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思考。
也无法动作。
萧怀珩的精神似乎幻化成了一只巨大的气球,内里正被喷涌的狂喜填充到近乎涨裂。
然而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如同一尊被美杜莎所幻化而成的石雕一般呆呆立着,痴傻地瞪视着自己面前的黑发人类。
他的视网膜中漂浮着无数跳动的金斑,将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只有视野中那苍白而美妙的人影。
同时,在僵硬的皮肤之下,他的心脏正在以疯狂的速度鼓噪跳动,把狂喜的脉动迸泵向四肢百骸,直达发梢。
可以轻松卡死高功率链锯斧的脊椎,此时却像是浸透了酸液一般开始变得绵软。
身体发热,着火似的高烧。
他视物不清、头晕脑胀,可那个人……那个人是多么平静。
洛迦尔垂着茂密的睫毛,俯身轻吻吮吸着异种断裂的肢节。
他的样子淡然,就如同年轻而俊美的牧羊人,随意在长满了香草的泉水旁汲水啜饮。而那花蕾一般的唇肉,毫无顾忌地抵着萧怀珩无比畸形异常的伤口,以至于那些肉芽在这一刻都轰然拥有了自我的意识,挤挤挨挨,贪婪地挤向人类那湿润鲜红的唇间——
是幻觉,强烈的幻觉,借由那些严重畸形的肢体,萧怀珩竟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洛迦尔的口中尝到了一丝无比浅淡,却如同天堂般甘美的甜味。
就算是酒神以生命酿造而成的蜜酒也无法比拟,在感知的极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颅骨之内低喃——
【祂是万有之上的光;祂是万有。万有从祂而出,万有归于祂。劈开木头,祂在那里;掀起石头,你必寻见祂。】
那并不是《月神》中的台词,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在一遍遍重复观看那部电影时候,他心底不断吟诵的声音。
是启示。
来自于神的启示。
于是在这之前他的一切冲动与渴慕,那种对洛迦尔无形间的亲近忽然都有了最为明晰的答案。
萧怀珩几乎要落下了泪来。
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不是三流导演神神叨叨、拼尽全力所幻想出来的神灵,也不是为了缓解内心绝望和痛苦而臆想的救赎化身。
是真正的……月神。
他的神灵。
柔和而明亮的微光不断地从孱弱的人类体内涌出,包裹住萧怀珩的伤口,然后又沿着那个伤口缓缓进入他体内,从脊椎到天灵盖乃至脚趾,他彻底被洗涤——身体里所有的阴影,那些曾经给他带来不安与饥渴的,那些来自异种血脉中无法移除的痛苦疯狂,都在顷刻间被洛迦尔所驱散。
萧怀珩眼睁睁看着自己断手中那些狰狞肉芽一点一点纠缠成形,却并没有如正常情况那样幻化出畸形的肢体,反而逐渐构建成一根洁白而粗壮的骨头,再然后,是覆盖在骨骼之上的红色肌肉,以及逐渐铺开的光滑皮肤。
好像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萧怀珩就再一次拥有了一只手臂,非常珍贵的手臂。
神所恩赐的手臂。
洛迦尔早在肉芽正常化作骨骼时候就已经直起了身体,可萧怀珩依然觉得自己的手背之上,清晰地残留着人类的手指与嘴唇那柔软而美妙的触感。
他几乎就要重新跪倒在洛迦尔面前,摇尾乞怜向其恳求,好让后者能够恩赐他更多的抚摸与垂怜。
又过了两三秒钟,他才听到自己耳内置传声器里,尼禄传出来的吱哇乱叫——
“老天!老天?!这tm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血条被加满了你知道吗?我靠,兄弟,你现在简直就是无敌!”
“我以后再也不笑你追星了真的,你这货看着智商不高直觉是真准啊啊而且爬墙也真的爬得明智啊。你,找到,真神了!!!!!”
……
是啊,他找到了自己的真神。
萧怀珩恍惚地想着,还沉浸在那种因为极乐而微醺般的晕眩中。
他以目光贪婪地舔舐着不远之外的人类,心脏怦怦直跳,然后,后知后觉的,他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自己的神。
也许可以跪下来亲吻对方的脚趾?不过驾驶舱内的空间不够……
好吧,如果驾驶舱里空间足够的话,萧怀珩确实会这么做的。
“我,我会保护你,我会好好把你送到外面去然后我会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并且向你献上我永远的忠诚。”
最终,萧怀珩只是干巴巴地,对着洛迦尔呢喃道。
……
洛迦尔俯视着语无伦次的异种。
他对异种这种强烈的依恋与狂喜并不感到陌生。就在刚才,随着身体修复程序的完成,在他的脑海中,萧怀珩已然成为了他系统内的战斗单位。
这样的战斗单位天然会对管理员产生某种狂热的眷恋。
而且这种情况在他成为中级管理员之后只会愈发严重。
不过,就算明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洛迦尔也无法真的对当时的萧怀珩放任不管。
他得承认,他永远无法扔下像萧怀珩这样带有强烈自毁倾向的个体。
哪怕这会让他无法避免地感到极度虚弱。
——决定动用自己管理员权限给面前的异种进行身体修复时,塞涅斯已经向他发来了好几则弹窗,用以表达强烈的不赞同。
但此刻,洛迦尔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不,我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洛迦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面前萧怀珩的头发。
异种高热的体温似乎把他的头发都烘得更加蓬松柔软了一些。
那种勃勃迸发的生机,让洛迦尔感到一阵安心。
“我更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人类开口道。
在萧怀珩,尼禄,甚至是塞涅斯也看不到的地方,洛迦尔上辈子悲惨死去的兄弟们,已经将驾驶舱里那无比狭窄的空间填得满满的,以至于洛迦尔甚至都能清楚地嗅到阿塔那完全溃烂的身体里,内脏液化时所散发的那股又腥又浓的铁锈味儿。
“那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没有人能看出洛迦尔此刻隐藏的疯狂。
至少,在萧怀珩听来,人类的声音依旧清冷而平静。
“我希望你能够把他们……完全关停。”
洛迦尔看着萧怀珩,无比轻柔地发出了恳求。
*
塞涅斯在洛迦尔脑子发出了新的红色弹窗。
它警告着自己的人类继续逗留在这里将会带来巨大的危险,但洛迦尔对此却视若罔闻。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最新的战斗单位,在对方因为安全问题而有所犹豫的时候,再次重复了一句:“可以吗?”
……他知道萧怀珩会答应的。
*
洛迦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悲悯天人的圣者。
事实上,他也并不在乎到底是那个星区、哪一颗星球最后爆发了那场伤势惨重的恐怖黑潮。
但是在被萧怀珩护送着一路拼杀时,他透过机甲的视窗看到的一幕一幕,终于让他把之前所察觉到的种种异样彻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上辈子在第三星区发生的“大叛乱”一定跟如今操控着地堡里那些无编号的第三星区守备军的幕后黑手息息相关。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洛迦尔的愿望也变得格外简单清晰——
如果上辈子那场叛乱,真是人为设计,好让伊莱亚斯那种家伙成为所谓的“英雄”……
那么他就必须要让这个布局良久的诡计彻底毁掉。
尤其是,巴尔的言行举止,无一不让洛迦尔下意识地将这里的一切都跟伊莱亚斯联系到了一起。
他无法克制自己内心逐渐腾起的那种嗜血的渴望。
哪怕,能够入侵主脑,甚至操控这么本应处于严格管控中的官方军队——这些行径已经足以证明,这背后一定有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或是某些“公司”的大手笔。
但是洛迦尔对这些都不在乎。
他用的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让这些罐头全部关停。
让那些被囚禁在铁皮之内的灵魂完全得到解放。
就像是他当初想为伊戈恩做的那样。
*
“您的祈愿即是我的目标”
灰发的异种死死看着洛迦尔,他的战术面具早已因为混乱跌落在地,以至于洛迦尔此时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眼中竖起的兽瞳,以及那种难以抑制的狂热。
“谢谢。”
洛迦尔愣怔了一下,随后,他忍不住温柔地冲着萧怀珩笑了起来。
……
尼禄驾驶舱内的场景是完全封闭的。
然而在那之前,白色机甲将两名拥抱在一起的人带入自己驾驶舱内的画面,此刻却已经完完整整地发送到了维塔利亚近地轨道上那艘潜行模式的豪华飞船内部。
本应被置于静滞力场内部进行身体修复的男人,此时却披着一件浴巾,赤裸裸地坐在一张奢华精致的软榻之上。
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依然在往下淌着湿哒哒的药剂,而男人俊美的面孔上,鼻尖与嘴唇处俱是血迹。在他的手边,堆着一叠又一叠刚刚吸满血液的手帕。地堡内分身的死亡再次引发了伊莱亚斯强烈的反应。
伊莱雅斯却没有理会自己如今惨淡的脸色,只是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那只丑陋且畸形的异种肆无忌惮地抱着怀中那个人类的样子。
有那么一刻,伊莱亚斯险些从眼睛里长出许多细密的牙齿,好像这样就能穿过屏幕,直接跳到那处地堡内,大肆啃食那只灰发异种污秽的血肉。
“我知道这家伙。”
伊莱雅斯一边嘀咕着,一边用力啃起了自己的指关节。不多时便啃到皮开肉绽,森森白骨从经络与肌肉之间凸显出来,鲜血也在瞬间涟涟而下。
可伊莱亚斯却完全不曾注意。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了,我梦见过他……他叫……他叫……”
伊莱雅斯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字,但是他确实梦到过那家伙。在那珍贵的、好不容易能够梦见洛迦尔的梦境里,偶尔会有那么几次,他也会在洛迦尔的身边窥见这个人的影子。
在他的梦中,所有人都是模糊不清的,然而谁又能错过如此具有辨识度的身形,以及那头乱蓬蓬的灰发呢?更不要说,在梦里时,伊莱雅斯就非常非常讨厌这家伙,这只恶心到极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异种。
梦里的男人曾经被伊莱雅斯亲自逮到过那令人作呕的罪行:男人的房间里贴满了洛迦尔的照片甚至还定制了与洛迦尔等身高的抱枕日日藏在床榻之间,而且对方还曾经偷偷翻找洛迦尔的生活垃圾,他将所有被洛迦尔亲手碰触过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这家伙还趁着某一次洛迦尔的失误,偷藏了洛迦尔的衣服。
伊莱雅斯在对方的保险箱里找到那玩意儿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件衣服远比它应有的状态更加陈旧。
“变态……可恶……我的爱人……我可怜的,可怜的爱人,他好危险……”
一想到此刻洛迦尔竟然落在了这种变态的手里,伊莱雅斯的眼眶瞬间红了。
“伊莱亚斯大人——”
就在这时,某位一直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助手发出了声音。
来自于地堡的信息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敢抬头看伊莱亚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据点那边如今已经确认暴露。我们检测到所有定向屏蔽都已经被破解。还有有大量与那位人类相关的人员,正朝着据点的位置飞快赶去。现在我们需要立即撤离该据点的所有备用生物驱动机甲,以免它们被维塔利亚军方察觉——”
“不。”
然而伊莱雅斯却在此时泪眼朦胧地转过脸来,痴痴地看向助手。
“我的爱人还在那个变态的手里,我必须把洛迦尔救出来。”男人幽幽说道,而他口中那个“变态”显然指的是那位白色机甲的主人。
“……我想,我需要跟第三星区的那位罗兰聊一聊。”
听到伊莱亚斯的吩咐,助手的脸色变得格外僵硬:
“罗兰副军团长在之前签订合约的时候就强调过,签字之后,之后任何企图跟他联系、让他有暴露风险的事宜,都将视为对他本人的宣战。”
他近乎绝望地提醒着伊莱亚斯,希望能让对方想起来,那位丧心病狂到与他们合作的副军团长能有多暴虐恐怖。
“噗嗤。”
可伊莱雅斯只是看着他,眼角含泪地笑了。
“已经上了船的人怎么可能再跳下去,除非,他真的想就此溺死在水里…… ”他语气轻柔地对着自己天真的秘书说道。
片刻后,他甚至还颇为温柔地抬起手,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好了,不用怕,就这么跟他说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第三军团真正的控制者,而不是永远的副手的话,他真的很需要再来跟我聊聊。不然,以他现在的地位,又怎么拯救那些总是被那些可恶人类抽掉脑子,沦落为罐头的可悲同袍呢?”
