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是关节疼痛的高发季节,商亭接到了徐艺婷的电话,里面说商正斌因为退行性关节炎在针灸科住了几天,现在出院了。
商亭质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他,非要瞒着。
“怕你担心,要是给动物做手术的时候分神了不好。”
商亭无奈:“担心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们这样瞒着我,要是有什么大问题,我压根就没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徐艺婷没理那些控诉,只是将住院记录发给他,说先不说了,回家看看你爸吧。
商亭无奈,去找院长请了三天的假期,票定在后天。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陈系舟时,陈系舟正在埋头备课,嘴里嘀嘀咕咕说那个女生期末没考好,开学又要见面考,防止再考得一包糟,父亲要加大补课力度。
许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带着陈系舟也压力大到几近满溢。
等他备完课,商亭才说:“系舟,我后天回家一趟。”
陈系舟疲惫地使劲呼噜两下头发,碎发乱糟糟的堆在额前,声音沙哑:“为什么回去呀?”
明明那么累了,还要带上勉强的笑意。
“我爸爸关节炎住院了,昨天出院,我回去看看他。”
“怎么会?关节炎不是老年人才有的吗?叔叔看着很年轻啊。”陈系舟拉过商亭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他靠着商亭的肚子,将头埋进衬衣里嗅着森絮的洗衣液味。
“没,中年人也会疼,秋季本来就是高发季节嘛。”
陈系舟“哦”一声,突然站起来拿上手机跑进客厅,叮铃哐啷翻着什么。
“你找什么?”
“车钥匙。”
“要去哪儿?”
陈系舟停下动作看向商亭,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去给叔叔买些补品呀,后天你带回去。”
商亭一愣,按陈系舟的性子肯定是会买一大堆礼品的,他只是坐高铁回去,带那么多东西加上行李箱很不方便,要是真想买,可以等他到M市了再去,将这个想法告诉陈系舟后,商亭看见陈系舟沉默着。
“好,到时候我把钱发给你,你到了我俩打视频,看看具体要买什么。”
“嗯。”
那天晚上,陈系舟紧紧抱着商亭不放,说他眼皮一直在跳,心还慌慌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你怎么这么迷信?”
陈系舟“诶”一声,说万一呢?之前他申请伦敦的大学时,总是害怕申请不上,那会儿他爸的眼皮就一直跳,陈太安被跳得没办法,说太影响他开会和办公要把眼皮割了,陈恩泽就说也许是个好兆头,万一过几天就收到好结果了呢?
果不其然,陈太安的眼皮前前后后跳了快一个星期,才断跳一天,陈系舟就收到了好消息。
从此他对眼皮跳就深信不疑。
“要不你别坐高铁了,万一出什么……”陈系舟没说完,或许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不美丽,又接着,“我可怎么办呢?”
“别这么想,我很快就回来了。”
陈系舟将头埋进商亭怀里,语气闷闷的:“那你要快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好。”商亭语气里满是无奈。
因为只回几天,商亭就只带了三套衣服回去,一套睡衣,两套常服,再加上证件和钱包,行李箱都没满,他就换了个小点的。
商亭去洗澡,陈系舟就帮他叠衣服,叠到一半,他把商亭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抱在怀里闻了一下,然后认真叠好放进行李箱。
商亭从浴室出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会,走过去把睡衣接过来重新叠好,说:“叠这么丑,我自己弄。”
陈系舟“哦”了一声,还站在原地。
商亭把睡衣放进行李箱,合上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陈系舟的脸色很差,头发也乱着,眼睛里更是有一种很熟悉的带着不安和不舍的情绪。他想问怎么了,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了。”
“嗯。”
陈系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再说话。
这一次陈系舟没缠着要分开爱。
毕竟商亭只回去三天,三天后就回来了。
——
商亭到M市时,陈系舟就给他打了视频过来。
他们打着视频走进超市,商亭调转摄像头,给陈系舟看都有些什么。
陈系舟在镜头里指挥:“那个是牛奶吧?你拿一箱,我记得叔叔不喜欢喝甜牛奶,那就拿纯的,或者是坚果牛奶,我感觉他们这一辈很喜欢喝坚果的。”
“那到底拿什么呀?”
陈系舟想了想,说两箱一起拿。
商亭挑了两箱小的放进购物车里,陈系舟又说去看看藕粉,要没有添加剂的。
商亭挑了很久,最后选了箱带着荷花图案的。
商正斌最喜欢喝茶,商亭又带着手机版陈系舟去到茶叶专区选,他本来只想买些袋装茶,分量足价格也特别实惠。但陈系舟执意要买饼状的,一眼相中了块普洱茶饼。
上面写着“千年古树,花蜜香浓”,商亭一看价格——1988元(350g)。
陈系舟说:“就要这个了,你拿吧。”
“你……你知不知道多少钱啊?”商亭压低声音防止被人听见,“差不多两千块了,我刚刚看的那个只要20块钱,你这个价格都能买多少袋了?够我爸喝多少年了?”
“哎呀,买嘛买嘛……我来付钱你别操心,只管拿就好。给阿姨也买点,你之前不是说她喜欢买化妆品吗?看看超市里有没有大牌子的,没有就去专店买。还有商旭的,他这两天也没个动静,我记得他好像挺喜欢看小说的吧,咱俩去书店给他买套《指环王》。”
商亭不愿意,每次回家都要陈系舟破费,更何况他父母还不喜欢人家,热脸贴冷屁股的。
“快点拿,你不拿我要生气了。”
商亭最后还是拿了那块茶饼,超市里没陈系舟说的那个牌子的化妆品,他们就去专店里买了,商亭站在化妆品专柜前面,手机举着,陈系舟的脸在屏幕里,他正在看柜台小姐推荐的一款雅诗兰黛套装。
“这个怎么样?”商亭问。
陈系舟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可以,你问问有没有眼霜一起的套装。”
商亭问了,柜姐说有,价格两千三。
商亭把价格报给陈系舟,陈系舟说:“拿。”
“两千三。”
“我听得见,拿。”
商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柜姐去开单的时候,商亭低声对着手机说:“你疯了,是不是神经病?趁现在走还来得及,咱俩悄悄跑出去,也别管什么丢不丢人的了。”
“我没神经病,你妈喜欢化妆品,送她这个她高兴。”
“她又不认识这个牌子,以为是什么杂牌子怎么办?”
