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说得对。欢迎和示威之间, 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他们开始扒拉别的候选人。
论珍惜度,本丸里新唤醒的几把刀剑珍惜度都很高,什么白山吉光、俱利伽罗江、古备前信房、丙子椒林剑, 都是让别的本丸审神者眼红到滴血的稀有刀。
但问题在于, 这些年战斗烈度不断增加, 审神者们逐渐不再像早期那样追求华丽又珍稀的刀剑了。实用主义至上,新刀的论坛人气一直不算高。
要论高人气,还是那些最早就被唤醒分灵的“老面孔”。
一期一振算一个。
三日月宗近算一个。
“还是三日月殿吧。”有人开口提议,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就结了吗”的轻松。
“毕竟你可是时政那边定下的看板郎呢。”
三日月宗近坐在那里, 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得不置可否。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人气够高, 资历够深, 性格够稳,而且——他是时之政府官方宣传材料上的常客,某种意义上, 他就是刀剑乱舞这个世界的门面。用一个审神者大概率认识、大概率有好感的刀剑男士去迎接,是最稳妥的选择。
同时, 他也是这个本丸里比较早到来的稀有刀剑之一, 同样经过了极化, 是练度在极化五十级以上的太刀之一,也是本丸武力值的第一梯队了,在本丸里颇有威信, 算是本丸的代表人物。
讨论会又开了很久。
他们讨论了队列的排列顺序、问候语的措辞、鞠躬的角度、站位的前后间距, 甚至讨论了当天的天气和光线。与其说是在筹备一场欢迎仪式,不如说是在用这场讨论来消化内心积压了太久的焦虑和不安。
最后,所有议题都敲定了。
三日月宗近领衔, 队列按刀种排序,问候语简洁得体,不卑不亢。既要有欢迎的诚意,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既要展示本丸的实力,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在炫耀。
讨论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刀剑男士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但那一夜,很多人没有睡着。
他们不知道新审神者会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椿大人一样温柔,不知道她或他会不会嫌弃这座本丸太过“成型”,不知道新审神者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消失,留下一句“对不起”。
他们只知道,明天,无论来的是谁,他们都要站在那里。
这是他们给自己的交代。
也是他们给椿大人的交代。
然而,当传送装置的光芒散去,当那个小小的身影真正出现在本丸大门前的时候,所有精心准备的措辞、排练过的动作、预设好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卡了壳。
好小。
好矮。
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那身审神者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就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他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却已经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平静。
——不是,时之政府已经在压榨童工了吗?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所有刀剑男士的脑海中。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新审神者:严肃的中年人、活泼的年轻人、高傲的世家子弟、谦逊的天才新人……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个孩子。
战斗强度已经大到需要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了吗?椿大人是灵力枯竭才离开的,那这个孩子呢?他会不会也在几年后被榨干灵力,然后被时之政府像用过的工具一样丢弃?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们几天前还想用欢迎仪式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他们还纠结过是展示实力还是展示态度。他们还为谁来领头这件事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孩子。
于是他们僵住了。
几十把刀,几十个付丧神,排着整齐的队列,摆着得体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集体凝固在“欢迎”和“愧疚”之间的某个尴尬地带。
三日月宗近是唯一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微微欠身,说出了那句排练好的欢迎词,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而仁王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几十个帅得各有特色的刀剑男士,内心毫无波澜。
嗯,很有精神。长得也都挺帅的。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这个欢迎仪式的规模,比我想的要大。”
系统回答:【这座本丸的前任审神者经营得当,刀剑男士之间形成了较强的集体凝聚力。他们对你抱有期待,同时也心存疑虑。建议你尽快建立初步信任关系。】
仁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迈开小短腿,跨过了本丸的门槛。
签订契约的地点在本丸的中心——审神者专属的居所。
三日月宗近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今日他是一日近侍,这个身份倒不是刻意安排,而是因为刚才那场欢迎仪式上他领了头,按本丸不成文的规矩,接下来一整日的陪同职责便落在了他身上。他步履从容,深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腰间太刀的刀鞘偶尔轻磕在木质走廊的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仁王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大,但频率不低,勉强跟得上三日月的节奏。八岁的身体确实不方便,他暗自腹诽,腿短是硬伤。
三日月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目光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
穿过前庭,绕过中庭的樱花树,沿着回廊一路向内走去。本丸比仁王想象的还要大,层层叠叠的建筑像是没有尽头,每一处转角都有不同的景致。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路,同时也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廊下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映出两个人影——一个修长,一个矮小。庭院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远处能听到几声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安静得近乎温柔。
三日月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审神者的居所了。”他侧过身,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殿下请进。”
仁王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正中央是一张低矮的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那是本丸的核心枢纽,灵力的中转站。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和刀剑,笔触不算精致,但透着一种古朴的韵味。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榻,铺着素色的被褥,看起来是供审神者休息的地方。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后方的那面墙。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光华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那面镜子连接着本丸的灵力网络。”三日月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只是轻声解释道,“签订契约时,殿下的灵力会通过它扩散到本丸的每一个角落。”
仁王走到案几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枚水晶球上。
他在心里叫出了系统:“说说看,灵力怎么用?”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灵力与宿主已经掌握的精神力本质相通。精神力是意志力的体现,而灵力则可以理解为人类对神灵、对信仰、对某种高于自身存在的敬畏之心的投射。二者都是意志层面的力量,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宿主只需像运用精神力一样去引导灵力即可。】
仁王皱了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宿主在多个世界中积累的力量——异能力、咒力、念力——虽然每个世界的法则不同,但力量的载体都是宿主的身体。身体曾经承载过这些力量,甚至操控过世界法则的运行,这种经历会留下某种“影子”。能量守恒的原理在这里同样适用:那些影子不会消失,它们会沉淀下来,成为宿主精神力的底蕴。因此,宿主目前的精神力强度,已经远超这个世界对审神者的常规要求。】
仁王听懂了。简单来说,他之前那么多世界没白混。
“那这个本丸的消耗呢?”他问,“前任就是因为扛不住才走的。”
【本丸的灵力消耗与审神者的灵力上限成正比。宿主的灵力上限……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属于“异常”级别。不必担心。】
仁王在心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伸出手,按在了那枚水晶球上。
灵力从他掌心涌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像是有一层薄雾从心底升起,顺着他的手臂、指尖,流入那枚冰冷的水晶球,然后被某种力量猛地扩散开来。
整个本丸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感知。他“看见”了前庭的石板路,“看见”了中庭那棵巨大的樱花树,“看见”了后山的田地、马厩、手合场,“看见”了每一间刀剑男士的房间,甚至“看见”了本丸外围那层无形的灵力屏障。
他的灵力像云雾一样弥漫开来,轻柔地笼罩住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走廊、每一寸土地。那些云雾所过之处,本丸的枢纽开始发出微弱的光,光芒从水晶球蔓延到那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上的光华骤然亮起,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2章 安排工作
三日月站在门口, 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面镜子的变化,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灵力波动的剧烈程度。那种灵力——不像是从一个八岁的孩子体内涌出来的,倒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平静地、从容地、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本丸的每一处缝隙。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见过很多审神者的灵力。温柔的、暴烈的、涓涓细流般的、汹涌澎湃般的。但像眼前这个孩子这样的——如此庞大的灵力却如此安静, 没有任何侵略性, 只是简单地、理所当然地存在着——他从未见过。
仁王的意识里,本丸的倒影正在一点点成形。
亭台楼阁,田地马厩,回廊庭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把刀剑男士的存在——那些微弱的光点散布在本丸各处,有的静止不动, 有的在缓慢移动, 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独自待在角落。
那些光点就是付丧神。
他“看”到它们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异样。那些光点虽然是人形的轮廓, 但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完全是人类的——有一种锋利的、冰冷的、不属于活物的质感,像是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寒光。
仁王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他虽然早就知道刀剑付丧神是寄宿在刀中的意念所化, 但真正用灵力去感知它们的时候, 那种“非人”的感觉才变得格外清晰。它们有着人类的面孔、人类的声音、人类的情感, 但骨子里,它们依然是刀。是杀器,是兵器, 是为战斗而生的存在。
前任审神者大概花了很长时间, 才把那种锋利的、危险的气息养成了现在的样子——依然存在,但已经很淡了,被温柔和人情味包裹着, 像一把好刀被妥善地收在刀鞘里。
仁王想了想,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一个完成体的本丸。一群被别人养好了的付丧神。他像一个中途接手的继任者,走进一座已经建好的花园,花园里的每一朵花都不是他种的,每一棵树都不是他浇的。
他倒不是在意这个。他只是觉得,这种“接受”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灵力继续扩散,云雾般的笼罩了整个本丸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合上了。
仁王感觉到手下的水晶球微微震动了一下,镜面上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变成了一种柔和而持续的亮。他的意识中,本丸的倒影彻底成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那里,随时可以调取、感知、掌控。
他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他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大,而是因为集中注意力本身带来的疲劳。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时,眼神依然清明。
三日月宗近从门口走了进来,在他对面蹲下,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殿下比看起来要厉害得多。”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措辞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仁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睛,沉浸到脑海中那个刚刚形成的本丸倒影里,一点一点地熟悉着这片即将属于他的领地。
那些光点——那些刀剑男士们——依然散布在本丸各处。有的安静,有的躁动,有的似乎在等待什么。
契约签订之后,本丸正式易主。
仁王没有急着安排出阵,而是先做了一件事——了解这座本丸的运作方式。
三日月宗近作为今日的一日近侍,自然承担了解说的职责。他跪坐在仁王对面,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本丸运营手册,旁边还摞着好几本前任审神者留下的工作日志。仁王盘腿坐在案几后面,八岁的身体让他的腿短得可怜,盘腿这个姿势看起来更像一只团起来的猫。
但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本丸目前的日常运作分为四个板块,”三日月翻开手册,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目录页,“出阵、远征、内番、演练。出阵和远征由近侍根据审神者的指令进行调配,内番每日由刀剑男士轮值,演练则是根据时之政府的安排,与其他本丸进行模拟对战。”
仁王点了点头:“人员怎么安排?”