作者有话说:
祂是万有之上的光;祂是万有。万有从祂而出,万有归于祂。劈开木头,祂那里;掀起石头,你必寻见祂。——这句话改编自多马福音。
第132章
基于人类对生物驱动机甲的掌控欲,这些“罐头”理论上来说本应完全遵从主脑的控制并进行战斗。
但考虑到这处地堡明明一直处于对主脑的屏蔽状态,一路上那些袭向他们的未编码“罐头”依然有着明确的目标和行动能力,即便对战斗一无所知的洛迦尔也能察觉,地堡深处必定设置有控制这些可悲之物的“机房”。
想要关停所有的“罐头”,就必须深入“机房”并关停控制中枢。
而就算是再愚蠢的人,在布置“机房”时也会将其小心安置在区域内层层防护的核心要地。想要单枪匹马突入那里,绝对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可萧怀珩毕竟是一名强大到罕见的异种。白色机甲手持高频粒子唐刀,犹如摩西分海般,近乎轻松地一路穿越了那些由毫无神智的罐头兵所构成的黑铁之海,径直向下挺进。
只用了二十分钟,萧怀珩便沿着曲折复杂、宛如矿道般的通道直抵地堡深处。
在这个位置,空气变得格外寒冷,甚至有些稀薄——根据测算,他们现在至少位于地表以下两百多米了。再联想到那些愈发疯狂、如同蝗群般扑来的罐头兵,他们的目标大概就在附近。果然,当萧怀珩再次切开数十名罐头兵的外骨骼,踏着黏稠的鲜血转过拐角,映入洛迦尔和萧怀珩眼帘的,便是一扇与之前所有封锁门都截然不同的宽大合金大门——大门几乎有十米高,门框上贴着黑黄相间的警示条。
尼禄的眼中红光一闪,一道扫描光束扫过那扇门。
“哦,真恶心,这些家伙竟然在这里也涂了屏蔽层,我没法读取这扇门背后的具体用途。但可以肯定的是——门后面有一个非常……非常宽阔的空间……而且里面有很多……很多信号源……嘶,该死,这干扰太……太……”
由于屏蔽系统的严重反制,机甲的声音里掺进了刺耳的电流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洛迦尔忽然抬起头,凝视着那扇大门,眨了眨眼。即便敏锐如萧怀珩,也没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银光。
“那里就是机房。”
他说得笃定无比,萧怀珩却毫不质疑人类这毫无根据的判断。
白色机甲随即一展双臂,那把唐刀瞬间变形,化作闪耀着亮蓝光芒的双刃。
按照常规战术推演,机房这种要害之地必然有重兵把守。事实上,当萧怀珩一步步踏上那条长廊时,他本能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足以令他这样的存在也生出强烈的危险感,显然那隐藏于暗处的玩意,是相当相当棘手的存在。
可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萧怀珩走到那扇大门前,暗处的危险都没露面。
甚至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也在逐渐淡去。
……萧怀珩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踏上长廊的那一刻,二十台高射速自动粒子炮台、EMP电磁炸弹轰炸集群、战地型离子脉冲炮,以及被囚禁在金属牢笼里的数十台精心打造、只为杀戮而生的战斗机甲……全都在同一瞬间,于一层微弱的银光下陷入了沉寂。
金属大门嘎吱作响,缓缓向两侧开启。伴随着空气中浓烈的金属气息,一片宏大的穹窿大厅展现在两人面前。此处垂直高度近百米,占地面积大到足以容纳一艘深渊级战舰。可这并不是让洛迦尔和萧怀珩同时失语的关键。
真正让人震撼的,是他们视野里那道从地面直抵穹顶的淡蓝光柱——
那是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泰坦级”量子计算机。
大厅地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能源管道和数据线覆盖,此外便是辅助散热与能量交换的大型机器。所有管线最终汇集到主脑下方的基座里,如同某只庞然巨兽纠缠脉动的血管,在幽暗中仿佛如同真正拥有血脉之躯的怪物般脉动不已。
洛迦尔前世曾以执政官伴侣的身份参观过联邦科学院的核心机房,见识过号称仅次于“主脑”本体的量子计算机“青鸟”。
那台几乎占据一栋楼大小的青鸟,与眼前这尊相比简直变成了微缩玩具——可是,洛迦尔记得很清楚,科学院的那台“青鸟”,一台就足以支撑星区内几乎全部科研单位的庞大运算需求,甚至还能轻轻松松拨出算力照顾星域里每一位科学家的日常起居,以及兼顾整颗星球的正常准转……
那么,这台比“青鸟”更为庞大的机器,又能做到什么?
看着那根蓝色光柱表面不断跃动的淡蓝电弧——那正是量子计算机算力过载的表现——洛迦尔心底惊骇不已。
就算是用来入侵联邦主脑,这台机器的算力似乎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塞涅斯……这台机器,它在干什么?】
他在内心呼唤系统,等来的却是数秒的沉默。屏幕上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烁,几乎与他的心跳同频。
直到好几秒后,他才得到塞涅斯前所未有紧张的回复——
【最高警告——侦测到非法算力集群正在渗透(*&¥#逻辑防火墙
>>>风险指数:高危
>>>即将突破深层裂隙封锁机制。
优先目标:立即摧毁算力集群所在区域物理锁死该非法设施所有运算节点】
【当前入侵行为涉嫌违法超维法则】
【再次警告,该行为即将导致“裂隙”于当前坐标开启
>>>已自动启动危机响应协议
>>>检测到区域内管理员生物特征
>>>开启管理员接入神经直连通道】
……
……
……
塞涅斯的弹窗变得格外密集。
每一个弹窗都是鲜红的,仿佛能从虚空中挤出真实的血痕。
……“开启裂隙”。
可洛迦尔却只是瞪着虚空中的那个词组,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觉得塞涅斯的弹窗内容变得陌生荒诞。
可他的系统在这时给出的信息,偏偏又是如此清晰:地堡内部的这台量子计算机,正在破解某个高维存在在无比古远的过去,为这个时空施加的“防火墙”。
而一旦破解成功,就意味着幕后之人,将在指定位置开启裂隙。
洛迦尔感到一阵眩晕。
从第一次降临到人前,裂隙就一直是笼罩在所有联邦人头顶上从不褪去的阴云,那是人类永恒的噩梦,是无法逃避的厄运与灾殃。
这么多年来,无数科研人员苦苦钻研,却始终对裂隙的成因与机理一无所获。
无法探究,无法准确预测,无法给出任何可靠研究数据……
到了最后,人类在对抗裂隙这件事情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同胞异化为怪物,再用他们的疯狂与死亡来延缓裂隙生物吞噬这个宇宙的步伐。
可现在,洛迦尔却被告知,“裂隙”竟然可以被人为开启!
这念头让他震惊到呆滞,却也让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这样一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上辈子伊莱雅斯之所以能如此“恰到好处”地成为英雄,除了所谓的第三星区异种叛乱之外,更关键的就是那场毫无征兆的“黑潮”来袭。
在这之前,无论是入侵主脑还是黑掉了某些“罐头”的脑内程序让他们为自己所用,都还属于可以掌控的程序。
那么,裂隙呢?
伊莱亚斯到底是怎么那么恰好地出现在黑潮爆发的第三星区的?
而如果裂隙的开启从来都不是无迹可寻,无法掌控的,这些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而且那个答案再清楚,再简单不过——那场黑潮本就是伊莱亚斯一手策划并开启的。
那么……
每年都有那么多异种士兵死在了前线。
每年都有那么多星域沦为死寂的沦陷区。
可三百年来,吞噬了那么多人命的“裂隙”,又有多少是真正随机天灾,又有多少是人为操控的。
……
无数可怕的猜测闪过洛迦尔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管理员洛迦尔·瑞文正在接入“框架”——】
随后,伴随塞涅斯弹窗闪现,洛迦尔眼前的世界开始暗淡扭曲。
不过……那也许并不是外界真的一瞬间变得昏暗,而是“他”自身变得明亮。
柔和的银色光辉宛如粘稠浆液,从他的双眼中不断涌出。
无声之间,时间被无穷拉长,近似停滞——洛迦尔轻轻地眨了一下已经变成银色的眼睛。
视野中,量子计算机上那闪烁的蓝光被定格在虚空,轻微颤动,萧怀珩的动作宛若石雕,脸上却依然带着对洛迦尔的关切。
同时,尼禄驾驶舱内,所有的金属部件也都在洛迦尔的眼前变得冰屑一般剔透,以至于每一个零件都纤毫毕露。隔着已经完全透明的机甲外壳,洛迦尔看见了……
在量子计算机底部,因为能量缘故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探测的能量反应核心区域,有东西正在闪光。
那是有一颗足有足球大小的裂源晶体。
这种级别的晶体完全不会在外界流通,那原本是行星级动能反应炉所用的核心,残留能量高达87%。
而也只有这等规格的裂源晶,才能够支撑这样一台非法量子计算机的全负荷运转。
洛迦尔毫不犹豫地向那颗晶体伸出了手。
奇妙的一点在于,此时的他,物理层面上距晶体还有几百米的距离,然而,在洛迦尔的心念微动之间,他的手掌便像跨越了空间,直接覆盖在那颗裂源晶上面。
正常情况下,这种正在被抽取能量的裂源晶,表面的温度甚至高到能瞬间烧穿机甲的防护面板。
但在洛迦尔掌心下,它仅仅是一颗微温的、如星辰般璀璨的小石头。
【已锁定能量源】
【开始进行能量抽取……】
【准备启动入侵反制——】
陌生而冷漠的声音,从洛迦尔自己的唇间流出。
【命令已执行】
塞涅斯立刻做出回应,但它的态度与以往相比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那是一种绝对程式化的,没有任何所谓“感情”在内的绝对服从。
只是,此时的洛迦尔却完全不曾在意系统的小小异样。
“人类”掌心中的裂源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而洛迦尔能感觉到,自身在巨量能量注入下正迅速……“扩张”。
仿佛只是一念之间,洛迦尔就已经化身某种脱离了肉体的更高存在。
他的思绪轻而易举地就侵入这座宏大地堡的所有电缆和数据节点,侵入一切可被程序控制的机械装置,乃至所有从区域中枢接收指令的罐头兵那已经完全被摧毁的大脑内部……
这种程度的信息接入足够摧毁一个人的大脑,但是洛迦尔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无需学习,无需适应,那完全就是他的本能。
“管理员”的本能。
需要机甲全速奔行二十分钟才能抵达底部的地堡,此刻却成为了洛迦尔随意在指尖拨弄的玩物。
随后,环绕在洛迦尔身侧,原本就已经开始变得无比虚幻的“现实”,开始在他的思绪中崩解。
尼禄、萧怀珩、那宏伟的大厅,以及那让他震撼不已的量子计算机……
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破碎。
伴随着一股森寒的死寂。
洛迦尔眨眼,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漆黑的虚空。
啊,不……也许,这并不是真正的“虚空”。
银瞳的管理员淡漠地抬眸,凝望前方。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伫立于黑暗的彼端。
就在他这样想的同时,他的视网膜便映出了那“东西”的模样,就好像从始至终它一直就在那里。
那是一幅帷幕,当然,也可以说是一堵黑墙,一座长城……而它本身,用人类的语言来概括的话,是一面横亘在某些黑暗且极度混乱的次元与当前维度之间的“屏障”。
在缺乏更高维度语言的情况下,人类的文字只能称它为“防火墙”。
随着洛迦尔的视线聚焦在这道墙面之上,他也看见了,地堡深处那台量子计算机在此处留下的痕迹——一只微不足道的白色小虫。
然而就是这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虫,却能够将自己那细如牛毛的触肢深深扎入那无比雄伟坚固的墙缝之中。在现实世界疯狂算力的驱动下,它对原本近乎完美的构建造成了些微却不可忽视的破坏。
而本应牢不可破的壁垒,也因为它的出现出现了一丝缝隙——
那仅仅只是一道缝隙而已。
然而,洛迦尔知道,在现实宇宙中……那就是“裂隙”。
无数疯狂的尖叫与扭曲的气息从裂隙的彼端不断朝着洛迦尔的方向涌来,粘稠的黑水不断流淌,如同小蛇一般腐蚀着那道屏障。
洛迦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还来得及。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间,他的手掌在空中幻化出无数重影,是衰老干枯如同一把枯枝的手,是白皙柔软如同面团般柔软的手,是修长纤细似花枝的手,是褪去了所有皮肤血肉只剩白骨的手……
苍老,年幼,青年,死亡……无数种状态同时叠加在洛迦尔此刻的身影之上。而洛迦尔的所有动作,都在这片黑暗中留下了闪亮的痕迹。那些痕迹就如同万花筒一般的不断闪着细小的光芒,而每道微光中都潜藏着无限可能的“路径”。
随后洛迦尔轻把那只小虫从墙上捏了下来。
小虫瞬间僵直了身体。这只由海量算力编织出的生物紧绷触须,在洛迦尔掌心做着最后的挣扎。
洛迦尔盯了它几秒,然后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侧方。
“塞涅斯,你要吗?”