陈系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杂牌就杂牌呗,那也得送……你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个香奈儿,去里面拿一瓶香水。”
“够了,别拿了行吗?我真求你了。”商亭皱着眉头接过柜员递过来的包装盒。
“我想到个特别适合阿姨的香水,以前我妈妈也很喜欢那个味道的,她要是活着她俩说不定能成好闺蜜,这算是闺蜜款,你快去看看。”
到最后,加上香水和商旭的《指环王》,陈系舟一共付了快七千多。
商亭心里不高兴,一路上没再和陈系舟说话,陈系舟倒也不在乎,上次和商亭回家就上什么都没戴,这次买的有一部分就是弥补上次的空缺。
陈系舟在视频电话那边开口:“回家了别说是我买的,就说是你……就说你最近加薪了。”
商亭不想,他不想让陈系舟花了那么多钱还要鸠占鹊巢。
他摇头,陈系舟说:“那你说是我买的,他们不一定会收,退也退不了,那不浪费么?”
“……”,商亭鼻子一酸,点头答应。
他搬着那么多东西到家时,商正斌和徐艺婷正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也不说。诡谲的气氛让商亭汗毛直竖并且想要逃离,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去。
父母只是看着他,没有问一句话。
他关上门,将牛奶和藕粉放进客厅,又拿出茶饼和化妆品香水放在茶几上,“爸,这是我……我买的茶叶。妈,这是你的化妆品和香水,小旭不在吗?”
徐艺婷勉强扯出一个笑,说:“他去夏令营了。”
“那他怎么没给我发信息?”
徐艺婷又说:“不能带手机。”
“哦。”商亭看父亲一直不说话,想问他怎么了,但看他不亮堂的表情还是忍住了。他尴尬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几分钟,商正斌才说:“我和你妈给你买了套房子,二手的,已经装修好了,带你去看看。”
商亭愣了一下,房子?
“什么房子?怎么没人告诉我???”
“没必要。”商正斌说。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徐艺婷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了,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商正斌也站了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商亭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门,他坐在后座,看着父母的后脑勺,想问什么,但车里的气氛让他张不开嘴。窗外是M市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树和他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可他觉得自己像在一个不认识的城里。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几年前建的小区门口,那间房在16楼,他们坐着电梯上楼。徐艺婷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油烟机都是新装的,阳台上晾着两条新的毛巾,家具应有尽有,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饮水机和桶装水,厨房里甚至还有几箱矿泉水,还有几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商亭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菜,甚至是切好的。
“公摊面积一共八十多平,地段还行,你那个工作……L市那边也没什么好的,回来这边找个稳定点的。你妈和我都老了,商旭还小,以后就留在这里了。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房贷我和你妈会和你一起担。”
“爸,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后天回去。”
商正斌没有看他,徐艺婷站在窗边,背对着商亭,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回去?”商正斌说,语气没有起伏,“回哪里去?”
商亭的心脏跳得很快,喉咙发干,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他,装修也不告诉他,全弄完了才说,有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每次都不问问他?
为什么每次都要要求他必须走他们预想的路?
商亭刚要开口质问,商正斌就说:“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陈系舟是吧?家里是做什么的?”
话题突然引到陈系舟身上让商亭觉得无语,他疲惫地捋捋头发,最后随意答应着:“做点小生意。”
“真的?”
“嗯。”商亭说完看着商正斌,发现他脸色有点难看,随即扭头去看自己的母亲——同样的脸色,和当年发现他和许可为之间的事一模一样,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商亭试探着开口:“爸……”
“他叫陈系舟,是长河制药老板陈太安的儿子,有一个哥哥叫陈恩泽,对吧?”!!
商亭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这样?
商正斌不紧不慢地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甩在茶几上,手机和玻璃碰撞地一瞬间发出脆响——是商旭的手机。
商亭眼睁睁看着那部手机在茶几上擦出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开口辩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第62章 分崩离析
商亭死死盯着茶几上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手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认得那部手机,那是商旭前不久才用存了很久压岁钱买的老款机型,平时商旭宝贝得不行。可现在,它就那么被当成罪证一样摔在玻璃上,被钉在耻辱柱上。
“你们翻了他的手机?”商亭的声音有些发飘,没去拿手机,只是把目光移到商正斌脸上,“小旭才多大?你们去翻他的聊天记录?”
怪不得商旭最近一直没动静……
“不翻他的,我们怎么知道你在那边干了些什么好事!”商正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部破手机又晃了一下,“长河制药,陈太安的儿子。好啊,商亭,你长本事了。”
商亭还想辩解,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的吧?侥幸心理让他习惯性地说:“我们没有在一起。”
“没在一起?!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你妈都看见了!”
商亭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只见徐艺婷慢慢转过身,满脸都是泪水,“你奶奶送山那天……我都看见了,你坐那个石头上哭,他抱你了。”
母亲的声音很小,甚至不敢看商亭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可她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商亭心上。
他们藏得那么好,却唯独忘了自己家房子的构造……如果那天他没有矫情的哭,陈系舟就不会抱自己,也不会被发现。
商正斌压根不给他懊悔的机会:“攀上这种高枝,怪不得看不上你老子给你买的房!”
商亭的指尖冰凉,他听到“攀高枝”这三个字,胸口顿时难以呼吸,这些话像子弹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直朝他心里那虚无缥缈的自尊心上钻。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陈系舟今天在视频里指挥他买茶叶的样子,陈系舟怕伤他的自尊,怕父母不收,甚至编好了一个“加薪”的借口,小心翼翼地开口让他把七千多块钱的东西塞进他的行李箱里。而他的父亲,现在却在用最脏的词去揣测这份感情。
“我跟陈系舟在一起,不是为了他的钱。”商亭的声音极其倔强。
“不是为了钱?那你图什么?图他是个男的,图你们断子绝孙?!”商正斌彻底撕破了脸,指着那部手机,“你弟弟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我都看了,恶心!他一个大少爷,凭什么对你这么好?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说我们老商家的儿子上赶着去给人当兔爷!”
“你闭嘴!”商亭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当初你们发现我和许可为的事,你也骂我,你说我丢人,我认了,因为我确实做错了,”商亭的声音在发抖,“可是陈系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花自己的钱给你们买礼物,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你们了解他吗?!”
商正斌根本听不进去,一切话语在他眼里都是狡辩,都是对他的不尊,“谁稀罕他的脏钱!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写你的名字,你不跟那个男的一刀两断,这房子你也别想要了!你今天就给我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商亭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忍了这么久,忍下霸凌,忍下父母的控制,忍下许可为的欺骗和戏耍……却不能忍受父母这样说陈系舟。
陈系舟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被这样误会。
“不要就不要!!你以为我稀罕这个房子吗?买的时候你们不告诉我,装修的时候你们也瞒着我,现在要还房贷了你们才跟我说,你们这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们的面子?!”
