她屏息凝神,缓缓走下了楼梯——这里狂猎的数量过多,触发战斗对她而言有弊无利。好在狂猎既没有视力,也没有听力,只要别让它们触碰到你,或是察觉到你的呼吸声,就基本不会引发骚乱。
暑假结束之后,也许她应该去参加游泳部举办的水下憋气大赛,至少能够勇夺前三名……如果她还有机会回学校的话。
越是靠近地面,狂猎的数量就越多,游荡的路线也越是复杂。
如果这里真的是游戏,她还可以通过无数次的试错,从这群密密麻麻的黑影中寻找出一条最佳路线……然而很可惜,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没有留给她任何重来的机会,她必须以最慎重的心态做出每个选择。
何况,还有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正压在她的肩头。
用喷雾瓶大致确认了一楼狂猎的密集程度后,伍明诗确信从它们的狂欢派对中穿过去是一个坏主意,所以她选择翻过窗户,从外侧的门进入医务室。在野炊俱乐部外徘徊的狂猎数量并不比室内要少,但空旷的场地能让她在行动时有更多容错率。
中途绕了一点远路后,伍明诗最终顺利抵达了医务室的外门。她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虽然下班之后把门锁起来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但原本顺利的行动被迫中断,还是让她油然生出一股挫败感。翳耻硎逛 好在医务室的窗户并没有上锁。鮧饬兴圹
伍明诗将窗户打开,但没有急着翻过窗框——通过玻璃上的黑色手印,她已经猜到了房间里有狂猎出没,因此先照惯例用喷雾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好消息是,医务室里似乎只有一只狂猎。羛持臖毂
坏消息是,它的位置刚好和AED重合。
她只好暂时按兵不动,祈祷着那只狂猎什么时候能够换一个地方思考人生……可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它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动作资源的NPC ,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些狂猎没有听觉,所以她没法通过投掷小石子之类的方法制造声音,把它引到其他地方去。
……不行,达芙阿姨的性命危在旦夕,她不能在这里犹豫不决。
伍明诗很想深吸一口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再度向医务室的外门走去,但不是为了从那里进去,而是为了排查出一条不会有任何狂猎经过,可以安全通行于窗户和外门的行动路线,同时用树枝在地上做了相应的标记。
做完一切准备后,她重新回到医务室窗外,内心苦中作乐——瞧,一分钱不花就能玩到《女神异闻录》、《死亡搁浅》和《黎明杀机》,下载《黑蚀战记》这款游戏真是便宜你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伍明诗就感觉膝盖隐隐发软……但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中途放弃,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她死死掐住虎口,指甲抠进皮肉的刺痛感让她找回了一点冷静。
她耐心地在窗框和玻璃上喷上血水,确保心锚的血液渗透了每一处狭窄的缝隙。
接着,她翻过窗框,终于做出了那个她自下楼之后就一直很想做的动作——一个深呼吸。
狂猎一边向她爬来,一边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畸形的双手在地板上留下了肮脏粘稠的印记,但伍明诗没有逃走,甚至有意等了片刻,直到它距离她不足一米的时候,才反手打开了门锁。
浓烈的焦油气味灼烧着她的肺腑。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狂猎的指尖几乎触及到了她的鞋子——没什么好怕的,她告诉自己,你遛过日本女鬼,遛过美国杀人狂①,现在你眼前只有一条黑漆漆的爬虫,教它知道一个真正的人皇是如何把屠夫当狗一样玩弄的。
她跑出医务室,在沿着标记撤退的同时,也确保自己始终在狂猎的狩猎范围内。经过拐角后,她加快了步伐,以便在狂猎抓住她的裤脚之前翻过窗台。在落地的刹那,她立即锁上了窗户。
狂猎一头撞在玻璃上,喉咙里发出了瘆人的怒吼。受到物质化的影响,它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各种狭窄的缝隙渗进室内。由于对“地形” 没有概念,它也不会原路返回医务室,只知道自己明明距离猎物很近,却莫名无法攻击到她,只能不停地在原地撞击玻璃。
虽然短时间内安全了,但伍明诗不会指望那扇玻璃能在狂猎手下活太久。她冲到墙角写着“ 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的柜子前——直到打开玻璃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么厉害。
那种无助的脆弱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我不想死,老爸,老妈,我不想死,安瑟叔叔……
她的胃痉挛起来,胃酸的灼痛感涌上了咽喉……可别人也不应该死,别人也值得活下去……所以我要继续向前,直到完成所有我应该做的事情,直到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我会做到的。
她咬紧牙关,打开柜子取出AED ,然后将注射器、绷带、肾上腺素、阿托品,以及所有她能找到的医疗资源塞进了箱子。
期间,窗外不停发出“哐——哐——”的声响,如同她重如擂鼓的心跳。尽管她的手全程像懦夫一样颤抖个不停,但她最终还是成功扣上了医药箱的弹簧锁。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黑蚀战记》的主角——在窗玻璃破碎的一瞬间,她打开了医务室的大门,像一个成功的江洋大盗一样,带着所有赃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①这里提到的都是《黎明杀机》里的屠夫。 《黎明杀机》的玩法是,一局游戏里有一个屠夫和四个人类,人类要想办法修电机打开大门然后逃出生天,屠夫则要想办法在人类逃走之前把他们全刀了。
人类并没有和屠夫正面应战的能力,遇到了只能逃走,但特别厉害的人类玩家可以像遛狗一样遛屠夫玩,给队友们创造修电机的机会,这类玩家通常被称作“人皇”。
#目前本文的更新频率是隔日更,每晚九点更新br>
第126章
“达芙……”芬雷轻声问道, “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应——其实他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着某种奇迹能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上演。
自从得知达芙将不久于人世,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这样喊她一声,不是为了表达什么,甚至不是为了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回忆一下往昔,只是单纯想确认她还有一口气在。
倒是有其他心锚在通讯频里同达芙聊起了过去,基本都是直属机动队的成员,也是她的部下。大多数时候是他们在讲,达芙偶尔会应一声——她太虚弱了,芬雷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还有精力去听别人在说什么,也许她的回应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
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些对话都没能持续太久……几乎所有人最终都泣不成声,不得不切断了通讯,以免达芙临终前耳边全是这些令人沮丧的声音。
最终只剩下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她的名字。起初,他喊一声,达芙便应一声。后来,他要喊上好几声,达芙才会模模糊糊地嗯一下。
最后, 无论他喊多少次, 通讯器的另一头都不会传来任何回应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议论声和孩子的哭声。与此同时, 现场也有不少心锚濒临崩溃, 忍不住掩面痛哭。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瑟——他们的首席,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结界前。为了避免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干扰到他们工作,他刻意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但芬雷能够想象对方脸上晦涩难明的表情。
虽然原因不同,但芬雷知道安瑟的心和他们同样煎熬。
距离伍明诗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分钟,如今她依然渺无音讯……其实所有人都很清楚,那个女孩不可能回来了,在她决定下楼的时候,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无解的死局,他相信安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齮笞荇茪 但他还是执着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影之尖塔的通知,等待着那个“致命的弱点”被找到,这样他就能打破结界,赶过去救回他的孩子……即使那个女孩早就已经死了。
他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芬雷长叹一声,忽然很想把通讯器摘下来。他成为心锚也有数年了,早就习惯了佩戴通讯器,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是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耳廓的软骨压得扭曲变形。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们的首席魂不守舍,只好由他接过指挥全场的重任。假如他此时摘下通讯器,极有可能被视作是救援行动失败的暗示(尽管谁都知道他们失败了),所以芬雷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只是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耳朵。
然而很快,芬雷就会感谢现在的自己,否则他就会错过几秒钟后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最开始,他只是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躁动——可能是有狂猎跑了进来,他悲哀地想道,达芙想要拯救更多人,可随着她的死亡,那些曾经被她拯救的人也即将迎来自己的结局。
可是下一秒他就听到:「你拿到AED了吗?」短暂的停顿,「快、快拿过来!没关系,她的心跳只停止了不到三分钟!」
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足以听出对面有多么手忙脚乱。
芬雷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必须非常用力地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尖叫声。在场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唯有一个人在通讯频道里煞风景地问道:“宝宝?是宝宝回来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自动除颤器冰冷的电子音:「请按照图示,将电极贴在病人胸部的皮肤上……」鹥匙荇侊 片刻后,通讯器似乎被谁从达芙的耳朵上摘了下来,放在了类似口袋的地方,所有传过来的声音听起来又沉又闷,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垫子。
他们不清楚现场情况究竟如何,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芬雷忽然听见了男孩的哭声,以及一声沙哑的“妈妈”,但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喜极而泣。
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嘈杂起来,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依稀从中辨认出了几句“上帝啊”,“太棒了”之类的感慨——直到这时,才有人回过神来,颤抖着问道:“达芙队长?”