随着他的低声呼唤,一只小巧的蜘蛛状生物从洛迦尔的袖口处爬了出。
它有着精巧的,圆鼓鼓的身子。脑袋形似跳蛛,长着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眼睛,每只眼都如碎钻闪烁。
它轻盈地落在洛迦尔掌中,在听到洛迦尔的询问后,在它“头部”原本的位置上,竟裂开一条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洞——
那只小虫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喀嚓”——
仿佛糖球被咬碎,又仿佛无数晶管同时碎裂的声音在洛迦尔耳边回荡。
他只觉身体一轻,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他恍惚间看到了一则新的弹窗。
【检测到当前能源充足】
【自动判定:执行机体升级程序。 】
【升级进程】:进行中……
【警告】:在升级完成前,机体功能可能出现不稳定波动,敬请注意。
……
……
……
“轰隆——”
伴随着炽烈金红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白色的机甲正在地堡内正飞速前行。
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在抱头鼠窜。
本应无比坚固的甬道,此时几乎是贴着机甲的脚后跟不断崩落的。
他们的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敌人进行阻挠,然而储藏在地堡内的武器装备,却还是在各种重物挤压和坠落下自发开始爆炸。
偏偏作为一架重型机甲,尼禄最不擅长的,第一是在狭窄空间里动作,而就是长时间高速对袭来物品进行闪避。
而现在,在已经开始自行崩解的地堡里,两项都集齐了。
“我靠我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救命啊——”
又是一大块铁皮在爆炸中飞速擦过尼禄头盔,机甲AI爆发出一长串惊恐的喊叫。
然而此刻他的主人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连萧怀珩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洛迦尔在看到那台非法搭建的量子计算机的瞬间,身体就开始了发光。
然后,那台巨大量子计算机,在没有任何外力碰触的情况下,自发的开始崩解……一如这处地堡本身。
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每一个储存士兵的舱室都陷入了不明原因的自爆塌陷。
在萧怀珩来得及确认转况之前,洛迦尔已经毫无声息地倒在萧怀珩怀里。
异变随着那层微光铺满了洛迦尔的身体
人类原本柔顺的黑发如瀑般垂落,转瞬间在萧怀珩眼前变成了如月光般的银色。
而些发丝仿佛活物般缠绕上洛迦尔的身体,一点点收拢,最终化作一层薄茧。将其彻底包裹在内。
这让灰发的异种彻底忘却了身侧不断崩落的碎片和灼热的爆炸。
顾不上地堡的崩塌,他伸出所有附肢,绝望地抱紧洛迦尔——他唯一的月神——然后不断地用自己的肢体探查着洛迦尔的一切生理特征。
人类的气息其实很柔和。如果不去在意那层薄茧,他几乎就像是躲在一层柔软的纱毯之下陷入了深眠。浓密的香气不断从薄薄的人茧中涌出,足以勾起异种最深的渴望。
可萧怀珩还是魂不守舍地看着洛迦尔,甚至在逃命的关键时候,还将机甲的所有操控权限交给了尼禄。
因为在他看来,眼下的洛迦尔的状态十分眼熟。
许多异种在进行二次进化时也会有类似的情形——他们会以虫态结茧,然后在内部进行身体的重组和进化。
有些异种会在破茧而出后变得更加强大,但是,也有一些……会彻底溶解在自己的茧壳之内,再也无法回归人形。
……那恐怖的想象几乎把萧怀珩吓得灵魂出窍。
幸运的是,在快速瓦解的地堡里,始终有那么一条畅通无阻,能够让机甲擦着边勉强逃离的通路。
“轰——”
随着又一块巨石砸落,在尼禄身后,整条通道如流沙般陷落——尼禄背后飞行装置猛然喷出火焰,带着这台并不擅长飞行的重型机甲如一只破烂易拉罐般,轰然窜出狭窄通道。
几乎是在尼禄逃离地堡的同时,它身后原本那规模宏大的地堡,到开始无可挽回地彻底塌陷。
在一片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之后。
原本看似平坦且隐蔽性极强的地堡,变成了一处深达几公里的地陷。
尼禄:“……”
机甲悬停在了半空中,看着下方滚滚烟尘,沉默了好几秒。
虽然驾驶舱内,他那位主人已经彻底呆滞,而另一位人类状态也相当诡异……可尼禄还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喜极而泣的低呼。
“我靠我靠,好险好险……差点死在下面……这真的要挂在这里,比掉进时空井还离谱,至少那里好歹能剩个全尸在这里真的变成回收易拉罐——”
尼禄后怕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今天大概是我的幸运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本来已经呆若木鸡,连呼吸都被放缓到冬眠水平的萧怀珩,却忽然抬头,兽瞳与獠牙齐齐显现,瞬间接管了机甲的所有权——唐刀一闪,机甲轰然亮起两点红光,他手中刀尖,直指腾起尘埃形成的昏昏沉雾之后,那逐渐显现的人影。
“嗡——”
回应萧怀珩的,是无数高能武器充能时特有的嗡鸣声。
再这之后,才有一排漆黑的装甲异种整齐划一,一步一步踏过纷乱落下的碎石尘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而这些异种……都穿着第三军团的制服。
尼禄轻而易举地在他们身上检测到了正规军应有的编码。
“我操,这些家伙不是非法罐头了,这群是真正规军啊——”
又过了一秒,尼禄发出了嘎的一声尖叫。
“靠,竟然动用了重型电磁炮、高能激光炮塔,还有蜂群式导弹打击……要不要这么认真啊这么多武器我待会儿逃起来很麻烦的。”
停顿了一下,它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哭腔。
“……哦豁,抱歉,死狗,我好像……已经被底下那群东西全面锁定了!”
第133章
没有喊话。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接洽,更没有人企图跟萧怀珩沟通,哪怕只是确认其身份。
那些人完全没有在乎萧怀珩刚刚从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地堡中逃出来,而他很可能是唯一幸存者。
在尼禄发出了那声无奈的咕哝之后,扑向他们的,是第三军团铺天盖地的炮火。
大地再一次震动了起来,空气仿佛也在燃烧。
银蓝色的能量束在半空中勾勒出细密却致命的光网,径直朝着白色机甲笼罩了下去。
“¥#@!”
尼禄骂了一声脏话——伴随着那句脏话的,则是萧怀珩鬼魅般的闪避动作。
脱离了压缩模式的机甲有着庞大的体型,此时却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在半空中一个翻掠,落向地面。
数十道高能脉冲能量擦着尼禄的外甲边缘直掠而过,瞬间在它白色的涂装上留下好几道焦痕。
在它身后的地面则在无声无息中出现了好几团亮晶晶的能量坑,那是地面沙土在瞬间被液化成了玻璃。
但即便萧怀珩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称得上奇迹的操控,他依然不曾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因为就在他横切地面,稳稳滑出数十米,并且险而又险躲过了尾随而来的袭击后,腾起的烟尘之中又猛然间窜出了数道鬼魅般的影子——
那些“东西”已经很难说是异种了,畸形的装甲似蝎似蛛,但无论是什么,在他们身上都已经完全看不出丝毫曾经为人的痕迹。
这些用于突袭的“罐头”在萧怀珩探查到他们的瞬间已经猛然弹起。
下一秒,他们就以惊人的速度直接贴上了尼禄的外壳。
他们借由专门的吸附肢紧紧贴在白色机甲的装甲之上,多余的虫肢猛然展开来,将某些类似于黑色吸盘的装置用力贴上机甲的外壳。
“艹——”
尼禄又骂了一声。
“搞什么鬼,想直接生挖我的驾驶舱?他们到底搞没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时代的机甲啊——”
无需萧怀珩输入指令,作为机甲ai的它已经自行启动了电磁脉冲。
“滋——”
机甲的金属外壳闪过了一道青蓝色的电弧。
爆破吸盘失效,爆炸,冒烟,紧接着原本死死贴在尼禄表面的突袭者们身体也在瞬间僵直,随后他们就像是被剪了线的木偶一样,纷纷掉落。
他们的外骨骼装甲一直到这一刻都依旧完整无缺,然而在外骨骼的缝隙中却能看到些许干涸的碳粉——内里搭载的活尸们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尽数被电成了碳化物,终于陷入了永恒的深眠。
可面对如此惨状,这些人的同伴没有丝毫的退缩或是触动。
全黑的面罩覆盖在他们的头颅之上,麻木地记录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
接着,更多的突袭者在程序的指令下前仆后继地朝着尼禄扑去。
对比起骂骂咧咧的ai,机甲入境真正的操控者却沉默得如同一颗石头。
只是如今,这颗“石头”下颚的线条已经在不知不觉绷紧了,两对兽瞳更是在显示屏光芒的倒映下,闪烁出两点鬼火般的微光。
……毫无疑问,那些突袭者的种种动作都在说明一件事:那些人想要将驾驶室挖出来。
而萧怀珩可不觉得那些家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真正想夺取的,只会是自己怀里的人类,不然,以这些人的火力,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第三军团这些人的行为完完全全撩起了萧怀珩的狂暴——无论是对于一名雄性异种,还是作为一个终于找到自己信仰的狂信徒来说,这都是彻头彻尾挑战底线的行为。
于是,在这堪比前线战场的废墟之上,尼禄背后的动力引擎忽然发出了刺耳轰鸣,随后,它开始以诡异的姿态迅速重组,体型瞬间涨大为原本两倍,在原本那看似装饰的纹路之下,探出无数森森尖刺,普通军团需要用专门载具负责运送的重型脉冲能量炮,此时却直接从尼禄的肩头和关节处直接蓄能探出,正对上第三军团。
那是真正的战场屠戮者才能有的恐怖形态。
随着能量炮的瞄准,就连尼禄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能量的聚集变得扭曲。
眼看着萧怀珩即将操控着尼禄,对那些依然在疯狂向他们倾泻弹药的“罐头”们施以毁灭性打击……
“唔……”
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从灰发的异种怀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在炮火轰鸣的环境音中轻得简直像是幻觉。可是,本来正在专心致志战斗,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斗中的异种,却觉得自己的心神骤然一紧。
就像是有只冰凉的、无形的手探入了他的胸腔,又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地挤压了一下。
萧怀珩不由低下了头,目光正对上怀里的洛迦尔。
就跟之前一样,黑发人类被他的两对附肢紧密的揽在怀里,依然是一动不动,沉睡一般的昏迷着。
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原本包裹着人类身体的薄茧,如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
就像一层软质的琉璃一般,覆盖在内里那由银子与蛋白石精心铸造出来的神像之上。可隔着那层柔软的薄膜,人类的面容却不复之前的安宁平静
萧怀珩的月神此刻正不自觉地蹙眉,仿佛正在忍受着某种隐秘的痛苦。
……
【好吵。】
洛迦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他的眼前,虚拟的升级弹窗上,依然有飘忽不定的数字。
那些数字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跳动。
而糟糕的一点在于,之前在地堡深处接入框架后,那种“自身”蔓延至整个世界的全知全能之感,竟然一直到现在都依然存在。
但是,随着自己从那个特殊的维度回归现实,这种全知全能,现在反而更类似于世界的一切信息都在不受控制地强行灌入他的感知记录了下来。
而洛迦尔几乎快要被那些过载的信息强行撕裂了。对于毫不知情的萧怀珩来说洛迦尔一直在昏迷,可实际上洛迦尔能清楚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包括每一缕袭向他们的能量束的温度;每一颗子弹的轨迹;电磁脉冲无形的磁圈……
甚至就连身侧异种在战斗中因为极度亢奋而血脉泵动的声音,还有机甲遇袭时候防护力场的嗡鸣……一切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尤其是高能武器蓄能时引发的海量的能量蓄积,更是让洛迦尔宛若直接被甩进了海啸的波涛之中,他几乎要被撕碎了。
【好吵。】
【好乱。】
【……停下来……】
洛迦尔被过量的信息冲击到无法动弹,只能无比痛苦地蜷缩在意识深处。
出于一种本能,他想要动用管理员权限,让一切都停下来。
然而,在他企图那么做的刹那,他眼前的弹窗闪烁了一下。
【升级中,无法干涉当前维度的物质现实,请管理员在升级完成后再进行尝试。】
洛迦尔的意识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呜咽。
……
萧怀珩忽然间停了所有的动作。
随着双手在操控面板上的动作,他忽然中止了所有攻击行为,只是将所有能量直接集中在了防护力场上,防护力场的加强让外界的攻击忽然变得无比朦胧,虽然火力一如既往,但却像是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海绵,传递到舱室内时,只剩下些许低沉的闷响。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萧怀珩彻底陷入了被动防御的状态。
“死狗你疯了?!你在干什么?!现在情况还没糟糕到要拉着自己偶像一起殉情的时候吧?!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这么没品的人啊——”
尼禄震惊地对着灰发异种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
驾驶座上的异种咬肌紧绷,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面对尼禄的质问,他只是定定地低头凝视着怀里的洛迦尔,眼瞳中隐约闪过了一丝几乎称得上慌乱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我……他很难受。他无法承受那么多冲击……”萧怀珩喃喃开口。
尼禄似乎又骂了他什么。
好像是在骂他发神经,一动不动结果反而让外面那群家伙找到机会,构建出了完整封锁线。
又似乎是在骂他,这样下去他们全部都得挂,再怎么恋爱脑,好歹要分个轻重缓急……
……
虽然大部分时候,尼禄都很聒噪饶舌且嘴贱,但作为顶尖的机甲AI它对战局的判断其实从来都没错过。
萧怀珩很清楚,其实按照尼禄说的去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
但是他没有办法动作。
随着两人之间的拥抱,那种近乎幻想的,来自于洛迦尔的痛苦,似乎也顺着附肢传递到了他的体内。
萧怀珩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无助和痛苦竟然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明明三颗心脏都完整无缺地镶嵌在胸腔内,也没有受到任何致命伤,可以他的身体素质,竟然会有种难以忍受的心悸之感。
洛迦尔正在被折磨,但他却完全束手无策。
光是想到这里,一股无法遏制的自责与疯狂,就像是神经毒素一样灼烧起了他的血液。
萧怀珩残存不多的理智一直企图说服他,洛迦尔不是人类,他现在的状态也很难说是“蜕变”。
但他的本能却一直强迫他回想起自己幼年时,在公司的内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异种。
为了培养更多的“猎手”,深白总是不吝于用各种方式增加公司内部的高等级异种资源储备。这些高等级异种有的是通过招聘,有的是通过人口贩卖,当然也有一些是在公司内部挑拣出有潜力的个体并且用药物提升等级。
对于最后那些异种来说,蜕变的时期恐怕会是他们人生中最脆弱、最危险的阶段。为了获得进化,他们会将自己包裹在茧中,进入长时间的沉眠状态。
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们需要绝对的安静与静置,因为一旦外界产生剧烈的波动,已经在茧内化为生物浓浆的他们,就无法进行稳定的重组。
在很多时候,那些不幸的倒霉蛋会彻底被困在自己的茧壳中,肉体融化,意识溃散,化为一滩再也无法重生的血肉残骸。
是的,洛迦尔不是异种……但若是他也跟那些异种们面临同样的情况呢?
