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任攻手可真是严重的指控啊。
一分与一分之间的空隙里, 双方选手都各自复位，人影重重穿梭而过，西村一心瞪大眼睛眼睛看来, 春见淡竹转身离去，脑中随之涌现出很多人的声音。
“信任你的队友，春见。”
泽村大地的手轻拍在他肩上，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
“放心交给我吧, 春见！”
日向翔阳握着拳头一脸认真，无论是谁的球，他都会满怀感激地打出去。
“我……会做到的, 春见前辈。”
雨森赤会略有些不安的眨眼，但语气里的坚定却没有丝毫折扣。
“……”
不同的声音和面孔从记忆深处浮现，似乎有很多人, 都用各不相同的语气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然后都同样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递到春见淡竹面前。
春见淡竹也都一一应下。
也许，他确实不够信任自己的队友。
但更多的时候，春见淡竹很清楚自己其实……
是个绝不满足的完美主义者。
——而且心眼很死。
只要是被他认定的事，他就一定,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到最后, 绝不留任何退路。
所以我才不想投入所有精力到排球上啊。
可偏偏……
“你肯定是喜欢排球的，对吧。”
混杂着很多人特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有人都这样，相当肯定的断言。
对吧，怎么不对呢。
春见淡竹无奈地努努嘴, 嘴角往下撇出一个自嘲的角度。
为了一个细节反复推敲, 不断咀嚼着比赛场上的每一个瞬间, 绝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疏漏。然后，找到自己想要的突破口。
这就是, 春见淡竹。
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排球在网的两侧来回翻飞间，人影交错起落，汗水在灯光下飞溅成细碎的银点。
春见淡竹不可能真的掌握网上的一举一动，哪怕他真的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偏差，转瞬间推演出好几条球路，也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没有人能真正做到万无一失。
他的视线追着球走，脑中脚下不停运转。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吗？
西村一心目光下意识扫向对面，抬手将球高高传向网口。
我的推测是精准的吗？
佐久早圣臣的击球点比预想中更靠下一点，春见淡竹眸光微动，绷紧手臂猛地往下压去。
我做的足够好吗？
“砰！”
排球撞上他的小臂发出一声闷响，排球被春见淡竹咬牙硬拦回去，砸在地上又弹起，一路咚咚咚响着滚到很远的地方。
得分哨声的语音在神经上震颤传递。
春见淡竹知道自己脑中那根弦绷的太紧了。
所以我才不想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进去啊。
因为一旦投入进去，可就再也逃不掉了。
春见淡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网对面，西村一心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传统的排球体系中，二传确实相对不那么起眼。
后排扭转生死的扑救也好，前排孤注一掷的进攻也罢，越是令人揪心的场面，越是惊心动魄的瞬间，观众的目光永远都只追着球走，看向扣杀和扑救的人。
但无论是那种情况，都与二传无关。
从观众的视角看去，场下所有人都只是个大差不差的会移动的点，而二传则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除了场上几人之外，没有人会在意一记精彩的扣杀背后二传的参与，就像没有人会在机器能正常运行的时候在意一枚齿轮的好坏。
但……唯有春见淡竹不一样。
春见淡竹接应的身份让他能同时处在这三个环节上，进攻和防守都过于亮眼，因此，他的传球也顺带着被注意到了。
“好接！”
排球从空中落下，春见淡竹抬头迎上，内心闪过一丝笑意。
对面的二传，又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了。
想要借此推测我的传球意图吗……万众瞩目的少年暗自思忖着，手指一波，球就以圆润的弧度快速飞出。
“我来——”田中龙之介拖拽着一长串尾音呼啸而来，径直蹬地起跳。
双人拦网！
对面的拦网快速在面前筑起一堵好大的围墙，眼前的视野被手臂遮盖得严严实实，排球高速旋转着下落，坠入田中龙之介眼底。
想要拦住我？！
田中龙之介举肘挥臂，猛地向下用力——
“砰——！”
那颗被赋予了田中龙之介全部力量的排球径直突破拦网，轰然落地。
他猜对了。春见淡竹想。