话音一落,别说商正斌和徐艺婷了,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商正斌捂着胸口后退两步跌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徐艺婷跑到他面前给他拍着胸口顺气,哭着说:“亭亭,你就听你爸爸的话吧……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又是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直笼罩着他的前半生,让他喘不过气。
商亭倔强地摇头,商正斌顺过气后又来了劲,声音低沉:“只要你赶紧和那个男的分手,找个姑娘结婚生子,我就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商亭愣了一下,那几秒过得是那样慢,他的大脑突突地跳,一个声音告诉他——算了吧,父母养了你那么多年,他们有自己的苦衷,顺着他们的意吧。可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他——你凭什么一直忍让?这么多年以来所受的苦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该受的。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厮守一生的人,你真的要这样放弃吗?为了父母嘴里的“完美人生”,你要放弃吗?
商亭忽然笑出声,像是终于决定鱼死网破一般大声朝父亲怒吼:“我做了什么需要得到你的原谅?!是成绩太好给你赚了太多面子?是考上了重点大学让你觉得丢脸了?是一个月赚一万五还给你转钱?还是当年没有考公?!”
商正斌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戳向商亭的鼻尖:“你跟一个男人混在一起,不娶媳妇不生孩子,你还有理了?”
“我没有说我有理,我只是问你,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需要你原谅?”
商正斌被堵住了。
“我考上大学,是你们非要办酒,我拦过,”商亭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那些同事都办了你不办没面子。你让我考公,说这样一辈子就有着落了,可那是你把你的不甘心往我身上压,我认了;我自己去那边自己找工作,从来没伸手跟你要过一分钱。我每个月给你们转的那点钱是不多,但我转了……你要我做的事,我哪件没顺着你?你到底是真的怕我后半辈子过不好,还是怕我不按你的预想走?!”
徐艺婷在旁边抹眼泪,想拉商亭,被商亭轻轻挡开了。
“你不同意我跟陈系舟在一起,这件事你可以骂我,可以不认我,可以说我不孝,但你别跟我说原谅,你没有东西可以原谅我,我们之间……到底谁原谅谁啊?”
商正斌“噌”地站起身,狠狠扇了商亭一巴掌,就连徐艺婷都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两个人,随即又赶紧站在两人中间生怕他们打起来。
“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是你的错!!你还舞到我面前把他带回家!那是你奶奶的葬礼你知不知道?两个大男人在那里卿卿我我,恶心!!!”
“奶奶已经知道了!”
商正斌和徐艺婷一愣,商亭又说:“她死之前我已经告诉她了,至于我们卿卿我我,那几天我不是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吗?到底有没有卿卿我我你心知肚明。”
“你到底要不要当我儿子!!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你、你……你分不分开?!”
“不分开!我就是不分开,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我死也要和他在一起!!”
“那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商亭沉默了,但很快,他就决定为自己而活。
“随你,反正我也不需要再靠你们活了,我能养活我自己。”
啪啪啪!三巴掌下去,商亭的脸已经红肿,徐艺婷一直在拉自己丈夫的手臂却无济于事。
对于面子大过天的商正斌来说,这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这次的愤怒远远大过许可为那次,商正斌感觉到了威胁——他忽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件事,控制不了这个儿子,他更控制不了那个“抢走”他儿子的陈系舟。
他失控了——
“他家里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你是不是觉得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你就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这种城里人就是图新鲜!把你玩腻了就一脚踢开,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他给你花多少钱了?你是不是拿了他的钱?你缺钱你跟家里说啊!你去给一个男人当小老婆,你图什么?!和这种人在一起会得病你知不知道!”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背在身后,单位上那副常年和体制内的人打交道而自然形成的文质彬彬的模样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愤怒。
“你们别以为是两个男的就没人管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就别想摆到台面上!他就是个祸害,专门来毁我们家的!你说他是正经人?正经人谁会教唆别人家的儿子不孝顺父母?他连个后都留不了,他叫什么正经人?!”
“我都说了他就是个好人!!他没有教唆我对你们不孝,是你们自己做错了!当初在老家的时候大伯不是也和你说他是一个好孩子吗?”
一提到老家,商正斌就想起自己载过那个男的去找车的事情,干呕了几声,徐艺婷左右为难,干脆坐在沙发上哭,一句话也不说。
看见妻子哭的样子,商正斌更加了来气:“他算个什么东西?有娘生没娘教的玩意儿!他连你的前任都不如!那个许可为最起码还是个公务员呢!有正儿八经的工作!!陈系舟呢?不就是有钱吗?!”
商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他有娘生没娘养!我说他连许可为都不如!”商正斌梗着脖子吼回去,“他妈死得早,没人管他,他才做出这种缺德事!他爹也不管他,他就到处祸害别人家的儿子!他这种人就是——”
“你闭嘴。”商亭的声音不大却又异常清晰,“你再说一遍试试。”
商正斌被儿子那副模样钉在了原地,他从来没见过商亭这样——脸色白得发青,右脸红肿着,嘴唇都在抖,眼眶是红的,像是马上要跳起来殴打他一样。
“我说错了吗?”商正斌压下那股被儿子眼神激出来的寒意,“你好好地放着正道不走,你非得去给一个男人当小老婆!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他家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他那个妈死得早,没人管他,才养出他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他小时候没爹没妈教,现在就出来祸害别人家的儿子……”
“你凭什么提他妈?”
“我说错了吗?他妈就是——”
“你不准提他妈!”
商亭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从父亲的样子慢慢扭曲成一个恶魔。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别人夸赞商正斌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的话。父亲从不大声吼骂,即使自己真的做错了,他也不说脏话,不发脾气,生气了就坐在院子里抽烟,或者把碗筷收拾得很重。商亭从小到大挨过很多次他的骂,但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失望。在单位上工作了几十年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文质彬彬,谦虚有礼,因此,商亭知道父亲是爱自己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好,哪怕说他“不争气”,也只是希望他好。
他只是不善言辞,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表达对孩子的爱……可现在,他居然说陈系舟连许可为都不如,他居然用最恶毒的话语辱骂着另外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他们相爱了。
商亭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他的灵魂好像从躯体里抽离了,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既感受不到愤怒,也感受不到恐惧。
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商亭忽然意识到父亲好像不爱自己,他眼里似乎只有父权社会那套“面子至上”的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真爱又算什么?