“出阵队伍的编成由审神者决定,近侍负责具体执行。”三日月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队伍配置,“椿大人习惯按照合战场的属性来编队,短刀适合夜战,太刀和大太刀在白天的开阔战场更有优势,胁差和打刀则比较均衡。”
仁王拿起一本工作日志,随手翻开。
日志的笔迹清秀工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出阵,某某远征,某某内番,某某手合,战绩如何,收获如何,谁的状态需要关注,谁的练度需要提升……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他翻了十几页,又换了一本。
这本是最近几个月的。笔迹明显变得潦草了一些,有些地方的墨水深浅不一,像是在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偶尔能看到一些简短的备注——“今日灵力波动较大,休息半日”、“修复池使用频繁,注意资源消耗”、“疲劳值普遍偏高,明日安排全员轮休”。
仁王看着那些越来越潦草的字迹,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日志合上,放到一边。
“近侍轮换,”他开口,语气平淡,“你们以前是怎么安排的?”
三日月答道:“近侍一般由审神者指定,可以固定,也可以轮换。椿大人习惯每周更换一次近侍,让不同的刀剑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本丸的运营事务。当然,紧急情况下会临时指定。”
“那就继续轮换吧。”仁王想了想,“同样按周轮换,第一周……就你吧。你熟悉本丸的情况,先带我上手,后面再换别人。”
三日月微微欠身:“遵命。”
“出阵队伍呢?固定还是轮换?”
“椿大人采用的是固定加轮换相结合的方式。”三日月翻到手册的某一页,“有一支主力队伍专门负责高难度合战场,配置固定,练度最高。其他队伍则根据合战场的需求和刀剑的状态进行轮换,确保每把刀都有出阵的机会,也确保疲劳值不会集中堆积。”
仁王看着那支主力队伍的配置,眼皮跳了一下。
一队满级极化短刀。
他虽然在系统那里已经知道了本丸的战力水平,但真正看到数据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的前任审神者确实很拼。把一队短刀练到满级极化,需要的不仅仅是资源,更是时间和耐心。
“主力队伍不动,”仁王说,“其他队伍我来排。你把所有刀剑的练度和极化情况整理一份给我,今天之内。”
“已经准备好了。”三日月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双手递上。
仁王接过,展开。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所有刀剑男士的名字、刀种、稀有度、当前练度、极化进度,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扫了一眼,发现连那些不常出阵的低稀有度刀剑,练度也都维持在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水平。
这座本丸确实被养得很好。
他继续翻看工作日志,想了解一下远征的情况。
远征的页面比出阵简洁一些,主要是记录谁去了哪里、带回了什么资源。仁王注意到,远征的目的地涵盖了日本历史的各个时期——从平安时代到幕末,从源平合战到戊辰战争。刀剑男士们通过时间溯行装置前往过去的时代,在非关键节点收集资源,偶尔也会遭遇小股的时间溯行军。
仁王对日本历史的兴趣不大。
他对任何历史都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历史不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多么波澜壮阔,终究是过去式。他更关心的是当下能做什么、未来要达成什么目标。
不过,既然远征是获取资源的重要途径,了解一下总没坏处。
他翻到一页记录,上面写着远征地点:安土城。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织田信长相关的历史区域,部分刀剑男士对此类远征表现出回避倾向。”
仁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织田信长。这个名字他在穿越各个世界的过程中没少听过,尤其是在涉及到日本战国背景的世界里,这位第六天魔王几乎是绕不开的存在。他原本想问问三日月关于织田信长的事情——毕竟本丸里有不少刀剑与这位战国枭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什么宗三左文字、压切长谷部、不动行光,都是信长公曾经持有过的名刀。
但那个“回避倾向”让他犹豫了一下。
他放下日志,看向三日月:“本丸的刀剑对远征地点有什么偏好或者忌讳吗?”
三日月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斟酌着回答:“有些刀剑确实会对特定的历史时期或人物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战斗力,椿大人在安排远征时也会适当考虑这些因素。”
“比如说织田信长?”
三日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味道:“殿下知道得很清楚。”
仁王没接话。他从三日月的反应中读出了足够的信息——这个话题不宜深聊,至少现在不宜。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看看审神者内网。
“本丸有审神者专用的终端吗?”他问。
“有的。”三日月指了指案几旁边的抽屉,“椿大人使用过的终端已经恢复出厂设置,殿下可以随时登录。账号已由时之政府预先配置好,初始密码在抽屉里的信封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3章 整理名单
仁王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平板设备和一个白色的信封。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输入信封中的初始密码, 进入了审神者专用的内部网络。
界面设计得很简洁, 左侧是导航栏, 右侧是信息流。他先扫了一眼首页置顶的公告——无非是时之政府的政策调整、新合战场的开放通知、资源活动的预告之类的内容。他没什么兴趣,随手往下划了划,进入了论坛板块。
论坛的热度比他想象的要高。置顶帖是一些攻略和公告,下面的帖子五花八门:有人晒新锻出的稀有刀, 有人抱怨某个合战场的掉落率太低, 有人分享本丸运营的心得,还有人发帖询问某些刀剑的特殊语音触发条件。
仁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织田信长”。
结果出来了一大堆。
他随便点进一个标题为《关于信长组刀剑的一些注意事项》的帖子, 主楼写得很详细:
“宗三左文字:尽量避免在他面前提到‘魔王’、‘笼中鸟’等词汇, 不建议强行让他参与和织田信长直接相关的远征或出阵。不是不能打,但打完以后心情会明显低落。建议手合或者内番调整一下。”
“压切长谷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如果你仔细观察, 会发现他在提到织田信长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停顿。不建议在他面前夸信长公,也不建议贬低。最好就是别提。”
“不动行光:这个比较麻烦。喝醉的时候会念叨信长公, 清醒的时候反而回避这个话题。有审神者反馈说不动行光在参与信长相关合战场后出现了短暂的情绪崩溃, 建议谨慎安排。”
“其他刀剑:基本原则是, 不要在刀剑面前主动提起他们和原主的关系。他们自己提是他们的事,你提就是踩雷。”
仁王看完这个帖子,又翻了翻下面的回复。回复里大部分审神者都在分享自己的经验, 有人表示“我家宗三倒是还好, 只是会沉默一会儿”,有人说“长谷部是真的不能提,提了他会直接黑脸”, 还有人开玩笑说“信长公大概是审神者论坛上被提到频率最高的历史人物,但每次提到都是因为‘不要提他’”。
他退出这个帖子,又看了几个相关的讨论。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些刀剑付丧神,明明是刀中寄宿的意念化形,按理说应该继承了本体所经历的一切——被谁持握过、沾染过谁的血、见证过怎样的历史。可他们变成付丧神之后,对待那些曾经的主人的态度,却各不相同,甚至有些矛盾。
宗三左文字被织田信长从今川家夺来,刻上自己的名字,视作战利品。他恨那段时间吗?还是恨的是别的什么?
压切长谷部被信长用来斩杀茶道高手,刀身上沾过自己人的血。他每次听到那个名字时的停顿,是在回忆,还是在压抑?
不动行光在信长最失意的时候被赠予,信长曾说过“只要这刀还在,我就不会有事”。他喝醉了会念叨,清醒了却回避——清醒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仁王把平板放下,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他原本以为,这些刀亲眼见过自己的主人在战国时代争霸天下、抢夺权力的过程,见惯了生杀予夺、成王败寇,包容度应该会很高才对。毕竟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哦不,刀,不至于连提都不能提吧?这些刀在原时代都是主人的近身物品,应该什么都看过了才对……
但看起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些付丧神的分灵,在被唤醒的时候,是不是被剥离了本体会有的某些情感?只保留了纯粹的记忆,却没有保留记忆中的那些情绪?就像一本只记录了事实、却撕掉了批注的笔记。
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还会有“情绪上的波动”呢?
也许不是被剥离了情感,而是情感被转化了。变成付丧神以后,那些属于“刀”的、被锻造出来时并不具备的情感,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滋长,与旧时的记忆缠绕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复杂到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又或者,付丧神和本体之间存在着某种他还不理解的割裂。那把真正的刀,此刻可能躺在博物馆里,或者某个人家的收藏室里,安静地、无知无觉地度过每一天。而它的分灵,在这个本丸里吃饭、睡觉、说话、战斗,拥有了人类的外形和人类的感情,却要背负着本体曾经见证过的一切。
这本身就挺矛盾的。
仁王睁开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的本体是天下五剑之一,最美的一把刀。他曾经的主人名单可以列出一长串——足利将军家、丰臣秀吉、德川秀忠……几乎囊括了整个日本战国时代的大人物。
不知道他和三日月会不会有能够深入聊过去的故事和原主的争霸天下的那一天。他还挺想听丰臣秀吉和宁宁的故事的,还有他和德川家康的八卦。
他重新拿起平板,退出了论坛。关于原主人的话题,他决定先放一放。而且不只是织田信长。本丸的刀太多了,每柄刀剑都有原主人,有的还不止一个……那些极化过的刀剑或许已经解开了心结,但也有可能让心结加深。要摸清这些情况需要更多时间。
而且相比起历史上的原主人,他目前的最大敌人应该是那位“椿大人”。
他打算先摸清楚本丸刀剑的大体情况。以及,暂且表现得严肃,端庄一些。不然以孩子的面貌,气势不足,那这些刀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就会被架空……Puri,不至于被架空,但应该没办法拿到本丸的主导权了。
连打双打都要强制单方同调的仁王觉得自己不能撒手,这个本丸都签约了,就是他的本丸了,不能让刀们反过来“控制”他。
近侍的部分,可以询问三日月的意见,也要结合审神者内部论坛的意见和自己的亲身体会。最开头可以尝试多轮换,并且利用近侍的机会和刀子们单独沟通。
骤然成为一座本丸的拥有者,仁王感觉他的管理欲望和掌控欲望被点燃了。
仁王拿起本丸的刀剑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脑海里把那些名字和刚才欢迎仪式上见到的面孔一一对应起来。短刀们站在最前排,小小的个子,一张张年轻的脸。打刀和太刀站在后面,高矮不一,气质各异。还有几把大太刀和薙刀,身形格外高大,在队列里格外显眼。
一百多张面孔,一百多个名字。他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记住,但时间还很长。
“对了,”仁王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三日月,“你们以前有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比如某些刀之间不能同时出阵,或者某些刀不能安排在一起内番?”