通讯频里响起一阵沙沙的杂音,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安瑟叔叔……」伍明诗——这个曾被他们认定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死去的女孩,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道,「我成功了,达芙阿姨她还活着……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是有心跳和呼吸,医生正在给她注射阿托品……」齸茌兴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现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直接淹没了安瑟的回答。
芬雷这时才察觉到肺叶因为缺氧而带来的抽痛感。他剧烈地喘着气,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最终不禁变成了失声痛哭……但在内心深处,他又感到如此平静。
在这个充满恐怖与悲伤的夜晚,芬雷·布兰廷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放松。
×××
“谢谢你,明诗……”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啦。”伍明诗叹了口气,递了一张纸巾给安迪,“擦擦脸吧。”
“注射的效果比我预想中还要好。”那位女医生评估道,“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绿风营地里会准备阿托品?”
“这里的树林有时会长出毒蘑菇。”营地医生回答,“我们会聘请专业人员定期检查,但蘑菇嘛,总是防不胜防的,而且来这里的客户往往都很有探索精神,你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从哪里翻出一株白霜杯伞塞进嘴里,平时多采购一点药物总归有备无患。”
“白霜杯伞……”对方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怪物身上的毒素与毒蕈堿①类似……”
“抱歉打断一下。”一名家长突然开口,“我很高兴这位女士活了过来,但既然这种药物用完了,就算搞清楚毒素是什么也无济于事。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救援队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通讯器如今在伍明诗这边,此前也只有她和救援方交流过,所以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目前气氛还算平静,但她还是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根据之前的沟通,救援队大约还需要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这里。”
“两个多小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从灾难开始到现在,应该也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救援队究竟要从哪里出发,才能再拖两个小时?”
“不是我们想要抱怨……”那位丈夫的妻子在旁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疲惫不堪地说道,“我们也许可以勉强坚持下去,可是孩子们……”貤媸硎咣 角落里,一个人冷不丁地说道:“至少你们的孩子还活着。”
“什么?”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在此之前,她一直躲在柜台的阴影里,像是栖息在黑暗中的幽灵。她的脸又瘦又长,泪沟在蜡烛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脸色苍白而憔悴,凹陷的眼窝里突出大大的眼珠,让伍明诗不由得想起了《闪灵》里的那位母亲。
在情况最危急的时刻,她没有开口。在所有人松一口气的时候,她也没有开口——现在,她开口了,但看起来像是要掀起一场风暴。
“你的孩子还活着,你的丈夫也还活着,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抱怨什么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这里有人比你们痛苦得多!”碍漦侀桄 那名年轻的丈夫有些恼火:“我们不是想……”
“玛丽,我的小玛丽……她咽气的时候,在我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女人掩面痛哭,“如果她只是睡着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些血的话……”渏笞猩垙 “我们都能理解你的痛苦,女士。”女医生尝试安慰她,“但没必要对其他幸存者发难,大家都不好过……”
“大家都不好过?”女人冷笑道,“好啊,用他们孩子的命来换我孩子的命,我绝对不会像他们一样抱怨。”
“离我们的孩子远一点,疯女人!”
“别这样!”营地医生拼尽全力将那位丈夫往后拉,“这种时候闹起来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矛盾一触即发,伍明诗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安瑟叔叔,救援真没办法来得再快一点吗?”
果不其然,她刚一开口,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等待着对面的答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黑蚀时间一共也只有三个小时——按照之前给出的说法,约等于他们只能等到黑蚀现象自然结束才有可能获救。心锚作为《黑蚀战记》的核心概念,也是最主要战斗单位,怎么可能徘徊在战场边缘毫无用武之地呢?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笼罩在绿风营地外的结界。」安瑟低声道,「虽然可以强行打破,但这么做的话,能量的余波就会把整个环外岛夷为平地。」
“能不能找点曲线救国的方法?”她干巴巴地问道,“挖一条地下隧道,或者躲在地下室里什么的……”
「结界是闭合的,伍明诗小姐,只是地面以下的部分我们看不见而已。」那位秘书先生回答,「至于地下室……根据演算结果,结界破碎后的能量冲击会留下一个近十米深的巨型坑洞。」
虽然她本就是抱着侥幸的心情开口的,但是希望落空的滋味依然让人不好受:“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坐等黑蚀时间结束吗?”
「达芙连这些都告诉你了吗……」安瑟深深叹息一声,「世界上不存在毫无弱点的东西。影之尖塔已经派人对结界进行全面勘测,找到结界的薄弱点后,我们就能以较小的代价达成同样的结果……抱歉,宝宝,虽然我恨自己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但是……再等一等吧。」
“我知道了。”她强忍着内心的疲惫,“我会在救援赶到之前尽量维持……”
就在这时,秘书先生战战兢兢地开口:「阁下,影之尖塔那边传来了一个……呃……」
「芬雷,我今晚不想再听到那三个字,明白了吗?」
「可、可是……」
“别这样,安瑟叔叔。”伍明诗安抚道,“无论是什么消息都请说吧,芬雷先生。”
「是……有一个坏消息……可能是,今晚最坏的消息……」
听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将手藏进口袋里,避免其他人看见她捏紧的双手。焲齿惺洸 「影之尖塔已经查明了结界产生的原因……准确来说,那不是结界,而是一层能量膜。虽然原理暂且不明,但某位狂猎领主似乎同化了环外岛上的信号塔,导致蚀痕明明没有变成死眠之门,赫卡离海和现实世界却已经开始融合,孵化出了一个新的子世界,那层能量膜就是这个子世界的帷幕。」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们在水和油之间的一个小气泡里,没错吧?”
「可以这样理解……」即使努力保持平静,对方的语气中还是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最糟糕的结果是,直到黑蚀时间结束,这个子世界也没有消失……影之尖塔可能会强制要求破坏能量膜,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什么?」安瑟怒不可遏,「这群无能的废物怎么好意思提这种要求?如果他们能够早一步检测到蚀痕的存在——如果他们没有强制要求所有首席必须亲自参加那个见鬼的会议,今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我完全理解您的愤怒,可是……」芬雷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如果您拒绝执行的话,影之尖塔就会让其他首席来处理这件事……」
「谁?金鹿号?」他发出一声冷笑,「好啊,让影之尖塔尽管派人过来。自从鵺之后,塔里已经很久没有死过首席了吧?是时候重拾一些光荣的传统了。」
「请别这样,阁下……」
在外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现场的气氛也逐渐焦灼起来。
“怎么样?”营地医生焦急地问道。
糟透了,简直是灭顶之灾——伍明诗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但脑子里又挤满了这几个字,面对其他人暗含期待的目光,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突然间,那个长脸女人古怪地笑了起来,仿佛嗅到了她内心的动摇:“其实我们都要死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①毒蕈堿:一种有毒的天然生物堿,主要存在于丝盖伞属和杯伞属的真菌中,例如白霜杯伞。阿托品是毒蕈堿的特效解毒剂。
#AED能在黑蚀时间内使用是有原因的,后续会在剧情中解释br>
第127章
听到她的话,伍明诗不由得胃袋紧缩:“我没有这么说过……”
“但你听到他们这么说了,对吧?”长脸女人轻飘飘地说道,语气与咄咄逼人无关,却让她感到难以招架, “要是这里有镜子就好了,小姑娘,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只要你听到了哪怕一丁点好消息,也不至于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你一定要表现得那么刻薄?”营地医生忍不住抱怨道。
“因为她自己失去了孩子,就想拖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先前与她起争执的年轻丈夫冷声道,“真是虚伪至极,既然都不想活了,干嘛还要跟着那位女士回来?如果当时把她丢下,斯伯丁女士还能救回其他遇难者,而且不会像她一样,盼着所有人都过得不好。”
“别这样……”女医生劝道,“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如果我们内部再爆发矛盾的话……”镱迟行圹 “为什么要对着我说?挑事的明明是那个女人!”