商亭站在那里听完这些话的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他脑子里那个“爸爸”的形象正在脱落。他看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的、会用最脏的话去羞辱一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女性的男人。
他好像不再是自己敬爱着和仰望着的父亲了。
商正斌安静下来,说:“你要是不分手,就好好在这里反省吧。”
说完没给商亭反应,抓起茶几上面商旭的手机就往外走,徐艺婷也在这时抢走了商亭手里的手机,他本能地想冲上去抢,但手刚伸出去,看到母亲惊恐且笨拙地把包抱在怀里的样子,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为什么连那么疼爱他理解他的母亲,也变得这么陌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等商亭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他冲上去要跑,却被两人死死按住,徐艺婷怕他来抢手机,拼命护着手里的包,却因为没站稳摔倒。
那一瞬间,商亭就心软了。
门在自己面前合上,他听见商正斌在外面反锁,等人走后,商亭跑到窗户边,却发现窗户也被锁死了,只留下约摸十厘米的用来保证空气流通的缝隙。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这房子明明没有人住却有那么多食物和水的原因。
他们要软禁自己,直到他被彻底“纠正”。
第63章 我们分手吧
商亭被关了足足三天之久。
头一天被关的时候他一直在挣扎,把手掌拍得通红,喊到嗓子哑了。他对着门外嘶吼,声音透过防盗门传出去,又被走廊吞掉。
商亭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把钝得连纸箱都划不开的水果刀。他偶尔会听见徐艺婷在门外哭,以及商正斌呵斥她“别理他,等他饿了自己就消停了”的声音。商亭折腾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
徐艺婷每天都会来看他,往早已塞满的冰箱里塞着被她细心切好分装后的蔬菜和肉类。
他们怕他闹自杀,连最基本的菜刀都不给他,厨房里只有一双木筷,一把炒菜的勺子,还有一个不锈钢碗和几个不锈钢盘子。
徐艺婷每次来都会试图和商亭说话,说他小时候是那么可爱和调皮,长大后是那么的叛逆和安静。
他勇敢追求爱,却被父母认定为是叛逆。
徐艺婷还说:“你爸爸最近在联系先生了。”
“什么先生?”
徐艺婷踌躇许久,说:“做法事的先生,先生看了你的八字,说你身上有一个鬼,要给你驱邪。”
商亭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他冷笑一声,觉得那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他说:“那先生是不是说,我身上的鬼是去大理的时候跟来的?是不是还说那鬼是个男的……他是不是还说,喝下符水就没事了?妈妈,你们是不是没想过让一个同性恋和一个女孩子的结婚的后果?这对那个女孩子不公平,这是违反公序良俗的,我不接受,我就是死,我也不会这样做。”
徐艺婷一愣,轻轻说:“你不说,我们也不说,她不会晓得的。”
“你们这样还是不是人!”商亭站起来,徐艺婷被他的动作吓一跳,商亭又重新坐下,轻声说:“那这样的话,妈妈,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莫须有的鬼,也不愿意坐下来认真听我解释,为什么您明明知道我心理不健康,却从不愿意承认呢?”
“这……我……”
“因为你们觉得那些都是精神病,是疯了,你们不愿意承认,是吧?”
徐艺婷无言以对,拿上小皮包走了。
在她起身关上家门后,商亭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今天是他答应好陈系舟的回家的日子,可他没有做到。他本来应该在L市的高铁站下车,走出南出站口看见陈系舟开着他的车来接自己,然后和他一起回他们的小家的,而不是被困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父母提前准备好的。
那些被陈系舟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脾气又被糟糕的情绪压下去,商亭看着阳台上的窗户,那里虽然被封了,但透过玻璃,依然能看到外面高楼之间漏出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外面的天阴着,像要下雨,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他想,为什么每一个生命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都不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呢?如果可以选的话,他想成为一只小乌鸦,跟着那么多伙伴去农户们刚刚犁过的地里找虫吃,年长的乌鸦照顾小乌鸦,指甲盖大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烦忧。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他没办法选择出身。
商亭就这么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地板,地面的潮气透过裤子传递给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盯着那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此刻L市高铁站的画面——
南出站口,陈系舟肯定在等他。
他肯定会穿阿迪达斯的外套,秋天要到了,陈系舟一到秋天就很喜欢穿阿迪达斯,再搭配上一条不知道什么牌子但也很贵的牛仔裤。
他会等过一班车,又等过下一班车。陈系舟还会给自己打电话,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皱着眉头给商旭发消息,问“你哥上车了吗”,然后同样石沉大海。他甚至会一直等到出站口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看他,最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闸机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系舟的耐心很少,二十三岁的他心智并不成熟,还是一个小孩子。因此,他也许还会发脾气,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失联而气哭。
商亭闭了闭眼,眼眶里滚烫的温度没能化成眼泪砸下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他想去,他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飞出去。可是他现在连这个房间的门都出不去,父母用“为了你好”和“驱邪”的名义,把他变成了一个囚犯。
“先生”说那是鬼。
商亭趴在地板上,忽然想笑,那个“鬼”多好啊。
那个鬼陪他熬过奶奶去世的夜晚,给他买七千块的礼品,用U型枕卡着脖子还嘴硬说“我试试而已”,把他从那个只会用沉默保护自己的躯壳里一点点拽出来,教会他生气,教会他说“不”,教会他不再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如果陈系舟是鬼,那商亭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做人了。
……
第二天,商亭还是和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等“狱警”来看自己,今天会是谁呢?
还是妈妈吧。
砰砰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商亭站起身,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浑身都在抖,心跳快得像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钻出来,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在问:“这个锁难开,强行开锁会把门弄坏,还要不要开?”
他听见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声音说:“开。”
那会是陈系舟吗?
一定是他的吧。
他肯定是昨天在高铁站等了太久,找不到人就去联系了宋峻安或者是商旭,知道自己被关住了连夜开车来到这里的。
一定是这样的。
商亭激动得快哭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这门怎么还不开?
电视上显示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待会父母该来了……万一看见了怎么办?不行,不能被看见……不对,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反正都已经鱼死网破了,大不了就一起私奔。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满眼期待地看着门口。
门开了——
商亭愣在原地,想上前抱住陈系舟的脚步没能迈动一步,不是陈系舟,不是,那是他的弟弟,商旭。
商旭从兜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开锁师傅,师傅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商旭见他还傻站着,大步跑进去把背上的书包塞进他手里,一边拽着他往外走。
“哥,快走!你的手机和证件钱包我都给你偷回来了……你快走!妈妈要来了……”
“你……”商亭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商旭一把将他推到门外,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商旭还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哥!快走,别回来了——”商旭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急忙用袖子擦着。
商亭强忍住情绪,走进去拉住他的手要带他一起走,如果自己走了,商旭一定会被责罚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弟弟因为自己受到惩罚。
他本来就是有罪的人,不能连累其他人了。
可商旭却甩开了,他说:“你快走吧,我刚刚给你叫车了,车子马上就会到,你快下去吧,你赶紧坐电梯下去,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了!”
商亭看着他,自己这一走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或许会成功从原生家庭的泥沼里解脱,可商旭呢?
但如果他没走成功,那不是浪费了商旭的一片苦心吗?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飞快跑到电梯间按下一楼的电梯,还好这次的电梯没有人使用,几秒后就从26楼下来了。
他听见商旭喊:“汽车尾号是K6789!”
