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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蜘蛛涎


    第1章


    童钟月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煮一碗番茄公仔面,时尚圈小小地变了一下天,何家的二少爷进来大闹天宫,和林祈恩联手搞一套实验性质极强的时装,把时装秀变成某个不可言说的主题的地下俱乐部。最近娱乐圈没有新话题,网友的精力全拿出来一个针脚一个针脚地分析模特顶在头上的裙子。社媒上把他骂死,称这些特权阶层已经脱离人类太久,脸早就不要了。


    童钟月叹气,什么特权阶层,怎么就把他一起骂进去了?他比谁都无辜,这件事他一点没参与,他处于一个半隐退状态,半年都不露一次面,爱好就是在家中厨房鼓捣一些茶餐厅里卖的玩意。煮番茄公仔面不用自带的粉包,要用早上新熬的鸡汤做底,切进自己种的番茄一起煮。旁边另开一个锅煎蛋和午餐肉,面煮三十秒就要捞出来。他思忖着挖一勺油浸小番茄合不合衬时,童圣延从旁边探过一个脑袋:“我要加辣条。”


    童钟月一瞬间泄了气:“你能不能有点品位?”


    童圣延不搭理他,过去给自己盛上一碗,拆一袋辣条抖落进去顺便再舀一勺老干妈,骂他煮个破方便面还品位,你咋不拿个盘子里面放一根面再抹一勺汤呢。


    他现在正值事业上升期,比童钟月忙上几倍,手下还压着几篇通稿没发。何煜呈这场时装秀把他公司刚签不久的小孩也卷进去,这孩子给何煜呈走一场秀,就成了个为了走红不择手段的金丝雀。


    他按兵不动,在考虑通稿要如何发,考量市场方向是必然的,眼下社会趋向保守,一条内裤外穿要联想到设计师的爱好是让女模特把内裤顶头上。既然如此通稿恐怕要换个方向,像一开始在会议室里设想的那样走艺术家路线是很难了,只能转向Plan B,改走一个被邪恶资本压迫的小可怜方向。


    童钟月表示很难,那小孩本人肯定要抗议。


    童圣延吸溜进一口面,去他的吧,他还要发慈悲去管本人的看法?现在能在主流媒体有个名字就不错了。


    他自己当起老板才知道如今不同往日,偶像公司也不好做,唱跳舞台一年能有三个都算多的,要么跑音乐节要么去当综艺咖,都不行只能塞短剧里去换乘恋爱。他手底下几个公司,唯独做短剧的那个赚得盆满钵满,总经理可以骑着他上班。


    他们好奇何煜呈下一步打算怎样,何煜呈故意的,故意要人知道他这样的精英一个个无一例外全是衣冠禽兽。连带着何老爷子的风评都再一次下跌,迎娶年轻小妻子的计划不得已往后推迟,甚至何璟尧的男朋友也差一点被人曝光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三姐弟没一个好东西。


    何璟然无辜被牵连得最深,当天她就坐在时装秀台下,面无表情在分析林祈恩设计当中用上哪些艺术家的什么元素。现在开始网传她把两个女大学生塞去脱衣舞秀,不去的话就用家人医院的账单胁迫。


    她在候机厅看新闻八卦,心里大骂何煜呈害人不浅。关键在于什么,两天后真的有一场脱衣舞秀,也真的有一个女明星要登台,且她和这个女明星也真的有过一面之缘。她半年前还是女性楷模,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老鸨。


    黎雪曜已经离开何煜呈的办公室,拿着新鲜的卡去奢侈品店挥金如土。他现在仍旧在亲自陪客人,来者不拒,只要钱给够他就出台。安海因特意过来当他的客人,坐下来指名要他,一瓶一瓶酒往上加,加到第五瓶的时候黎雪曜终于肯赏脸——可以吧,让他等着,我和这位妹妹还有半个小时。


    半小时再加半小时,一小时后,黎雪曜终于带着一身香水味坐进沙发里,鞋跟踩在茶几上,他向后仰躺,眼神绕安海因慢慢画一个粉红色的圈。


    店里的灯光是金色的,安海因的头发也是新染的金色。稍长一点的卷发,接吻的时候会流光溢彩地落到唇边,像含住一串星光。圈子里的富婆排着队等他的一个吻,但他现在不接客了,每天待在新开的酒吧里当主理人。黎雪曜伸手招呼其他人都上来,今天店里来了一个超级大的客户,大家一起给他鼓掌。


    “亲一下。”安海因配合他演一个有规矩的客人。


    “不可以。”黎雪曜拿一张酒单掩住嘴,不着痕迹往旁边挪半个身位。“那是另外的价格。”


    “另外的价格是多少?”


    “二十块。”


    他笑出声,从安海因看他的眼神里他看不出他有多爱他。不要紧,他爱不爱他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欢他,他最近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安海因追到何煜呈的办公室里把他揍到两星期见不了人。他其实不要那么多钱的,九千块一晚的酒店比不上两百块带精油按摩服务的招待所,何煜呈带他吃的omakase比不上一盆路边摊的辣螃蟹干锅。所以二十块怎样?现在二十块够吃一碗加双倍辣的花甲粉。他喝了太多的酒,开始感到饿,他对安海因眨眼睛:怎么样,给我二十块,我给你亲一下。


    他也看到那场时装秀了,如果他愿意或者他对何煜呈死缠不放,那穿着波点连体衣露着半个屁股在秀场上接受审判的人就是他。观众对模特从攻击转向同情,痛斥一个发疯的设计师不把模特当人看。童圣延的公司审时度势发出通稿,紧接着就是一篇小模特的采访,最大的一个人物平台,从童年写到梦想,原生家庭必须安排上,性别认知障碍也安排上,三分的惨卖出十分,网友都吃这一套,立刻给他同情分拉满。黎雪曜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进名利场就别想要再保留什么自我。他喜欢他自己,所以他不要去。


    “二十块,就二十块怎么样?”他张开手,脸也凑到近前去。“二十块要是不行,那十五块?我今天看到老板您就觉得有缘,这样吧十块钱,不能再讲价了。或者二十块我给您三个,左边右边和中间,您觉得呢?”


    安海因花费二十块买他一个深吻,再花费三十块包他出台。确切来说应该是比这个再多一点,他身上没有人民币,钱包里只有上一次去韩国剩下的连整带零的一万零五百韩元。他把这些掏出来塞进他衬衫里,再换个地方把他从头到脚一件件剥光。他的手表一块几十万,给何煜呈当一天狗换来的。耳钉是白金的,唇钉是珍珠的,安海因把这些都拆下来甩在床上,现在他的爱人重新变得一文不值。


    一无所有,空无,错置,复生。林祈恩在媒体面前讲他的设计理念,这还是Zayne第一次在镜头前讲中文,仍旧趾高气扬,听不懂他讲话的人全是傻逼。下面是媒体的长枪短炮,他视线越过他们,心里在想他学长,他想俞亚廷最后一次见他时爱怜地揉抚他的脸,对他说你要乖,要听话。


    听谁的话?林祈恩讨厌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圣母相,上赶着要给人当妈。俞亚廷应该了解他的,他没必要听谁的话,他做这一行不图钱,图名是有一点,他有抱负和野心,最好要几百年后的人都记得他的名字。何煜呈的野心应该更盛,不然现在他不会跟在Miles身后甘愿为他所用。但林祈恩知道他和自己不一样,何煜呈只看眼前不管明天,只要今天他拿到他想要的,明天去死他也不在乎。下一场秀在巴黎,他坐在飞机上想那处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俞亚廷不打算告诉他他新的降生地。


    第2章


    俞亚廷下楼时,看到他自己已经坐在长桌前了。


    他现在住在别墅里,这不是他原本的家,也不是他买在西海岸的那处房子。他自己正专心地在桌前挖一盒香草冰淇淋,甜的,很冰,在舌尖上没来得及完全融化,就像一块雪一样落进胃里。他很少主动控制饮食,但他也不大吃这样甜腻的东西。他走过去打算制止他自己:不要吃这个了,冰箱里还有什么吗?