“好传！”田中龙之介落地之后猛地转身，别说眼睛了，他简直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乌野的ace三两步快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春见淡竹肩上：“传得真好啊！我都不需要犹豫，直接跳起来就打！”
春见淡竹被他拍地差点往下压低，笑着抬手挡了一下：“田中前辈的扣球还是这么有力。”
“哈哈哈！那是当然！”田中龙之介咧嘴叉腰，恨不得仰天长笑，“但春见你也是功不可没啊！”
他边说边比划着，手误舞蹈着和后排跑过来的西谷夕一起表演刚刚的一球。
几步之外，月岛萤不咸不淡地往这边丢下一道目光。
……切。
比赛还在继续，井闼山的进攻绝不容小觑。
月岛萤目光沉沉注视着场上的局势，随着排球被二传送出，猛地跟上。
球被传向二号位，佐久早圣臣动了。
而几乎是同时，月岛萤也立刻发动。
身形高大的副攻蹬地起跳，双手并起在网带上方快速筑起一道壁垒。月岛萤黄玉一般的眼睛里，只倒映出佐久早往下挥动的手臂——
小斜线！
眸中异彩转瞬即逝，月岛萤毫不犹豫地伸手出去，几乎是在排球飞出的一瞬间就完成了拦截。
“砰！”
球撞在他手掌根部，发出一声结实沉闷的声响。
排球快速顺着网带下落，咚的一声，重重回响在众人心中。
体育馆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愉。
拦网得分！
月岛萤轻巧落地，微微屈膝起身后往场后一瞥，眼中难得浮现出锐利之色。
人影重重间，春见淡竹正看向他。
“好拦。”春见淡竹说。
“……”真烦人。
月岛萤又下意识想推自己根本不可能往下滑的运动眼镜了。
他抬腿走向脸上露出错愕之色的春见淡竹。
“月岛？”看着队友不断走进，最后站定在身侧，春见淡竹何止是一点点错愕。
这是要干嘛？
他奇怪地偏头去看，月岛萤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哼。『我不信任的人，是我自己』”月岛萤装腔作势地学春见淡竹说话，声音显得波澜不惊。
“真是傲慢。”
话音尚未落下，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月岛？”
“啊哈哈，月岛你这家伙说些什么呢，真是的。”
“是啊是啊，先不聊这了，好了，刚拿下一分，大家都别站着了，准备下一球——”
月岛萤纹丝不动。
他就站在离春见淡竹最近的地方，镜片后的眼睛冷静而认真，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西谷夕小心翼翼偏头去看春见淡竹的表情，却发现后者的表情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看。
“抱歉。”春见淡竹说，“但我不会因此改变。”
月岛萤：……
“嘁。”月岛萤借着推眼镜的动作别开脸，镜片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随便你。”月岛萤最后只硬邦邦丢下这句话。
——
意外不过是小小的插曲，很快，双方的比赛推进到最后一局。
井闼山2乌野2，熟悉又陌生的局面。
“怎么又是这样啊。”乌野和井闼山的应援声里，看台上的春见麦冬眨眨眼，语气感慨，“这场面我见过啊，接下来是不是要打一场十五分的比赛了？”
“你居然知道这个？”黑尾铁朗脱口而出。
他是真有点惊讶了，直到说出来才觉得不对，急忙清清嗓子掩盖一下：“对。”
不过春见麦冬倒是不在意这个，一边嘀咕着我不懂排球的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了吗一边解释：“去年春高的时候，我去看过宫城的决赛。”
“就，打白鸟泽那一场。”对手学校的名字倒是很顺利就说出来了，春见麦冬往下面看了一眼，继续道：“我看着和那次打得差不多啊。”
“哦？这话怎么说？”黑尾铁朗眼冒金光，一下子来了兴趣。
啊，黑尾这家伙又来了。音驹众人心中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
众所不周知，黑尾铁朗此人，及其喜欢排球，特别是对排球感兴趣的圈外人，更是平添三分热情，恨不得展现出毕生所学向对方宣传排球。
而此刻，他的猎物正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春见麦冬。
“就……二传对吧，他们的二传都特别喜欢传给固定的一个人。白鸟泽的二传很喜欢传给他们当时的部长。”
黑发绿眸的青年想了想，伸手往下一指：“现在这个，一看就知道要传给那个黑头发的。”
“……你说得对。”黑尾铁朗诡异地沉默了。
此刻，排球被自由人高高垫起，二传西村一心抬手去接迎，目光往前看了一眼。
此刻前排两点攻，在他前方的人，是副攻，并没有真的意图明显地要将这一球传向佐久早的方向。
但——“咚。”
触球声响起，佐久早圣臣猛然发力起跳，西村一心猛然一个背飞，将球送到他最顺手的地方。
“——”
尖锐的摩擦声响起，排球突破前排拦网，猛地向后飞去！
“救球！”