电梯里只有机械的女声在播报广告,商亭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觉得这逼仄的空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他全身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下了电梯就快速跑到小区门口,车子还没到。
商亭的视力很好,他远远就看见了等红绿灯的骑着电瓶车的母亲,于是赶紧躲在种植着灌木的花台后面,怎么办?怎么办?红灯还有几秒就要结束了……他的心脏快走胸腔里跳出来。
还好,比母亲先到的是那辆载着自由的车。
他快速拉开车门坐上去,车子才刚刚启动,他就看见母亲骑着电瓶车往小区那边赶。
车子往前走,他转身从后面挡风玻璃上看到母亲已经停下电瓶车,直到现在他还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就这样自由了,车子越来越远,母亲变成一个小点,在拐弯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即使他身上还穿着拖鞋也没有去买新的鞋子,商旭打的车的目的地是一个酒店,但商亭让司机送他到高铁站。
在高铁站下了车,商亭解锁手机,跳出来几百条陈系舟的信息。
上面问——
【你在干嘛?】
【怎么不回消息?】
【你在干嘛(?﹏?)】
【好想你】
【是不是不方便回消息……没事的!(???)?我等你回来哦】
……
后面的消息大都相同,甚至还有几十个未接电话,也来自陈系舟。
他给陈系舟打了一排字,打算说父母已经发现了,可最后却又全部删除。
他说:【我前两天很忙就没回。】
消息才发出去,陈系舟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你怎么气喘吁吁的?”他问。
“没事,赶高铁太辛苦了。”
“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我看看时间去接你。”
“待会看吧。”
“好。”
两人沉默了,商亭盯着屏幕里陈系舟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高铁站广播在头顶嗡嗡地响,播报着某趟列车晚点的消息,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咕嘟咕嘟的。
陈系舟在屏幕那头皱了皱眉,把手机拿近了一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商亭想说是的,他还想说我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想说我的脸到现在还是肿的,想说我被关在一个连菜刀都没有的房间里,每天听着我妈哭着劝我和你分手找个女孩子结婚……但他只是把手机往上抬了抬,让镜头避开自己发红的眼眶,说:“高铁站人多,吵得我头疼。”
“那你快上车啊,”陈系舟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着急,“你买票了吗?我看看车次,我现在出发去南出站口等你。”
“不用,”商亭飞快地说。
陈系舟愣了一下。
商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说:“系舟,我……我把前几天你用了的钱转给你,你收了吧。”
“为什么要收?我不要。”
“你不收我就不回来了!你到底收不收?”
陈系舟一愣,嘴角动了几下,像是被商亭突如其来的责骂吓到了。
商亭快速擦去脸上的泪,说:“求求你,收了吧,你不收……我没办法回去。”
“好好好……我收,你转过来吧。”
商亭把钱转给他,最后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高铁站蓝色的椅子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觉得那个“先生”没说错。
他确实是个被脏东西缠上的人,只不过那个脏东西不是陈系舟,是他自己,是他那个永远摆脱不掉的原生家庭,是他那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没办法自己做决定的烂命,是那些他走到哪带到哪的泥潭。
在A市,陈系舟有疼他的爸爸和哥哥,有拿他当亲儿子管的嫂子,有几个随叫随到的兄弟。他可以开着路虎去任何地方,可以谈一场门当户对、被家里人祝福的恋爱,根本不用被关在没有刀、没有手机,连窗户都被锁死的房子里。
可是他没有。
他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从小被霸凌、被误解、连亲生父母都要请先生来给他“驱邪”的人。
商亭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他咬着下唇,连哭都不敢出声,更怕自己一旦哭出声就再也绷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灾星。
在L市,他让陈系舟跟着他一起失眠、一起提心吊胆,一起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回了M市,他那个满口“长河制药”“攀高枝”的父亲,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陈系舟“有娘生没娘教”。陈系舟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他,被陷入在这滩烂泥里连一句公道话都换不来。
是他亲手把陈系舟拉进了这个泥潭里,是他让陈系舟无缘无故遭受了那么多的辱骂。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清楚地知道,情感脐带不剪断,他这一生都走不远,更没办法和过陈系舟安安稳稳的生活,在现实面前,靠爱来对抗就如同蜉蝣撼树。
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也给不了陈系舟想要的。人人都说父母爱他,为他铺好了路,说比起其他父母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可这份爱快把他杀死了,他是在幸福里被一点点杀死的。
商亭哭到没办法呼吸,却还是强撑着做了此生最艰难痛苦的一个决定——和陈系舟分手。
他没有犹豫,先将陈系舟除了微信之外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最后才在微信上说——
【我们分手吧,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然后拉黑删除陈系舟的微信,一切回归寂静。
第64章 哀莫大于心死
陈系舟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精铁球釜准备煮饭。
他随意瞥了眼发件人——亭亭,以为是商亭要告诉他几点回来就低头继续去放内胆,然而,他的手指却在刚碰到电饭煲的边缘突然停住了。
他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们分手吧,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连精铁球釜的内胆还被他捏在手里都不记得了,里面的米和水在微微晃荡,他习惯性地把内胆放回电饭煲,按下煮饭键后指示灯亮起来,机械音唱着:“开始煮饭饭啦,开始煮饭饭啦……”
可那声音还没唱完,他忽然抬手把电饭煲从料理台上扫了下去。
精铁球釜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巨响,米和水炸开一地,连带着地面上纯白色的瓷砖也裂开了。电饭煲的锅盖弹到墙角,机械音卡在“开始煮饭饭啦”那半句上反反复复地唱着,陈系舟站在一地白米和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的大脑没反应过来,站了很久才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开什么玩笑?得……得打……个,电电……话。”他慌到连话都说不利索,打开通讯录点开商亭的号码。
漫长的电话铃声过后是机械的女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Sorry……”
他挂掉,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
刚刚还是正忙,现在就变成了无法接听……
为什么?
一种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他颤抖着打开微信,给商亭发了条语音。
“不是……为什么要分手啊?我、你、你不是说买好回来的高铁票了吗?怎么突然说分手啊?你、是不是我哪里不好啊……”
十几秒的语音发过去,不出意外的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陈系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联系到的机会,他用了所有有商亭联系方式的APP,他甚至找到了玻恩宠物医院的预约小程序,那上面可以找到各个医生的工作号,他点进商亭的咨询界面,却发现那里是离线状态。
他喉咙发紧,重新退到聊天界面看着那条消息,短短十几个字,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连一个询问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连扔挂件都要犹豫好久的人这么决绝?