    他走到冰箱前一探究竟,里面居然堆满了甜点和水果。有一整盒的掼奶油,像硬币一样大的蓝莓和樱桃,还有占满一层的生日蛋糕。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了,喜欢吃这样的甜食的另有其人,他此时此刻吞咽下去的冰淇淋是给死人的祭品。他转过身,如他所料面前多出一个人,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双膝落在蒲团上,正在跪拜一框遗像。随后是更多穿着正装的人,他们逐个走上前来鞠躬上香。他自己咬着挖冰淇淋的木棒,一步步绕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解释:“那是何家的人。”


    他知道,这个死人是何仲钦养在别院的外室。一辈子没有上几次桌,死后是她在本家待得最久的一天。何仲钦不能落人口实,把他能叫到的所有人叫来,诚挚吊慰他妻子的亡魂。


    “所以你就吃人家的祭品?”他问。


    “祭品就是拿来吃的。”另一个他理直气壮,“反正他们又不要吃。”


    “冰淇淋不是该给小孩子吃吗……”


    这句话讲出来,他看到他自己很长地叹一口气,走到孩子面前蹲下去,挖一口冰淇淋送到他嘴边。那孩子并不理睬他,他身穿学校制服的脊背挺直,眼神越过遗像看向后面的某个点。他也并不在哀悼,也和每个身着正装的成人一样在表演,表演一个被早逝的母亲遗弃的孩子,以在媒体面前道德绑架他的父亲。


    冰淇淋穿过孩子的身体,他们并不真的属于同一个时空。


    很神奇,俞亚廷听到他自己的感叹。明明你触碰不到这里的人,但祭品倒是可以随便吃。是不是很甜?


    祭品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他想。难道你没在梦里吃过东西?况且你怎么确定你吃下去的冰淇淋就是真的冰淇淋,搞不好是这个孩子把他母亲的尸身粉碎后做成这些甜蜜的食物,再给在场的宾客分食呢。所以你猜你吞下去的到底是女人的什么部位?


    他只是腹诽,但这个念头如数传达给他自己。他就看到他自己笑到弯下腰。说对嘛,这样也可以,现在这颗草莓是她的心脏,果酱是她的血液,或者你还想要吃什么?他打开冰箱找出一枚布蕾:这是她的大脑。


    俞亚廷的确没有想象过他会这样和他自己面对面,他们相伴应该超过十五年,他认为自己完全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但要此时他才意识到,此人比他印象中恶劣数倍,比如连他都做不出坐在人家供桌上和遗像肩并肩挖冰淇淋吃这种事。为什么呢,他当初不是抽到所有代表顺从温和意义的单语?物极必反难道在这方面也一样适用?


    他不想暴露他动摇,不想暴露自己事实上从未真正看过他,当然他也从来未真正看过自己。有什么意义,弄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好处,每天捧着一本精神分析学拿自己当案例研究的话真的会从身到心都变成一个精神病。况且他不需要用他个人的角度审视他自己,从他站在聚光灯的那一刻就有无数人代替他开口讲话,讲他如何美得神乎其神。


    对此他当然满意,为什么不满,所有人看他第一眼都必须注意到他,拿他当怪物,拿他当神像,左右不当他是人。他也不要做人,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很多人,傲慢,贪婪,奸诈,或者过度天真,他疯了才要模仿这个。


    拜死人要拜很久,何家的人拜过后,是女人的朋友来拜。大学舞蹈系的副教授带着她的学生们,身后跟着两个举着摄影机的实习记者。他要再为人类补上几个形容词:虚荣,低劣,自我中心。小孩子早早接触到这样的东西对他的成长没有益处。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想把这孩子从地上拉起来,带他去游乐园玩打气球。现在这房子里已经充满少儿不宜的场景,何仲钦被另一个女人鬣狗一般缠上,旁支的纨绔们西装一脱露出里面的束缚带,而他只感到胃里被甜腻的东西堆得愈发饱胀。他求助般看向他自己,按下他欲将一口布蕾往嘴里送的手腕。


    “拜托了,能不能不要再吃了?”


    他该想到的,制止一个在兴头上的人进食的结果就是自己变成食物。同样的事他之前做过很多次,从人口中抢夺过香烟、薄荷糖以及其他什么,然后他理所当然地作为替代。这一次也不例外,布蕾和塑料调羹都被轻佻地抛到地上,取而代之那一口甜的是他的嘴唇。


    没问题,和自己也不是不可以,也是种新鲜的体验。只是他的任何感官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大概是在底下的那一方。他发誓他没有打算纠结上下位的问题,况且比起主动行动他的确更习惯被他人推着行事——这一点是其他人对他最深的误解,他不存在什么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愿望,当然杀人如果能包括在内的话那杀人能够算一件,杀过人然后呢?他发誓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一点。夏虫不可语冰,此时此刻他便是那一只第一次度过冬天的虫豸,面对一整片新鲜的雪又恐慌又惊喜。


    来嘛。他呢喃出声,唇瓣被另一人含在嘴里。这不是他熟悉的亲吻,他吻别人总要带一点挑衅,用舔的,咬的,舌头也要伸进去。他要占主导,看对方意乱情迷他才够爽。但现在他被含住,成为一小块奶油蛋糕,或者是他被喂进一口奶油蛋糕。


    他第一次排斥这个,双人床分明是他的圣地,谁和他睡过一次都保证会被他迷到死。偏偏他自己不吃这一套,皮带都飞到门框上,眼睛里却半点欲望都没有。既然不想做为什么还要脱他衣服?总不至于想要在床上讲deep talk吧,就这样想做他的心理医生?他才不要,他和心理医生无话可谈,和他自己也是一样。心理医生问的问题他倒背如流:你觉得怎么样,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你认为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这不是他喜欢的话题,在床上分明应该讲dirty talk,你那里很怎样怎样,他这里又怎样怎样。被自己翻一个面的体验这一生都很难再有,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此刻呢。不要再问那些蠢问题,他要说他不知道,这不在他思考的范畴之内,在他成型的记忆里,已然不存在任何特别的爱与憎恶,想占他便宜的甲乙丙丁掐他的屁股给他造成的伤害等同于一只蟹夹伤他的手,他爱何煜呈因为他恰好出现,因为他恰好可以利用,换成另外的他人也无差。


    他听到他自己把问句一字一句咬进他耳垂的洞里:“所以你承认你爱他。”


    “我当然爱。”他很陶醉,他的恋人不自量力,眼高于顶,天真傲慢而软弱。他享受这段关系,心甘情愿在其中做他的母亲。然而何煜呈天生克母,他的两个母亲都在他生命里不告而别。“你相不相信人总是要有一些没办法克服的命运?”“那你的命运又是怎样?”“好难解答的问题啊……你去问一下我的第三任心理医生,让她给你分享她现编的故事。”“你需要一个爱人来教你。”“不是你迫不及待地想当这个人?”“我想要把我给你。”“好自信啊,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想要?”“柏拉图说爱的本质是寻找自己生命中丢失的另一半。”“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心灵鸡汤我求你了。”


    葬礼结束了,骨灰被洒进大海里,母亲住的别院被清空。她房间里有很多小玩意,除了口红耳环之外还有肯德基的塑料玩具,蓝色的哆啦A梦与白色的打棒球的史努比,都四仰八叉地栽到在一个首饰盒里,被一整个拿出去丢掉。


    房子没有人要住,男人女人都嫌晦气,交给人去卖,卖了很久才以很便宜的价格卖出去。那一年何煜呈从中学毕业,被何仲钦送去国外。十五岁他吸第一支叶子,炒股赚到第一笔钱后买车,顶级超跑改装过,半夜和一帮搞行为艺术的富二代飙车,撞坏一根柱子,又险些撞死一个homeless。


    他让其他人都回去,一个人坐在路边等他姐姐来帮他处理,他确定他不喜欢任何致幻剂,杀人也不会让他觉得比在教室里听微积分更愉悦。那天之后他放弃去惹这种不大不小的麻烦,一路平稳升上藤校,和他同年毕业的同学进入华尔街,迎娶一个女模特。结婚请柬发到他手里,他用它邀请婚礼上的女宾和他共度良宵。


    所有的事都是等质的,没有哪一件比另外一件更重要或者更甜蜜。俞亚廷躺在他自己的腿上,报复一般咬他的手指。疼痛是他的,血也是他的。上一次他坐在秀场后台,何煜呈舌头探进他掌心的伤口,他一开始大概还是想要止血,到后面根本就是为了贪图他这一口血。


    别傻了,他想这么制止,喝下我的血也不会让你事事顺利长命百岁的。那一刻他已经很难再讲出话,何煜呈看他的目光混合着愤怒、贪婪和爱怜,他愿意拿更多的血去换这个眼神。所以他笑着讲好痛,让他不要走,不要松开手。他只是多要一点时间而已,何煜呈却比他贪婪,抓住就不肯放开。此时他正在给他打电话,一个号码打了十遍仍旧无人应答,这不是第一次,他不可能从高尔夫球场飞回他国内的酒店,即使他回去也一样无解。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应声,走向发球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条蛇爬上他的手臂。


    第3章


    那条蛇是白色的,一片新的雪,一杯奶油,一尘不染的天使的翅膀。何煜呈认出这条蛇就是俞亚廷,他从酒店里逃出来,特意变成一条蛇,跨越时区来嘲笑他居然是个高尔夫的新手。


    上流社会的消遣方式就那么几种,他也没有任何办法。童钟月曾经也和他们讲过来着,他弟弟之前只会打篮球和电子游戏,烦死这些上等人的社交游戏,最喜欢的说的一句话是装逼的人都得下地狱,现在也一样要老老实实学人打高尔夫。