如果自己现在继续激烈对抗外界那群家伙,战斗产生的冲击波与能量波动会不会就此直接摧毁洛迦尔的神经系统?
如果洛迦尔真的就这么死在他眼前呢?
……
那些恐怖的想法让萧怀珩喉咙中涌起一团腥甜的铁锈味。
他的动作也愈发迟缓小心。
“……”
不远处的第三军团阵地内,负责这次行动的小队长正看着尼禄。
一改之前的恐怖对应,此刻那台白色机甲明明正在被炮火齐射,却始终只是规避,而非对抗。
他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被动。
但是他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尤其是对方的身份又是如此特殊——特殊到那位令人崇敬的男人单独找到了他并且下达了死命令。
【“……不惜任何代价,你必须让那台机甲的操控者死在那里。然后,你得想办法把机甲里的那个人类给我带回来。”】
这是一个难度很大的任务。
但是作为那个男人最忠诚的部下,小队长只会接受命令,然后想方设法完成它。
“K1425!”
想到这里,他轻点了一下终端,向着自己的副官发出了指令。
“重力牵引索的功率开到最高——把那家伙给我弄下来。”
他说道。
K1425,也就是他的副官那完全被头盔覆盖的头颅上,有灯光闪烁了一下,预示着他已接到命令。
哪怕作为第三军团的成员,他本应该知道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将重力牵引索的功率开到最大,将会付出惨痛代价,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好吧,K1425当然不会有任何动摇,毕竟,他早已沦为了程序控制的产物——
小队长所率领的队伍有三百士兵。
但是,这里头能够独立思考的又多少?
五名?三名?
小队长一边想着,一边木然地看着重力牵引索的功率提高后,负责控制和固定装置的士兵因为过于接近引力场范围,在坚持了数十秒后,直接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一团血肉模糊的金属铁块,然后死死贴上了发生器的外壳。
他的血将重力牵引索的发生装置外壳染成了一片猩红。
但下一刻就有新的士兵接替了死者的位置,继续操控起那台致命的武器来。
而此时,那台狰狞恐怖的白色机甲,在人工不断施加的强重力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慢慢下沉。
……没关系,很快就能结束了。
小队长在心底轻声开口道。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句话他到底是对着苦苦支撑、随时可能被压碎的部下说的,还是对着那台负隅顽抗的机甲驾驶者说的。
然后,他忽然感到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那是一种完全出自于生理本能的惊悸。
小队长下意识地回头,从而躲过了一道粗糙却绝对致命的劈砍——再然后,他才看到了一道红影。
一道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红影。
一台红色的机甲。
事实上,那台机甲的样子甚至能称得上好笑。
大概是从谁家的机库里强行开出来的基础机甲吧。在机甲外壳上,甚至还贴着好几处尚未被撕下的维修标签,大量导管外露,护甲上有明显的陈旧伤痕,而且,所有可见的武器槽都空空如也,早已被清空。
而此时屹立在军团异种面前的红色机甲,动力装置轰鸣得近乎死前哀鸣,关节处到处都在往下掉零件。
可也正是这么一台玩笑一样的机甲,竟然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般割进了第三军团规整的阵地,然后带来了一片死亡的血雨。
跟如同战神般凛凛威风坚不可摧的白色机甲比起来,这台机甲的动作无比扭曲,但这种扭曲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的凶残。
就像是古地球文化中那些幻想出来的丧尸狗一般,它对于喷涌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打击都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收割着第三军团异种们的生命——以及,他们死后留下的武器。
然后它继续用那些武器开启自己的杀戮。
基于程序指令,军团的士兵们迅速对它做出了反击,能量炮、粒子束、电磁导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扑向了它,它也在眨眼间的功夫里变得愈发残破。
但奇妙的是,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之下,它却始终能巧而又巧地避开要害,护住自己的动力系统和手中的武器。
紧接着,那名小队长觉得……那台机甲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部。
在枪林弹雨中,它好像与不远处的那台机甲,对视了一眼。
这个念头闪过时候,小队长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发疯,先不说现场他们早已布置了屏蔽设施,除非是军团内部通讯线路,一切终端皆不可用。
就算是终端可以启用,机甲和机甲之间也不可能通过眼神传递什么信息。
……
可就在下一秒,红色机甲猛然抬起手,恰到好处地,用一记精准的光束炮直接轰向了第三军团后方的重力牵引索发生器。
“轰——”
爆炸的冲击波卷起无数砂石轰然荡开。
发生器的嗡鸣因这忽如其来的攻击停止了一瞬。也就在这时,第三军团针对尼禄强行构建而成的屏障,出现了一道裂缝。
白色机甲也在此时身形一闪,抓住了这宝贵的机会瞬间逃出了包围圈。
“快追——”
眼看着目标瞬间脱离包围,
小队长顿时发出了一声爆喝。
偏偏红色机甲又一次转身,直接挡在了他们前面截断了他们第一时间的追击。
为此,第三军团的火力如暴雨般倾泻在红色机甲身上,机甲的外壳顿时变得坑坑洼洼,装甲板破碎后更是直接露出了内里的机械骨架。
可是,它却依旧稳稳地,疯狗一般挡住了所有来自于第三军团的攻击。
十秒。
它死死地挡住了敌人的追击,整整十秒。
那十秒的时间,足以让尼禄彻底脱离第三军团的探测范围。
等第三军团终于炸开红色机甲的装甲,冲过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时,尼禄早已无影无踪。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队长的身体逐渐开始因为情绪暴动而异化变形,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也瞬间断裂。
“杀了他!”
他阴森森地看向了红色机甲的残骸。
已经完全变形的单薄驾驶舱里,有异种的血液汩汩流淌而出。
而在变了形的金属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有名高大的异种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不知生死。
追击白色机甲成功的可能性已经直跌至零。
这将是小队长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未能完成那位副军团长交给自己的命令。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便感到一股刻骨噬心的暴怒。
既然原定目标已经消失。
这里就只剩下那位不知来历的“援军”了。
不管对方是谁,不论对方有什么身份,小队长都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让那台机甲的驾驶员付出应有的代价——反正审问时候,对方还拥有一些拥有活性的脑神经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迈出步伐,准备让人撬开那台红色机甲残骸,把那碍事的东西给拖出来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小队长愕然抬头,目光穿过硝烟与尘土,望向半空中那本不应该出现的阴影。
那是一艘全黑的浮空舰,全舰上下唯一可见的标示,正是一道联邦异种们永远都不可能认错的眼纹。
……来者,竟然是思委会的人。
小队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
随着更高权限者的到来,无声的指令被下达给了所有的“罐头”成员。
即便小队长此时的双瞳正因为异化而泛出血光,他理论上的部下们依然无比顺从地停下了所有动作,收敛一切武器……并且整齐划一地举起右手,向那艘黑色舰艇星行了礼。
几分钟前还一片轰然作响的战场,如今只剩下了浮空舰降落时的气流声,还有红色机甲残骸中时不时响起的细小爆炸声。
黑烟滚滚,被气流挟裹着,不断飘向远方。
再然后,浮空舰的金属门开启,一个身形高挑,一丝不苟穿着全套黑色制服的男人大步从舰艇内走了出来。
【见鬼,怎么会是他——】
看清楚来人后,即便是尚且还处于异化亢奋状态的小队长,也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而现场更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变得如同深海坟场一般死寂凝重。
小队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去,迎上了那位灰眸监察官——
“伊戈恩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问道。
伊戈恩·瑞文。
食尸鬼。
恶魔。
吸血毒龙……
军团内部对这个男人的各种称呼众多,但共识却只有一个——当他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能选择的最好的下场,就是死了。
小队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一个人,如今却空降到了自己的面前。按照第三星区那帮胆小鬼的脾气,就算是把维塔利亚炸了,他们都不可能允许像是伊戈恩这样凶残的异种踏上这颗星球。
再联想起下达命令时,自己的上司罗兰副军团长那怪异而凝重的神色,小队长已经能嗅到那股浓浓的、极其不详的气息。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佯装镇定地,摆出一幅尽可能冷静强势的模样,并且祈求这位伊戈恩监察官的任务对象不是自己,也不是第三军团中的任何人。
……
伊戈恩神色异常冷漠。
大概是因为工作极度繁忙,他眼底泛着一团浓浓的阴影,皮肤在苍白中隐隐透着一抹青色。
这让他愈发像是鬼怪故事里靠噬人维生的某种怪物。
见灰眸异种一言不发,小队长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
“维塔利亚第三星区的军团备用生物驱动用体仓库,在一个小时前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追捕涉事目标,此事涉及军事机密,属于军方职权范畴。依照联邦职权划分规定,此事应不在思委会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他硬着头皮挤出来的应对,伊戈恩竟然旁若无人地,直接从他的面前走了过去。
男人直接来到了那台已经近乎解体的红色机甲旁。
在小队长被其他思委会的特工们套上锁链和头罩强行带走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位看似普通,并不专精武力的灰眸异种,徒手将机甲驾驶舱完全变形卡死的金属护甲一把撕开的画面。
*
“萨金特·7Z64。”
伴随着金属被撕裂时刺耳的噪音,被一片变形金属板对穿钉死在机甲驾驶座上的红发异种,所有所觉地缓缓抬头,驾驶室里的光照系统早就已经失效,而大概是因为受伤过重,从裂口处泄露进来的天光竟然莫名让萨金特感到了一丝刺眼。
“……你之前声称,洛迦尔遇到了危险,然后强行逃离了管教所。”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驾驶舱旁,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红发异种,然后他毫无起伏地开口问道。
“在那之后我收到了讯息,洛迦尔……”男人的声音微不可及地顿了顿,“确实遭遇到了未曾意料的危险。他被人劫持了,而最后的通讯坐标,与你逃离后前往的地点完全符合。”
自始至终,伊戈恩似乎都像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已经完全塌陷,那所谓的“军团备用生物驱动用体仓库”,他完全没有往那个深坑的方向看哪怕一眼。
“我姑且认为你与洛迦尔之间,尚且留存某种我暂时未曾探查到的联系方式。”
伊戈恩的瞳孔倒映着驾驶舱里的血光。
“……所以,告诉我。”灰眸的异种一字一句地,问出了最后那句话,“我的弟弟洛迦尔,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134章
洛迦尔被萧怀珩带往了自己的安全屋。
不过,跟绝大多数人所设想的那种位于黑市坑道里阴暗简陋,如同老鼠窝棚般的安全屋不同,萧怀珩的安全屋实际上正是维塔利亚最高级的酒店“天鹅”的顶层总统套房。
基于许多权贵的特殊需求,天鹅酒店对入住者的身份审查并不算严格。事实上,只要付出足够多的钱,即便是异种也可以顺利入住这里,而酒店方绝不会对入住者伪装文件之下的真实身份做任何多余的追究。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正是因为这里的入住者身份复杂,且酒店方本身拥有强大势力的庇护,行星级别的安防部门根本不可能强行侵入酒店范围对入住者进行搜查。
这一点足以让这里成为最好的安全屋地点。
而非常恰巧的一点在于,作为深白矿业唯一的继承人,萧怀珩唯一不缺的就是钱。
订下天鹅那套每天的房费就能抵得上一个政府官员一年收入的总统套房时,萧怀珩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基于本能,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在维塔利亚的临时落脚地。
只是在此刻,他从未如此感谢过自己的之前决定。
哪怕这里的条件和设施依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至少在这时候,他的神灵——那脆弱的人类——能拥有一个稍微称得上舒适的环境进行休息。
只是这种庆幸在下一秒就从萧怀珩的心底彻底消失了。
当他抱着洛迦尔从隐形模式的尼禄驾驶舱内翻身跳进套房的阳台时,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了两人。
萧怀珩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碎的轻响。
他愕然地循声低头,然后就看到,原本紧紧包裹着洛迦尔的那层薄膜,竟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晶体化——它们就像是被削薄到极点的云母片一般,哪怕最轻微的一点小动作,那些茧壳也会如同雪花一般纷纷碎裂,然后从人类的体表剥落。
萧怀珩的呼吸骤然停止。
条件反射般地,他带着人类直冲自己的房间,并在下一刻开启了最高强度的环境屏蔽程序。
看不见的屏障瞬间腾起,套房的区域仿佛置身于隐形的蛋壳之内,外界所有的纷扰都被彻底隔绝。
然而,还是没有用。
洛迦尔身上的那些薄膜,或者说,那些晶体碎片,依旧不受控制地纷纷落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薄膜之内掉了出来。
萧怀珩迅速捡起,然后才发现那竟然是洛迦尔的个人终端。
灰发间,异种的触须弹了出来
作为在联邦生活的重要工具,每个人的个人终端都是植入式的,其许多部件甚至是直接嵌入到佩戴者体并且与神经直接相连的。
一般情况下,除非佩戴者个体死亡,个人终端否则绝对不可能主动脱落。
一想到这里,一阵彻骨寒意猛然袭来,沿着脊椎爬上了萧怀珩的背脊。
异种体内的三颗心脏似乎在那一刻齐齐停止了跳动。
就在下一秒,作为高级异种的萧怀珩,听到了来自洛迦尔那平缓的呼吸声,那生声音听起来安宁而平静。
随后,随着茧壳的完全脱落,人类的一头银发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滑过异种结实的手臂。
这种又轻又柔、微凉的触感让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像是中了致幻剂一般,萧怀珩恍惚地抱着洛迦尔,将他珍重地放在了总统套房那张宽大柔软的圆床之上。