“请大家都不要冲动。”伍明诗说,“我说过,这些怪物是通过呼吸声寻找猎物的,如果我们的情绪太过激动,或是陷入争吵,都有可能把它们引过来。”
“我不想吵架, 但我也有疑问。”一个身材高瘦、皮肤黝黑的男人开口——伍明诗对他有点印象, 对方曾在寻宝竞赛里担任引导员, 应该是绿风营地的工作人员,“孩子,你和这位救了我们的女士关系匪浅, 又对袭击我们的怪物十分了解,刚才交流的时候,大家都听见了你喊对方‘安瑟叔叔’。”
“……我确实认识负责这场救援行动的指挥官。”
“不是我想指责你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现场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有点怀疑你的立场。”与长脸女人相比,他的语气才算是真正的咄咄逼人,“而且耳机只有一个,不是在这位女士手上,就是在你手上,你们内部几乎垄断了对外的交流权……”耜敕荥圹 另一位幸存者似乎受不了他的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有单独的逃生通道?”廙瘛刑咣 伍明诗心中做好了面对一切质疑的准备,但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得愣住了:“什么?”
“这完全没道理!”女医生为她辩解道,“这孩子不久前才冒着生命危险为斯伯丁女士找回了AED和药物……”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知道只有这位女士还活着,自己才能顺利逃走。”对方说,“我们都见过这位女士的神奇力量,她能像施展魔法一样召唤出一辆双轮战车。如果她死了,就没人能带她去那个秘密的逃生通道了。”
“别蠢了!”旁边的人推搡了他一下,“如果她直接死在一楼,根本等不到斯伯丁女士带她去什么秘密通道!”妶齿腥圹 “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有两三个人能够离开,为什么那位女士还要救我们?”营地医生赞同道,“如果她不救我们,只是带着两个孩子留守在这里,就不会有性命之危,那个女孩也不用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救她了。”
“如果我们只是诱饵呢?”高瘦的男人反驳,“你也听到了,那些怪物靠呼吸声追踪猎物!我们有十几个人,一旦暴露了行踪,足以给他们留出逃跑的时间!”
“你们可以质疑我,我也会如实回答你们的问题。”伍明诗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道,“但请不要喊得那么大声,也不要过分激动,这样只会把大家暴露在危险之中。”
长脸女人讥讽地笑了起来:“看来我在‘房间里最惹人嫌的家伙’名单里有点排不上号了。”
年轻的丈夫瞪了她一眼:“没有人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先前苦苦维持的和平氛围终于在这一刻支离破碎,怀疑与争吵愈演愈烈,很快就有了上升到肢体冲突的趋势。伍明诗甚至觉得哪怕没有通讯器,也不妨碍安瑟那边听见这里的骚动。
忽然,一声轻微的“喀嚓”响起,仿佛休止符一般,让整个房间瞬间重归寂静——那是窗户破裂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油味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开来。
当黑色的手印沿着窗玻璃爬到天花板上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伍明诗连忙捂住达芙和安迪的口鼻,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并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照做。
黑色的手印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又慢慢顺着墙壁爬至地板,几乎与女医生擦肩而过。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从苍白的脸颊上滑落,幸好她终究没有呼吸,因此狂猎只是从她的脚边爬过。
最后,狂猎缓慢地爬向大门,似乎想要从门缝里离开——就在所有人即将松一口气的时候,一声稚嫩的啼哭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伍明诗心里骤然一惊,立刻看向了那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妻子。后者惊慌失措地想要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但为时已晚,那些漆黑的手印陡然拐了个弯,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朝那对母子爬去。
这骇人的景象让那名年轻的妻子无助地抽泣起来,她的丈夫也来帮忙捂住孩子的口鼻,但这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自理能力,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焦急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不安。眼见怪物即将扑向自己的妻儿,男人只好背过身将他们搂在怀里,想要挡下这一击。
用喷雾已经来不及了——伍明诗来不及多想,直接拔下喷头冲了过去。
时间的流逝是如此之慢,又是如此之快,她甚至不知道瓶子里的血水最后是朝哪儿洒出去的,只知道自己撞到了一个有形的,有重量的东西。最后,她和物质化的狂猎一起滚落在地上,漆黑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渴望着撕开她的喉咙。
事实上,它差一点就要做到了——但伍明诗的反应更快。她伸手挡下了它的袭击,那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像匕首一样刺入她的手臂,撕扯、咀嚼着她的血肉,但随着鲜血喷涌,它脑袋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开始接近人类的模样。
伍明诗艰难地抓住口袋里的剪刀,将刀尖用力扎进狂猎的脑袋里。
狂猎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她几乎能感觉到它喘息时潮湿冰冷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它的牙齿咬得更深,但沸腾的血液和分泌的肾上腺素钝化了疼痛。她拔出剪刀,再次捅下去,如此反复,直到狂猎的脑袋像浆液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淌而下,直到狂猎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它瘫倒在地上,像受热的油膏一样融化。
直至狂猎死亡后好一会儿,整个房间里都鸦雀无声。
最后依然是伍明诗打破了沉默:“谁都好,请找点东西把窗户堵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有的人去搬桌椅,有的人去寻找工具,还有的人试图用橱柜里装饰用的假书堵住玻璃上的破洞。女医生跑了过来,颤抖着用双氧水给她清理伤口(她还能拿住镊子真是一个奇迹)。营地医生则慌乱地翻找医药箱,试图找到第二支阿托品。
“天啊……”年轻的妻子将脑袋埋进丈夫怀里,崩溃地哭出了声,丈夫也不禁哽咽起来,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宝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另一边,安瑟的反应和这些人一样恐慌,「是狂猎吗?达芙她还没有醒吗?」
“我没事,安瑟叔叔,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闻言,女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伤?!”
伍明诗只好露出一个央求的苦笑:“总之不用担心,情况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想问什么?」
“您刚才说,狂猎领主是通过同化信号塔才形成了这个结界——能量膜?管它呢,反正就是把环外岛罩住的那层东西。”她说,“假如狂猎领主随便接触点什么科技设施就能达成这种效果,影之尖塔肯定早就有防备了,所以我猜那座信号塔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对吗?”
「是的。」芬雷回答,「那座信号塔下有黑石能源……简而言之,它能让信号塔在黑蚀时间正常运作,类似一种特殊的供电系统。」
果然,这座环外岛并不一般……但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得先解决眼前最棘手的问题:“也就是说,这座信号塔能够有这种效果的前提是它在运作?”
「您的意思是……」
“没错。”她说,“如果想办法把信号塔的供电系统关掉,结界是不是就会自然消失了?”
「可是狂猎领主非常危险,哪怕是状态绝佳的达芙,都无法……」螠饬形洸 「这个提议其实具备相当的可行性。」通讯频道里又出现了新的声音,可能是现场的其他工作人员,「根据黑石无人机返回的现场照片,狂猎领主的本体并未在岛上活动,只是从蚀痕里伸出了菌丝状的触手,将信号塔缠绕起来。」
「从野炊俱乐部到信号塔大约需要多久?」
「徒步的话,大约一个多小时。」
“足够了。”移炽形珖
随后,伍明诗向众人公布了她要出发去信号塔的消息——由于刚才的突发事件,她似乎重新取得了大家的信任,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她是想从特殊的逃生通道逃走了。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救了莉安和罗卡诺。”那位年轻的丈夫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法报答你什么,所以……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为你承担一些风险。”
他的妻子大惊失色:“布莱兹?!”