    打高尔夫不是为了打球,奥义是抬手挥杆,露出手腕上一块八位数的表的那一瞬间。这是一个开始,然后必须有人故作惊讶,仔细端详后再认出那块手表是某某场慈善晚会上的拍卖款,价值一千万美元。要不然一群人西装革履地下场打篮球像话吗?最近跑出来谈合作的一个电影导演才一米六,他何罪之有,要搞这种公开处刑。


    预言家不过如此,他们前脚才说过,何煜呈后脚便把这一幕完整地演出一遍。他准确讲出手表的名字和价格,表示那场拍卖会他也在场,并且下个月的另一场他也受邀出席。他对Miles递出投名状,也必然要接手他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


    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在美国待这么久,这里的麻烦比他想象中更多一点。他之前过于急迫,有些内情还没了解透彻,现在才知道品牌形象被上一任负责人透支过一轮。负责人是一个领着全团队念哈利路亚的中年女人,因为诈骗进监狱之前还在信誓旦旦对五百人宣讲神奇显化在她身上产生的作用。现在品牌正在魔怔人和色情狂之间摇摆,旧团队还剩下一半忠心耿耿的信徒,对何煜呈怀疑连带审视。


    不用管那么多,他和Miles已经达成一致,让那些人全都滚蛋,他们要把团队换成自己人。但换代理商要时间,他们谁都不想等。与此同时Miles家族正在进行一轮资产内部重组,老爷子把一部分资产剥离出来,注入一家新成立的控股公司。


    这一招何煜呈见过,名义上说的是搞什么全球化战略布局,其实根本是在为遗产分割做准备。他一样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Miles这个第三任继承人有名无实,招牌和名头他可以拿到手,但他没有供应链的控制权。现在这件破事也落到何煜呈手里。


    何煜呈在酒店里打电话,眼睛看着那条白蛇盘踞在落地灯上。暖黄色的灯光穿过它的皮肉和白色的鳞片,映出一种熠熠发光的,像橘子果冻一般的浅橙色。他不知道蛇的生活环境和需要的食物,也许他应该去问酒店的工作人员要一些老鼠或者虫子?他刚刚进电梯的时候蛇就缠在他肩上,没有人提出疑问,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蛇。


    为什么会是蛇?他脑子里飞快掠过几种可能性。是俞亚廷在他把他扔到酒店之前给他下了致幻剂,是Miles没安好心,还是他前一天睡的那个人有问题?


    但总而言之白蛇在他面前,林祈恩给他打了电话,兴致勃勃地讲几个设计方案。电话的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如实转述:你的学长现在变成了一条蛇。


    林祈恩没有惊讶,只说他知道,并且建议何煜呈去问一下ChatGPT蛇的习性,又特意提醒他这种蛇不喜欢高温,在26度以上的天气可能会脾气暴躁乱咬人。


    现在房间的温度是多少?他去看温度计,白蛇已经从落地灯上爬到床上,最后很惬意地盘在枕头上不动。他坐过去,手指敲一敲蛇的背:“为什么会变成蛇?”


    白蛇慵懒地吐出信子,也可能是在打呵欠。


    “我也不知道,一睁开眼睛就变成这样。”


    俞亚廷上一次闭上眼睛是在床上,不知道那是谁的床,不大重要,谁的床都差不多。结果再醒来他就在高尔夫球场上,眼前是球杆、球洞和无数人的脚,差一点就要被人踩到。他还没适应这具新的身体,花费很大力气才找到何煜呈,爬到他身上求他救命。


    何煜呈把他捞起来,并且一眼认出他是谁。他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这精彩纷呈,第一次打算主动联络他的心理咨询师,一个人被他自己搞死,搞成一条蛇这回事完全可以载入史册。他打算问问心理咨询师对此有没有一些专业判断,如果没有的话那他可以立刻辞职。


    人变成的蛇还是人,还是要吃人的饮食。何煜呈给他看了老鼠幼崽的照片,那种半透明的,粉红色的,所有养蛇的经验者都说那是最好的食物。俞亚廷变成的蛇非常抗拒,张口就要咬他。去死吧,他绝对不要吃老鼠,但他也的确如林祈恩所说,他很怕热,空调的温度现在停在22度,如果能够再低一点就更好了。


    他理直气壮地差遣何煜呈,说他要吃水果。工作人员很快送来一整个果盘,蛇没有手,又要劳烦何煜呈帮他削掉果皮,再一点点细致地切成小块。何煜呈白天在谈生意,和人谈收购和担保,现在他回到十岁,在做自然课的作业,观察和喂养一条蛇。


    白蛇很挑食,和他做人的时候一样,桃子不够甜也不要吃。“这个真的很酸。”他说得委屈又诚恳,何煜呈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蛇衔着一口桃子喂给他,好吧确实,这个地方的桃子也和草莓一样,是硬的和酸的。他看到蛇的牙齿暴露在外,又看到桃子上两点细细的小孔。后知后觉地警觉:“你会不会有毒?”


    蛇被他问住了,他也不知道。早就有那种白痴提问游戏,问蛇是否会被自己的毒素毒死。“不知道。”蛇认真思考,“不然咬一口试一下吧?看是三步死还是五步死,也有可能被咬一口就中幻觉,早就死了自己都不知道。”


    一点都没有变,俞亚廷做人或者做蛇都一样,噪音仍旧不绝于耳。何煜呈的手在蛇细小锐利的尖齿上拂过,要他不要再讲。“闭嘴。”他说完又看向那个果盘,“桃子不甜的话,可以试一试葡萄。”


    白蛇将头扭过去,听他的话一口衔起一整粒葡萄,再吞入腹中。何煜呈始终看着他,蛇是这样吃东西的没错,他可以看到蛇的身体内葡萄的形状,看到葡萄以很慢的速度从喉咙滑到腹部,他无可避免地要去想象那是一个子宫。


    他在想蛇刚刚对他讲的话,什么早就死了自己都不知道,被咬一口就中幻觉完全是奖赏,酒店和高尔夫球场对他来说是两个世界,双人床是一片云,让他安静地无限往下陷。但舒适是罪过,他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想要舒适就只能永眠。他的心理咨询师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要正视你自己。他每次都沉默不语,他知道他应该回答什么,回答就是承认,承认他是想溺毙在双人床上,承认他和他母亲其实相同,爱意笼罩上来的时候他无可救药地沉迷,承认他渴求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爱。他已经把她埋葬了,何家上下都看过她死,死人不可以再从海中返回陆地。


    这处酒店他也只能住一晚,第二天他要飞巴黎,白天有一场脱衣舞秀等着他莅临指导,自从他和林祈恩联合搞出那一场秀之后,他的形象就变得很不健康。网传何先生最喜欢这一口荤的,现在连专门跑脱衣舞秀的模特都蠢蠢欲动,一个个以为自己说不定在这之后就可以鸡犬升天。


    也许他的确约了一个人,也许没有,他记不很清楚了。秘书已经给他做好巴黎的行程,但他多出一个新的麻烦,蛇到底要怎么带上飞机?也许他现在应该去买一个恒温箱,把蛇作为货物运输。他把秘书叫上来,还没讲出一句话,对方就极其体贴地将一盒套规规整整地放在玄关入口。


    白蛇肆无忌惮地大笑,笑到鳞片在灯光下像水一样晃动。这样美的一束水,开口就讽刺他出门在外到底是怎样一个该死的形象?他笑够,从何煜呈的腰流畅地一路攀上他的背,头搭在他的肩上,很神秘地问他有没有看过那种限制级的人体改造电影,现在他就可以动手,把他改造成一个人的那什么,这样就可以混进去了。


    事实上是何煜呈多虑,没有人能看到白蛇。也许这么讲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一经他提醒,原本看不到蛇的人就变得可以看到了。空乘很礼貌地点头致意,说很高兴见到它,所以,请问它是想喝水,橙汁或者可乐,还是想要来一杯酒?我们今天的飞机餐是味增酱海鲈鱼配栗子,还有鸡肉配南瓜粗麦粉。每种给您拿一份,好不好?我们非常期待所有贵客对食物的反馈。


    飞机上气流颠簸,白蛇躺在窗边看云,嘴里嚼一颗飞机餐里的橄榄。何煜呈眼睛在看一份报告,手上很慢地用面包蘸融化的黄油,他有本事把任何食物都吃得食不知味,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训练也包括味觉,连存在喜好都是罪过之一。蛇已经吃光盘子里所有的橄榄和腌蓝莓,宠物该有挑选喜欢的食物的优待。何煜呈的食物剩下一多半,他叫空乘来要一杯酒,透过金橙色的酒液,看蛇粉红色的竖瞳。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蛇的?”他问。


    他问的不是前一天上一天这种抽象的时间概念,他想知道具体的时间点。是他再一次回美国之前吗?是俞亚廷一个人留在酒店的第几天?