三日月想了想:“有一些,但大多是出于性格和相处习惯上的考虑,不是什么硬性规定。比如大俱利伽罗和鹤丸国永同时在场的时候,伽罗会显得比较……不耐烦。再比如数珠丸恒次和山姥切国广在一起的时候,国广会更容易在意自己的仿品身份。”
“那你们前任审神者怎么处理的?”
“椿大人会尽量避免让性格冲突过于明显的刀剑在同一个队伍里,但也不会刻意隔离。她说,有些事情不是躲开就能解决的,给他们空间和时间,他们自己会找到相处的方式。”
仁王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说得有道理。躲开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强行摁着头让他们相处也不是办法。分寸感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行,那就按你们原来的方式继续。”仁王把名单还给三日月,“今天的任务,先把所有刀剑的当前状态整理一份给我,包括疲劳值、心情、修复情况。明天开始安排出阵。”
三日月接过名单,行了一礼。
之后仁王就让三日月去整理名单。理论上近侍还负责审神者的其他事务,有点像是近身助理。之后仁王让狐之助去通知厨房,今天晚餐的饮食风格。这一点他需要讲清楚,因为他真的很挑食。
三日月接了命令,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仁王正低着头,重新翻看那本工作日志。他的表情很平静,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读一本与他无关的书。但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那种专注的程度,不像是在读“别人的东西”,更像是在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规律,某种脉络,某种能让他更快理解这座本丸的东西。
三日月没有出声打扰,轻轻拉上了门。
如果来的是个成年审神者,刚才那一幕或许会让人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触吧。但……
但新任审神者才八岁。
三日月走到廊下的时候,狐之助从檐上跳下来,仰起脑袋问:“三日月殿在想什么呢?”
三日月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在想,虽然我们一直很忐忑,不知道新的审神者会是什么样的人……但时之政府这种任用童工的行为,倒是意外地消除了可能会有的矛盾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4章 晚餐齐聚
傍晚时分, 大广间的门被一扇扇拉开,露出里面宽敞到近乎空旷的空间。
这座本丸的大广间比一般本丸要大得多,毕竟要容纳近百振刀剑同时在场。地面铺着整齐的榻榻米, 正中央的位置空出来, 两侧是矮桌和坐垫, 按照刀派和关系远近自然地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最前方的上座位置,一张稍大的桌子单独摆放着,那是审神者的位置。
仁王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大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说实话非常壮观, 像是每次什么活动学生聚集在礼堂等待领导讲话一样……仁王之前都是学生的位置, 还没试过在主席台上学校老师和领导的位置。所以他此时受到了一定冲击。
从最前排的短刀到最后一排的大太刀,从左侧的打刀到右侧的胁差, 几十振刀剑男士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餐具,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的方向。
当仁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大广间里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带着某种默契的收声。就像有人在空气中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所有的交谈都在同一时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气流。
仁王脚步顿了顿, 而后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走到上座的位置,盘腿坐下——八岁的身体盘腿坐在稍微抬高了一级的平台上,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摆在展示柜里的精致人偶。
但他脸上的表情和这个画面完全不搭: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从容, 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坐在自己最熟悉的位子上。
——装了一下, 没办法,这种场合这种位置,很难不装。而且仁王想到自己现在八岁, 就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稳重”一点,不然压不住场。
他扫了一眼全场。
短刀们坐在最靠近他的位置,一张张看上去同样年幼的脸仰望着他,眼神里混合着好奇、紧张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们的个子小小的,大部分比他现在的样子还矮,但因为等级高,身上的气势都不弱,于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感。
秋田藤四郎端端正正地坐着,五虎退怀里抱着玩具老虎,厚藤四郎一只胳膊搭在旁边的兄弟肩上,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新的审神者。
打刀和太刀坐在中间区域,姿态各异。有的人正襟危坐,有的人随意地靠着墙柱,有的人在低声交谈,但目光都会不时地飘向上座的方向。压切长谷部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严肃,看不出在想什么。和泉守兼定大大咧咧地坐着,被一旁的堀川国广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提醒他注意仪态。
大太刀,薙刀和枪坐在最后排,身形高大,即便是坐着也比前面的刀剑高出大半个头。石切丸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感受空气中流动的灵力。蜻蛉切端坐如松,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前方。
而三日月宗近坐在太刀区域的靠前位置,他的一日近侍身份并不需要他站在仁王身边,因此他也回到了自己惯常的座位上。此时他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小狐丸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那抹惯常的微笑。
仁王收回目光,心里大概有了个印象。
人很齐。比他预想的要齐得多。虽然他能从精神力中感知到,大部分的刀子们并没有给他下马威的打算,甚至刀子们的思绪都很直接,只是想见见他,想要让第一天加入本丸的他感受到本丸的热情……但事实上这种行为很难不让人感受到威胁。
他在来大广间之前已经了解过,这座本丸平时的晚餐并不是全员到场的。
百多振刀剑,口味各异,习惯各异,关系亲疏也各异,硬要全部凑在一起吃饭反而是一种折磨。大多数时候,刀剑们会按照刀派或者私下的小圈子凑在一起,有的在各自的房间里吃,有的在庭院里聚,有的会去本丸附近的商业街解决。
厨房会准备好定食,想吃的就来取,不想吃的可以自己解决,本丸每个月还会给每振刀剑发放一笔“零用”,足够他们偶尔叫个外卖改善伙食。
是的,本丸可以叫外卖。
审神者内网连接着时之政府认证的餐饮服务商,只要有传送阵,什么都能送过来。只不过外卖价格不菲,一般审神者不会经常允许刀剑们这么干。
但这座本丸不一样——运营多年,参加大大小小活动无数,练度高到离谱,资源和资金储备都相当丰厚。
前任审神者在这方面从不吝啬,刀剑们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可观的“工资”,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只要不过分,都不会被干涉。
所以今晚大广间座无虚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不需要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信号。
实际上,仁王都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在签约时表现出了强大的实力,或许今天的晚餐就真的会形成“下马威”的局面了。
仁王在签约时释放的灵力,已经在这座本丸的每一个角落弥散开来。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对于状态良好的刀剑男士来说,新的灵力不过是本丸背景里一层新的底色,温和、沉稳、不张扬,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但对于那些状态不太好的刀剑——比如长期处于疲劳边缘的、修复后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或者单纯对“换主人”这件事心理负担过重的——那种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那是一种被温水浸泡过的舒适感。
温温的、缓缓的、从皮肤渗透进骨骼的那种暖意。
灵力本身没有温度,但当它足够纯净、足够充沛、足够温和的时候,付丧神们的感知系统会将其解读为“温暖”。就像冬天的被炉,就像夏日傍晚的凉风,就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时那一刻的放松。
很多刀剑在那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八岁的孩子,拥有着怎样惊人的灵力底蕴。
当灵力像云雾一样从本丸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住每一间屋子、每一把刀、每一寸土地的时候,那些对灵力敏感度高的刀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不是灵力不够用,而是太多了。多到整个本丸的灵力循环系统都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姿态运转,多到那些平日里需要刻意节省灵力的设施——修复池、锻刀炉、远征传送阵——全部亮起了“灵力充足”的绿色指示灯。
药研藤四郎是第一个注意到修复池指示灯变化的人。他在本丸的医疗室帮忙,签约刚结束的时候,医疗室的灵力监测面板突然跳了一下,修复池的灵力储备从“正常”跳到了“充沛”,然后又跳到了“溢出”。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默默地推了推眼镜。
一期一振在走廊上感觉到了那股灵力。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温暖的气息从指尖流过。
那不是他熟悉的灵力——椿大人的灵力更温柔,像春天的风,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柔软。而这个新审神者的灵力不一样。它沉稳、安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说不清哪种更好。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在这股灵力的包裹下,悄悄地松开了。
而压切长谷部,那个在欢迎仪式上说过“还没有效忠说什么新的大将”的压切长谷部,在感觉到灵力的一瞬间,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裂痕。
那裂痕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他惯常的严肃面孔覆盖过去,但坐在他旁边的山姥切国广确实看到了。
山姥切国广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新的灵力在自己的刀身上流转,像是一把无形的锉刀,轻轻地、耐心地打磨着某些粗糙的棱角。
所以当晚上的钟声敲响,厨房那边传出饭菜香味的时候,一振又一振刀剑从本丸的各个角落走了出来,沿着走廊,穿过庭院,不约而同地朝着大广间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甚至没有人开口说“我们去大广间吃饭吧”。但当第一个人走进大广间坐下之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烛台切光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不断从门前经过的刀剑们,挑了挑眉。他转身对正在忙活的歌仙兼定说:“今天人好像特别多。”
歌仙兼定正在仔细地摆放今晚的配菜,闻言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确实看到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身影。他想了想,说:“大概是……都想见见狐狸大人吧。”
烛台切“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储物间里多搬出了几袋米。
作者有话说:
虽然刀子很多,但说实话写的时候只会写当下想起来的刀子,很多刀子是翻自己刀帐才恍然大悟,哦,是你!