然后,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呆滞地看着床上的人类。
云母片般细碎的茧壳已经不见踪影,连带着洛迦尔原本穿着的衣物也像是经历了某种高能量冲击,变成了无数不比指甲盖大的碎屑,纷纷落在地上。
于是,在这一刻,洛迦尔毫无保留的,以最天然的姿态落入了萧怀珩的眼中。
如同一朵绽放的莲花,而花蕊之中沉睡着世上唯一至高无上的纯美神灵。
萧怀珩知道自己本不应如此无礼。
但他无法从洛迦尔的身上挪开自己的目光。
那是从最为虚幻飘渺的世界中,不小心掉落在他眼前的神。
真实的,梦一般的,至美的。
然后,他忽然嗅到了一股简直摄人心魂的香气。
香气自那银白色、散发着雾气般柔和微光的身体之内传来,一点点渗入异种的皮肉之下,像是无数细腻的钩子般,将他的血肉拉扯向香气的源头。
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丝细微的水声。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上,发现酒店价格不菲的天鹅绒地毯已经被浸湿了一片。
一些粘稠的唾液正从他完全虫化的口器中汩汩流淌而出。
——他好饿。
萧怀珩想。
他看着毫无防备的人类,那人的皮肤是如此细腻白皙,仿佛是直接用甘蜜与牛乳调和而成——他几乎能幻想出自己将舌头附着在上面慢慢舔舐时所能得到的奖赏。
是的,他想舔舐……
等等。
他怎么能这么做?!
萧怀珩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这样只会让更多的香气融入他的鼻腔。
世界仿佛在融化,光影扭曲。
香气如洪流,如风暴,让萧怀珩不由自主失去了理智。
落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褪去了原本的人形,膨胀出异种最为凶残恐怖的狰狞本体。
那庞然大物的阴影几乎遮去了房间内所有的灯光,然后,笼罩在了床上那依旧沉睡的人类上方。
阴影之中,洛迦尔的身体如同朦胧的月色一般,泛着晶莹的微光。
……
……
……
第三星区军体备用仓库废墟附近,属于思委会的黑色舰艇依旧稳稳地停留在原地。
所有涉事的第三军团异种们,都已经被思委会的人有条不紊地收监。
对于尚有思考能力的、数量不多的几位管理阶层,他们派了专门的人手对其进行审讯,至于剩下的那些“罐头”则是在后颈插入特制的电缆,直接读取他们之前所看到的一切。
伊戈恩所带领的小队就这样有条不紊、分工明确地开始“消化”和“吞食”起这帮第三军团异种的一切,从身体,到精神。
而在舰艇内部医疗室里,唯一一名异类——那名红发的异种,正被五花大绑地束缚在治疗椅上,金属制成的支架深深扎入他的体内,在没有任何麻醉的前提下,治疗臂直接探入了他敞开的腹腔,对其破损的内脏进行缝合。
于是,猩红的血液开始不断顺着治疗仪的栏杆哗哗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血液浓厚的铁锈味。
站在腹腔和胸腔都如同风筝般敞开的萨金特对面,一名灰眸的异种正稳稳地站在那里,那极其冷酷的目光凝视着面前堪称残酷的治疗过程。
荡漾在男人的眼底是浓厚得宛若实质一般、完完全全针对萨金特的杀意。
萨金特忍受着肺腑间烙铁一般炙热的刺痛,喘息着,慢慢抬起头看向对方。
他一点也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洛迦尔,伊戈恩恐怕会借着之前自己严重受伤的机会,顺水推舟地,把将他直接推进死亡的深渊——只要那死亡能够让他离洛迦尔远一点,那么伊戈恩就是会那么做的。
但事实上,伊戈恩并没有动手。
甚至,在发现萨金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濒死昏迷之时,男人毫不犹豫地将他从那块将他钉死在驾驶座的金属板上扯了下来,接着伊戈恩就像是丢垃圾一样,将他丢给了医疗机器人。
这挽救了萨金特的生命。萨金特得承认这一点。
而且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安静听话地呆在原地忍受伊戈恩目光的鞭笞,则是因为,这个满脸冰霜、看上去就非常不好相处的男人,是洛迦尔的哥哥。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洛加尔在哪里?”
男人无视了萨金特摊开的内脏,在萨金特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口问道。
……之后若是要跟这种家伙呆在同一屋檐下,恐怕会是一场艰难的修行吧?
这样想着,萨金特忍受着那种仿佛连脑浆都要彻底烧干的剧痛,沙哑地开了口回答道。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洛迦尔具体的位置在哪里?我……我只是能感觉到他……我们之间拥有……链接。”
“链接?”
伊戈恩双手环胸,阴森森地重复了一遍。
治疗臂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切下了红发异种的一截已经坏死的肠子,萨金特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的联络器……我就是可以感觉到他。当他需要我的时候,他会召唤我,而我……我也会立刻响应他的召唤。”
“呵。”
听到这里,伊戈恩冷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莫名的,萨金特打了个寒战。
他干干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勉强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但是,只要放我出去……我就能找到他……他现在……”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萨金特继续开口:
“……他现在没有太大的危险。”
话音落下,萨金特凝视着伊戈恩的脸,企图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某种端倪。
然而,作为思委会如今最为强势的监察官之一,伊戈恩显然和萨金特之前应对的那些歪瓜裂枣完全不同。
男人仿佛不会产生任何情绪。
萨金特甚至不知道对方此刻到底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但他明明说的都是实话。
萨金特确实觉得,在某些契机之下,他已经和洛迦尔,甚至和洛迦尔身边的某些异种形成了一种隐秘、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链接。
就好像之前在战斗正酣的时候,他接收到那台白色机甲传递而来的“信号”:洛迦尔需要立刻离开现场,前往更加安静的地方。
所以,本来满心满脑都是要找到洛迦尔,并且将洛迦尔带走的萨金特,才会冒着自己死在原地的风险,为那台白色机甲创造契机逃走,而自己则挡在了第三军团的炮火之下。
这绝对不是原本的萨金特会做的事,但是在那一刻,他的大脑好像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而是归属于另外某种庞大的意志。
接着,他自然而然地那么做了。
终于,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萨金特听到伊戈恩阴沉沉地开了口:
“二十分钟后,你将完全脱离生命危险。”
男人瞥了一眼医疗治疗仪的面板,他的指尖在肘部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枚银球从他手套的边缘滑落出来,表面已经被摩擦得闪亮发光。
“然后,你会带我去找到洛迦尔。你最好能完成这个任务,不然……你抢夺思委会重要财产,未经允许逃离思委会对你的监管,再加上袭击第三军团正规军……这所有的违规行为都会在主脑那边进行结算。而这些违规足够让你在矿工罐头里服役超过五百年。”
伊戈尔幽幽对着萨金特说道。
没等后者回答,他已经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疗室。
……
在前往舰内的监察官办公室的路上,一位忠诚于他的“助手”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然走上前来。他们沿着空旷的走廊一同向前走去。
“许家的继承人,以及阿斯嘉的那位西尔文,都在过去两小时内,多次动用自身势力,企图寻找洛迦尔阁下的下落——”
然后,伊戈恩听到了助手的汇报。
“让他们‘安静’一点。”
只是伊戈恩显然已经失去了往昔应有的耐心,没有等助手说完,便冷冷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
助手的眼瞳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自己上司口中的“安静”意味着什么。运气好一点,那些碍事者会进医院,陷入昏迷;运气更差的话,对方很有可能就此彻底消失,永远不可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考虑到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维塔利亚,而针对的对象更是两家“公司”的继承者,伊戈恩的这个命令显然有些过激。
“……我不希望‘他’的存在被太多的人注意到。”
助手耳畔响起监察官冷峻的低语。
“好的,我明白了。谨遵您的吩咐,大人。”
助手手持电子板,在上面轻轻地点了点。说话间,已经有数道隐秘的命令沿着秘密通讯网络,传到了布置在维塔利亚的特工终端上。
但是,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位向来聪明识趣的助手依然没有离开。于是,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他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定向那个面容平淡的年轻人。或许因为伊戈恩的目光过于冷酷,助手悄然打了个寒战,随后才继续开口道:
“‘有人’给大人您留下了讯息——就在您的桌上。希望您能及时查收。”
听到对方提及“有人”,伊戈恩面色愈发阴沉,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道:“我知道了。”
舰内监察官办公室的金属大门在伊戈恩面前缓缓滑开,而此时他的身侧已经空无一人。他走进这封闭、完全由金属构成的灰色房间后,金属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并且启动了区域封锁——
在伊戈恩的办公桌上,正放着一张小小的金属卡片。
伊戈恩稳稳上前,将金属卡片插入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随即,一则经过严密加密的信息出现在他瞳内的屏幕上:
【致尊敬的伊戈恩阁下:
鉴于您的特殊请求,我们已尽力协调相关事宜,为您提供了进入维塔利亚的临时许可。希望这一安排能符合您的预期,并助您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事务。
然而,正如您所知,世间万物皆遵循等价交换的法则。此番协助已然记入我们过往的友好往来之中,且无可避免地成为您欠下的一份人情。
请放心,能够为未来的尊主服务一直以来都被视为吾等的荣耀。只是,适逢其时之际,我们期待您也能为这份小小的协助做出应有的回应……】
伊戈恩神色淡淡地看完了那则信息,紧接着,屏幕上的字迹开始褪色消失。他将个人终端里的金属片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那枚金属片就像燃烧的镁条一样,迅速冒起青烟,然后很快就在灰眸异种视线之下化为了一捧灰烬。
任何人也无法二次查询其中内容。
金属片燃烧的过程中,伊戈恩的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男人的指尖仍不自觉地敲击起桌面,一下、两下……很快,金属桌面上浮现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在收到格雷姆的紧急通讯,并得知洛迦尔被人劫持的消息之后,伊戈恩迅速做出了反应。按照正常流程,即便动用监察官的权力,企图强行突破封锁进入第三星区管辖之下的维塔利亚,也需要耗费长达两天的时间。当然,他也可以不管不顾地直接强行突破,但后续引发的混乱,尤其是那些“罐头兵”的追捕,只会让他无法全心全意找到自己的弟弟。
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短暂思索之后,他当即联系了自己并不喜欢的那些人——那些来自于猩红王朝的家伙。
果然,就如伊戈恩所预想到的一样,这些来自旧帝国的遗老遗少们,依然在联邦内部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没过多久,伊戈恩便得以“调查任务”为由,顺利进入维塔利亚。
但是,伊戈恩实在很难对那些人产生任何感激之情。
他始终能感受到,那些看似谦卑的所谓王庭侍从在看向他时,那种隐秘的窥视目光。
那些人就像是鬣狗一般,一旦找到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吞噬殆尽——
伊戈恩一点也不怀疑这点。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够确保洛迦尔的安全,无论最终他将付出什么,他都将甘之如饴。
“月亮……”
伊戈恩将手中的银球握于掌心,死死抵在自己的胸前。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个人终端又是一闪。
这次,信息弹窗是红色的,证明那是他特别设置的紧急信息。在当下,对于伊戈恩来说,唯一的紧急信息就是关于洛迦尔的。
伊戈恩立刻打开了那个弹窗,紧接着,一道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根据主脑信息办公室提供的最新数据反馈,人类个体洛迦尔·瑞文的个人终端,已确认处于离线状态。】
伊戈恩看着那则消息,过了好几秒,才勉强理解了这行文字所携带的信息。
然后,他彻底僵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当他下意识地想要关掉那则带来不详消息的信息窗时,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
就连他掌心的银球触感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模糊,好像彻底消失了一般。
伊戈恩艰难地眨着眼睛,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的办公室仿佛融化的热蜡一般,正在一点点扭曲变形。
根植于异种血脉深处的疯狂,在这一刻对伊戈恩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凶狠攻击。幻觉与现实之间的分界线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变得异常模糊。声音、现实、物质,都在这一刻被不断地拉长、扭曲。伊戈恩甚至产生了某种强烈无比的错觉:
自己只是在做噩梦而已。
他想。
……他只是因为太过担心洛迦尔,所以才在某个夜晚梦到洛迦尔被人劫持、袭击,踪迹全无。
他只是梦到了洛迦尔的个人终端离线。
梦到洛迦尔最后消失的地方已经成为了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废墟。
是的,一切都只是噩梦。
他的身体如今正在某艘舰艇内的休眠仓内沉睡,而洛迦尔依然在第三星区的科研中心里,进行着他最喜欢的学术活动。
【冷静。】
正当伊戈恩即将说服之际时候,一道更加冷酷尖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伊戈恩这才勉强地收拢起些许理智。
是啊,还不到发疯的时候,洛迦尔绝不可能就这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就连那顶着一头红毛、被月亮从边境死亡军团里捡回来的杂种,都能口口声声地宣称自己与洛迦尔之间有着隐秘的链接。
那么,如果他的月亮真的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失去,作为哥哥的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毫无感觉?