    白蛇很确定地对他开口,是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是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


    何煜呈因为这个答案怔忡住。


    因为现在是五月,蛇的意思是它来自于未来。


    氯化樱花


    忘记讲了,尝试一下新的叙述方式


    这一卷是在精神治疗/致幻剂下的故事,会出现大量的插叙倒叙,如果造成阅读压力非常抱歉(但不改)


    第4章


    何家二公子的座驾于十二月二十七日从布鲁克林大桥上冲进东河——这条热搜给这一整年的热闹收尾。何煜呈这段时间闹得动静过大,从前压根不关注时尚界和娱乐圈的人也知道他的名字。媒体们等不及要拍摄何老爷子的反应,更有甚者已经断言,这其实是他们家族内部的斗争,是老爷子想要他的命。


    大量记者都守在医院,通稿写出好几份不同版本:死的活的,还有半死不活的,一定要第一时间抢到头条。在此之前互联网上关于何煜呈的新闻几乎无一例外全是丑闻,资金亏空,赌博借贷,最完蛋的一件事是他想要吃进一家面料品牌,结果发现品牌的股东之一正是何仲钦。人人笑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爷子高瞻远瞩,早就预判了他。


    他听不到这些嘲讽的声音,他身处在一场漫长的昏迷之中。沉睡的意识中是他的十岁,一个沾满骨灰味的秋天,很多年之后他的口腔里都还会尝到类似的味道,干燥的,焦糊的,石灰一般的,每到一个新的秋天都会反刍上来的这种味道。他强行留在本家,心里担忧以满分考卷作为通行证不知道够不够。之后同一年的冬天,何仲钦突然带他去他位于加拿大的猎场,和另外的几个子弟一起。


    那些孩子们都比他大,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来自兄长的关照之心,十岁的小孩还处在相信圣诞老人的童年阶段,去森林猎场的话也只能打兔子或者松鸡吧,要么干脆找一些新鲜的鸟去观赏。


    何仲钦不理会孩子们打算如何,他是来打猎,信誓旦旦称今天他会猎到一头熊。但他在离开前,善心大发地丢给何煜呈一把猎枪,告诫他要小心,这把枪里的子弹可以一枪把松鸡打爆。


    何煜呈的记忆并不非常连贯,他只记得自己拿到猎枪后,就被更大的孩子带着在森林里行走。森林里落了一层雪,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和他走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告诉他:这可能是松鸡,这大概是鹿。


    “这是你第一次来猎场吗?”对面好奇地问他。


    “是的。”


    “我第一次来也差不多是八九岁,你现在是不是也差不多?十岁?我十五岁。”


    他漫不经心地应和,看到几只松鸡在脚边踱过。杀这样的小动物甚至用不到猎枪,他想捕猎一点更危险的东西。他开口告诉了比他大的孩子,对方眼里明显流露出兴奋的神色,显然也这么想,也不想在难得的猎场被父辈安排照顾小孩。他们很快达成一致,要和大人们抢一头熊。


    森林里时不时能听到放枪的声音,枪声把树木上的雪震落,落在他们头顶戴的橙色帽子上。帽子是入场之前强制要求戴上的,何仲钦也不例外。他们第一次在外形上看起来像一对和睦的父子,穿着亲子装俨然父慈子孝。他在森林里已经看不到何仲钦,但他很快听到他的声音:“这是一头驼鹿!”


    他和身边的孩子对视一眼,共同往驼鹿倒下的方向跑去。鹿还没有死透,张着眼睛倒在地上抽搐。猎枪的子弹果然如何仲钦所说,在鹿的身体上穿出一个大洞。这是扩张型猎弹,子弹进入后会像蘑菇一样张开,所以在身体里制造一个血肉模糊的空腔。猎场的温度很低,鹿的血在空气中蒸发出带着腥味的雾。


    何仲钦对鹿的尸体不算满意,就算今天找不到熊,起码他也要收拾掉一头狼那才作数。大人们拖着猎枪散开,他们再去寻找够大的猎物。何煜呈的鞋子染上了驼鹿腥骚的血液,再走在雪地中,就像印章一般踩下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脚印。


    他眼前是父辈们的背影,手里一柄猎枪很重,在那一瞬间,他无可救药地想象驼鹿身上的洞出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他可以做到的,他只要在此刻将枪口抬起,再扣下扳机就能做到。杀死一头熊的快感抵不过想象杀死一个人,他十八岁第一次和人lovemaking,再次有和那一日在森林猎场相似的感觉。


    后来何仲钦成功捕猎到那头熊,扩张弹头一击贯穿熊的双肺。他心情舒畅,第一次主动揽着儿子合照。但捕猎结束后父子温情便消失,熊对他也不再有吸引力。何煜呈后来真正寻到处女作一词的奥义,开第一枪是恐惧与兴奋,成为例行公事后便不再特殊,女人为他自杀也是相同,他的母亲是众多女人之一。


    他没有猎到任何东西,猎一只松鸡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容易。旁边的几个大孩子也只有一个人猎到一头长睫毛的母鹿。天色渐晚,他们准备离开林子。何煜呈不甘心地握着那柄猎枪,有人读出他的心思,笑着说小朋友没有开到枪不开心对不对?那你可以试一下,对着远处试一下。


    他顾不上自己是不是被当作孩子哄,只记得有人允许他开枪。所有人都站到他身后,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被观看的时刻。他将枪托抵上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进场之前工作人员对他们说过,要小心,这把猎枪的后坐力非常强。


    他瞄准一棵树扣了扳机。


    在他的想象中,他想他也许会击倒这棵树,松叶上盛的细雪会汇入地上的雪中。但他看到了大量溅开的血珠,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他的子弹竟然击中了一只雪雁。


    距离太近了,雪雁被子弹打成两段,两团赤红色的黏腻血肉坠落在雪地上。何煜呈身后的孩子做出夸张的惊呼反应:FUCKING AMAZING!


    他将猎枪递还到工作人员手中,后坐力不如他想象中强,他的肩膀只是有一点痛,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只蜂被关在里面。何仲钦拍一拍他的肩膀,问他的感觉如何。他平定心跳,回答:“不坏。”他会站在他的父亲一边,动物或者人的死都不值得惋惜或者歌舞升平。


    白蛇也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的。


    它最初看起来像是一束雪在移动,要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一条蛇。蛇从雪中钻出来,落在他的脚下,他的视线和蛇的视线对接,蛇粉红色的瞳孔很像是雪雁落在雪地上的血液染就的。


    蛇从他的裤脚一路爬上他的肩,信子吐出来舔他的脸。他在原地站住,工作人员注意到他,担心地询问他有没有怎样。


    “请问,猎场里有蛇吗?”他问。


    “猎场里有蛇,但这个季节通常不会出现。”工作人员耐心地对小学生解释,“因为现在是冬天,蛇都在冬眠呢。”


    工作人员似乎无法看见他肩膀上的蛇,何煜呈如此判断。他看到小蛇对他眨一眨眼睛,然后一时间恍惚,这条蛇原来认得他。但为什么?他没有印象他在什么时候惹到过一条蛇。总不能说,它是那只雪雁的朋友,来找他寻仇吧?


    白蛇嘶嘶地出声,信子在他脸颊上画一个爱心。


    前面的人都已经走出了林子,在等他跟上来。他加快脚步,又要稳住蛇不让它从肩上滑落。蛇咬他的耳朵,信子探进里面,仍旧也要转圈。他被弄得好痒,想到上一个往他耳孔里吐气的还是他妈妈,涂了唇膏,含了一口玫瑰香体糖的嘴,笑着细细吐气进去。妈妈大多数时候都不开心,但快乐的时候又很肆无忌惮。对未成年的孩子做这个等同于在犯罪,她才不管那么多,她的声音腻成一块玫瑰糖:“宝宝,宝贝,亲爱的。”


    蛇的嘶嘶声和妈妈甜蜜的呢喃合二为一,在他意识到的时候,蛇已经在他耳边讲起人语,叫他的名字。


    “何煜呈。”


    “亲爱的。”


    “宝贝……真的要吗还是算了吧?”


    “何-煜-呈。”


    俞亚廷站在医院外面,白色的大片的灯火通明。他已经算准何煜呈要走的每一步,这最后一步也可以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关于这一点他即使预想到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每一条河都盖上盖子。


    从他们登上游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何煜呈这一场必输。何煜呈野心过剩,不自量力,不知深浅,手里握着一把猎枪就必须要发射,不知道好运不会每次都降临在他头上。可是对何煜呈这样的人来说提前的规劝没有用,他必须要自己面对一次才能彻底死心。


    俞亚廷赌何煜呈的聪明才智会理解他的意图,何仲钦必须作为股东在他借下更大一笔债务之前及时叫停,所以他在那个时候和何仲钦谈条件,把股权卖给他。何煜呈在会议室里约见股东,进来的是何仲钦的秘书,是何仲钦把枪抵在他脑门上,第二只靴子落地,宣告游戏到此结束。


    何仲钦从头到尾旁观这整件事,Miles没有实权,因此他们要想办法从外部下手,好之后在董事会上对他父亲逼宫。他们盯上那家面料厂商,Miles想干脆将它吃进来。何煜呈提议要以未来三年营收为杠杆,找一家集团出资共同参与竞购。


    很聪明,何仲钦肯定他的大胆。然而问题在于目前品牌的营收预期达不到他们承诺的数字,如果想做到只能采用渠道补贴,拿他妈的一线高奢当拼多多卖。何煜呈不同意,他在澳门赌场蹲了一星期,蹲到一个能用的人。


    “陈公。”他上前打招呼,“还要再赌一把吗?”