第345章 模拟大奥
晚餐的准备对厨房轮值的刀剑们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本丸刀多, 需要的饭食也多,厨房的灶台是特制的,一次能煮出几十人份的米饭。
负责切菜的人手起刀落, 砧板上的蔬菜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大小均匀的块状。负责调味的人熟练地往锅里加入酱油、味醂、出汁, 勺子搅动的频率和幅度都经过了千百次练习的打磨。
本丸的厨房轮值制度是这样的:每天都会有若干振刀剑被安排到厨房帮忙, 但每次轮值都会有一柄比较会做饭的刀控制全局。
这种安排既保证了效率,也保证了饭菜的质量。毕竟不是每振刀剑都会做饭,有些人进厨房纯粹是帮倒忙的——比如某个曾经把味噌汤煮成黑色不明物体的太刀,再比如某个曾经把烤鱼变成碳化标本的打刀。
但轮值制度的好处就在于, 每个人都要学, 不会可以慢慢学,只要主厨兜底, 总不至于把厨房炸了。
今天比较特殊, 是新审神者的第一顿晚饭,所以是烛台切光忠主厨,歌仙兼定从旁协助, 算是“豪华阵容”,其余的轮值人员, 包括几振短刀和一振打刀, 负责洗菜、切菜、摆盘和善后。
烛台切今天特意多做了几道菜。倒不是因为新审神者来了要讨好, 而是他觉得,第一顿饭,总该丰盛一些。歌仙兼定对此表示赞同, 并且额外花了不少时间在摆盘上, 力求每道菜都“风雅”而“有品味”。
仁王给过来的要求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因为他不是说自己要吃什么,而是说了一系列自己不吃的。
这对经验丰富的烛台切来说并不算难题, 甚至反而减少了选择面,让他更有把握了。毕竟把不吃的香辛料和食材划掉以后,厨房里能吃的也不多……
“狐狸大人果然还是小孩,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蔬菜。”他对歌仙说。
仁王的“代号”也是狐之助传出来的,大家现在还喊不出“主公”或者“主人”,所以开口多是“狐狸大人”。
歌仙则认为仁王的要求对他来说算是考验,因为很多他认为很风雅的食物已经被放入黑名单了。他也认同烛台切的话:“毕竟狐狸大人还小……不过,做了比较多的炸物,就也得准备蔬菜才行。不如做成果蔬汁吧?”
烛台切表示赞同。
为了保证营养,他给仁王准备的每一道菜分量都比较小,品种很多,显得营养丰富。
当所有饭菜准备就绪,一道道被端上桌的时候,大广间里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今天的炸虾看起来不错。”浦岛虎彻探头看了一眼从他面前经过的菜盘,眼睛亮了亮。
“是烛台切先生做的吧,他炸虾的火候一向很好。”同田贯正国难得地表达了对他人的赞赏。
“汤的味道……今天出汁放得比平时多。”大和守安定喝了一口味噌汤,微微眯起眼睛,“应该是歌仙的手笔。”
“说起来,新主人的口味是什么样的?”乱藤四郎歪了歪头,小声地问旁边的兄弟,“会不会不喜欢吃鱼?”
“不知道啊……”五虎退抱着老虎,声音小小的,“但烛台切先生应该问过了吧?”
不管怎样,饭菜已经上桌了。
仁王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餐盘:米饭、味噌汤、烤鱼、炸虾、渍物、一小碗炖菜。分量对他来说确实不少,但卖相极好,每一道菜都像是从美食杂志上直接搬下来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评价:好看。
确实好看。烤鱼的焦褐色恰到好处,皮上没有一丝焦黑,鱼身完整得像还在水里游着。炸虾的金黄色外壳裹得均匀,虾尾骄傲地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渍物被切成极薄的片,摆在白色瓷碟里,红黄绿三色交叠,看着就像一幅微型画作。味噌汤表面飘着细碎的葱花和几片豆腐,汤色澄澈,油脂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但仁王看着它们,内心毫无波动。
这种饮食,放在小盘子里,摆成形状,是真的不太容易引起食欲。
这些菜太安静了,太规矩了,太“正确”了。而且很容易让人有种刻板印象——这该是穿着和服,用很刻板的礼仪吃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压抑。
仁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米饭是好的。软硬适中,颗粒分明,咀嚼的时候能尝到淡淡的甜味。但他不由得有些可惜:如果这是一碗炒饭,此刻应该会有蛋香和葱花的气息从碗里升腾起来,米粒裹着金黄色的蛋液,每一口都带着锅气的温度。
他又夹了一块烤鱼。鱼肉的纤维细嫩,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调味确实不错,盐和酱油的比例拿捏得很精准。但仁王咬了两口,忽然很想念那种裹着厚厚面糊、炸得外酥里嫩的炸鱼块,蘸着塔塔酱或者番茄酱,一口下去,油香和酸甜在嘴里炸开的感觉。
炸虾——他夹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它和麦当劳的炸鸡做了个对比,然后发现炸虾输得毫无悬念。
味噌汤他喝了一口,咸鲜味在口腔里扩散,豆腐很嫩,葱花很香。但他在放下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浮现的是咖喱饭——那种咖喱汁浓郁到挂在米饭上、土豆和胡萝卜炖到软烂、肉块大得需要两三口才能吃完的咖喱饭。配上福神渍,或者什么都不配,直接用勺子挖着吃,每一口都是扎实的满足感。
仁王放下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和食确实不感兴趣。不是吃不了,是从来没觉得好吃过。
那些被奉为“风雅”的料理方式,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仪式感的堆砌——食材要新鲜,做法要健康,调味要克制,摆盘要精美。一切都为了一个目的:让吃饭这件事变得“体面”。
但吃饭本身就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咀嚼、吞咽、消化,本质上和任何动物没有区别。非要给它披上一件“风雅”的外衣,在仁王看来,多少有些自欺欺人。
当然,这些话他不可能说出口。
他现在是本丸的审神者,面前这顿饭是烛台切光忠和歌仙兼定按照他的要求准备的——这里确实没有出现任何他说过不吃的食材。
如果他说“我不喜欢吃和食,我想吃肯德基”,场面大概会变得非常微妙。几十振刀剑男士齐刷刷地看着他,听他们的新主人宣布自己更喜欢快餐,然后呢?厨房明天就开始炸鸡翅吗?
仁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算了。
而且,说实话,面前的这顿饭也没有到“无法下咽”的程度。
、他不吃的东西不少:生食不吃,内脏不吃,太油腻的不吃,太甜的不吃,太咸的也不吃。如果烛台切把这些全部踩一遍,今晚的饭他可能真的只能扒几口白米饭。但烛台切没有。每道菜的调味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雷区,清淡但不寡淡,温和但不平庸。
这种细致程度,让仁王稍微有些意外。
因为他给烛台切的禁忌名单没有太多。
人类有时候是看到了某个食材才会想起来自己不吃这东西的。仁王不吃的太多了,真的没办法将禁忌名单给得太细致。
而且……
仁王慢条斯理吃饭,抬头看了一眼隐约都在关注自己的刀剑们。
说实话,有点压力。
这些刀剑倒不至于没礼貌地一直盯着仁王看,但余光和注意力确实在仁王身上,精神力敏锐的仁王自然能感觉到。
如果这些刀剑都是审视,或者评估的情绪,仁王还会显得更自在一些。
但这些刀剑是在好奇,在关心……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
不对,天皇过得可没这么舒服,有宫内厅管束,媒体还盯着不放。
这得是以前那种大奥里的将军的待遇吧!
如果每个审神者在自己本丸都是这种待遇……不,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自己接手的是其他人培养的本丸,刀剑对自己总还隔着距离,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完全接受自己,但如果其他本丸的审神者从头开始养成了本丸的刀剑,那么刀剑眼里的审神者就真的像大将军一样了。
而走到那一步,会有多少人控制不住自己,在本丸里大肆享受权力呢?
仁王会想到这里,是因为他之前经历过了很多个世界,见过人性,也见过权力斗争。
所以他有些明白,为什么系统认为,自己不可能在五年内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务了。
原因之一当然是自己只是审神者中的一员。但如果他的能力强到一骑绝尘,能够挥手灭掉溯行军,那也是有可能拯救世界的。
但审神者真的可以完全团结吗?