对了,萨金特也说过的,洛迦尔一切都很好,他是安全的……
所以个人终端的离线,一定是只是什么意外。
那从来都不代表终端的佩戴者已经死亡。
【——人类个体洛迦尔·瑞文的个人终端,已确认处于离线状态。】
然而,那行血红的字自始至终依然在伊戈恩的眼前闪烁。
伊戈恩开始发抖。
为了能够从那种幻觉般的疯狂中迅速挣脱,他猛然间从腰间抽出了配枪,然后直接将枪口抵住自己的掌心。
扣动扳机。
枪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血花,猩红的液体直接喷溅到办公桌上,染红了不少他之后需要处理的文件。
可奇怪的是,本应让伊戈恩瞬间清醒的疼痛,却始终显得迟缓而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一般。
他感觉不到疼痛。
“我得冷静下来。”
伊戈恩听到自己自言自语地说道。
然后他再次把手指扣上了扳机。
“我必须得从噩梦中醒过来。”
他嘀咕着。
而就在他即将开枪的那一刻,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颤抖的呼唤:
“伊戈恩哥哥?”
一双散发着微光的手毫无预兆地自空气中探出,死死盖住他握枪的手。
“你在干什么?!”
然后,伊戈恩的耳畔,响起了洛迦尔的声音。
第135章
伊戈恩缓缓地抬起眼,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银色的双瞳似钻石般光溢流转,朦胧的微光自他的身体之内逐渐向外溢出,让他看上去如同一抹月光下虚幻的薄雾,又像是濒死之人在临终时所见到的悲悯神灵。
那真的是人类吗?作为监察官,伊戈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这一点,毕竟当美丽到了极致,便会变得虚幻,甚至有种隐约的恐怖之感——
然而,在混沌与虚妄之中,他灵魂中的某些东西,甚至比他的理智更加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了那道影子的真实身份。
那是洛迦尔。
他的月亮。
而此时,洛迦尔正双手捧着他受伤的那只手,面色惊惧地凝望着他。
“伊戈恩哥哥?!”
青年的声音清晰无误地传递到伊戈恩的耳中。
伊戈恩张开双唇想要做出回应,喉咙中却只能挤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他昏昏沉沉,无法发声。
这也许又是一场梦,又或者是他的妄想……伊戈恩已经完全无法分清了。
隔着洛迦尔的银色影子,伊戈恩可以清楚地看到办公室后侧的金属墙,然而虚幻影子的触感又是如此真实,伊戈恩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洛迦尔此时正在发抖。显然,他的弟弟已经被他自残的一幕吓得不轻。
“哥哥?”
洛迦尔见伊戈恩不曾吭声,脸上的神色愈发焦急,那头银发如同液态的银一般,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流淌、晃动,而每一根发丝都在这一刻闪烁出碎钻一般细密璀璨的光。
“你在哪里?”
终于,伊戈恩强行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喃喃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发生了什么……你还安全吗?你,你还……活着……对吗?”
他一点一点曲起指节,不顾自己掌心依旧在渗血,反手死死地抓住了洛迦尔的手腕。
——他确实抓住了自己的弟弟。
洛迦尔的皮肤光滑柔软,伊戈恩感受着对方皮肤之下渗出的温度,还有腕间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脏也随之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伊戈恩此时的表现堪称混乱,但是洛迦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就那样直盯着自己的兄长,恍惚地回应着:“我很好,我活着,哥哥,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只是……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我现在正在……”
眼睁睁看着伊戈恩竟然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如此惶恐,洛迦尔本能地开口,打算说出自己的位置,却在回答之时蓦地卡住。
他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因为宇宙中有无数个“他”,在这之前,“他”几乎无所不在。
洛迦尔可以说自己正在参宿四环星迁跃航道的内部一条未经编号的非法虫洞通道内,他的二哥加雷斯正驾驶着一艘飞艇,如同雨燕一般翻腾飞驰在奔涌不休的时空潮中。在他前进的航道之上,有一口非常微小的时空井。
下意识中,洛迦尔抬了抬手,飞艇的引擎因此而加强了一份动力,随着航线的轻微偏移,飞艇擦过了那口致命的时空井,奔向数十光年之外的现实宇宙。
洛迦尔也可以告诉伊戈恩,他大概也出现在伊希斯研究所、他自己的研究室内。
他看见水槽内畸形可悲的“怪物”依然在沉睡,于是,循着本能,他抬手替琼一点点剥去那些人类的肉眼与仪器都无法观测到的扭曲污染。
他向自己的战斗单位注入了全新的能量。在面板之上,属于琼的数据迅速开始好转,升级的进度条也再次一点点向前推进。当洛迦尔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本应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的琼却主动地抬起了自己的狰狞节肢——在琼徒劳地企图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那道纤细人影完全锁入自己怀中之时,在数光年之外的太空中,一艘机甲正如同坠星般带出长长的火光,划过漆黑夜空。
他的身后是数之不尽的追兵,而在机甲内部的通讯频道里,帕萨正在惨叫:“头儿?啊啊啊你冷静啊,强行潜入第三星区,一旦被发现我们就完啦!你就不能稍微再等一等吗?沙利曼德家族的特权通道申请一下来,你就能直接进入维塔利亚了——”
洛迦尔飘在无垠的星空中,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全封闭机甲内金发异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回答:“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必须立刻赶到他的身边,他……他在召唤我。”
听到这句话,洛迦尔诧异地扭头看向机甲的驾驶舱,而阿图伊却像是若有所觉一般,猛然抬头,直直迎向驾驶舱之外漆黑的太空。
“月亮?”
洛迦尔听到男人发出了一声诧异的低呼。
再然后……
再然后洛迦尔就听到了伊戈恩的声音,听到了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唤。
【“月亮。”】
于是,无数个标记点上的“洛迦尔”都在瞬间坍塌。
当再次清醒时,洛迦尔已经出现在了伊戈恩的办公室里。而他的双手正捧着异种受伤的手掌,整个人没用地发着抖,几乎无法做出其他动作。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哥哥如此自残,洛迦尔从来没有如此难受过。
伊戈恩的血甚至留在了洛迦尔的指缝中,那些血液从物理层面来说已经完全冷却,但此时却像是岩浆一样,给洛迦尔带来了灼烧的刺痛。以异种普通碳基生物无法理解的方式,洛迦尔清晰地感受到了伊戈恩的痛苦以及那种糟糕到极点的混乱与疯狂。
伊戈恩本不应该这样。
这名灰眸的异种是洛迦尔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而他应该好好的才对——他应该被最细心、最全方位地安抚,直至所有数值完全回升到优秀线之上才对。
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洛迦尔忽然发现自己的长发……不,更准确地说,是隐藏在他发丝间的某些特殊的“东西”,忽然晃动了一下。
再然后,洛迦尔猝不及防地看着那些如同水母柔软细长触肢一般的东西,迅速从自己的身后腾起,然后一把缠上了毫无防备的伊戈恩。
它们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乍一看似乎只是洛迦尔银发间细细编成的小辫,可实际上它们却像是拥有自我意志的活物一般飞快地攀附在伊戈恩的肩头,脖颈,最后准确地找到了异种耳后颈侧的呼吸裂缝。
它们钻了进去。
下一秒,伊戈恩身体猛然一震。
然后,男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像是遭受了高压电流的刺激,他的翅膀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身后绽开,巨大的眼纹在翅脉之下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闪烁扩张。蓬松修长,羽毛状的触须更是如同绷紧的鞭子一般,从监察官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间一把弹出。
然后,伊戈恩的喉结滚动着,他竭尽全力地抿紧了嘴唇企图维持住作为监察官——作为兄长——应有的冷静自持。
可是他的唇缝间依然不受控制的,溢出了一声又急又快的喘息。
在意识尚未完全模糊的最后一刻,伊戈恩抬起手扶着椅背,企图让自己站稳,但是这最后的挣扎却完全无济于事。
伊戈恩最终还是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翅膀轰然张开到最大幅度,腰侧和背后的附肢如痉挛般绽开探出——
他的脸在很短的瞬间变成了一种亢奋的蜜色,伴随着不断渗出皮肤的汗水,异种沉甸甸的信息素迅速填满了整间办公室……好像这样,他就能将那股从洛迦尔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的、细密又甜美的香气完全包裹住,并纳入自己的掌控。
*
每一名异种从拥有自我认知开始,似乎都能感受到在自己血脉之下那种若有若无的饥渴,他们总是很饿,所以他们总显得癫狂、贪婪,直到最后理智无法控制那些疯狂。
那些任何方式也无法填满的饥渴终将从他们身体深处蔓延而出,最后蜕变成名为“红渴症”的魔鬼,然后,将他们彻底吞噬。
但现在,伊戈恩发现自己血脉中那种近乎永恒的“饥渴”已经被彻底满足了。
那是他从未感到——不,应该说,是他甚至都无法想象得到的,彻彻底底的饱足。
是几乎已经抵达极乐的幸福。
而这种汹涌的饱足感,完全来自于那些正在涌入他体内的……甘美到极致的液体。
伊戈恩的呼吸裂因为紧绷而微微有些痉挛——在异种的呼吸裂深处,一直存在一个特殊的结构。
那是一排排细密的肉质瘘管。
这些管腔在很多个体的身上,甚至能直接连接着异种的脑室。
对于异种这种战斗类生物来说,它们的存在是如此莫名其妙,有时甚至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隐患。
科学家们至今也无法得知这些瘘管的具体作用,在三百年后的今天,他们达成的共识就是这只是阿古斯基因在异化人类时留下的一些显性基因缺陷。
随着异种年岁的增长,他们呼吸裂深处这些必须经由仪器才能勉强探查到的结构也会自行闭合。
综上,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都很少有人对这些看似毫无用途的瘘管究竟有什么用产生任何多余的探究之心。
直到现在,伊戈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意识到了这些“瘘管”的真正用途。
它绝不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无用之物。
从洛迦尔身上延伸而出的半透明触须,准确无误地嵌入进了他呼吸裂深处成排的细长管腔。有些东西……那些蜜汁似的物质正顺着管腔不断挤进他的身体。
就像有神灵慷慨地为深陷于饥渴地狱中的恶鬼降下甘霖与蜜酒,像是生命中从前世开始就已经残破不堪的缺口被彻底填满并且抚平。
他尝到了甜蜜的味道,顺着脖颈处敏锐的呼吸腺体,不断进入他的四肢百骸,进入他的神经和血液。那些触须仿佛直接舔进了伊戈恩的大脑,将其所有的理智与个人意志彻底搅拌、融化殆尽。
第136章
洛迦尔在最开始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就像是他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才能更好地“喂饱”那些饥渴而悲惨的异种……那些归属于他的“虫群”。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展开了自己的喂食触管,并且探入了面前的吸收闩道之内。他用对待框架内高阶管理单位的方式,直接将实质的安抚基质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后者的体内。
而那只异种通过触管反渗回来的狂喜与满足也格外强烈,这让他的心中瞬间膨满了滚烫的,近乎晕眩的快乐。
他分泌出的安抚基质也愈发稠密甘甜。
不知不觉中,洛迦尔缓缓地朝着地上正在接受喂食的异种伏下了身。
浓密的银发披散覆盖上已经呈现出半蛾态异种的身体,重量却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月亮——】