陈系舟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他给商旭打了电话,也是熟悉的机械女声。
在最近接触过商亭的就只有他和商亭的家人,他当然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但现在就连商旭也联系不上……
不对,还有医院和商亭的同事,他那么喜欢这份工作,不会连这个都不要的。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去抓茶几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全是汗导致指纹解不开锁,他只能输密码,手抖得输错了一次,第二次才进去。他给商亭打电话,无法接通,然后就一直给商旭打,还是没人接。
陈系舟颤颤巍巍地往电梯间走,可是上天就是要和他作对,那电梯才刚刚上去,一时半会下不来,陈系舟没有犹豫,转身跑进楼梯间。他一步三级地往下跨,跑到三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偏偏在此刻鞋底一滑,径直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整条左腿擦破了一大片。
他掀起裤子,看着血珠从伤口处钻出来,钻心的疼,和当年在英国时学电影里的主角在山间柏油路上滑滑板摔倒一样,陈系舟蜷缩在角落里,用手抱住膝盖默默流着眼泪。
随后,他一直给那个拉黑了自己的账号发着信息。
哪怕石沉大海,哪怕音信全无。
一个小女孩下楼扔垃圾,看见蹲在地上的陈系舟吓了一跳,看见他脚上的伤口又问他要不要打急救电话。
“没事,没事,我坐会就走……”陈系舟一边说一边起身,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往下走。
他没办法开车,打车到商亭的医院。
医院里的同事告诉他,商亭只请了三天假,最后这天没有续假,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那他回来了或者是有消息了可以告诉我吗?”
“好,过几天你再来吧。”
这是陈系舟第一次在医院里待这么久,他去看了商亭的工位,去看了救助的那些狗。
那只被拔掉牙齿的小黑狗已经会跑了,商亭一定舍不得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会为了这些小动物回来。
可这些天里,他一直在尝试联系商旭和宋峻安,但每次都失败了。
没有人回复他。
直到他再次去到医院,院长告诉他——商亭辞职了。
“他怎么会辞职呢?那、那您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没说。”
“好……谢谢。”
陈系舟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直直地晒在他头顶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嘈杂,他想起商亭喜欢揪他的头发玩,想起商亭在他备课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想起商亭在那天晚上被他抱上床的时候说“好爱你”。
陈系舟已经忘记经历这些的时候他是什么情绪了,似乎是做了一场甜美的梦,直到现在才醒来。
他掏出手机,又给商亭发了一条。
【你到底在哪里?】
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的时候他忽然笑出声,将碎裂的钢化膜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陈系舟继续往前走,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太阳很大,路上的行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一个路口时抬头看见一栋楼,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旁边挂着块牌子。
他抬起头,看着几十层台阶上面那栋宏伟的楼。
那是市委。
陈系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他站在那两只石狮子中间,抬头看着那块牌子。
门卫从窗子里探出头,问他:“你找谁?”
陈系舟张了张嘴,他找谁?他能找谁?他连商亭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凭什么来找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许可为会知道商亭在哪里吗?不会吧……商亭不是那种会主动联系前任的人。
但陈系舟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说:“我找许可为。”
门卫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个名字,最后说:“他调到四川去咯。”
“四川?去四川干什么?”
“当官去呗,调走好几个月了。”
连最后的线索都断了,陈系舟坐在门卫室外面的凳子上,直到天黑。
他反复复盘最近的细节,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做了什么让商亭不高兴的事情才会被抛弃。但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唯一一个有些让商亭有些生气的就是他回家那天自己不听他的劝阻花了那么多钱吧……可是商亭都把钱还了啊,自己也收了,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凭什么?他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他想不明白,于是这天晚上他拿着一个背包去找了宋峻安。
陈系舟之前和商亭聊天的时候,商亭提过一嘴,说宋峻安最近换了工作,去了S市的一个建投公司上班。
S市的建投公司就那么几个,他一个个找,肯定能找到。
陈系舟在傍晚到达S市,那天刮破的膝盖皮已经结痂,钻心地痒,他没忍住弯腰挠了挠,又疼起来。
陈系舟先打车去到S市离机场比较近的一个建投公司,那个公司的员工说没有这个人,天黑下来,他只能第二天再去别的公司找。
最后,他在华源建投找到了宋峻安。
那人看见他时本能地想回避,低着头用文件捂着脑袋大步走开,却还是被他抓住了。
宋峻安没办法,西服外套被人抓着,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有很多人来看,只能把陈系舟带到一个西餐厅。
“商亭去哪里了?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我怎么知道他要和你分手?谈恋爱是你俩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也没联系我。”
“怎么可能?”
宋峻安用叉子扒拉着面前那盘根本没动过的意面,眼神躲闪,始终不肯和陈系舟对视。
“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那天他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得走,也没说去哪里。”
“他原话怎么说的?”陈系舟身体前倾,紧紧盯着他。
“哪有什么原话……”
“不可能!”陈系舟拔高声音,周围吃饭的人频频侧目,宋峻安赶紧“嘘”了几声。
“他说他不想谈恋爱了,谈恋爱特别累,就要和你分手。”
“我俩又不吵架,怎么会累?”
宋峻安看着面前眼睛红肿,满脸憔悴的陈系舟,那些话他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给你十万块钱,你就告诉我吧。”
宋峻安一愣,最后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最后一字一句说:“他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他腻了。商亭他其实特别厌烦你,整天腻腻歪歪的,人又特别幼稚,一点儿也不成熟,他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实话告诉你吧……他出轨了你知不知道?他不想跟你谈了,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比你更成熟的人,你压根就不是他的理想型你知道吗?他俩早就联系着了,这次回家也就是个借口。退行性关节炎哪需要住院?他出轨了,陈系舟。”
陈系舟没接话,他的表情变了又变,似乎是在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信,他不是这种人,你在污蔑他,你别想挑拨离间。”
“我…什么挑拨离间?那不是实话吗?”宋峻安靠在椅背上,扔下手里的餐具,说:“他就是这种人,我和他认识多少年了?他有多少岁我就认识他多少年,你比我了解他还是我比你了解他?你到底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到底有什么不能相信的?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可陈系舟压根就没把这句话听进去,宋峻安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他选择性屏蔽了。陈系舟身体突然朝前倾,哑着嗓子说:“我给你五十万,你把他去哪儿了告诉我,我现在卡里就只有五十万,你要是觉得不够,你还可以往上加,一百万也行……我今天晚上让我哥或者是我爸转我,明天拿给你。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多少钱?!”宋峻安震惊道,“你、你有病吧……”
他犹豫许久,最后使劲抓着头发咬牙说:“我不要你的钱!!!大不了老子多苦它几年……反正,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信不信随你!”