这个本丸的前任审神者椿就是辛苦到灵力枯竭的审神者,但审神者队伍里能做到椿这种程度的……应该万中无一。
所以原因之二就是如此了:审神者很难团结,那些让本丸暗堕的审神者或许是让溯行军壮大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那时之政府中又有多少人是一定想要拯救世界,多少人是认为需要延长战斗的时间,以维持自己的权力的呢?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仁其实有点应激了所以很gin呢(这个我找不到比较合适的中文字,算是一种方言吧,就是读gin,比较紧绷的意思)但有意思的是刀子们也很紧张hhhh毕竟总觉得稍微做点什么就是在欺负小孩了
第346章 建网球场
吃完晚饭的仁王又在刀剑们的目送下, 开始了对本丸的巡视。
灵力签约之后,他确实能用感知能力在脑海中勾勒出整座本丸的布局——但这种感知就像在Steam上玩种田游戏时一样,感受到的是一格一格的大致布局。仁王玩过不少这类游戏, 也很喜欢不断铺种田格子, 但真要做装修确实得实地考察。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座本丸的真实模样, 才好决定后续的调整方案。
本丸的布局修改只需要用灵力即可完成,不需要大兴土木,也不需要请施工队。灵力足够充沛的话,一念之间就可以让建筑平移、土地翻整、植被迁移。而仁王的灵力量, 用系统的话来说, 属于“异常”级别。他不需要分几天慢慢改,今天之内就能做完所有他想做的变动。
不过, 他也没有打算大动干戈。
他只是想要增加一些自己需要的设施, 对于本丸的总体布局和装修风格没什么看法——反正这种合式的他都不算太喜欢,但要是整个本丸都弄成他喜欢的后现代风格……额,这些刀子可能会发疯吧。
仁王走在廊下, 步伐不紧不慢。
他今天穿着审神者的羽织,深色的外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没有故作深沉的意思, 但穿上这身衣服之后, 身体不由自主地端了一下——背挺得比平时直, 下巴微微抬起,步幅也大了几分。
倒不是刻意摆架子,而是这件羽织本身就带着一种“正装”的气场, 穿上它就像穿上了某种身份的壳, 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靠。
当然,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这些刀子们都太高了。
在本丸里随便走到哪里,身边都是比自己高出几十厘米的付丧神。
三日月宗近跟在他身侧, 一米八几的个子,低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总带着温和。偶尔有其他刀剑从走廊对面走来,远远地看到他便停下脚步行礼,起身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他的头顶——不是故意,纯属身高使然。
和几个人走在一起就算了。和几十上百个比自己高的人走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像被一片缓慢移动的森林包围着,四面八方都是树干和树冠,抬头只能看到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仁王倒不至于因此感到压迫,但确实有了迫切想要长高长大的感觉。他已经成年过了,结果又回到小时候,和谁说理啊……狗系统。
三日月作为近侍,自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其他刀剑在大广间解散之后,也各自散去了,但都没有走远——有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有的去了手合场,有的在庭院里闲坐。
他们都知道新审神者今晚要巡视本丸、调整布局(仁王刚才在离开大广间时说的),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留在自己常去的地方,想着如果调整之后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当场提出建议。
比如住所最好不要动位置。比如那条通往田地的碎石路,下雨天实在不好走,能不能换成石板。
仁王暂时没有动住所的打算。近百振刀剑的宿舍分布是多年磨合下来的结果,哪个刀派住哪个区域、谁和谁做邻居、谁需要离修复池近一些,这些都是前任审神者花了很长时间才优化出来的配置。他不打算在没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推翻重来。
他第一个想动的地方,是道场。
本丸的刀剑男士多达百振,道场作为日常修行和手合的核心场所,使用频率极高。
晨练、手合、剑术教学、队内对抗……几乎从早到晚都有人在里面。
而目前的道场虽然不小,但面对近百振刀剑的需求,已经显得有些局促了。尤其是在早晚高峰期,经常出现“想手合的人排着队等场地”的情况。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在道场旁边建一个网球场。五年时间呢,不练习网球也太浪费了。
仁王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调出本丸的布局图,目光落在道场东侧那片空地上。那片地本来是一片小竹林,面积不小,足够做不少事。
三日月走在旁边,注意到仁王的方向,在思考过这个方向有什么建筑后,适时开口:“殿下可是在考虑道场扩建的事?”
“嗯。”仁王收回目光,“道场东侧那片空地,我打算用来建网球场。室外一个,室内一个。再在旁边加一间理疗室,配一些恢复设备。如果你们觉得道场的面积不够,也可以再建一个道场。”
三日月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殿下有练习网球的需求吗?”
仁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三日月就说:“如果殿下有日常练习网球的需求,可以在距离大广间,或者距离住所近的地方挪一个空地出来。道场距离大广间有一段距离,步行大约要一刻钟,距离远了一些。如果决定在道场旁边建网球场的话,殿下要不要考虑骑马?本丸马厩里养着几匹温顺的马,都是经过训练的——”
“我不会骑马。”仁王坦然打断了他。
三日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仁王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的体力没这么差。走着去就行。正好,现在走过去,看看有多远。”
三日月望着他那张毫无波动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慨。
这个孩子说“我不会骑马”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那种成年人惯用的自嘲或掩饰,就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干净利落得像一刀斩下。这种坦荡,在成年人身上很少见,在八岁的孩子身上……其实也不多见。
三日月微笑着应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约一刻钟后,碎石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建筑。
道场。
仁王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一番。这是一座典型的和式武道场,白墙灰瓦,大门宽阔,门前铺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道场的侧面有一片小树林,面积不小,足够建两个网球场。不过,如果再建一个空道场,面积倒是不太够了。
但让仁王压缩自己网球场的面积是不行的。
道场如果往另一个方向扩张,就会挤压到一小部分农田了,到时候再询问一下其他刀剑的意思吧。仁王这么想着,闭上眼睛,用灵力调整面前的竹林。
原本就由灵力构成的竹子在空气中消散,而后标准化的室内球场的建筑直接贴着道场出现了,再侧边则出现了室外球场的球网和划线。上个世界仁王的念能力就可以直接构造球场,所以他现在用灵力建球场也很熟练。
建完以后,他又在没办法再放下一个道场的位置建了一个建筑,打算用来做理疗室。当然,目前里面是空的。理疗设施这种东西是不能用灵力来生成的,得用金钱购买。他打算之后去审神者的专用网络上搜索一下具体情况。
实在不行也可以准备冰桶,算是“破产版理疗设施”。
建完这一切,他睁开眼睛,也没管三日月,自顾自转身走向道场。
道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木地板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倒影。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心剑一体”四个字,笔力遒劲。墙上还挂着几把装饰用的太刀,刀鞘上的纹饰已经有些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道场的一侧是整面墙的窗户,窗户开着,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此刻道场里没有人。
晚饭以后天已经黑了,本丸的白天黑夜是自动按照早五和晚五进行转换的。仁王摸索了一下,三日月见势在墙壁上拉了一下绳子,道场里就亮了起来。
此时空旷的道场里只有仁王和三日月两个人,仁王走进去,脚步声就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道场中央,停下来,转身看向三日月。
“三日月。如果我不会剑道,早课的时候过来,让他们教我——他们是会敷衍我,还是会认真教?”
三日月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了。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性的拐弯抹角,就是直接问“你们会不会糊弄我”。这种直白放在任何一个成年审神者身上,都可能会让对方感到被冒犯——你怎么能质疑刀剑男士的忠诚和职业操守?
但放在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仰着头看着三日月,脸上没有任何挑衅或者怀疑的表情。那双眼睛很平静,既没有成年人的世故,也没有小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澄澈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直率。
三日月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可能并不是在“试探”。
而这种直白,配上他小小的个子、稚嫩的脸庞、还有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羽织,在三日月眼里不但没有任何冒犯之意,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来。
三日月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仁王平齐。他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孩子,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如果殿下想要修行,”他说,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家都会认真教导的。”
他没有说“我保证”,也没有说“绝对不会敷衍你”。他只是平静地、笃定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夸张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仁王看着他,停顿了一拍。
然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在道场里走着,目光扫过地板、墙壁、天花板,偶尔停下来用脚尖轻轻踩一踩某块木板的接缝处,检查有没有松动。
三日月直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道场里走来走去,羽织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7章 初次训练
翌日清晨, 仁王准时出现在玄关。
他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装束,深色的运动裤,白色的短袖, 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八岁的身体穿上这身行头,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去上体育课的小学生, 如果不是腰间挂着那枚刻有家纹的审神者令牌,大概没有人会把他和“本丸之主”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三日月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今天穿的是内番服,深蓝色的上下装,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腰间没有佩刀,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刀剑男士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松弛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本丸的中心区域。
清晨的空气微凉, 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庭院里的花草上还挂着露水, 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远处的樱花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有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发出清脆的叫声。
仁王走得不算慢。他的步伐节奏稳定,呼吸均匀, 三日月跟在他身侧, 刻意放慢了步幅来配合他的步频。
穿过前庭, 绕过中庭的樱花树,经过一排排整齐的刀剑男士宿舍,再穿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田地。田垄整齐, 土被翻得很松,显然是最近才打理过的。田地旁边是马厩,几匹棕色的马从栅栏后面探出头来, 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小身影。
“这片田地每天都有刀剑男士轮值耕种。”三日月在一旁介绍道,“收获的作物除了供应厨房,多余的可以拿去和时之政府交换资源。”
仁王“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走过田地,是一条沿着山坡蜿蜒而上的碎石路。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路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混合的味道,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和虫鸣。
大约一刻钟后,碎石路的尽头出现了道场。
仁王没有急着开始晨练,而是绕着道场走了一圈,用脚尖踩了踩几块木板的接缝处,检查有没有松动。然后他走出道场,来到隔壁的室内网球场。
他站在室内场的中央,环顾四周。灵力已经构筑了室内网球场的球网和场地划线,包括地面也变成了标准球场的规格。
不过具体的球拍和球是需要采购的。还有他想要的发球机。
“网球拍和球呢?”他问。
三日月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殿下昨晚列的采购单,我已经提交给时之政府的物资部了。最快今天下午就能送到。”
仁王点了点头。
他昨晚用灵力改造道场之后,顺手列了一张采购清单,从网球拍、网球、球网,到理疗室的按摩床、热敷仪、低频治疗仪,每一样的品牌和型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日月也觉得挺新奇的,因为他以前也做过近侍,但很少做这种细致的采购工作——椿安排工作时,多少会受到刀剑们本身设定的影响,所以这种工作通常都是交给博多,或者交给擅长内政的几柄刀。
“那今天呢?”仁王问。
三日月微微一笑,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球拍和几颗网球:“早上的时候烛台切刚好去万屋采购今天的食材,顺路从店里买了球拍和网球。不过,店里只有这个的球拍,大人您写在采购单上的牌子需要预定。”
“不如您先先将就一下?”他说。
其实他根本没想到还要在万屋帮新审神者买球拍和网球。不过,昨天本丸里突然多了网球场这种事,刀剑们当然马上就发现了。细心的烛台切就顺便在买菜的时候去运动用品店买了球拍和网球,一大早将买来的球拍和网球给了三日月。
三日月这次是真的佩服烛台切了。
烛台切显然也没有就这样效忠,但已经态度自然地开始服务起审神者了。而且早晨做饭的时候烛台切还笑着说,昨天晚上一看就知道审神者没有特别满意他做的饭,所以他打算花几天时间探索一下审神者的喜好。
歌仙就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歌仙也没发现新审神者好像不喜欢他做的饭,还说“狐狸大人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很有风度了”。
仁王不知道三日月的脑子里在想这几个小时里同僚们的变化。
他接过球拍,在手里掂了掂。磅数不太对,但凑合着做一点基础练习倒是足够。
他走到场地的一端,用脚大致丈量了一下发球线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壁(没有发球机就只能对着墙壁打球了),右手握拍,左手将球抛起——
“啪。”
球撞在对面墙壁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里。
动作很标准。三日月站在场边,微微眯了眯眼。网球这种运动他不太了解,但是新审神者在这一球里体现出来的力量和运动能力……如果用在剑道上,也绝不会弱。
仁王没有在意三日月的目光。他走过去捡起球,回到发球线,又打了一球。然后是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
他像是某种精密的发球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枯燥的、机械般的重复感,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烦,甚至在每一次击球的瞬间,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像是一种本能的专注。
道场的晨课时间到了。
刀剑男士们陆陆续续地出现在道场门口。
最先到的是短刀们。药研藤四郎、秋田藤四郎、五虎退、厚藤四郎、前田藤五郎……他们换上了白色的剑道服,腰间系着护带,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走进来。然后是一期一振带着剩下的栗田口短刀们,再然后是被被叫醒的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打着哈欠的大俱利伽罗,以及一群太刀和打刀。
然后他们听到了网球拍击球的声音。
“啪。啪。啪。”
有些陌生的声音,像是什么砸在地上。
短刀们最先发现了异常。五虎退抱着玩具老虎,歪着脑袋看向隔壁的室内网球场:“那边……是狐狸大人吗?”