“我很感谢您的心意,先生,但正如我之前所说,这并不是一件‘人多力量大’的事情。”她看着他,“何况,您还有妻儿需要照顾,不是吗?”
然而听完她的话,对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可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那只怪物向莉安他们冲来,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他默默握住了妻子的手,“既然如此,还不如想办法关掉信号塔,好让救援队赶过来……无论要我付出什么,只要莉安和我们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布莱兹……”
尽管不久前才解除了一场危机,但伍明诗能够感受到房间里残留的紧绷感,以及众人眼中难以掩饰的焦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知道自己还很年轻,对于人生,生死都所知甚少,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不是那么有说服力。”她低声道,“但我们好不容易从黑暗中抓住了希望,不应该轻易就让它从我们手中溜走——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我们所爱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从每一个人身上经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个长脸的,面色憔悴的女人身上:“当然,我知道我们之中有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挚爱之人。”
说罢,伍明诗不得不做了一个深呼吸……即使对她来说,要主动回忆那段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明白这种感受……四年前,我在A4区的那场灾难中失去了我的父母。”她继续道,“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的父母一样不幸遇难,甚至更加糟糕,因为没有人认领他们的遗体。”
“这些人会被集体火化,在公共墓园下葬,他们生前的遗物也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无人在意,无人缅怀……无论他们生前有过多少刻骨铭心的时光,最后都只剩下了遇难者纪念碑下的寥寥数字。”
“也是从那时起,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好好活下去,这样才能保护那些美好的回忆——当别人谈论起我的父母时,我希望仍有一些美好的,值得怀念的东西,而不是‘连环爆炸惨案的受害者’和一声叹息。”
听到这里,那名长脸的女人不禁颤动了一下。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墙壁上的一幅风景画,可仍能窥见她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所以不要轻言放弃。”她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实现它。”
老实说,她并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大多数时候,她更喜欢用行动去证明一切,但她知道,在这样彷徨不安的时刻,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去鼓舞大家,让所有人振作起来。
“这真的可能吗……”高瘦的男人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哑声喃喃,“这一切……真的……糟透了……”
“当然,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她再一次看向所有人,“我知道大家此刻都感到恐惧又疲惫,但我们最终会克服它的——人固有一死,但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假如死神要在今晚降临,那就对它说‘不’。”
第128章
确认通讯的另一侧已经重归平静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喔噢,这个孩子真是……”伊莉莎顿住了,似乎很难立刻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最后两分钟憋出三个字来, “太酷了。”
闻言,芬雷无奈地笑了笑,也将通讯切到了队内频道:“我猜你想说的应该是领袖风范。”
“虽然这么说也很对啦,但‘领袖风范’没有’太酷了’那么酷。”
“现在你只是在胡说八道了。”
话虽如此,芬雷也能够理解这种感性的表达,“领袖风范”这几个字对于那个女孩而言太厚重了——显然,她对于成为一群陌生人的领袖毫无兴趣,只是潜意识地认为自己理应让情况变得更好。她还很年轻,尚未做好领导一支团队,与其他人建立深刻联系的准备。裛迟醒烡 当然了,那一天迟早会到来。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会成为团队的领导者,成为他人所憧憬和信赖的对象。无论伍明诗主观上是否有过这种想法,命运都会指引这名年轻的女孩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置。
可仅仅是此刻发生的一切,也足以令人惊叹了——毕竟, 谁不曾幻想过呢?一个仿佛只会在漫画里出现,超级英雄式的人物闪亮登场, 用自己非凡的能力、智慧与胸襟, 为深陷绝望之渊的人们带去光明和希望。
当芬雷八岁的时候, 做梦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当他十八岁的时候, 逐渐开始了解世界的残酷, 并且意识到曾经的梦想本质上不过是一些幼稚的想法,充满了孩子异想天开的乳臭味。
然而荒谬的是,他今年二十八岁, 已经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梦想,只想安生度日的大人,却在某一天突然见到他年幼时最不切实际,最浪漫主义的幻想变为了现实。
说出来可能有点丢人,但他现在竟然感到热血沸腾。
作为偏文职向的心锚,芬雷并不讨厌自己的工作,但也谈不上喜欢,这或许是他初次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如此期待,并且决定全力以赴做好支援的工作。
「但在乐观之余,我们也不能把未来全然托付给虚无缥缈的运气。」伍明诗说,「离开之前,我会尽可能确保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为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噢……”他听见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那种爱怜的声音——无论是谁,但愿对方记得把通讯切到非公用频道。
随后,在伍明诗的指挥下,所有人都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利用有限的资源加固大门和窗户,在出入口喷洒血液,用盆栽里的花泥填补一些细小的缝隙……而他们也同步忙碌了起来,主要是根据现有的资料规划出最为便捷的路线,从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调取信号塔的设计蓝图等等。
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下,安瑟的缄默不语显得格外突兀。
伍明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在处理伤口期间(虽然她谎称只是小伤,但并没有人相信她),她试探性地问道:「安瑟叔叔,您还好吗?」
“……我不认为应该由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宝宝。”
「看在我马上就要独自启程的份上,来几句鼓励的话怎么样?」
“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现场还有一些没有彻底丢掉羞耻心的大人——哪怕一个也好——能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代替自己去涉险。”
「拜托,比起我,难道你更相信这些陌生人吗?」她故作轻松地回答——可能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严肃,她没有使用敬语,而是用老朋友般的口吻调侃道,「况且,自从四年前我成功绕开所有警卫,孤身闯入A4区的时候,你就应该料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偯齿葕 “是啊……”安瑟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依然苦涩,但没有那么压抑了,“但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你……这一次你也会安然无恙地抵达终点,等着我去找你吗?”
「当然。」她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们还能顺便击个掌呢。」
通话结束后,他走过去递给了安瑟一杯热咖啡。
安瑟讨厌美式咖啡,尤其讨厌速溶的美式咖啡,但这次他只是默默接过了杯子,神情麻木地咽下那些苦热的液体。鹥尺型茪 见他如此反应,芬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会没事的,阁下。”
尽管他们都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向营地所在的方向。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严重了,但也没有完全散去,他依旧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
就当芬雷以为他打算永远这样沉默下去时,安瑟忽然开口:“我不应该去参加那个会议的。”
“这并不是您的错……”
“不只是这一次。”他说,“有很多次……我失约了,为了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人或事,把她放到了后面……她从不责怪我,也因为如此,总是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芬雷已经为安瑟工作很多年了,即使不算多么交心,至少也称得上是熟稔。
然而此时此刻,芬雷看着他——这个看起来孤独、脆弱又无助的男人,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女孩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啊,在被伍明诗的勇敢和人格魅力打动之前,在场的大部分人其实更在意达芙能否活下来,毕竟她才是他们相熟的人。
只有安瑟始终牵挂着她的安危。
在达芙弥留之际,他表现出的漠然令许多人感到心寒,甚至隐隐生出怨恨,就连芬雷自己也不例外……但又有谁在乎过他所爱的人呢?当伍明诗决定冒着生命危险下楼拿AED的时候,他们为她伤感的时间可能不比一声叹息更长。
直到危机过去,短暂迎来了平静的时刻,芬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于安瑟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假如伍明诗真的死了怎么办?安瑟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果呢?