    何仲钦也认得他,姓陈的王八蛋,八十岁了还不消停,搞一些杀人越货放贷的生意。何仲钦瞧不上,人不应该是什么脏钱都赚,放高利贷绝对是最低级的那一种。但陈炳仁似乎别无他法,他刚被一个毛头小子踢出局,满腹愤懑无处发泄,放贷甚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看人挣扎半死不活。游轮上他当众被何煜呈这样一个后生仔下面子,此时此刻只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但何煜呈单刀赴会,带上一纸协议要同他谈。


    第5章


    记者采访何仲钦,询问他一直以来是否刻意忽略他的第二个儿子。一个个把偷听床底一般的细节讲得头头是道,何煜呈在叙述中,从一个离经叛道的混蛋又摇身一变,成为脆弱的,需要爱怜的小男孩。何仲钦不多做否认,在镜头前开始做一个慈父:是的,也许,我在这里向他道歉。


    何璟然用电视新闻配香槟,将蜜瓜果皮掷到屏幕里何仲钦脸上,留下一道口水一样的痕迹。她再说一次,相信媒体报道的人无一例外全是蠢货。但反过来又怎么讲,如果蠢货不够多,那他们也赚不够钱。对此她绝对不能点破,要珍视,要培养,要在他人面前讲他们喜欢听的话。她曾经在人前假装不经意透露她手里的家族股份,他们一个比一个听得开心,得意洋洋以为事实真相和他们想象中一致。


    陈炳仁恰巧对此深信不疑,他相信何煜呈分不到何仲钦多少遗产,赌博输光身家后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现在这小子打算干什么?想创业?表现得再傲慢也没有用,一个被家族重视的继承人绝对不可能出来创业。


    这套逻辑说服了他,他同意和何煜呈再谈一次。何煜呈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他想买他手里的一笔债权。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何煜呈是以身入局,只有陈炳仁这个老头老年痴呆了才想不到。何仲钦站在完全的旁观者角度,应该要赞誉他的儿子胆识过人。但何煜呈只是外表长成大人,内里没有比他十岁那一年成熟更多。他对他自己说过的话完全是自我暗示和愿景,他活到二十五岁,对杀人根本没有祛魅。


    白蛇悄无声息地潜入医院,行云流水游走于摄像机镜头和病患的双脚之间。他是无影灯的一束,是白大褂上裁剪下来的一条。他潜进病房,里面是另一个安静的天地。也许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早就渴望这样的安宁,正如何煜呈在办公室里见到父亲时首先感到的是一瞬间的解放感。猎枪他转交到何仲钦手里,请求他对准他的太阳穴开一枪。他回到十岁时的森林猎场,他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只知道这一枪必须要放出去。子弹可以命中天空、雪雁、人、或他自己。


    白蛇爬上床,和医疗器械一同缠上病人的手腕,伪装成一条白玉手镯。人类的脉搏在它柔软的身体下方跳动,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他数着数字,像是综艺节目上年轻的偶像在玩多人跳绳,数着数字在跳绳挥动的间隙进入,数字带他进入病人的梦境。


    陈炳仁提出条件,要和何煜呈继续上一次的赌局。他要他拿中华区业务的股份押,刚好对上他手中他要的债权。


    可以,何煜呈要指定地点,一个暴发户气息十足的VIP厅。白蛇就坐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尾巴兴味盎然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手串与雪茄。眼睛看着墙边立着的佛龛,居然又是佛龛,他在这些地下场所见过的佛龛比在寺庙里见过的还多。他想指给何煜呈看,想和他一起同情菩萨每天接的都是些什么单,但此时此刻的白蛇还没有完全化成人形,还只是一个无法干涉任何事物的半透明的影子。


    不幸他只是个影子,又多亏他只是影子,否则他必然不容忍陈炳仁此刻口沫横飞地大放厥词,要在这时扑上去一口把他的喉咙咬断才作数。但他只能看到两个人在他面前达成一致,陈炳仁邀请何煜呈陪他玩一局,蛇在心中暗叫糟糕了,老头一报还一报,这一次铁定要出千。


    何煜呈将筹码拿在手里,掷出数次都失败,最后连输三局。历史重演了是不是,陈炳仁笑得猖狂,年轻人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要知道风水都是轮流转的。“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第四局还赌不赌?”


    他把赌注提高,他要何仲钦名下的产业。何煜呈不置可否,押上去。白蛇好奇,他哪里来的信心?他一路从何煜呈脚底爬到他的头顶,把他身体上每个细枝末节检查一遍,要确认他是不是带了出千的高科技手段,或者干脆是带了个炸弹,打算和老头同归于尽。


    好像都没有,白蛇决定走远一点去一探究竟。门是关不住一个影子的,他溜到外面去观赏这处私人赌场。走廊也是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两边摆满了意味不明的艺术品,地毯一路延伸到电梯。他望过去,电梯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里面走出三个人,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白蛇立刻读懂眼前这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如果他还是人类,那他此刻绝对要大笑出声。原来如此,何煜呈太阴险,又把陈炳仁算计一次,这四场赌局何煜呈都在故意拖延时间,是在等门外的人进来。


    难怪新闻报道陈炳仁在自己的车内死于心肌梗塞,八十岁的老头,好吃又好赌,落得这种死法再正常不过。这条新闻没在最顶端停留超过半小时,就被其他娱乐新闻代替,一个老头死不死的没人关心,死因更是。不要说心肌梗塞,哪怕他背部中刀倒在地上,只要有人愿意,一样可以美化成为自杀。


    蛇迫不及待地跟在人的脚步后,要回VIP室去看热闹。何煜呈站起来,从容地摊开双手,第四局已经输了,但他拿不出东西再赌。两个保镖适时一左一右站在何煜呈身后,陈炳仁笑着凑上前,一张长着老人斑的脸一字一句口吐恶言:“怎么会拿不出东西?你现在人不是在这里?你还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陈炳仁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股份是附带的赠品,他是要何煜呈整个人输给他,他要以还债的缘由把他扣在这里,至于扣多久,如何扣都由他说了算。


    白蛇给自己找了一个最好的位置,舒舒服服地欣赏这场戏。他想短剧里拍的居然不是骗人的,一个人即将吃瘪前真的会这样膨胀啊。何煜呈默不作声只看向门外,门被打开,领头的那一位露齿而笑:“陈公,你好难找。”


    白蛇的意识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他变回人类,回到又一个新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大概又是一处酒店,他自己正坐在桌前拼一张图。


    俞亚廷已经习惯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自己在做不同的事,有的时候是躺在床上望星空灯,有时候是一脸认真地在面包上涂抹果酱,再往后就算他一颗颗给火龙果取籽都不意外。他在人和动物之间切换,在不同的时间中游走。何煜呈在他的预想中走到最后一步,他正在逆着时间一步步回溯,做整个过程的旁观者。


    完蛋了。他还在反刍那处贵宾厅的精彩画面。他不记得进来的男人姓甚名谁,只听闻过一个八卦,此人被陈炳仁摆过一局,老早就想要他的命。陈炳仁多警惕,出来进去身边不离保镖,陌生人无法近身。但这一次何煜呈对他抛出的诱饵太大,大到让他放心大胆地踏进其他人的地盘。


    偏偏后续的剧情他看不到,他被拉回这一侧世界,他也不好说这里是现实,或者是什么潜意识,总而言之这段经历他不能告诉心理医生,在梦里一半是被自己日,另一半全是昔日的炮友可还能行,心理医生肯定要讲,你爱他爱到无可救药。


    爱这件事对他目前的脑子来说过于奢侈了,他也不否认,也许念念不忘就是爱,消失前给他留下一个讯号也是爱。但他又意识到,此时此刻对于他自己而言,他是那个触不得的爱人。这句话一点都不准确,什么触不可及,一天到晚被他搞得半死不活还不算?他跳上床去,将自己卷进柔软的被子里。


    “我们还要在这个地方多久?”