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透过连通道场和网球场的玻璃门,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仁王正站在场地中央,一下一下地对着墙击球。正手、反手、截击、高压,每一项都在墙面上固定的区域内反复打磨。球撞在墙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回弹的轨迹几乎每次都一样。
“是狐狸大人。”药研藤四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道场里足够清晰。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刀剑男士放下了手中的竹刀和护具,走到了旁边的室内球场门边。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推搡。他们都有些好奇,但也没有打扰新审神者的打算,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在网球场上重复着枯燥的基础练习。
仁王练了大概十分钟,才注意到门边那一排黑压压的影子。他停下来,转身面对那群围观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短刀们永远是最大胆的。厚藤四郎第一个开口,双手扒在玻璃门上,眼睛里全是好奇:“狐狸大人,你为什么要打网球啊?”
仁王把球拍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擦汗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成为职业选手是我的理想。”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也许是五虎退,也许是乱藤四郎,也许是站在后排的某个短刀,总之笑是会传染的,短短几秒钟内,门后面就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忍俊不禁的笑声。
那种笑没有任何恶意,更像是一群大人在听一个小孩一本正经地说“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一样,觉得可爱,觉得有趣,觉得那种认真的小表情让人忍不住想笑。
乱藤四郎笑完之后,不禁问道:“可是,狐狸大人的灵力这么强,明明可以成为很强大的人啊。”
他说得很真诚,眼睛里没有半点调侃,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个孩子的“远大理想”感到困惑——明明有一身足以撼动本丸的灵力,为什么要去当什么职业网球选手?
仁王把擦完汗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球拍。他看了一眼厚藤四郎,又扫了一眼门后面所有竖着耳朵的刀剑男士,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拯救世界和战斗,只是工作。”
厚藤四郎愣了一下。
仁王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对着墙打球了。球拍击球的“啪啪”声重新响起,节奏稳定如初。
短刀们互相看了看,觉得这个小小的主人,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拿起了自己的竹刀。
秋田藤四郎轻声说了一句“好酷”,声音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而乱藤四郎则小声和旁边的厚藤四郎说:“我有一段时间也很想成为唱歌跳舞的那种偶像呢。”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啊感觉“天才八岁”的写法真的很适合装一下……八岁的设定就很适合装一下……其实写的时候我也有点鸡皮疙瘩冒出来了但是就是很想让狐狸装一下……P.s:早期的刀子中我真的很喜欢烛台切……性格和颜都很喜欢……大和守的立绘我也很喜欢,但他的性格是我不太擅长的类型……
第348章 旁观对战
另一边, 压切长谷部站在太刀们的队列里,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复杂。
他今天穿了剑道服, 本来是准备来手合的。刚才仁王说“成为职业选手是我的理想”的时候, 他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等仁王说出“拯救世界和战斗只是工作”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微妙的、他自己都有点说不清楚的情绪。
一面,他觉得这个新审神者可爱。那种一本正经地说出“职业选手是我的理想”的认真劲儿,配上那张只有八岁的脸, 确实让他有一种“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感觉。
他甚至差一点就跟着短刀们一起笑了——只是一个“差一点”, 在嘴角刚刚准备上扬的那一瞬间,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但另一面, 他在焦虑。
“只是工作”。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像两颗撞在一起的石子,擦出一点不太愉快的火花。战斗是工作?拯救世界是工作?那刀剑男士是什么?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跟随过的那些主人,有的把刀当作工具, 有的把刀当作伴侣,有的把刀当作荣耀, 有的把刀当作负担……但“工作”这个词, 还是头一次听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要这么敏感。
审神者才来了不到两天,说出来的话不一定就是全部的想法。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战斗只是工作”和八百岁的付丧神说“战斗只是工作”,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可能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神圣, 后者可能意味着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 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但某种对主君的执念又让他忍不住对仁王有要求,并基于某种他自己的标准而对仁王有了些微的不满……他觉得主君不应该是说出“战斗只是工作”的人才对,主君应该有着崇高的理想, 有着绝佳的霸气!
或者,像是椿大人那样,会为了理想而鞠躬而后已……
但是椿大人因此而迅速“凋零”了。他作为主君的刀,完全没办法帮到椿大人,甚至还成了椿大人的负担……
压切长谷部就这样陷入了自顾自的思绪漩涡中,并且想着想着脸不由得变黄了。是一种心情变得糟糕的表现。
然后轻巧的,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唤醒了他。
他抬起头,看到仁王随手拿起一个新的网球,在地上丢了两下后,开始往球拍上注入灵力。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灵力的光很薄很轻,像一层淡蓝色的雾气缠绕在明黄色的球体表面,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仁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握着球拍的手指甚至没有多用一分力,他只是自然地、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地,将灵力附着在了网球上。
然后他抛球,转身,挥拍。
“啪。”
不是之前那种清脆的击球声。这一声更沉、更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突然释放,空气本身都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球撞在对面墙壁上。
轰——
灵力构造的本丸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仿佛”地震。是实实在在地震了。道场的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玻璃门框嗡嗡作响,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小撮灰尘。站在玻璃门后面的刀剑男士们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一下,有几个短刀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人的袖子。
“什……”厚藤四郎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墙面裂开了。
准确地说,是灵力构筑的防御壁面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网状的裂纹,从球撞击的中心点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块被石头砸中的车窗玻璃。裂纹的缝隙里有蓝色的光芒透出来,那是本丸自我修复系统被激活的信号,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那些裂缝。
但让所有人愣住的原因,不是球在墙上砸出了裂纹——毕竟本丸的修复系统很强大,这点损伤连“需要报告”的程度都算不上。让他们愣住的,是那股灵力的质量。
那是“随手一击”。不是一个认真蓄力的灵力技,不是一个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完成的高阶术式,就是一个普通的、随手的、甚至可能连五成力都没用上的网球击球。
而这一击,撼动了整个本丸的地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室内网球场上,那颗网球已经嵌进了墙壁的裂纹里,卡在那里微微颤动,表面缠绕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火焰在缓慢燃烧。
仁王保持着挥拍结束的姿势,视线落在墙壁上的那个小球上,沉默了两秒。
他其实是用曾经在后山训练营学到的发球技巧在打这个球的,很顺手将精神力裹在了网球和球拍上,并且没有用额外的技巧,所以这个球甚至没有其他的效果。
但他似乎忘了,这个世界精神力就是灵力,在封闭的本丸中,精神力作为灵力会质变成更恐怖的力量。
大意了。但是好像一不小心起到了“下马威”的作用呢,而且应该挺帅的。仁王这么想着,收回球拍,面无表情地走向墙壁,踮起脚尖——够不到。
他绷着脸看着那颗卡在自己头顶上方几十厘米处的网球,沉默了下来。
三日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伸手轻轻一摘,将那颗网球从墙缝里取了出来,递到仁王面前。
仁王接过球,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门后面那一排石化的面孔。
短刀们的嘴张得比鸡蛋还圆。五虎退的玩具老虎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被他迅速捡起来,有些紧张地拍了拍灰。药研藤四郎的眼镜歪了,被他推了两下。乱藤四郎保持着抓着旁边兄弟袖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打刀和太刀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和泉守兼定张着嘴,被堀川国广拍了一下后背才想起来闭上。大俱利伽罗攥竹刀的手指节泛白,表情依然是那张冷脸,但眼神明显变了。压切长谷部的双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显然,这些刀子们从没想过,网球还能有这样的杀伤力。
不少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怀疑表情——难道现实世界里本就存在着多种多样的战斗方式,只是时之政府选择了更容易普及的付丧神技术,所以大家才都用付丧神战斗,而那些选择其他战斗方式的人,反而成了“小众”?