他再一次失约,为了一个他根本不想参加的会议,那个为他所珍爱,却总是被他抛下的孩子在某个夜晚毫无预兆地离他而去,被推迟的约定再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他永远都没办法放过自己了。
几年——甚至几十年过去,当所有人的记忆都随着时间而淡忘,他依然会记得这件事。宐叱幸圹 他会记得自己本该和那个孩子一起去夏令营,记得那个来不及被实现的约定,记得当他被影之尖塔以“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名义召唤去某个大洋彼岸的国家时,命运究竟用怎样恶毒的方式嘲弄了他。
“四年前,她独自一人跑进A4区,我花了很久才找到她。”他低声道,“回来的路上,我抱着她——那时她多小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那么轻,在我怀里就像没有重量一样。她伏在我肩头,我本以为她会嚎啕大哭,可她没有,只是悄无声息地落下眼泪,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哭声更令人痛苦。”
说罢,安瑟将手放在那层能量膜上,像是想试试自己能否强行穿过它,又像是在感受那种冰冷,略带刺痛的触感。
“那一刻,我暗自发誓,愿意不惜一切,只为保护这个孩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是如你所见,我再一次食言了……她一定对我很失望。”
“我对伍明诗小姐了解不多。”芬雷安慰道,“但我想,她一定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没有保护她,拯救她就对某个人感到失望的人。”
“确实如此……”安瑟似乎想要勉强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失败了,“影之尖塔那边回消息了吗?”
“塔对我们的方案持保留态度。”
“告诉他们,只要那孩子还活着,我就不会允许寂星以外的人靠近这座岛屿一步。”他说,“但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那孩子……没能走到最后,我会负责处理掉这个蚀痕,并且做好所有善后工作。”
说到这里,安瑟不得不停了一会儿,仿佛光是设想一下那样的结局就令他心力交瘁。
“再然后,我会卸任首席一职。”他的语气异常平静,“无论狂猎、蚀痕、影之尖塔,还是什么全人类的命运……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
出发前夕,那位说话总是带着点嘲讽的长脸女人叫住了她,不过这次她并不打算讽刺谁,只是有些尴尬地对她说:“对不起……刚才把气氛搞得那么差。”
对方并不是第一个来偷偷找她道歉的人,所以伍明诗没有感到太意外。
其实她没怎么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倒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宽容大量,而是她只会在意那些亲近之人对自己的想法。
如果质疑她的人是安瑟、柏德温或者田中惠,她肯定会难过得要命,然后在附近没人的时候偷偷打枕头发泄情绪……但这些人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他们的质疑顶多让她有些无奈,而他们的道歉也不会让她有什么沉冤得雪的感觉。
老实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不过对于眼前的女人,伍明诗不介意多拿出一点耐心。
“没关系啦……”她搔了搔脸颊,“当然,不是说我认为刚才的那些发言没问题,只是……如果我妈还活着的话,遇见同样的情况,可能也会表现得像你一样,所以我并不想责怪你……比起我,也许你更应该向那对年轻夫妇道歉。”
“我会的。”对方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温情——又或者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在她的人生被狂猎摧毁之前的样子,“她一定是位无与伦比的母亲,才能拥有像你这样的女儿。”
那当然,她老妈是一个超棒的人。
“也许我无法代替她安慰你什么,但是……”对方轻轻抱住了她,“保重,孩子。”醳兴洸 听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让她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别急着动手,先来找爸爸妈妈商量。
可是你看,老妈,你和老爸都不在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所以这一次,我决定还是先动手再说。
请在天上保佑我吧。
正式启程后,寂星的工作人员在路上向她同步了更多有用的信息——环外岛最初是一座具有特殊用途的军事基地,影之尖塔试图在这里制造几个可以长期使用的人工蚀痕,一是为了更好地训练新手心锚,二是为了从蚀痕内部定期回收一些有用的资源。
「要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难,但蚀痕内部其实有不少值得研究的东西,比如黑石能源就是通过蚀痕内回收的黑色晶体……」
伍明诗在脑海中把这些解释自动总结为了“常驻资源副本”。已匙烆銧 「但在A4区的……」芬雷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我是说……呃,那场灾难之后……」
“直接说吧,我的心还没有脆弱到那种程度。”
「是……自从A4区的帷幕坍塌之后,影之尖塔认为现有的技术可能还无法保证人工蚀痕能够在生成后保持稳定,于是取消了这项计划,但岛上还遗留了一些当时的设备,比如信号塔和AED。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一辆搭载了黑石能源系统的代步车。」
「小妹妹,你会开车吗?」另一位工作人员问道。
「她会开车。」
“我会开车。”听见某人和她同时开口,伍明诗忍不住打趣,“终于肯说话了吗?安瑟叔叔,我还以为你要站在结界前emo一整个晚上呢。”
「我没有……」安瑟顿住了,好像觉得这种说法不够正经,「我没有哭丧着脸。」
「确实没有哭丧着脸,就是不停散发出低气压,让所有人压力很大而已。」
「伊莉莎……」他幽幽地说道。
「是,对不起,阁下。」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伍明诗看见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很可惜,这并不是什么搭载了黑石能源的特殊代步车,只是一辆普通的高尔夫球车。车座上满是血迹,车轮下积聚了一小滩血泊。
狂猎入侵现实世界后,应该有人想要开这辆车逃跑,但最终没能启动发动机,不幸死在了追赶而来的狂猎手中。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伍明诗依稀看见了车上的死者……自从在A4区见过父母的断肢之后,她已经不会再为尸体这种东西感到恐惧了,但浓郁的血腥味和遇难者惨不忍睹的死状,仍然让她的胃隐隐痉挛起来。
她绕到小车后方,打开了后备箱:“我找到了几根高尔夫球杆……”
话音未落,她忽然在树林中看到了一道闪动的影子——下一秒,一只狂猎从阴影中朝她扑了过来。
好在这一次她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杆,无需再用手臂去阻挡敌人的攻击了。她用球杆卡住狂猎的牙齿,将它一脚踹了出去。随后,趁着它还没有恢复平衡,她举起球杆,用力砸烂了它的脑袋。
「宝宝!」安瑟焦急地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可能是因为心理上脱敏了,她居然没有太多紧张的情绪,“其实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瘗形犷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伍明诗也在细细观察那只死去的狂猎。它不光有着非常接近人类的身体构造,甚至有了干燥固化的皮肤——尤其是它的大脑,开始有了类似骨骼一样的结构,如同珊瑚虫在体外分泌出了一层碳酸钙的外壳。
虽然这层骨质结构目前还很脆弱,但这只狂猎物质化的程度明显比她前面遇到的都要高,考虑到达芙先前并未走过这条路……也就是说,哪怕只是普通人的血液,也可以促使狂猎物质化。
“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离开之前,她留给其他人的解释是“血液能够让狂猎显形”,没有特意提及是“心锚的血”,因为她担心自己离开后,一旦气氛再度陷入恐慌,他们可能会从本就失血过多的达芙阿姨身上抽取更多血液……没想到最后歪打正着,刚好说中了正确的答案。
不过,如果普通人的血液也能奏效的话……
思绪至此,伍明诗的视线不禁落到了一旁的尸体上。男人脸色惨白地看着车篷,脸上带着永恒的惊恐和绝望。
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对方正在无声地看着他,尽管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只是有气无力地透过被鲜血浸透的碎发看向前方。
不,她不能这么做,这是不道德的……可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她应该尽可能利用身边的资源……即使是已死之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可她身上还担负着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伍明诗慢慢地,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鼓起勇气去挤压尸体上的伤口,然后将流下来的血涂抹在身上。
“对不起……”
她能感受到鲜血浸湿发丝时那种冰凉而黏稠的感觉,仿佛是罪恶感从头顶浇灌而下,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哪怕是以这种肮脏的方式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是的,寂星的人全程都在听直播【。