    他不等他自己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讲去。


    “这样倒是也不错,我们干脆在这里结婚,你一个月要给我三次机会出轨。说不定哪一天他的医生也给他吃什么药,给他吃得一睡不醒,到时候我们在这里团圆。”


    他和他自己一起泡进浴缸,他开始习惯直接用肉眼欣赏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对着镜子。他的肌肉没有减少,多余的脂肪没有增加,是走T台最完美的一个状态。这里是不老不死的一个空间,是他笃定认为的自己人生的终点。他其实不用对自己提问的,他知道离开这个空间的方法,他要作为一条白蛇,将他未参与的,何煜呈一个人的时间从头至尾走一遍,以将他缺损的部分补完。


    十岁的小朋友不认得白蛇,白蛇叫他的名字,他以为是在森林中产生幻觉。大人们叫他回家,他犹豫片刻是否要把蛇留在原地,很快还是决定带蛇一起走。一路上蛇待在他的围巾里不动,他以为是蛇怕冷,其实是嫌弃,车里的皮革味,汽油味,香水味还有一点中年男人的臭味!只有男孩的围巾是柔软的,洗衣液清洁的味道。后来数年后这个味道也消失,取而代之是香烟和古龙水,和一些不明所以的物质燃烧的气味,他有一点知道那是什么了,毕竟他就在KTV的包厢之中,被无数个杯盏和无数张欢笑的嘴包围。


    真受不了,好臭。白蛇很痛苦地从桌上往下爬,他要窒息在这个鬼地方。与此同时他的记忆里是他被带回别墅的房间,先被放置在书架上,又被挪到窗边,最后被放在浴缸里。“你从什么地方来?”十岁的何煜呈询问他。


    “我来自于十五年后你相信吗?”他无奈地回答。对面没有任何反应,蛇的语言在这个阶段还没有被完全翻译成人语,对面听到的大概还是蛇吐信子的嘶嘶声。小朋友的手指抚摸他半透明的鳞片,他不说谎,其实他有一点心惊胆战,要祈祷这孩子良心发现,不要突发奇想把他解剖掉。蛇虔诚地低下头,信子温柔地舔舐孩子的手。再等一下,他想,等你能读懂蛇语,你肯定会被吓死。


    白蛇在被子里睡过去,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地大变。他不在之前的房间里,视网膜底部还残留着小孩子在房间寻找他的影像。他粉红色的视线循序扫过桌上的物件:酒、烟与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玩意,从猎场回来的男孩坐在卡座中央,从十岁长成十五岁。


    第6章


    那年何煜呈刚刚被送到美国读高中,一个人住一整套大平层。他身边的子弟不少都住在寄宿家庭,从早到晚搞一些作息管束。他们相熟起来之后聚会的地点就定在他家,搞很多没见过的东西,烟雾报警器响了两次,警察找上门来。何煜呈不想让警察再来第三次,让人去包厢里玩。


    他们喝酒喝得过量,一个子弟神秘兮兮拿出一样东西,说这是他好不容易搞来的新玩意,是气体,用吸的。


    一开始都很小心,但很快,整个包厢里都是那种异样的香味。白蛇嫌恶地眯起眼,心情俨然一个看着一帮中学二年级幼稚儿的班主任老师。他可不喜欢这些,连快乐都要交给化学制剂的话,那这个人就真的完蛋。


    包厢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个身穿超短裙的女孩。卡座上的一个人已经醉到说不清楚话,他眯着眼睛数人数:“一、二、三、四……你们多一个人啊。”


    他旁边的人打他一巴掌:“你瞎了吧,她们明明少一个人。”


    一开始那个人笑了两声,用手指示意女孩们站成一排,他再点过一次人数,大着舌头摇头:“不会错的,你们就是多了一个人。”


    他们争论不下,一个人问何煜呈:“你数一下,她们到底几个人?”


    何煜呈也不清醒,他一身的古怪气味,陷在荆棘草一般刺人的,几乎是固体的香味之中只让他一阵阵的恶心想吐。一个人在他眼前重叠成两个,一对姐妹坐到他左右两边。她们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未成年的亚洲小孩对她们来说是新鲜的玩具。十七岁主动将自己泡泡袖口拽下,露出完整的文身给他看,那是半条鱼。何煜呈发问,为什么是半条?十八岁得逞一般哈哈大笑,撩起吊带露出腹部文身,另外半条鱼在这里。


    女孩们很快就比包厢里的人喝得更多,被按在桌子上灌酒。十七岁和十八岁是一对,她们此时被拉到了包厢的两端,十七岁拼命蹬着双腿求饶:不要,不要,她不想用这个。


    没有人理会她,她也不是真的求饶,是故意的,做夜场的适时装清纯会让人更兴奋。白蛇绕在吊灯上,用一个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那对女孩。他来自未来,知道她们的快乐日子没有很长久,在这种街区做边缘职业的男男女女,寿命不一定比一只果蝇更长。五年后十七岁爱上一个老男人,她不要再做这一行,要和他远走高飞。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十八岁用同一把刀贯穿两个人的身体。


    她在警局里对警察平静解释,妹妹只能是她的。她爱她,爱一个穿带裙撑的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梳两个麻花辫,嘴唇只用透明的唇釉就是漂亮的粉红色的小女孩。她在十二岁来初潮,血把裙子染红,要她来帮她放卫生棉条。她的血没有那么多,给她用小号的棉条就可以。那个棉条是她用手推进去的,她始终回忆那一幕,讲那棉条是那样小的一个,那么小她都要喊痛,可是后来她容许很多比它大很多的东西一个个放进去。她不在乎数量,但她不能容许其中一个在她体内生根发芽,她害怕她在身体里在孕育出一个胎儿,所以她要杀死老男人,连妹妹也一起杀。


    房间内香气变得更浓,有人又拆了一瓶新的。白蛇在心里破口大骂这群不学好的小崽子,他做人的时候那样折腾都死不掉,现在死在这鬼地方可还能行。他顺着何煜呈的腿爬到他身上,张开嘴假装要咬他,真的,他认真地想,也许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他咬何煜呈一口,再被他掐着脖子带去医院。


    他的一对牙落在他手腕的皮肤上,这一年男孩的手腕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雏形,握着拳的手背上清晰的骨骼形状。白蛇合上嘴,又吐出信子,再次张开嘴。他想干脆真的给他来一点疼的试试,让他知道搞这些一点都不好玩。他的尖牙刺进皮肤一点,血珠冒出来,被咬的人仍旧无动于衷。他有一点心虚了,有一点进退两难。怎么办?要继续还是要怎样?话说回来,他好像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有毒。总而言之他松开口,信子舀起一滴血,这下他看起来百分之百像条毒蛇了。不管了,他把血送进喉咙深处,然后脖颈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


    何煜呈拎着他的脖子,将他提到自己面前。白蛇一瞬间的慌乱,很快过渡成从容:“原来你看得见我啊。”


    何煜呈不理会他的感叹,反问他:“你之前去了哪里?”


    之前?之前我明明就在你家,你还问我从什么地方来。当年你明明很可爱的,结果摇身一变就变成这样实在让人伤心透了——白蛇夸张至极地哀叹,恨铁不成钢地用尾巴尖敲香烟盒。看到没有,像这样的东西完全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可以碰的,当然最好二十五岁也不要碰。接吻之前真的不要抽烟比较好,他妈的也不要把烟吐进人家嘴里。


    他把新仇旧恨一股脑吐出来,十五岁的小孩提前承载二十五岁的罪恶。没所谓,反正他现在的言语在人耳中不过是一些单音。他明明自信地这样想,何煜呈却问他:“你在说什么?”


    他错愕,自我安慰不会吧,该听的听不到,不该听的全听懂怎么了得?他觉得肯定是这小孩在故弄玄虚,而小孩继续追问:“什么叫接吻的时候不要抽烟?”


    他们后来坐在一起复盘,这到底是蛇初次形成语言,还是语言作为实体被人所接收。至少在那间病房里,白蛇就只是白蛇。不对,俞亚廷否认他,病房里的蛇只是蛇,森林里的蛇也只是蛇,而高尔夫球场上的蛇为什么会是我。那是单独的时间节点,你在听不到我的时候还没有爱上我。


    何煜呈逃离包厢,十七岁与十八岁的两个女孩,以及她们皮肤上交合的鱼都不关他事。他把白蛇带回家,来自十岁那年的失而复得和久别重逢。“我一直在找你。”他讲。一般按照电影来说蛇在这种时候应该变回人才对,但没有,他在包厢里被那两个女孩弄到一半,现在有一些东西需要解决,此时此刻蛇不能作为这个对象。


    蛇很哀愁地看着他,道理他都懂,但用身体爱抚这回事即使是对于他来说多少也有一点太超过了,但是用嘴也许可以?据说蛇是可以吞下比身体大很多倍的东西来着,用嘴包裹一下不在话下。只是要确定吞进去之后出来的到底还是不是那一根……白蛇思考得认真,认真到被注视的人难能地感到一种羞耻。“为什么突然消失,现在又突然出现?”