难不成狐狸大人口中的“网球职业选手”,其实是“炮兵”的一种职业变种?
仁王看着他们脸上那些精彩纷呈的表情,福至心灵地瞥了一眼三日月,然后清了清嗓子。
三日月心领神会,微微躬身,语气自然得仿佛排练过一般:“狐狸大人。”
“说起来,大家刚才就在旁边进行手合,对吧。”仁王将球拍递给三日月,又把网球收好,然后双手背到身后,胸脯自然而然地挺了起来,“我记得本丸的日常里,有需要互相交战的手合,还有模拟训练。这些是可以提升大家实力的,对吧?我和大家也才刚认识,还不清楚诸位的实力——介意我旁观一下你们的日常训练吗?”
这当然是不介意的啦!
于是,等到那些稍晚一些、卡着时间抵达道场的刀剑们踏进门时,他们立刻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异样——今天的道场,显得格外“安分”。
不是说没有人训练,恰恰相反,所有人都到得很齐。但那种“安分”是弥漫在空气里的:大家训练时格外沉默,以往此起彼伏的呼喝声、竹刀相击的清脆响声、打气鼓劲的喊声,全都收敛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两两对战的动作也比平时规范了许多,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像是有人在上面盯着一样。
迟来的刀剑们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安静地换好护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股奇妙的氛围之中。
此刻占据道场最中央场地的,是今剑和小夜左文字。
这两把短刀都是以夜战见长的刀种,速度极快,平日里若是放开手脚对战,场面上往往是残影纷飞、刀光交错,旁观者的眼睛都跟不上他们的动作。
但今天,他们的对决却显得格外中规中矩——不是不快,而是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辨,像是故意放慢了半拍,让旁边的人能够看得分明。
今剑一个上段斩劈下来,小夜左文字侧身避开,反手一记突刺,今剑后撤半步,举刀格挡。竹刀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然后两人同时收力,重新拉开距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纠缠,简直像是教科书上印着的示范动作。
而在这片中央场地的旁边,三日月宗近正低头对着什么人低声讲解着什么。
迟到的刀剑们这才注意到,新审神者正站在三日月的身边,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对战的二人。
三日月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这一招,今剑用的是‘拂胴’。”三日月抬手指了指场中今剑的动作,“从左上段斜劈向下,目标是对方的右胴。这一招本身并不罕见,但今剑的身量小,重心低,出手时腰部的扭转幅度比一般刀剑要大,因此他的‘拂胴’比寻常的更快、更刁钻。”
他话音刚落,场中的今剑又一次使出了相同的招式。这一次,仁王看得更仔细了——今剑在劈下的瞬间,腰部确实有一个明显的旋转,整个人像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竹刀的轨迹比普通的上段斩更偏、更急,带着一种几乎要脱手而出的凌厉感。
“但小夜接住了。”三日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他的应对很聪明。面对比自己更快的对手,他没有试图用速度去拼速度,而是提前预判了今剑的出手方向,在竹刀落下之前就已经将刀横在了格挡的位置。”
“小夜的特点是‘沉’。”三日月斟酌着用词,“不是指他的刀重,而是他的心性很沉。他不会因为对手的动作而慌乱,也不会因为节奏的变化而失去自己的步调。今剑的快是外放的、张扬的、像水流一样奔涌向前的快,而小夜左文字的应对是内敛的、沉淀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流再急,石头也不会被冲走。”
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9章 近侍轮换
自从仁王那天旁观了本丸刀剑们的早课, 状似好学地观摩了他们的训练,并顺带展示了自己练习网球的决心与技术水平之后,他的本丸生活便正式走上了正轨。
他的一天大致是这样安排的:
早上七点起床晨练。考虑到自己才八岁, 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所以七点起床是最低底线。他是绝对不会四点或者五点爬起来的。人类四点起床会短寿。
他“恶毒”地觉得, 如果真田不是从小就每天四点起床,说不定能长到一米九……不过真田后来也一米八五以上了,身高完全够用了,长太高说不定还不方便他以后当警察……真是可恶。
他有一个隐秘的担忧:万一再长一次身体, 结果比正常长大的自己还矮, 那可就太冤了。因此他不做太多体能训练,而是用精神力替代体能进行基础训练和技巧练习, 顺便在这个过程中锻炼精神力和灵力。
训练一个小时后, 去吃早饭。多吃蛋白质,多吃碳水。小孩不能不吃碳水,最后还要喝一杯牛奶。多喝牛奶说不定能长得比他上一次更高呢。
吃完早饭后稍作休息, 便着手处理本丸出阵和远征的事务。入职本丸的第一个月,时之政府不要求新人审神者参与活动。仁王也没有急躁地要求提前参与活动, 而是翻看本丸从前参与活动的记录, 去审神者论坛里研究常见活动的攻略和用途。
本丸最常刷的活动是地下城。但目前本丸已经收集齐了所有会在地下城出现的刀剑, 没有捞刀的需求,地下城的用处就只剩下给刀剑练级了。
本丸能凑出好多队因为没开修行所以无法极化的,停在九十九级的刀剑, 以及大量极化后练到三十几级、四十几级、五十几级的刀剑。而在这个阵容之外, 本丸里确实还存在着前任审神者灵力枯竭时捞出来、却没来得及练级的刀。
这些刀剑来本丸的时间还短。他们对前任审神者的印象,停留在灵力枯竭后那个病弱的身影,以及……以及一种“好像其他人都很强大, 只有自己很弱小”的本丸生存现状。
他们对练级有着相当迫切的心理。仁王成为审神者之后,他们陆续找了过来,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想要变强的意愿。
仁王其实蛮欣赏这些主动说要变强的刀剑。
刀剑本来就是武器,想要变强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能够正视自己的弱小,并想要改变现状,更是一种勇气。
他答应了这些刀剑,并按照近侍和审神者论坛提供的信息,准备给他们安排带队的刀。
练级的话,在审神者论坛中的攻略贴里,很多本丸都会选择用薙刀来带。
本丸里的薙刀来得都比较迟。
前任审神者椿并不追求频繁锻刀,本丸里的这些稀有刀大部分不是她锻出来的,而是她全年无休、全活动跑通,以高强度的节奏干了三四年审神者工作之后,从活动池子里捞出来的。
所以本丸拥有薙刀的时候,大部分短刀都已经修行回来了。本丸没有用薙刀带短刀的需求,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薙刀只是被唤醒以后留在本丸做内务。
那些薙刀后来也练了级,但大部分练度都不高。论坛公认的带“小孩”利器岩融才三十多级,静形四十多级。只有巴形曾经满级过,并且修行一开就被送了出去,回来以后等级直接砍到了三十二。
极化之后战斗力反而会削弱——因为极化是打开锁定刀剑实力上限的那把锁,同时也会削掉刀剑身上那些成为负担的东西,让他们拥有一个重新夯实基础、变得强大的机会。
所以极化后三十多级的巴形,实力也谈不上多强。
再加上薙刀的升级进度条实在太长了,前任审神者椿尝试过后,不得不放弃让巴形参加那些需要高战力的活动。
没办法,短刀实在是太好用了。极化之后上限高了,升级进度条也不算很长(反正比打刀、太刀和薙刀都好得多),速度还快。参加活动时上一队极短,不知不觉就全通了,几个活动下来极短们就越来越强。
他们越强就越好用,越适合用来打活动,于是继续参加高难度活动,再继续变强,就此形成了某种循环。本丸那一队满级极短,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椿试图再练一队满级极化的太刀与大太刀混合队的时候,灵力就逐渐供应不上了。所以本丸等级最高的极化太刀,也才五十几级。
仁王这段时间尝试过各种战力搭配,也带着本丸的刀剑们组成各种队伍去打演练。然后他不得不承认:椿的选择是对的。
极化短刀,太好用了啊。
而且因为他现在的年龄和身高,他和短刀们混得最熟。短刀们多少都带着一点孩子心性,对他接受得也最快。明明自己看上去也小小的,却总想着要照顾他,性格大部分还都挺活泼的。
他基本已经把本丸的短刀全部记住了。
至于太刀和打刀们,名字和脸是强行记忆下来的,但很多也只是一个“这家伙名叫XX”的纸片式印象,不知道背后的故事,不了解刀的性格。
不过仁王觉得,如果连现在的他都记不住、甚至没什么交流的刀……那他也没必要刻意去交流吧。本丸里刀子这么多,他当然要先满足那些愿意且主动接纳他的人。
本丸的刀剑都很有个性。
仁王来到本丸的第一周,近侍一直由三日月宗近担任。
那是一把非常稳重、也非常文雅的刀。虽然审神者论坛里总说三日月的笑声很魔性,但面对仁王的时候,三日月似乎也端出了长者的姿态,言行间多了几分持重与耐心。
那一周,仁王自己也端着。他尽量保持仪态,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不怎么提要求,把时间花在了解刀剑和搜集信息上。
所以他和三日月的相处,算是那种比较“典型”的模式——很像是传统的幼年主公与辅佐者之间的关系,规矩、得体,却也带着几分尚未消融的生分。
第二周,他把近侍换成了烛台切光忠。
说起来,这件事还有些微妙。仁王自认自己虽然挑食,但在给出了明确的禁食名单之后,面对本丸刀剑们准备的食物,他也都老老实实地吃下去了。可烛台切还是迅速地察觉到了他真正的喜好——不声不响地,开始给他做炸鸡和烤肉,同时又贴心地配好果蔬汁,以及手工制作的、相对健康的蘸酱。
仁王一开始并不知道是烛台切主动调整了菜单。他之所以把这柄刀调来当第二任近侍,不过是因为烛台切在论坛上风评很好,又是擅长内务的刀,脾气也稳重。直到成为近侍之后,烛台切用那种不动声色的暗示让他慢慢意识到——自己的那点挑食,早就被看穿了。
那么,仁王会心虚吗?