#虽然并不是一回事,但莫名有种在写观影体的感觉【喂
第129章
距离野炊俱乐部越远, 未能幸存下来的遇难者就越多,高度物质化的狂猎也就越多。
不过据她观察,物质化对狂猎来说其实不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它们得到的好处与失去的能力并不等价。
物质化之后, 狂猎不光变得可视化, 不再免疫物理攻击,无法像液体一样通过各种狭小的缝隙自由出入, 就连探知能力也弱化了。
起初,狂猎虽然只能通过捕捉猎物的呼吸展开狩猎,但是感知力非常敏锐,近距离之下,哪怕是最轻微的气流变化也足以引起它们的注意。经过物质化后,它们演化出了近似人类的感官系统——但这种演化并不完全,它们的视力和嗅觉依然近乎于零,基本只能靠听力判断猎物的方向。
当然,如果有心锚在这里,考虑到伴生灵也可以攻击到未物质化的狂猎,进化出更加坚硬的皮肤似乎也是一种强化的方向……问题是, 除了奄奄一息的达芙阿姨,结界内其实没有人能够对它们造成威胁, 于是这种强化最后反倒给它们带来了新的弱点。
对伍明诗而言, 狂猎物质化后最大的好处莫过于它们可以听见呼吸以外的声音了。这样她不仅可以通过投石子引开狂猎, 还可以精确调整它们的朝向, 如果有狂猎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无需绕道就能从背后实施偷袭,节省了不少时间。
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传说中搭载了黑石能源系统的军用悍马,但据寂星工作人员的说法, 她抵达第二结点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早了十分钟左右。
「根据绿风营地官网上的介绍图,这里也有一个医务室。」芬雷说,「如果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补充一些医疗资源。」
“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如果放在半个小时前,她肯定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一路上的各种突发状况磨砺了她的心志——更直白地说,她对狂猎的存在早就麻木了,基本丧失了恐惧感。它们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了《飞越疯人院》的群众演员,区别是它们会流黑色的口水。
能够在不绕远路的前提下拿到一些有用的资源,这样难得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遗憾的是,这里的医务室没有外门,窗户也锁着,所以她还是得从建筑物的正门进去,穿过漫长的走廊。好在建筑物里的狂猎并不多,智力也没有因为数量上的稀少而有所长进,可见“物以稀为贵”并非永恒的真理。
然而,就当她以为这栋建筑不过是通往信号塔途中的一个普通中继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落了下来,伴随着沙哑的哭泣声——除非赫卡离海也有自己的奥斯卡金像奖,否则这必定是人类的声音。
有幸存者!伍明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抓着高尔夫球杆朝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事实证明,如果她再迟上那么几秒钟,一切都将变得无可挽回——幸好她没有来迟,也幸好高尔夫球杆足够长——当狂猎从楼梯上一跃而下时,她精准地击中了它的脑袋。
那颗漆黑的头颅就像是一个被捆了太多皮筋的西瓜,变形、迸裂,四处飞溅,比它的身体晚了好几秒才落到地板上。
无所谓,反正它也不太需要脑袋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转头望向那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幸存者:“嘿,你还好吗?”
看到那头凌乱的金色长发,伍明诗本以为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孩,直到她尝试扶“她”起来,才发现对方就是她上午见到的那个如森林妖精一般的少年。
不仅如此,他的状况比她想象中要糟糕得多——显然,在她赶到之前,他就已经遭遇了狂猎的袭击。身上有不止一处伤口,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后背上那道深红的裂口,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肋骨下方,仿佛要将他的后背斜着对半切开。
难怪他刚刚差一点被狂猎追上,却没有发出尖叫……这样大的出血量,他基本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叫声了。
情况紧急,不能再拖下去了。伍明诗尝试把少年横抱起来,奈何对方实在太沉,她费尽全力也没能让他的身体离开地面。无奈之下,她只好抓住对方的胳膊,像骡子拉车一样把他拖到了医务室。秇傺形桄 快速解决掉房间里的狂猎之后,她翻出了医务室里所有她能找到的绷带和纱布,同时寂星的工作人员开始远程指导她如何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踦鸱荥烡 首先将大量的消毒纱布作为敷料按压在伤口上,持续五到十分钟,如果鲜血浸透了纱布,就继续增加敷料,如果纱布用完了,就用绷带,绷带用完了,就用衣服……劓驰擤炛 「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要掀起敷料查看创面。」对方告诫道,「如此反复,直到新的敷料不再渗血为止。」
这一步进行得还算顺利,在还剩下两卷绷带的时候,敷料上基本就不再出现血迹了,没有让他们沦落至不得不用衣服或者窗帘堵住伤口的窘境。
接着,伍明诗用绷带固定了敷料。在此期间,少年隐约恢复了一点意识,翠绿色的眼珠迷茫地四处游移,仿佛还不能分辨视野中这些朦胧的轮廓是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的视线才真正落到了她身上。
“你是……?”匜彳腥洸
有意识算是一个好征兆,但到这一步还不能完全放心。燚侀垙 伍明诗将肾上腺素置入无针注射器,然后解开了男孩的裤带——她仍记得那位女医生为达芙阿姨注射阿托品时的场景,因为没有长针扎入肌肉,无针注射器绝对不能隔着衣物使用。
“等等,你要干什么……”即便失血过多,他的颧骨上依然浮现出了淡淡的粉红,“请别这样……”
“安静点。”肾上腺素只有一支,而她又是第一次使用无针注射器,此刻难免有些紧张,不想被别人扰乱注意力。
“请住手……”他艰难地挪动胳膊,一边努力想把裤子拉回去,一边小声抽泣道,“拜托了,我是虔诚的教徒……”
“别哭了,我在治疗你。”她心烦意乱地拍开那只手,把他的裤子重新脱了下来,“你的哭声很让人分心。”
可他还是没有停止哭泣,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在幽蓝色的月光下闪闪发光:“主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听到这里,伍明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自作多情了,小鬼,我只喜欢年上系的男人。”
说罢,她按下注射按钮,将肾上腺素注入他的大腿外侧。
随着药物逐渐生效,少年的眼神看上去不再那么涣散了,也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意识到她刚才脱下他的裤子只是为了方便注射。
“抱歉……”他羞怯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把裤子重新穿好,“刚刚……我误会你了……”
“哼,知道自己错了就好。”糟糕的是,他长得有点过于好看了,以至于她几乎没法对他生气,“我还有事情要做,不会留在这里太久。处理完其他伤口后,我会送你去顶楼的房间,然后我就要走了。”
“请、请等一下!”少年慌张道,“除了我之外,二楼还有另一位幸存者。”
“行,等会儿带那个人一起上去。”
“她可能不太方便移动……”他怯生生地看着她,“多洛莉丝女士是一名孕妇……”
闻言,伍明诗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什么?”绎彳荇洸 “多洛莉丝女士是一名孕妇。”
“为什么一个亲子夏令营里会有孕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绿风营地对于“亲子”的理解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就算肚子上连着脐带也行?
“那位女士并不是来体验夏令营活动的客人,她本来就是绿风营地的工作人员。”对方解释道,“多洛莉丝女士原本确实在休产假,但营地里有一位老先生前段时间退休了,她来参加对方的退休庆祝会。外加她的丈夫最近忙于工作,无暇陪伴她,她就决定用员工福利在岛上免费度假一周。”
结果就撞见了这种事情……看来安瑟叔叔以后在倒霉蛋排行榜上是挤不进前三了。
“多洛莉丝女士的护工没能逃过劫难,而她本人遭受了惊吓,现在胎儿有些不稳。我之所以下楼,就是为了帮她拿药……”
“什么药?在哪里?”
“就在这里,多洛莉丝女士和营地的医生是朋友,对方帮她在医务室里留了一些急用药,以防万一。”少年回忆道,“她说药盒是粉色的,而且上面贴有‘ DK’的标签……噢,那位女士名叫多洛莉丝·坎特,我想’ DK’应该是她的姓名缩写。”
伍明诗在医药箱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有两个贴着标签的粉色药盒,盒子上的英文她并不认识,不过孕妇本人应该知道自己能吃什么药。
接着,她用剩下的绷带和创可贴帮他处理了其余的伤口,大多是一些出血不太严重的皮肉伤。相较之下,他左脚的脚踝才是真正的大问题——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脚踝的话。由于过度肿胀,他的脚掌和小腿之间几乎形成了一条直线。
伍明诗想要搀扶他,但对方连站起来都很吃力。于是她试着架住他的胳膊,可这样又会牵动他背上的伤口。
最后,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了下来:“上来吧。”
“诶?”