触管送来了伊戈恩模糊神智中不断重复的呼唤。
异种已经微微涣散的瞳孔中中倒影出了一团朦胧的,银色的影子。
洛迦尔与伊戈恩脸贴着脸。
他耸动着鼻尖,嗅闻着异种身上不断散发出的,浓厚而炽烈的信息素。
那些不断变浓的信息素正是他安抚成功的最直观的证明。
恍惚中洛迦尔甚至觉得那些信息素已经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胶质,那胶质包裹着的他,像是有人珍惜地用舌头卷着一颗一直在融化的糖块,细细吮吸。
而那让洛迦尔感到了快乐,而他也相信自己在这一刻的感受也传递给了伊戈恩。
喂食管触将他们无比紧密地拼合在了一起,从身体到精神。
洛迦尔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上一辈子的过去在他心灵中啃噬出的,深渊一般的空洞,正伴随着与伊戈恩的链接,一点点被填满。
心跳的频率,血液的脉动,极致的餍足与极致快乐的共振,渐渐将人类与异种的精神,还有灵魂混合在了一起。
仿佛他们可以就这样彻底沉溺。
——直到触管传递回来的信息一点点变得模糊涣散,甚至即将被“他”吞噬殆尽——洛迦尔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等等……等一下……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睁开眼睛,然后,他惊慌失措地扑到自己兄长身上。
伊戈恩躺在地板上,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肉眼可见的微颤,在他的皮肤下有一层薄薄的银光正顺着血管的脉络发着光。
而那双灰色的瞳孔此时已经扩张到几乎完全填满眼眶,洛迦尔熟悉的伊戈恩好像已经在之前的强行灌输中彻底溶解,留在地上那具身体则成了某种庞大存在之下的提线木偶——
洛迦尔简直魂飞魄散。
他想到了自己升级时所收到的那种冲击。哪怕明面上他确实是系统所承认的管理员,但显而易见,在古老的过去构建出所谓的“虫群”框架的那些文明,是如今的人类完全无法匹敌的存在。
那浩瀚庞大的数据,以及一切对管理员身体及精神的改造,对于脆弱渺小的人类来说都是极端危险的。
而洛迦尔却失神间,对伊戈恩做了同样的事情。
在如今的系统内,他根本就没有管理高阶管理单位的权限,更不要说伊戈恩本身就没有得到任何来自于系统的升级。
所以他对于对于跟高层次的“喂食”根本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好在,在洛迦尔清醒后,只过了几秒钟,伊戈恩的灰眸中也渐渐涌现出了原有的神采。
看到伊戈恩恢复,洛迦尔一阵脱力。
“该死,我搞砸了……伊戈恩哥哥,我,我只是想让你恢复。我,我没想过让你这么难受,对不起……对不起……”
洛迦尔语无伦次不断对着刚刚险些神魂融化的哥哥说道。
可下一刻,一双结实的臂膀猛然抬起,将他一把拉向了异种宽厚的胸膛。
“嘘……没事……别哭……别害怕……”
灰眸的异种艰难地开口,他并没有完全恢复。
可是,伴随着急促的喘息,他还是无比吃力地挤出了一声破碎的低喃。
“我并没有难受……”他用胳膊揽住洛迦尔,后者轻盈得像是一团雾气。这让伊戈恩下意识地想要把洛迦尔抱得更紧一些,“你做得很好……好孩子……我很好……你确实让我……”
伊戈恩张开翅膀,慢慢拢住怀中宛若虚影的洛迦尔。
为了安抚明显不安的弟弟,他就跟以往一样,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起洛迦尔的头发。
不同的是,记忆中柔顺的黑发已经被茂密的银发代替——而那些发丝的触感细腻、丰润,带着某种非常奇异的、宛若活物一般的柔软感。
在伊戈恩的指尖陷入发丝时,它们也无比亲昵地,一点点绞缠在了他修长的指节上。
洛迦尔的惊慌失措也在这种抚摸中一点点平复。
时间在这一刻几乎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戈恩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与洛迦尔的心跳正在逐渐合拍。之前与洛迦尔的“同频”并不是纯粹的坏事(哪怕那险些粉碎掉他的人格构成),至少在这一刻,伊戈恩可以确定,某种强烈却无形东西,已经将他们二者的灵魂“链接”在了一起……
那是真正的“链接”。
伊戈恩怀里的微光正在一点点淡去。
可奇妙的是,这一次伊戈恩再也不曾像是之前那样,为了月亮的“离开”而惊慌失措。
他能感觉到洛迦尔。
他知道自己最爱的月亮就在那里,在维塔利亚的某个地方,安静地睡着。
他也知道,自己终将找到他。
“来找我,伊戈恩哥哥。”
翅膀构成的密闭空间中,伊戈恩仿佛听到了洛迦尔的轻柔如梦呓般的低语。
“是的,我会去找你……等我,月亮……”
伊戈恩坚定有力地应道。
洛迦尔没有回答他。
在伊戈恩开口的时候,那团如同坠入人间的月亮一般澄澈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有那依旧丰沛而令人晕眩的甜蜜香气,仍萦绕在空气之中。
……
伊戈恩猛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间办公室。
他躺在地毯上,旁边是一把被撞翻的椅子。
伊戈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向自己耳后的呼吸裂。
跟其他部位的皮肤相比,那一小块位置的温度依旧很高。
呼吸裂之下的肌肉有种经历过痉挛后的紧绷感。
接受过严格训练的监察官即便是在遇到枪击时依然可以做到纹丝不动,可这一刻,在伊戈恩碰触到那一小块皮肤时,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男人的呼吸微顿。
他慢慢收回手,鼻尖轻耸,嗅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细弱香气。
再然后,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记忆中已经被他自己亲手轰出一个大洞的掌心,如今却完好如初。
他的掌心的纹路清晰白皙,甚至没有一丝伤口愈合的疤痕。
这让伊戈恩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他在受到刺激后出现的幻觉。
然而,办公桌上依旧鲜红的血迹,以及已经空了一发的弹夹,还有空气中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无一不在告诉伊戈恩,那根本就不是梦。
就在刚才,他确实见到了自己最爱的弟弟洛迦尔。
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地不断环顾四周,好像这样就能再次将藏于某处的洛迦尔再次找出来。
——理所当然,他一无所获。
在记忆中他冥冥与洛迦尔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可再次确定时,他才发现自己进入办公室不过七分钟。
【圣人……】
伊戈恩呆呆地站在原地。
脑海中不断闪烁着这个单词。
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之前在47连驻地行星上就已经隐隐察觉的那些事实。
本以为可以稍微再给洛迦尔一些时间平复心情,之后再找机会见面谈及那件事。
没想到,在见面之前,伊戈恩就亲眼见证了“奇迹”——由他的弟弟,世界上如今唯一的,活着的“圣人”亲自为他施加的奇迹。
哪怕到了现在,伊戈恩的唇齿间依然隐隐残留着洛迦尔带给他的甘美甜蜜。
可想而知,一旦洛迦尔的“圣人”身份,还有他能做到的事情曝光……
整个联邦的异种都将对他最爱的月亮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凶残围剿。
……
忽然,伊戈恩猛然转头,看向了办公室的大门。
过了好几秒钟,门才被人敲响——此时,办公室的安保隔离程序仍在运行。理论上,即便是再强大的异种,在隔离程序启动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提前那么久就察觉到其他异种的接近。
更何况,敲门的那位助手看似平凡无奇,实际上却是高阶异种,必要时甚至能胜任刺杀与暗杀任务。
“萨金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是否现在出发,长官?”
助手汇报完后,站在门外安静地等了几秒。
“稍等。”
然后,他听见了伊戈恩的吩咐。
他又在门外等了快五分钟——以某位灰眸监察官往日的作风来看,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称得上罕见。
而且,助手还隐约听到,密闭的办公室内,传来了某种嗡嗡作响的声音。
那是办公室内抽换气系统开到最大时特有的嗡鸣。
一般情况下,只有当察觉到办公室内可能存在有毒气体时才会出现。
这是有人给自己的长官发送了自启动的毒气装置吗?而伊戈恩正在处理刺杀?
想到这里,助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很快他的猜测就随着金属门的开启被彻底打消了。
“伊戈恩长官,我们现在——”
现在出发?
正准备进行任务确认,助手却破天荒卡了一下壳。
他睁大眼睛,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当着长官的面从头发里竖起触须。
……走出办公室的这名异种,从常理来说,确实就是他的长官,监察官伊戈恩·瑞文吧?
不是助手不专业,实在是跟不久前踏入办公室时的那个异种比起来,现在的伊戈恩·瑞文看上简直容光焕发到让人感到陌生。
不到半个小时之前才刚刚沟通过任务的监察官分明还是一只刚从坟墓中缓缓站起的食尸鬼,可现在的男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神话中即将加冕的庞大帝国的神皇。
所以方才耽误的那五分钟,是伊戈恩正在办公室内使用某种特殊的精神振奋药剂么?
助手暗自揣测,出于习惯,他下意识分析起来伊戈恩的信息素——老实说那跟往自己的鼻腔里灌硫酸没有什么两样。
伊戈恩的信息素极其强势凶狠,对其他异种的生理性压制异常明显。
但这一次,助手在那刺鼻的信息素中,却意外地捕捉道一丝若有似无、近乎虚无的香气。
年轻异种体内的所有神经末梢在那一瞬间似乎都轻轻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再次做出了一个隐秘的深呼吸,贪婪地渴求能从伊戈恩的信息素里搜刮出更多的香气——
可这一次,那原本就无比缥缈的香气,彻彻底底被伊戈恩身上轰然涌出的信息素彻底覆盖住了。
助手在猝不及防间,差点被那股信息素压制得跪倒在地。
然后,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甚至还有点儿安心)的阴冷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还有什么问题?”
伊戈恩阴恻恻问道。
助手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震,连忙低头。
“不,不……没有了……飞行器已经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执行任务。”
他干巴巴地回答道。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他本能的觉得……面前的异种好像变得更加凶残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就是连洛迦尔气味都不想让无关人士嗅到一点点的那种人。
是小气鬼哦。
第137章
天鹅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最高级别的封闭程序让外界的一切,包括天光与声音,都彻底隐于屏障之外。
精心调试过的均衡灯光一盏盏镶嵌于宫殿般奢华宽大的房间深处,给这处封闭的空间均匀铺上一层凝固的,琥珀似的光。
房间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细密的香气。
从层层叠叠凌乱的床幔深处,传出了一道细弱而急促的喘息声。
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宽大的圆床之上猛地坐起了身。
“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大口大口喘着气,从如梦似幻的“虚影”中回归现实时,口中下意识地唤出了哥哥的名字。
好在下一秒,映入眼帘的陌生环境就让他回过神来。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泛起的疼痛让他得以确定自己确实已经处于真实世界。
环顾四周,洛迦尔意识到,自己如今所在的房间很豪华。
空气中弥漫着属于他自己的香味,可洛迦尔还是能嗅出来自于另外一名异种的荷尔蒙。
那是萧怀珩的气息。
稍加思考,洛迦尔大概猜出自己已经被那个不善言辞的大个子带到了安全的区域。
基于本能,洛迦尔能感觉对方似乎就在不远处。
按道理来说,洛迦尔本应在意将注意力多分一点给萧怀珩,只是,一旦灵魂终于坠回切实的肉身之后,各种强烈的不适感和疼痛也随之侵袭而来。
洛迦尔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处的神经,正因为之前的信息过载而隐隐抽痛。
他抬起手,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紧接着……
等等?