当然不会。
既然被发现了,他就理直气壮起来了。
烛台切交接近侍工作之前,仁王还让他顺带培训了一下厨房,好让整个后厨能更贴合自己的口味。
近侍的任期是一周。半个月后,第三任近侍的人选,仁王选了药研藤四郎。
栗田口刀派所属的刀剑最多,仁王本就该尽快了解他们、和他们建立交流。但也正因为数量太多,他必须谨慎行事。来到本丸的前两周里,仁王已经逐渐认识了所有短刀,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椿的故事,也了解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情感。接下来,他需要通过近侍这个位置,更进一步地理解整个刀派。
他没有选一期一振。原因很简单,他觉得自己和短刀们直接交流会更好。
一期一振当然是哥哥,但和成男体型的刀剑交流时,仁王时常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气氛。其实前两任近侍都没有给他这种感觉。三日月聪慧通达,烛台切则展现出更柔软的关怀,唯独一期一振——或许是因为平时要管教太多弟弟了,身上带着一种更为明显的“俯视”姿态。
仁王不喜欢那种态度,所以他选了药研。
药研负责本丸治疗资源调配已经很长时间了,对本丸的了解非常深入,性格又偏向冷静自制,仁王和他相处得还算愉快。
今天,药研的近侍期也结束了。
他询问仁王下一任近侍的人选。仁王想了想,其余刀派大多只有两三柄刀剑,人数稍多一些的三条派和长船派也已经出过近侍了。相比之下,有一个群体,人数不算少,而且其中某些人还是论坛里反复提及的“典型案例”。
“压切长谷部吧。”仁王说。
药研有些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大将确定吗?”
是的,药研已经改口叫“大将”了。
其实,在发现新审神者不过是个孩子的时候,大部分短刀就已经接纳了他。后来又发现这个孩子不仅目标坚定、极其自律,性格也不错,没有虐刀的倾向,还拥有一项很酷的技能——指网球——于是一个个都迅速沦陷了。
所以仁王才喜欢短刀嘛。
而在和本丸人数最多的栗田口派打好关系之后,仁王决定去啃硬骨头了。
比如说,那些比较知名的“主控刀”。
“就定压切了。”仁王说,“他不至于完全不能接受我吧?”
药研轻声道:“您说笑了。他不会对您不敬的。”
作者有话说:
专栏的仁王一家开文咧,就是仁王一家穿越回过去的故事,主线是灌篮高手,写篮球文。
第350章 近侍压切
仁王的决定传到压切长谷部耳朵里的时候, 他正在手合场里和山姥切国广对练。
消息是狐之助带来的。那只小狐狸从走廊上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远远地就喊:“长谷部先生!长谷部先生!下一任近侍定的是您!”
压切长谷部的竹刀停在半空中, 顿了半拍。
“知道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继续挥刀, 劈向山姥切国广的竹刀,力道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山姥切国广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压切长谷部确实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收了竹刀, 和山姥切国广简单道别, 走出手合场的时候步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如果有谁在这时候仔细看他的手——那根攥着竹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指腹在刀柄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
他等了很久了。
他对近侍这个位置没有那么看重, 对职务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他等的是一个“确认”:确认这个新来的、小小的审神者,到底是把这座本丸当成一个临时落脚点,还是真的打算好好经营;确认他口中“拯救世界只是工作”那句话的背后, 是漫不经心的敷衍,还是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在等一个值得效忠的理由。
而现在, 那个孩子主动点了他的名, 把他放到了近侍的位置上。
这意味着什么, 压切长谷部心里很清楚。近侍是审神者的左膀右臂,是所有刀剑男士中离主人最近的那一个。一个审神者选择近侍,本质上是在选择自己最信任、最依赖、或者最需要深入了解的人。
那个孩子选择了他。
不一个以“主控”闻名、以“难搞”著称、在论坛上被反复标注为“新人审神者慎选”的近侍人选。
虽然此前已经有三日月, 烛台切和药研, 按照顺序轮值下去肯定还有其他刀剑,但他可是第四个成为近侍的人呢!
而且他没有刀派,并不属于理论上应该被“拉拢”的对象!
压切长谷部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把竹刀靠在墙边,在榻榻米上坐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始列清单。
是《新任审神者近侍期间需确认事项》。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本丸资源储备是否合理审查、出阵队伍编成是否符合最优解、内番分配是否存在效率浪费、刀剑男士状态是否每日记录在案、修复池使用频率是否需要调整……
他写了整整两页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准备在确认完成后打勾。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就要以近侍的身份站在那个孩子身边了。
他要让那个孩子知道,这座本丸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经营好的。这里有百多振刀剑的生命和意志,有椿大人留下的心血和遗产,有无数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细节和责任。如果那个孩子只是想混过五年,那他压切长谷部绝不会配合。
——他会让那个孩子明白,当“主控刀”的主人,是要有觉悟的!
这一夜,压切长谷部翻来覆去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审神者的居所门口,正装出阵服穿得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比平时多花了两倍的时间打理。他站在门外,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门开了。
仁王站在门口,八岁的身体裹在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居家服里,头发翘着一小撮,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然。他眯着眼睛看了压切长谷部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早,进来吧。”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爬上了矮桌旁边的坐垫,拿起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压切长谷部站在门口,僵住了。
他昨晚准备了一整晚的“第一次以近侍身份见面”的台词,关于责任、关于觉悟、关于本丸运营的严肃性和神圣性,现在那些准备台词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孩子头顶上翘着的那撮头发,实在太像猫耳朵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太多话。
“……早安,狐狸大人。”压切长谷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硬得像在咬钢板。
仁王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慢吞吞地叠被子。
他叠被子的手法不算熟练,被子叠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块被压扁的年糕。压切长谷部站在一旁看着,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帮忙。
仁王叠完被子,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理顺了,脸上的水渍还没完全擦干。他还给自己扎了个小揪揪(其实就是小辫子,但因为现在脑袋小小的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小揪揪)爬上坐垫,打开面前的本丸运营终端,开始查看今天的出阵和远征安排。
压切长谷部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终端的屏幕,立刻发现了问题。
“这个队伍编成不合理。”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三部队的队长是胁差,但队员中有两把大太刀。大太刀在夜战中的机动性会严重拖累整个部队,建议换成——”
“你坐。”仁王打断了他,头都没抬,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垫。
压切长谷部的话卡在了半空中。
“站在旁边仰着头说话脖子疼。”仁王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压切长谷部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对面坐下。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这个角度确实比站着更适合说话——他和仁王的视线基本上平齐了,不用低头俯视,交流的效率反而更高。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仁王不动声色地瓦解了他“站立俯视”的心理姿态的第一步。
“你刚才说的那个队伍编成,”仁王把终端转向他,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你具体是什么想法呢?队伍里的两柄大太刀,以数值来看并不会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已经极化过的大太刀依然不适应夜战吗?”
压切长谷部愣了半秒。
他原本以为仁王会直接接受他的建议,或者直接否定他的建议。但仁王这样很细致的询问……他一边想着“明明已经三周了居然还不了解我们本丸”,一面又觉得“这样仔细地了解刀剑的战斗细节和喜好很不错”。
压切长谷部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想说“这样效率太低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部队,队长换成太刀。”压切长谷部开口,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大太刀撤出,换两把打刀进来。夜战的话,打刀的适应性比大太刀好。就算是极化的大太刀,速度还是太慢了,虽然从数值上来看并不会不适应夜战,但速度的差距和短刀太大,队伍容易脱节,就算摆成合适的阵型,也很容易被对手切断,继而产生损失,太刀和打刀会好很多。”
仁王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按照他的建议选择了适合的刀,调整了编成。调整完之后,他没有急着确认,而是把调整后的队伍配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压切长谷部措手不及的话。
“你觉得,这个队伍打这个合战场,胜率是多少?”
压切长谷部张了张嘴。这是具体的、量化的、需要他给出精确判断的“胜率”……他在心里开始紧急心算。
“……九成以上。”他说。
“那剩下的一成是什么?”仁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什么压迫感,但那种“我只是在认真问你问题”的坦荡,反而让压切长谷部没办法用任何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极端地形变化。这个合战场偶尔会出现夜战转巷战的情况,巷战对打刀的机动也有一定的限制。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胜率会降到八成。”
“那怎么办?”
“如果是合战场那样的活动,可以选择让第二部队现在待命。和战场类型的活动是可以中途更换队伍的。如果只是普通出阵,那就需要提前告诉出阵的队伍,遇到什么情况,需要及时撤离了。还需要配备足够多的御守和马匹。”
仁王点了点头,在终端上做了个备注。本丸没有参加活动,这段时间在分段打不同时间段的出阵地图,让仁王能够更准确判断本丸刀剑的情况和擅长的环境,压切长谷部提出了不错的建议。
仁王这么想着,把终端合上,放在一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又喝了一口。
压切长谷部坐在对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完成任何一项他昨晚列出的《需确认事项》。他没有审查资源储备,没有检查出阵记录,没有对内番分配提出任何建议。他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和审神者讨论战术。
这个孩子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执行者,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参谋。他的主公在很认真地学习怎么当一个审神者,怎么安排自己的事务,而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看上去则太傲慢了……
压切长谷部垂下眼,袖子里那张写满了两页纸的清单,忽然有些烫。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我自己本丸的压切没怎么练,因为他的性格和立绘都不是我特别喜欢的款,不过怎么说呢……额写同人的话就觉得这种性格的刀刀很有意思,有种很喜欢“欺负”真田的,异曲同工的感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宗三。我超级喜欢宗三的立绘,极化后更美了,所以我练到六十几级(极化后),但是宗三的性格就不是我写起来会很舒适的类型……我还是擅长写,额,“搞笑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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