宋峻安说完,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起身离开了,只留下陈系舟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
可才进公司没几步,宋峻安就捂着胸口靠在柱子上,他一边喘息一边看着手机,想着商亭前几天来找他时说的话——
“我知道,我说了分手之后,他一定会去找你。到时候,还请你帮我瞒住我去了哪里……我编的那些分手理由他肯定不会全信,他一定会追问你。你就告诉他,是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太累了和他在一起让我觉得很累。他要是还问,你就说……”
那天,商亭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后面的理由都是宋峻安自己给他往最坏处编的。
他叹了口气,朝面前的同事打个招呼重新坐到工位上,胸口那股闷劲还没散。他按照商亭说的帮他说了谎,可那谎话每一句都像从商亭身上割下来的肉,他只是过了一遍嘴,都觉得腥。
宋峻安烦躁地使劲拉紧领带,发泄完心中烦闷又认认真真整理好,想了想,最后还是和陈系舟发信息说:【分手就分手呗,别活在过去了,整天守着那些虚头巴脑的海誓山盟没什么意思……】
全部删除。
【没关系的兄弟,朝前看。】
第65章 我一定要找到他
苦苦寻找二十一天无果后,陈系舟回了A市。他回去之前没告诉任何人,像个游魂一样推开家门,把正在喝水的徐婉莹吓了一跳。
看着弟弟那副灰头土脸、眼眶青黑的模样,徐婉莹惊讶问道:“你生病啦?”
陈系舟摇摇头,看了眼徐婉莹隆起的肚子,说他只是心情不好导致最近没睡好。
也不知道徐婉莹信了没,陈系舟疲惫地走上三楼,埋头睡了一天一夜。
陈恩泽来喊他起床,发现卧室里一点光亮都没有,窗帘紧紧拉着,他“啪”一声开灯。陈系舟的眼睛被刺得发痛,以为是陈太安,啧了一声要赶人,发现是哥哥又把嘴闭上了。
陈恩泽开口:“下去吃饭。”
“不想吃。”陈系舟故意把语气说重了点,但陈恩泽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陈系舟把被子弄得噼啪响,却又不敢对着哥哥发火,趿着拖鞋下楼。
餐桌上都是他最爱吃的菜,但他吃不下,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暗自神伤,满脑子都是商亭。这些天来,陈系舟找了L市所有能找的地方,甚至去医院蹲守,可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宋峻安都烦不得对他发了脾气。
陈系舟逼着自己把碗里的米饭吃光就上楼了,他坐在昏暗的三楼客厅,手机响了好几下。
是言逸在给他发信息。
这些人点消息总是很灵光,才回来没多久就知道了。
言逸问他要不要出来坐坐,陈系舟答应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些人来倾听他过去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以此来获得安慰。
面对家人,陈系舟羞于启齿,言逸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晚上在酒吧里,言逸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听他说完这二十一天的像个傻逼一样的找法,直接气笑了。
“陈系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言逸指着他骂,“出轨、腻了,这理由还不够明白吗?你搁这儿演什么情深深雨濛濛呢?”
“他不会出轨,”陈系舟猛地灌了一口酒,烈酒烧得嗓子疼,他眼睛通红,却还是在为商亭辩解“你们不懂他,商亭连看个烂俗电视剧都会骂里面的渣男,他怎么可能出轨!他连骗我都不肯找个好点的借口!”
“行行行,他没出轨,他是有苦衷的。”张序霖按住言逸,压低声音,“要不我托人查查?我叔叔在铁路局那边有人,只要你点个头,查个行踪很容易。”
卡座里安静下来,陈系舟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只要他开口,甚至不用自己出面,明天商亭的所有轨迹就能摆在他面前。但他死死咬住牙,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不想找他了吗?”
“我要是查了他……他知道了会恨死我的。”陈系舟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得发颤,“商亭最讨厌别人没有边界感,连我平时多问一句都要被他冷脸,我要是敢像个变态一样去查他的身份证手机号和行踪,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我一眼,我不能这么做……”
沈长青叹了口气,没再劝。
陈系舟越想越觉得憋屈,快一个月了,他根本没法接受这个结局。本来现在,他们应该窝在L市的房子里,商亭在沙发上看书,他在旁边捣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死活找不到,一个死都不出现。
可是,如果不用这种方法,他又怎么才能找到商亭?
陈系舟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挣扎里,一边是维护好商亭想要的边界感不让自己越界,一边是迫切想要找到他的念头。就在他快被自己逼疯的时候,桌上的手机亮了,是一条菜鸟驿站的取件码。
陈系舟愣了一下,猛然记起来那是商亭之前买的盲盒,预售了大半个月,今天才刚到货。
买的人已经跑了,货却到了。
这算什么?分手纪念品吗?
陈系舟盯着那条短信,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如果不是出轨也不是腻了呢?
商亭家里那个控制欲极度变态的父亲,还有他那个处处干涉的家庭……这一切都可能会是商亭分手的理由!
“操!!”陈系舟猛地站起来,把椅子撞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言逸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回那边去。”陈系舟抓起外套,手脚都在发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快要找到人的兴奋还是恐慌。
言逸不解:“回哪边去?L市?你们都已经分手了,还要回去那里干什么?独守空房守个十八年吗?!”
陈系舟攥紧拳头:“我不管!我没答应分手就不算分手!他就算要跟我断,也得站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亲口跟我说!”
他连行李都没拿全,连夜打车去了机场。
回到L市的房子站在门口时,陈系舟原本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了,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玄关处甚至还摆着商亭的拖鞋,电视柜上放着他们一起买的蘑菇冰箱贴。
陈系舟关上门,连鞋都没换,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那条盲盒的取件码,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这房子里的一切都他妈的是商亭和自己安置的,大到冰箱,小到空气清新剂,甚至是厨房里的筷子……哪一样不是他们一起选的?他们曾经坐过同一趟列车去到大理,也曾一起踏上过前往那拉提的路,共同留下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
为什么一起经历过这么多,还会选择分手?
陈系舟不理解,就算被家人发现了,他们也可以一起面对啊,又不是只有分手这一条路,为什么商亭会选择这最糟糕的一条?爱人不就是应该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刻吗?