迅疾的呼声刚一响起，后排的一传线立刻动了起来，春见淡竹落地后立刻准备进攻，脸上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心跳微微加速，胸腔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灼热又冒出头来，春见淡竹咬了咬舌尖，把嘴角的笑意压回去。
说他傲慢也好，觉得他过度焦虑也罢。
无论如何，春见淡竹此刻心中的喜悦和激动不会作假。
他享受这个。
他太享受这个了。
网上的博弈，二传攻手之间的你来我往。
每一次触球都是一次对话，每一次传球都是一句挑衅般的“你猜啊”。
西村一心在试探他，他也反过来在试探西村，球在网两侧翻飞着，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起起落落。
“哔——”
又是一球得分。
日向翔阳和月岛萤击掌轮换，冲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兴奋到发光。
“影山！”
他海绵宝宝一样举着手跑上场和影山飞雄击掌，“啪”的一声脆响后又海绵宝宝一样跑到了春见淡竹这里：“春见！”
他眼中一闪一闪全是星星。
还是块橙色的海绵，春见淡竹伸手。
又是“啪！”的一声，春见淡竹觉得自己被打了，但春见淡竹没有证据，且日向翔阳没做停留，下一个就去打田中龙之介……
去和田中龙之介击掌了，两个人蹦蹦跳跳装在一起说些叽里咕噜的话。
日向翔阳很兴奋。
当然，当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不兴奋的。
谷地仁花已经紧张得快要站起来了，乌野的旗帜被挥舞着列列作响，双方接近嘶哑的呐喊助威装在一起，把空气点燃。
春见淡竹喘着气，心中却不断升起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欢喜。
比分咬得太紧了，每一球都要拼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归属。
可正是这种紧绷到极点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像是被剥掉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想赢。
——想和这群人一起赢。
日向又跑回来了，橙色的脑袋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他一把抓住春见淡竹的手臂，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大得几乎要喊破嗓子。
“我们一起！”
日向的手心全是汗，热得发烫，手指攥得很紧，兴奋，紧张，期待，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合成名为喜悦的巨大情绪。
“好——！”
回应他的是整个乌野的咆哮。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笑。体育馆的顶灯白得发烫，照在每一张汗湿的脸上，照在每一双发亮的眼睛里。
现在，还剩最后一球。
影山飞雄抬手推出一球，轨迹平直而精准，落向网前偏右的位置。
而在那里，春见淡竹早已做好准备。
少年蹬地起跳，身体腾空的一瞬间，网对面所有的信息都涌进眼底。
“三人拦网！”
佐久早圣臣居中，西村一心在左，井闼山的副攻在右。三双手臂同时举起，手掌并拢，指尖绷紧，几乎遮天蔽日。
春见淡竹抬眸看去，目光所及之处视线被完全遮挡。
所有的角度、所有的线路，全被封死。
但——没用的！
春见淡竹胸腔里那股灼热的东西再也压不住。
他咬了咬舌尖，没再忍，任由嘴角弯出一个明亮的弧度。
这样的场景，我处理过。
春见淡竹想。
日向翔阳教过我的，面对对方信心满满的全面封锁之时最好的方法。
傲慢又绝不知足的春见淡竹目光落到一点，朝下狠狠挥臂。
“砰！”
排球猛地砸在佐久早圣臣伸出的手指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然后，球不可阻拦地改变方向，朝着场外飞去。
——打手出界！
得分哨声响彻体育馆。
春见淡竹看着这一球，自己也不断向下落去，却因为空中临时变力差点没站稳向后趔趄一瞬。
“春见！”
日向翔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来，眼疾手快的扶住春见淡竹的手臂。
但他似乎也没站稳，连带着本来可以稳住身形的春见淡竹一起，两个人的重心撞在一起，稀里糊涂地摔成一团。
“我们赢了！春见！”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日向翔阳涵湿的皮肤贴着地，整个人安详地平铺在网下，丝毫不在意自己妨碍了旁边春见淡竹起身的动作。
心中紧绷的东西瞬间松懈，山呼海啸般的喝彩翻滚如雷。
他右手一摸，抓住春见淡竹的手腕，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乌野！赢了！”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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