    为什么呢,白蛇在想如何解释,他来自十年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白蛇的形态出现是在医院里,然后他的意识随着时间一路回溯,再跳跃到不同的节点。十岁到十五岁,下一次也许更早或者更晚。


    他很愿意旁观一次,作为笼龛里的爱人,作为迟到的母亲。他要他把裤子脱掉,和他讲,也许可以靠过来试一下,我保证我不咬你。他知道小孩现在忍得已经很痛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包厢里用过什么药,那些药吸进去是为了下一步,是要和两个女孩玩双飞,结果此时此刻他被一条蛇诱拐走,留下生理问题亟待解决。


    这个姿势看起来绝对很滑稽——白蛇用尾巴去模拟手指,做手指本该做的事。蛇在计算时间,这些东西他十五岁就开始用,往后还要再用十年,等三十岁保证不靠药就起不来。他模仿母亲的腔调:“以后不要再和这些人一起玩了。”


    “那你可以变成人吗?”孩子问他。


    “其实我本来就是人……”


    “我当然知道。”


    “搞不好蜕一次皮会变成人吧。”蜕下的皮说不定还可以当套用。


    “什么时候蜕皮?”


    蛇是冷血动物,但身体其实并不是冷的。如果他闭上眼睛,尾巴就很像体温偏低的人冰凉的手指。他只是在问问题,却被撩拨得让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说情话。什-么-时-候-蜕-皮,问得就像是什么时候可以脱衣服。


    “不知道啊……”蛇苦于青春期少年跳跃的思维。他没有很了解动物习性,目前看起来又不可能抽出手去谷歌一番。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尾巴已经不足够,应该连舌头一起用上。他的口腔迎接一片热潮,说真的他现在真的非常想照着这玩意咬下一口。他跃起来,牛奶一样的液体像一颗巨大的眼泪,从眼睛下方落到地面。蛇粉红色的眼睛对上人的视线,人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第7章


    Yu-Yating。MY NAME。


    白蛇回答他。


    ——Yu-Yating。


    语言和声音皆为咒语。


    何煜呈已经说过,记忆存在虚构性,并且越久越说不清楚。所以他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腹底的震颤来自于他十岁那年白蛇在他耳边的呓语。记忆中断,然后丢失,留存下来的为记忆丧失后的感受,被一层海水浸润过的沙滩,反反复复的潮湿。


    他应该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日子。白蛇在他身边完整地度过一夜,第二天醒来,正在厨房的水槽里嗷嗷待哺。何煜呈走过去,问他要做什么。蛇不满地用尾巴敲水龙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要喝水,总不能是要洗澡吧。”


    何煜呈叫他过去,不要在水龙头这里。他家里有猫用的饮水碗,不记得是谁留在这里的,现在拿出来给白蛇用。他把一瓶矿泉水拧开,白蛇很乖地在一旁看他将碗倒满,将头伸进去一口一口地吸水。


    他蹲在旁边看着白蛇饮水,他早就不看动物世界和百科全书,不知道原来蛇饮水是不用舌头的。今天他要去上课,将一条蛇带去课堂对他来说远比吃一颗伪装成糖果的叶子更刺激。他把蛇裹进围巾里塞进书包,今天外面很冷,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有暴风雪。他目前只能拿到驾驶的学习许可证,暂时不打算冒险开改装跑车去学校。住处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他问白蛇:“你怕不怕冷?”


    很难讲。白蛇苦恼地不知如何回答,作为人的时候他是不怕冷的,作为蛇则不大好说。你也知道,蛇这种生物是有冬眠期的,他作为蛇来说能这样醒着已经是奇迹,不过你的围巾很暖,所以大概是没有问题。


    白蛇身上又被多裹一条围巾,看起来像是裹了很厚的米饭的海苔卷。书包随着行走的动作上下颠簸,蛇躺在里面像是在船上。船,那艘游轮和赌局,这个孩子在十年后将会设计拿走一条人命。事实上十年后再做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已经太迟,这一枪早在五年前在森林猎场里就应该开,或者前一天在包厢里也可以,那里面进来的女孩总共其实是六个人,其中一个被灌多了药和酒,昏睡过去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给她最后一杯酒的人应该是他,他早早杀过人后,青春期才不会延长至十年之久。


    蛇在教室里引起一点小小的热闹,一个女同学凑上来摸蛇的头,蛇看到她口中一颗颗掉落出英文字母:A、W、W、H、E、T、E、U、C。颜色各自不同的字母把他埋起来,他知道女同学在说什么,在称赞他超级可爱。


    白蛇眨一眨眼睛,女同学给他看她的镜子。他始终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品种,对于一条蛇来说,他的头很小,眼睛大得有些过分,张开嘴露出牙齿,脸上看起来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被围在人群中欣赏他自己,同学们的手触碰他身体的鳞片,他们惊叹,还从来没有见过不需要冬眠的蛇。后来老师走进教室,他们纷纷回到座位,白蛇躲进书桌里,老师讲微积分,他听到昏昏欲睡,医院给的最强效的安眠药都没让他有过这么舒适的睡眠。他蜷缩在围巾里,如果全世界的蛇都能生活在25度的室内,那蛇就不必再冬眠了。


    这堂课是大学的先修课程,微积分的数字也是落在讲桌上的实体。一个很长的,他不认识的符号从老师的口中吐出来,然后飞到空中,最后摇晃着落到地板上。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从书桌里探出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何煜呈伸出手制止他,白蛇的脑袋就撞进他的手心里。那个时候何煜呈的手还没有开始戴昂贵的腕表,手心还是温的,不像他成人之后永远捂不热的冰凉。“别动。”何煜呈制止他,他的额头顶了顶他的手,于是被包裹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这是一个从他手中将枪拿走的机会,如果他不再是时间的旁观者,而是可以改变时间的话,如果他从此作为宠物,恋人或者其他永远待在他的围巾里,他们不至于走到靠药物和致幻剂填满大脑这一步。他信心十足,无论是人还是蛇,他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爱他,在他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的时候他也一样爱他。


    天气预报不准,晚上没有刮起暴风雪。雪只在凌晨下了一点,车顶薄薄的一层。何煜呈有一辆改装跑车,驾照的主人是他一位朋友的叔叔,爱好是大半夜去各个警局捞不同的人。何煜呈非法驾驶目前还没被警察抓到过,暂时还没有劳烦过这位叔叔。


    警察当中有他熟悉的人,不会因为他未成年开车上路而为难他。但速度不能超太多,否则还是要开罚单。他开车带着白蛇去超市采购,他拒绝继母给他配保姆司机的提议,要自己采购做饭。这地方的预制产品发达得惊人,连鸡蛋液都可以打散后灌进利乐包装里。他将包放在购物车上,拉开拉链,蛇从中探出一个脑袋,围巾已经变成蛇的巢,超市里比不上家里或教室那样暖,蛇懒散地打一个呵欠,问:“你会做什么饭?”


    何煜呈带去学校吃的午餐已经完美融入当地的环境,左右是三明治和蔬菜,胡萝卜和黄瓜切成长条放进圆形塑料盒子,再配上沙拉酱都可以算是一餐。或者有时候吃保质期一年的速食米饭,配上五颜六色的补剂也算是一餐。


    白蛇对此嗤之以鼻,他大肆抗议后坐在购物车上颐指气使,要水果,要巧克力,还要咖啡。他没想到人到二十代后半,竟然还可以坐着购物车而不是轮椅逛超市。蛇的视野很大,他能同时看到左边和右边的货架,二三十种巧克力陈列在眼前,但他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样,求人读给他听。何煜呈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巧克力,有那么几秒他几乎要读出来,但他很快把巧克力丢入购物车,并且让蛇闭上嘴。


    白蛇看着巧克力源源不断地堆起来,得寸进尺地要说晚上不想再吃那些鱼罐头和速食米饭,想吃牛排,我们自己煎牛排好不好?


    房子里有全套的厨具,他们向来饭来张口,在不同品类的牛排面前犯愁。牛排不能像巧克力一样每种买一块回家,只能求助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很热情:“这是你第一次做牛排吗?你喜欢什么口感?”


    何煜呈握着购物车,手指碰到白蛇的鳞片。他说是第一次做,但不是他要吃。他看一眼围巾上的白蛇,是做给宠物的。


    “宠物?是什么宠物?”