房间里熟悉的一切让他连平复情绪都没办法做到,他真的太想商亭了。
那股属于商亭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好像在这个房间里被抽干了。陈系舟慢慢移动到茶几旁,泄力似地趴在沙发扶手上,像一条被彻底抛下的狗,把脸死死埋进商亭以前经常靠着的靠枕里。
不管怎样,他都要靠自己找到这个人,哪怕走遍整个中国也在所不惜。
就算最后商亭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分手……那他也认了。
第66章 肯尼亚重逢
五年后,陈系舟28岁,他跟着长河制药的援助队伍,把最后一批医疗物资和兽医器械卸在保护区边缘的营地。
营地里只有几个晒得黝黑的当地工作人员,正在用英语夹着斯瓦希里语交谈,陈系舟不懂斯瓦西里语,但能从英语碎片里拼凑出他们在聊什么。
——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他抬头蹙眉看着没有一朵云的天空,肯尼亚的日头毒辣得能把人的皮肤晒脱一层皮。
眼睛被毒辣的太阳刺痛,陈系舟低头扫了一圈那些简陋的铁皮小房子,没有看到记忆里那个熟悉而又清瘦的身影。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在这里。
“We have another Chinese guy here,” 一个兽医擦着汗,随口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对他说,“他刚还在营地里,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系舟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没往心里去。他看过照片,知道这里有个中国兽医,但世界这么大,他早就不敢奢望运气。
长河制药早就开始制作兽用药品,和人药是两条独立生产线,兽药方面由陈系舟负责,分公司早在三年前搬到L市。他们在几年前开始创建一个项目,是由陈系舟发起的对野生动物保护区的援助,他这几年一直在全球飞。慢慢地,他也懂得了商亭的心中所想。
他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商亭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保护动物和救助流浪猫狗,觉得那没什么意义,他做了那么多好事,却没有人知道他。
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直到现在他28岁,和当年的商亭一个年纪。
意义不在询问中产生,它藏在那些活下来的动物身上。
那些动物活着,因为他而活下来了,那这些动物本身就是意义。
每到一个援助点,他们都会拍合照,这是陈太安要求的,说到时候要裱起来放在公司里。拍完合照后,陈系舟坐回越野车让司机发动引擎。车辆碾过红土地,卷起一阵黄色的沙尘,他们准备驶回内罗毕。
原本喧嚣的营地在几分钟之内安静下来,只留下几个工作人员清点那些援助物资。车子离开后不久,一个瘦弱的身躯就慢慢从远处的热浪里出现了。
他穿着草绿色的工装裤和短袖,头上带着一顶帽子,脚踩一双靴子,后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刚刚和陈系舟说话的黑人兽医叫杰拉斯,他远远朝那个人喊道:“Why did you come back now? They left.”
那个男人走到他面前,揭开脸上的防沙面罩,露出这四年来被毒辣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和深邃的眼眸。
他朝杰拉斯笑了笑,说:“我去看看麦琪,它生了幼崽,我很担心它。你知道的,孕期对猎豹来说过得很艰难。”
杰拉斯用蹩脚的中文说:“你错过了合照,商。”
商亭说:“没事的,一次合照而已。”
“nonono,这次,是中国来的援助团队。”
商亭没多想,走进营地里他们专门用来存放摄像机的房屋里,把那台索尼放进去。
杰拉斯让另外一个同伴把他们刚刚拍的合照翻出来,那个同伴说没时间,可杰拉斯好像很执着于让商亭看到他的同胞。
于是,他走过去抬起亨利的笔记本电脑,把刚刚拍的合照翻出来,说:“你看……”
商亭凑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
商亭盯着那张合照,视线停在一个人的脸上不动了。
杰拉斯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你看,是不是中国人?他好像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商亭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他伸出手,在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脸上停住,随即不停放大,杰拉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还是一直抬着电脑任由他翻。
直到放大到整个屏幕都是那张硬朗的脸,商亭才停下动作收回手指,是陈系舟。
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硬,肩膀还是那么宽,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一副墨镜。
前面拉着一条横幅,印着“医药助力援非,守护荒野生命”,右下角就是长河制药。
商亭的指尖开始发抖,他把笔记本电脑从杰拉斯手里接过来,凑近了看,又退远一点看。他重新放大那个人脸,直到像素开始发糊,然后又缩小。
“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杰拉斯说,“就刚才,你回来之前十分钟,开的是越野车,现在可能追不上了。”
商亭猛地站起来,他转过身,冲到营地门口站在红土地上往远处看。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浮起一层热浪的荒原,和一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正在被风慢慢抹平的沙土痕迹。
他站在那里,几秒种后转过身跑回营地,跨上那辆停在铁皮棚下面仅剩的交通工具——一辆旧自行车。
杰拉斯在后面喊,因为太急,他没纠正自己的发音:“泥去哪——”
商亭没有回答。
他跑了这么多年,躲了这么多年,可命运再一次让他们重逢。
他已经不想再错过了,哪怕陈系舟不想看见自己,不愿意再和他说话,他也要追上去。
商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名字。
风灌进他的领口,黄沙糊了他满脸,商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蹬着那辆单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得快要撞碎肋骨。直到越过一个土坡,商亭看见了五辆越野车,黑色的越野车在土路上开得不慢,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个越开越远的车尾。
“陈系舟——!”
他张开嘴大声嘶吼,嗓子瞬间被砂砾磨得生疼。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截,但他还是拼了命地喊:“陈系舟!陈系舟!!”
而越野车里,陈系舟原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像是有某种心电感应,他猛地睁开眼,降下车窗向后望去。
视线里,一个穿着草绿色工装服、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人,正骑着一辆东倒西歪的单车死命追赶。那身形,那种哪怕拼尽一切都想靠近的姿态,陈系舟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停车!”陈系舟猛地拍打驾驶座的靠背,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快停车!”
越野车猛地刹住,扬起漫天的红色尘土。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砰”的一声闷响,商亭那辆破单车的车胎因为不堪重负直接爆了。单车立刻失去平衡,商亭整个人摔进土里。
但商亭没有就此停下,他丢掉单车,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停下的越野车跑过去。
陈系舟打开车窗,把头伸出去看,他只听见很熟悉的声音,却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商亭。直到商亭跑到跟前时,他才反应过来那真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两人隔着半开的车窗,商亭双手死死扒住窗框,整个人几乎要扑进车里。
陈系舟从车窗里伸出双手,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一把将商亭抱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商亭全身都在发抖,他满是泥土的手紧紧抓着陈系舟的后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没有哭出声,但陈系舟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
灰尘、汗水、动物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非洲大陆干燥的空气,混杂在一起。
很久之后,陈系舟才松开了一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晒黑了不少,脸上还挂着泥痕的人。
他抬手擦掉商亭脸颊上被泪水冲出来的两道泥印,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点颤抖。
“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系舟难以置信,他以为商亭还在国内,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没料到他会跑到肯尼亚来。
商亭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说你想来这里,我就提前来了。”
陈系舟眼眶红了,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没有分手,对吧?”
商亭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只是直视着陈系舟含着泪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没有分。”
远处的角马群慢悠悠地走过草原,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肯尼亚红色的土地上。
商亭没有先松手,陈系舟也没有再放开,他们紧紧拥抱着,用拥抱诉说着五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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