“诶什么?你没有被人背过吗?”虽然她的衣服确实有点脏就是了。
“也不是……”对方嚅嗫道,“只是……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拜托,这种时候就别在意什么面子问题了,人家孕妇还在楼上等着呢。”她说,“当然了,也别像个大爷一样什么都不做——喏,拿着药盒和我的高尔夫球杆。”
“好……好的……”虽然语气有些忸怩,但少年还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那个,我叫杜兰达尔……你呢?”
哈,杜兰达尔,天使之剑——这个名字加上这个长相,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黑蚀战记》里的氪金卡牌角色,只不过目前时间线还比较靠前,他没来得及觉醒能力。
伍明诗玩《黑蚀战记》的时间并不长,但她很清楚这款游戏是什么德性。除了安瑟之外,她不想和游戏里的任何角色扯上关系,无论对方是杜兰达尔还是冈格尼尔①,又或者阿克琉斯②。
她故意没好气地回答:“别跟我搭讪,都说了我只喜欢年上系。”
「噗嗤。」通讯频道里有人笑出了声。
「伊莉莎……」
「是,对不起,阁下。」
“我没有这个意思……”杜兰达尔赧然道。
“另外,不要把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上讲话。”虽然对方有着近乎非人的美貌,但这不能改变他对于她是异性的事实。咿赤烆桄 “对不起……”他难为情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淡金色的发丝从她的肩头滑落,有几缕落进了她的衣领——很凉,带着些微痒意,“你手腕上的星星手链,是寻宝竞赛的奖励吗?”
“与你无关。”
虽然她的态度一点也不好,但杜兰达尔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我就叫你星星小姐……”——
作者有话说:①冈格尼尔:北欧主神奥丁所使用的神枪,只要投出就必定会命中敌人。渏瘛臖臩 ②阿克琉斯:出自希腊神话,海洋女神忒提斯与凡人英雄珀琉斯之子。阿克琉斯出生后,他的母亲从命运女神处得知他有朝一日会死于战场,于是握住阿喀琉斯的脚踝将他浸入冥河,使他刀枪不入,唯一的弱点就是没有被浸过冥河的脚踝,因此有了“阿克琉斯之踵”这种说法,用来比喻一个人的致命弱点。
第130章
在看到他们的瞬间, 这位在倒霉蛋排行榜上(暂时)位列第一的女士不禁发出了惊呼:“天啊……”
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通红的落难王子和一个真正意义上全身通红的陌生人,这样怪异的组合只有出现在马孔多①或者圆蛤镇②才不会被别人行注目礼。
“别担心, 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她小心翼翼地把杜兰达尔放了下来, “坏消息是, 这家伙把脚摔坏了。”
“噢,可怜的孩子……”多洛莉丝看着他肿胀的脚踝, “抱歉,杜兰达尔,都是因为我……”
“没关系,星星小姐帮助了我。”杜兰达尔宽慰道,“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星星?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多洛莉丝上下打量她,神情中充满了怜爱,“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孩子。”
对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母性气息,让她微妙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好……噢,对了,这是您的药, 房间里有水吗?”
“我也不清楚,这里并不是我的房间。”多洛莉丝叹了口气, “而我原本的房间……夏芮丝, 我的护工, 她没能幸免于难。夏芮丝生前是一个好人, 可我实在没法和她的尸体共处一室, 好在有杜兰达尔帮忙,我才能躲在这里。”
“这里是夏普先生的房间。”杜兰达尔解释道,“他是一位跑步健将,我想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逃出去了……但愿他平安无事。”
伍明诗对此持悲观意见,但这显然不是一个讨论人死没死的好时机:“如果这位夏普先生有锻炼的习惯,他的背包里应该会常备水壶,但别抱太大期望,做好干吞药片的准备……当然,最坏的情况是我们最后不得不从马桶的水箱里舀水。”
“老天,我不会奢求更多。”多洛莉丝苦笑一声,“坦诚说,只要能够活着离开这里,我愿意像《肖申克的救赎》的主人公一样,从满是排泄物的水管里爬出去。”
“倒也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她安慰道,“如果我能顺利把那个信号塔的电源关掉,我们都可以坐着军用悍马舒舒服服地离开这里。”
“信号塔?”枍陉犷
“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而言之,那座信号塔就是救援队目前无法进入环外岛的原因。”伍明诗很快就在敞开的衣橱里找到了房间主人的背包,“所以我也没法留在这里太久,不过在离开之前,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的。”
“你要走?”杜兰达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为什么?外面这么危险,你会受伤的……”
“首先,我几秒钟前才说过,我要去关掉那个信号塔。”她把窗帘拉得更开,以便看清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其次,那个被狂猎袭击结果从楼梯上狼狈滚下来的人是你,而我就像黑暗骑士一样,以一种很酷的方式登场并且三两下就干掉了敌人。”
“那也不应该由你来做这些,你还是个孩子啊……”多洛莉丝担忧道,“你的父母难道不会担心……”她倏地卡住了,“抱、抱歉……希望我没有触及你的伤心事……”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这次夏令营我是和阿姨一起来的。”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没必要把自己的那点过往拿出来和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诉说,“达芙阿姨还活着,但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她的儿子和我同岁,所以客观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水壶拿起来颇有分量,而且里面显然有液体在晃荡,希望里面只是普通的水,她不太清楚孕妇能不能喝功能饮料。
突然间,她听见多洛莉丝发出了一声不适的呻吟:“不用急着干吞药片,我找到水壶了。”悒尺形炛 “不……”多洛莉丝颤抖着说道,“我好像……开始宫缩了……”
“什么?!”她和杜兰达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也不清楚,距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她吃力地喘着气,“天啊,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与此同时,她的睡裙濡湿了,温热的液体在深色的地板上蔓延。晲瓻陉逛 “该死,她的羊水破了。”自从在医务室里成功拿到AED后,伍明诗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感到慌张了——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比如现在她就很想抓着脸发出尖叫,“我、我该怎么办?她开始分娩了!”
杜兰达尔扶着多洛莉丝躺了下来,但这点帮助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别着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往信号塔。」对面的工作人员安抚道,「我们标记了你现在的位置,一旦结界解除,我们立刻就会派直升机护送那位孕妇去医院。」貤持型炛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绝对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况——因为这不是真正的世界。这里是游戏,是人为创造的故事,任何一个具备特殊属性的人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既然创作者刻意安排了一个孕妇在这里,那么无外乎三种结果。其一是让她惨死于劫难或是反派手中,用来体现世道的艰难或是反派的残忍。其二是她会为了孩子的安全出卖主角,成为团队的叛徒。衵彳悻茪 最后就是这种情况——她会在危急时刻突然开始分娩,而且这个过程必定是快速的,势不可挡的,绝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时间留给她去处理其他事情。噫翄兴炛 多洛莉丝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我感觉……下面像火烧一样疼……”
伍明诗将她的睡裙往上卷,然后脱掉了她的短裤。
杜兰达尔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转过头,双手交握,低声祈祷道:“对、对不起……主啊,请相信我只是来不及回避,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
“别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她严厉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生产是会死人的,两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还不如你身为教徒的纯洁更重要吗?”
闻言,杜兰达尔不禁面露愧疚之色:“对不起……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你在这里照看她,我去把门堵住。”
芬雷仍在对面劝道:「我知道丢下一个待产的孕妇对你而言很不好受,但拖延时间对所有人都没好处,整个生产过程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根本没有几个小时!”伍明诗烦躁地回答,“产道已经被撑开了,她的下面就像是——就像是一匹马在朝我眨眼!”
「什么?!」对面顿时也乱成了一锅粥,「天啊,一定是急产……那位孕妇是第一次生产吗?」
“多洛莉丝女士,您有过生产经验吗?”