    “是蛇。”


    工作人员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什么蛇会在这样的冬天跑出来,还要吃牛排?也许她已经犹豫要不要联系这个年轻人的监护人,何煜呈先伸手拿一块肋眼,他心情不错,说蛇还是吃不带骨头的更好,万一被卡到的话他还要去找宠物医院。


    这看起来真像一个同居生活的开始,房子里的烟雾报警器再一次响是因为煎牛排的烟。警察来后看到锅里一片狼藉的一块焦炭。警察对没有生活常识的少爷循循教导:牛排要用更厚的锅来煎,并且黄油是最后才能放入锅里的,不可以直接用黄油来煎。


    是的,对不起。何煜呈像之前两次一样回应。警察离开后他打算让白蛇也看一看厨房的惨状,不仅他们的晚饭泡汤,连带一口锅也一起报销。白蛇刚才一直躲在围巾里,警察离开后他应该大笑,应该夸张地抱怨,在房间安静一片,连蛇的嘶嘶声都听不到的时候何煜呈便已经有所预感。他走到蛇栖息的围巾前,那里有一块拆开包装的巧克力,他走过来的动作掀起包裹巧克力的一小片锡箔纸,金色的锡箔纸飘起再落下,落在一段半透明的蛇蜕上。


    这是白蛇第二次消失在他面前,找是找不到的,不是消失在物理上,是消失在时间里。即使将跑车再做一次新的改装也不会找到他。车内换上更大的涡轮增压器,活塞、连杆、刹车系统一致更换,车加装了大型尾翼,一群人围在他周围感慨汽车这一次直接当飞机开。他说过他不喜欢找小麻烦,要玩便玩最大的。他开着这辆车上路,速度超过三百迈之后他觉得轮子已经不在地面上,十岁时走到森林出口的那种焦灼感再度袭来,这一枪必须要打出去,哪怕是对着自己的脑袋也可以。他真的应该撞死那个homeless。


    他坐在路边等他姐姐,等来另外一辆车。它没有改造过,但想撞坏桥上的栏杆也很简单。他从桥下睁开眼睛的时候,白蛇正从空中落下。


    第8章


    何煜呈说,是白蛇引诱他的。


    白蛇一路做他的看客,顺便在他旁边给他惹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说打破酒店的玻璃杯,比如说得寸进尺地要求他剥掉桔子的白色筋络。来自未来的人无法影响过去的时间,但必然是发生一些什么,发生一些什么之后,人才会变成白蛇。


    何煜呈自己有所知觉,他照这样一步步走下去百分之百不得善终。有人借他的手杀一个人,这个消息很快会被更多人知道,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为人干脏活的人。陈炳仁的死讯上新闻,他坐在车里盯着手机上的字句,白蛇松松地绕在他脖子上,伪装成一条围巾,信子吐出来碰他的嘴唇。这几个月间他已经学会如何和一条蛇接吻,说不定还可以举一反三,再来一只蜥蜴或者鳄鱼他也一样可以搞定。白蛇又舔了他一下,柔软的舌头和柔软的粉红色的眼神,这双眼睛他在十岁那年就已经看过了。


    但他不后悔。在他做过的所有选择中,他从未因为任何一个而感到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如此,他第一次见陈炳仁就已经决定他会让他死,所有冒犯他的爱人的人都该死,他可以为了这件事付出无限代价。就是那一把猎枪,猎枪必须要发射出去,哪怕对着他自己的脑袋也可以。


    但是他拒绝承认他想自杀。他换了三个心理咨询师,对每个人否定一次这件事。后来他在量表上撒谎,自评的结果和生理指标相悖。他不清楚,他自认他不会出错,自杀是一种源于自身的愿望,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过于奢侈,他暂且还没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揣度,在杀死自己之前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去做,他的贪婪,他的欲望,他的好胜心,他可以为了这些把他自己让渡掉。白蛇的信子舔过他的鼻尖,他想那些心理咨询师都是白拿钱的废物,一小时拿几百美金,一个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当然才不会想要再死一次。而他本领通天,他是摄人魂魄的天使,他可以从地狱里把人拉回来。


    在那个时间点上何煜呈已经见过何仲钦,老爷子的股东身份可以把他不要命的申请驳回去。他在玩一盘大富翁的棋局,俞亚廷从未来回看他掷骰子,每次掷出的数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必须要走入那一格,走入他在很久之前就设下的陷阱当中。在何仲钦的办公室里,他在一瞬间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是有人蓄意。


    他回到酒店,在开门之前无数次想象白蛇又一次变成一羽轻飘飘的蛇蜕。但白蛇正舒服地浸在放了入浴剂的浴缸里等他,尾巴轻轻拍击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踏进玄关,关上门,摘下手表再扯下领带,手表放在鞋柜上,领带甩进浴缸的一池粉红色的水中。


    水的颜色和蛇的眼睛是一样的,好像水其实是蛇血液的一部分。他没有看到入浴剂的包装,也许这不是入浴剂,这就是蛇的血。时间无限趋近于十二月二十七日,白蛇应该回归到他原本的时间里去。


    他对那回事的瘾在这段时间内被强迫克制,毕竟他没办法去真的干一条蛇,舔一舔绕一绕都是极限。而且一条蛇分分钟在他左右,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睡别人。他穿着衣服跨进浴缸,粉红色的水将他的衬衫一并染色,浴缸也不是浴缸,而是很深的一片海。蛇乖顺地钻进他的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他们的时间不是很多了,白蛇看着他的眼睛,他也饿,水果和巧克力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食欲,他想要一点血。


    他在认真思考这一口应该咬在什么地方,脖子上不行,一口咬进大动脉的话那会要了人的命。舌头上也不太好,何煜呈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被打一个舌钉,开会的时候舌钉撞着牙齿叮了咣啷地响算什么事,鼻子上更加不行,他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蛇笑起来是没有声息的,只有张开的嘴,和湿气甚浓的眼睛。


    最后他决定咬他的耳朵,蛇的尖齿在耳垂上穿一个洞。从来没有人的耳洞是这样打的,白蛇满意地欣赏他的杰作,凑上前去舔掉一滴血。手机铃声把他的温存打断,何煜呈又要离开这里,要去见下一个人。他已经见够了,何仲钦在这之前提醒过他,他会被那个继承人利用,然后再抛弃。


    烦得要死。他不需要他爸爸在这种时候提醒他这个。他知道何仲钦在等他开口求助,说我错了,我撞过南墙知道回头,请你帮帮我。打死他他也不可能开口说这些。他离开爸爸的办公室,手枪握在他手中,他每分钟都在遏制将子弹打进自己太阳穴的冲动,从走出办公室踏进电梯,到他带着一身粉红色的水站在玄关,手枪都牢牢握在他手中。白蛇绕上他的手腕,将他的枪拿走。你去吧。白蛇对他说,我保护你。


    所以。他在疗养中心无辜地看着俞亚廷,是你引诱我。


    说的什么玩意。俞亚廷脑子一团乱麻,这个人简直太高看他,不知道是拿他当妈还是当上帝,或者两者兼备也说不定。所以何煜呈的意思是,他接了一个等同于让他赴死的电话,他调转方向把自己从桥上撞下去,只因为梦里有一条蛇告诉他,我会接住你?


    “……你是不是和ChatGPT聊天聊魔怔了?”他真心质疑。


    “我从来不和这些东西聊天。”


    这件事只能用奇迹来解释,一个人开车撞桥栏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进河里之后毫发无伤——好吧也不能讲毫发无伤,皮外伤多少还是有点,脑子也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个邪门的梦,现在还讲得理直气壮?


    他们对于白蛇的记忆并不重叠,俞亚廷不知道他在对方的梦里扮演几个月的大和抚子。他经过的时间是断裂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个对何煜呈的命运而言决定性的时刻,有的时候他自己也出现在旁边和他搭话,一同旁观一场悲剧的缔造。


    后来他自己就不再出现了,另一个他可能其实是一块蛋糕,梦想是被人捕猎分食。lovemaking为的是将自己的一部分融化在里面。最高尚的爱就是变成爱人的血肉,以后你每一次呼吸里面都有我,我会连你爱的人也一起爱。


    “让一下让一下。”俞亚廷不由分说地往床上挤。一张白色的破床,周围缠着一堆破管子。他刚刚经历一场很长的梦,从蛇变回人那可是非常消耗体力,骨头都好像刚长出来,至少要睡上七天七夜。


    何煜呈被他抢走一半空间,指尖还夹着不知道测什么的监测仪。一天前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这里,现在媒体都还以为他躺在医院生死不明。他难得拥有一个漫长假日,结果俞亚廷刚才说什么?说他要睡上七天七夜?


    他不满意,神创世都只要六天。


    俞亚廷根本不听他的道德绑架:神创世只要六天所以呢?你的睡前读物涉猎很广嘛。神创世用六天,和我想睡上七天有什么关系?


    要吵架那没人能吵过俞亚廷,吵架说到底比的不是逻辑,是谁比谁更会耍无赖。他第一次不夹杂任何其他念头地看眼前这双眼睛,说时间不够不对,他们用在纠缠上的时间有很多,但他每一次都没有全情投入,一件又一件事等着他去处理,绝大部分都是他自找,还没有结束,他要再等一等,他想要的那个自己就在这些未完成的事物当中,在这之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爱谁。然而爱就悬置在他的头顶,云和烟雾散去,一颗太阳等他伸手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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