“有……”对方哑声答道,“这是……第二次……”
「万幸,有过生产经验就好多了。」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急产的情况下,孕妇的产道会在一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内就扩张到全开。你们那边环境怎么样?周围有危险吗?」
说真的,现在整个绿风营地里难道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然而情况紧急,伍明诗也不想说丧气话,以免影响孕妇的情绪:“不算特别好,但我正在努力。”
疼痛来得太过剧烈,多洛莉丝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叫。在移动书桌的时候,伍明诗的余光瞥见几只狂猎正在朝这里靠近——虽然她一点也不意外,被叫声吸引而来的狂猎只会越来越多,可惜她进来时没有把大门反锁。
物质化之后,狂猎就失去了在垂直的墙壁上自由爬行的能力,所以她将重点放在了堵门上。衣橱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她只好把里面剩下的衣物丢给杜兰达尔,让他帮忙垫在多洛莉丝的身下,然后将一旁的沙发椅搬到桌子上,以增加重量。
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瘆人的咯咯声,仿佛某个下巴脱臼的人努力想要咳出喉咙里的浓痰。紧接着,房门轻微颤动起来,伴随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了门板。
很快,房门颤动得越来越厉害,金属锁撞在门框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粗粝的刮擦声犹如刨木机的刀片削下树干,每一次响起都令人心惊胆战。
杜兰达尔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死人无异,他握着孕妇的手,似乎想要给她一些鼓舞,可连他自己都感到不知所措。
伍明诗只好按住他的肩膀:“别担心,交给我。”其实他的表现已经比安迪冷静多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我向你保证。”
杜兰达尔轻轻哽咽了一声,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强忍着眼泪将脸颊贴在她的手上,渴望从他人的温暖中汲取一点力量。
伍明诗叹了口气,顺从他的愿望摸了摸他的脸。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她的指尖,但也只有那一滴,杜兰达尔已经重新镇定了下来。
但情况并不乐观——当婴儿的脑袋隐隐有从产道中出来的迹象时,脆弱的门板终于无法再承受狂猎的抓挠,轰的一声碎裂开来,一条漆黑的手臂从破碎的洞口探入房间,在沙发椅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疼痛和恐惧的重重叠加让多洛莉丝的惨叫变得更加尖锐,就连杜兰达尔的呼吸也不禁颤栗了起来。忆眵洸 她知道这扇门没法支撑多久——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伍明诗,你得立刻做出决定。
“待在这里,照看好多洛莉丝女士。”她拿起地上用来束住窗帘的绳子,把高尔夫球杆绑在手臂上,确认了一下剪刀仍在她的口袋里,“我出去清理一下现场。”
“什么?”杜兰达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你要出去?不行,这太危险了,外面有那么多怪物……”
“听着,杜兰达尔。”情况危急,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须拿出耐心,无论杜兰达尔日后会成长为何等人物,如今他只有十五岁,“我发誓——对你的上帝发誓,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哪怕一只狂猎闯进这个房间里,所以答应我,在我离开之后,照顾好多洛莉丝女士。”
其实她保证不了任何事,《黑蚀战记》的主角并没有太多光环,更多只是其他角色故事的见证者。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世界不会让主角在主线真正开始之前就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至于杜兰达尔,既然他是角色,就比一般人更有机会存活下来,多洛莉丝和他待在一起也更安全。
“我知道现在情况糟透了。”她看着他,“但我们会把它变好的,只要你相信我。”
“我……”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眶,但他还是颤抖着答应了,“是,我会的……”
伍明诗打开窗户,翻身出去,夏季的晚风并不寒冷,但依然让她打了个颤——不同于之前的情况,这一次她没法再用任何投机取巧的方式取得胜利了,迎接她的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为什么你总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通讯器里,她听见了安瑟沙哑的声音,「趁着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吧,孩子,你没有义务保护每个人……」
“你知道我是不会走的,安瑟叔叔,否则你就不会那么绝望了。”她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鼓励的话,会很有帮助的。”
「活下去……」他干涩地说道,「想想我,想想柏德温,想想那些爱你的人……然后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活下去,哪怕用一些肮脏的手段,哪怕……牺牲一些人……」
“只能说你没有亲眼看到我,我身上已经够脏的了。”镱炽幸臩 她当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即使和“道德高尚”这四个字挂不上钩,安瑟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但对孩子的爱有时会让人不惜舍弃一些好的品质。
她借助排水管爬到了楼上的房间,两三楼的高度早已变得不值一提。
顺着楼梯下楼后,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让她感到了窒息——狂猎,密密麻麻的狂猎围堵在房间门口,没有到足以挤满走廊的程度,但也没有到能让她说出“看起来还行”这种违心话的程度。
趁着它们仍被多洛莉丝的尖叫声吸引,她用球杆迅速解决掉了几只狂猎——但数量依然太少,仅仅是给一条黑色的血管挤出了一滴毒血。
剩余的狂猎立刻反应过来,如同洪流般朝她袭涌而来,她没有被当场踩踏而死简直是一个奇迹。
伍明诗退回到楼梯上,利用高低差制造了一些间隙,避免自己被敌人团团围住。物质化后的狂猎似乎还不能很好地分辨自己所感知的情报,在明知道眼前就有一个活人的情况下,敏锐的听力依然会促使它们本能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房间里——敌人的数量太多,而她手里的资源太少,任何一点优势她都不能放过。
极度的紧张感让她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一切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当狂猎的脑袋碎裂时,她能看见鲜血和焦油四处飞溅的轨迹。当狂猎将她推搡到窗户上时,她能看见玻璃是如何生出裂纹,然后变成一块块小小的碎片。
当她摔到地板上时,那些碎片扎进了皮肤,疼痛在她的背后蔓延。当她将剪刀扎进狂猎的喉咙时,黏稠的血液从伤口流淌而下,宛如一滴红黑色的眼泪。这让她想起了杜兰达尔,他的眼泪是透明的,从满是血迹的脸颊上滑落。
多洛莉丝惨烈的叫声像是在给这场无尽的杀戮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走廊上的最后一个狂猎停止了呼吸,伍明诗喘着气,想要给安瑟报个平安的时候,才发现耳朵上的通讯器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她恍惚地环视四周,好一会儿才看见尸体下闪烁的能源灯。
她捡起通讯器,弯腰时因为头晕而踉跄了一下,差一点跌倒在地。耳机上面沾满了血和焦油,她想把它擦干净,但她的手和衣服比通讯器还要脏,最后只好凑合着戴上。
“安瑟叔叔,我还活着……我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狗屎,这些都是谎话。她的双手酸软得像是两根面条,她的脚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地上,她现在不比一条搁浅的鱼好到哪去,但是管他呢,反正安瑟现在也看不见,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然而,通讯器的另一头无人回应,只有一点沙沙的杂音……能源灯还亮着,或许只是个别电子元件短路了,又或许是信号问题,伍明诗也说不准,不过她还是选择戴着它。电子设备这种东西总是难以捉摸的,兴许待会儿敲两下又好了呢?溢迟性俇 她将剪刀放回口袋,回过头把狂猎身上的高尔夫球杆拿了回来——现在真的只剩一根杆子了。战斗期间,球杆下面的圆头被砸断了,她只好将断裂的杆子沿着狂猎的食道捅了下去(某种意义上的“一步到胃”)。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焦油的混合物,油滑又黏腻,球杆在她手心里不停地打滑。怡笞硎咣 也许我应该先下楼去把大门锁了……伍明诗感觉大脑很钝涩,像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波敌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
她靠在墙上,用球杆支撑着身体。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否则她内心的最后一点勇气也会被淹没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血海中……舣饬猩珖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如同雨水一般,洗刷了这片血雾弥漫的人间地狱。肄耻惺烡 ——
作者有话说:①马孔多:《百年孤独》里主角一家所居住的虚构小镇。
②圆蛤镇:《恶搞之家》里主角一家所居住的虚构城镇。粚茌邢毂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