洛迦尔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皮肤光滑而白皙,指节修长,毫无瑕疵。
他的手很白,皮肤洁净光滑,指节修长优美,镶嵌于指尖上的每一小片指甲都像是微微染上粉色的蔷薇花瓣。
……作为E级人类洛迦尔的愈合能力并不算太好,而即便是有兄弟们最为细致的看护,他的手上多少还是有些生活留下的细小痕迹。
但现在,那些小小的,被实验制剂灼伤的淡色斑点,还有幼时被加雷斯翅膀割伤而残留在指腹上的淡色疤痕,全部都不见了。
洛迦尔微微皱眉,还没等他想明白,更大的惊吓袭来,随着他的一个不经意动作,一头陌生的银发呼啦一下自他肩头倾泻而下。
在酒店灯光之下,那些发丝简直就像是什么先锋首饰设计师特别设计出来的珠宝。
每一根都是那么流光溢彩,似梦似幻,内嵌了什么光源似的,闪烁着涟漪般细碎的微光。
洛迦尔愣住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在升级时……或者说,“升维”时所经历的一切,如今都影影绰绰宛若一场幻梦。
这是正常的,人类的大脑根本无法负荷当时那种状态下所接受和发出的一切信息。
不过要是仔细回想的话,洛迦尔还是能记得,自己确实曾经产生过某些特殊的,外在的改变——
但重点在于,为什么他在虚影状态时产生的诡异变化,竟然也同时改变了他在现实中的身体?
【塞涅斯?!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洛迦尔惊疑不定发出询问之后,脑内屏幕上闪出了一则弹窗——
【系统通知:中级管理员洛迦尔·瑞文机体升级完成
本次升级内容为包括:
生物架构稳定化
>>>已修正管理员现用机体基因表达紊乱问题,消除原有结构性隐患。
>>>已对管理员机体进行结构强化与稳态调节,确保管理员介入框架时机体组织稳定性与神经适应性处于安全阈值。
……
管理员 - 下级战斗单位现实交互适应系统已启用
>>>新增生物安抚单元喂食触管
>>>基质扩散能力已提升 31.5%,可覆盖更广范围个体。
>>>作用时间延长 180%-230%,
……
风险提示:本次升级可能导致管理员碳基机体的适应偏差(预计持续时间不明),校准权限将在下次升级开启】
在那则弹窗上,滚出了一连串“升级”后的权限和内容,乍一看似乎都是好事,可洛迦尔看着那些字,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缕不祥的预感。
他紧紧皱着眉头,下了床——结果险些因为脚底奇怪的感觉直接踉跄倒地。
天鹅酒店在总统套房里铺设地毯是一种特殊异兽的皮毛,价格异常昂贵,号称每一寸都价值等量的裂源晶碎。
而这种地毯,向来以精美的纹路和无比舒适柔软细密的触感闻名联邦。
然而,此刻洛迦尔踩上去时,却觉得好像有无数细细的纤毛正在扎着自己的脚心。
但那并不是地毯的问题……
很快洛迦尔就意识到了什么叫升级后导致的“机体适应偏差”。
大概是因为升级时就经历的感官超载,现在洛迦尔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哪怕是最轻微的气流,衣服(又或是地毯)的摩擦,以及轻柔的碰触,都将引发强烈的神经反馈。
于是,哪怕只是站在地毯上走上几步,对于现在的洛迦尔也成了一场酷刑。
每走一步,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战栗许久。
洛迦尔花费了比正常多十倍的时间,才勉强挪到了穿衣镜前。
看向镜子里自己的那一刻,洛迦尔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碎——不仅仅是白皙毫无瑕疵的双手和那一头银发——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升级时的虚影模样。
镜子里的甚至已经美得超出了人类这一概念,反而更像是某种虚幻的存在。
那确实是一个绝美的身影,然而洛迦尔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原本的身体回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影子。
影子也在镜子里静静地看着。
那双镶嵌于至美面庞之上的银瞳是如此璀璨剔透,可看久了,却隐隐泛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无机感。
明明洛迦尔此刻只是看着镜子而已,可镜子里的“他”是如此陌生,冰冷,就像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他的存在正在以同样淡漠的视线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一丝寒意蓦地滑过洛迦尔的心头。
不经意地,洛迦尔想到了自己在“醒来”前,在那种浑浑噩噩、近乎本能的状态下对伊戈恩做的事情。
若是自己没能及时清醒,若是真的放任当时的“自己”冷酷而贪婪地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吞噬殆尽,那么,伊戈恩最后会怎么样呢?他真的还能回到这个世界上吗?
洛迦尔甚至都简直不敢去细想那个后果……
就在他呆呆立于镜前惊疑不定地回忆着往昔细节时候。
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闷而饱含痛苦的呻·吟声。
那声音其实因为发声者极度的隐忍而无比细微,偏偏洛迦尔此时的所有感官都无比敏锐——甚至还有些敏锐过了头。
洛迦尔立刻就辨认出了发声者的身份。
是萧怀珩。
洛迦尔一惊。
“萧怀珩?”
他喊道。
异种没有回答。
甚至,就连那种沉重的呼吸声都顿住了。
洛迦尔不得不叹了一口气,然后颇为艰难地循声找了过去。好在他需要走的距离不算远——事实上,萧怀珩根本就在距离人类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正躲在这套套房最深处的盥洗室里。
只是,在推开门并且看到萧怀珩如今的模样后,洛迦尔还是错愕地愣了一下。
灰发异种正蜷缩在盥洗室的角落——衣不蔽体,身形佝偻。
洛迦尔能看到那苍白得跟大理石雕塑般的身体上满是自残留下来的伤痕,只不过人类看到时,那些伤口已经因为异种强悍的自愈能力而愈合了,但即便这样,那些深红的淤痕看着依然怵目惊心。
但这绝不是眼前画面最糟糕的地方。
最让洛迦尔诧异的是,原本装潢精美的盥洗室,如今竟然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甚至直接暴露出本应深埋在墙内的建筑钢筋,电缆,以及金属管道。
而此时,萧怀珩正近乎赤·裸地跪在地上,双膝分开,身体前倾,额头直抵地面,这个动作让他的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块块绷紧,淋漓汗水不断顺着丘壑般隆起的肌肉涟涟滚落。他正在发抖。
而他的三对附肢都由全黑的合金束带捆在背后。
那些金属束带的另一头,便是那些钢筋以及管道。
很显然,在洛迦尔陷入沉睡的时候,萧怀珩却将自己以相当诡异的方式,五花大绑地捆在了这里。
“……萧怀珩?”
洛迦尔呆滞的,小声地开口呼唤了一声。
“呜——”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灰发异种猛然扬起了头,他的口中发出了一声低泣般的呜咽,可在碎砖与瓦砾之间,那隐于刘海之后的双瞳赫然闪烁着野兽般贪婪而极度饥渴的精光。
下一刻,金属管与束带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的神智昏沉,脊背反弓,肢体轰然扭动,竭尽全力地企图撕开自己身上的束缚。
【好饿……】
【好甜……好想吃……不,不可以……会……受伤……】
【舔。】
【我想舔。】
……
一些模糊不定的强烈思绪伴随着异种浓厚的信息素猛然侵入洛迦尔的脑海。
还没等塞涅斯发出示警弹窗,洛迦尔就本能地感觉不妙。
他立即向外褪去,奈何身体的异样却让他比往常更加笨拙迟钝。
更不要说,人类的运动能力在真正的凶兽面前从来都是不堪一击。
腥风袭来,在束带尖锐的断裂声中,洛迦尔被一道沉重的身影扑倒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超敏感月亮和忍到神志不清舔舔怪蘑菇。
第138章
一个小时前。
“滴答——”
黏腻的唾液自异种畸形的口器中缓缓落下,在丝绒的被褥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湿痕。
视野中,他的神灵正在微微地发着光,就像是一颗落入深水之中的珍珠。
作为最高阶的异种,萧怀珩在视线落到洛迦尔身上时,就已经自然地锁定了人类白皙皮肤之下那汩汩脉动的大血管,以及那微微开启的、可以摄取到甘美津液的嘴唇。
浓郁的香气不断地从人类薄而柔滑的皮肤之下涌现出来。萧怀珩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因为那灌入他鼻腔的甘美香气变得乱七八糟。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极为糟糕的方向滑落过去,但是,萧怀珩却生不出丝毫恐慌之心。海啸般的快乐正在涌向他。他想舔舐洛迦尔,想将自己终于找到的神灵彻底纳入自己的体内。他想直接切开自己的胸腔,用肋骨将其彻彻底底封锁在自己的躯体之内。他不应该这么做,当然他不会这么做,可是眼前的人类实在是太过于、太过于珍贵……诱人……
然而,尽管体内那属于野兽的本能几乎已经强烈到能把他的脑子彻底融化,他却依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恍惚中,异种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
【哦,小怪物,你必须谨慎地管好你自己。】
【毕竟,你要是发疯的话,可是会给公司股价带来灾难性影响的,而我……我也不得不再一次杀死自己的孩子。】
是谁在当时抚摸着他的头?
萧怀珩模糊混乱的记忆里,蓦的涌现出了一张温文尔雅的,男人的脸。
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当时正微笑地俯视着他,他说话时候语调很温和。
比萧怀珩所有的老师,所有遇到的研究员都要温和。
然而,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没有喜爱,没有期待,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那里面唯有一种宿命般的笃定,笃定萧怀珩未来一定会发疯,并且一定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萧怀珩一直认为,那就是男人对他作出的预言。
考虑到那个人恐怖的财富与能力,萧怀珩的疯狂与死亡,似乎也成了无法挽回也无法避免的结局。
直到他遇到了洛迦尔,他遇到了自己的神灵。
“嘶……”
萧怀珩抬起手。
他克制着将双臂伸向人类的渴望,然后将手指探入自己的口中。
他掰掉了自己新生的口器以及流淌着唾液的舌头,并且小心地咽下所有血液,以免污染到洛迦尔所躺的床褥。
伴随着疼痛,他短暂地夺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也趁着这个机会冲向了盥洗室,并且勒令尼禄将自己锁了起来。
但作为本命机甲的尼禄,很可能会听从之后陷入混乱的自己的命令,解开束缚……他甚至直接让尼禄陷入深沉休眠状态。
然而尽管已经竭尽全力,在身体的本能面前,他的意志依旧单薄得如同狂风暴雨中在海面上飘摇的一叶小舟。
就像是他的身体本身拥有了自我意识,那意识渴求着那近在咫尺的神灵的垂怜。期间他甚至产生了许多幻觉。
在那些幻觉中,那个人类无数次地推开门来,走向他。
那人在温柔地看着他。
他用花枝一般微凉柔软的手指抚摸萧怀珩,玩弄他,惩罚他的妄想与贪婪。
却也会用胳膊揽着异种的肩膀将其拉近,然后在萧怀珩滚烫的脸颊与嘴唇间落下轻柔的吻并且任由野兽贪婪摄取那纯净的甜美……
那些幻觉都非常逼真,逼真到萧怀珩甚至能嗅到洛迦尔甘美的香气和手指的触感。
那无意不让他血管痉挛,肌肉颤抖,近乎发狂。
但是幻觉终归是幻觉,无论幻觉中的洛迦尔以怎样的方式满足他的渴望,内心的残缺与饥渴始终如同沸火般无法停歇。
那种渴望就像野兽一般用力地撕咬着萧怀珩,啃噬着他的肉体以及精神。
而为了对抗这种痛苦,他只能垂着头,不断地在口中轻声念诵《月神》中的选段。
但是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此时也变得破碎模糊,他念得前言不搭后语。而很快,他的口中便只剩下了炙热黏腻的呜咽。
而就在此时,一股香气袭来,就像是给即将溺水的他灌入了一口清凉甜美的空气——
他猛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洛迦尔——虚幻至美的神灵就在他的眼前,比以往任何一次幻觉都更加真实。
原本还可勉强维持的那如蛛丝般的理智,却在看到洛迦尔的那一刻彻底断裂。
于是,萧怀珩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贪婪与饥渴。
他绷断了所有束缚,扑向了洛迦尔——
异种附肢就像是绞索一般死死缠在人类的身上,他贴着对方那泛着香气的皮肤,不断地摩挲。为此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单薄的人影在他怀里剧烈颤抖起。
萧怀珩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哝。
脑子被烧化后,就只剩下野兽的本能,如同那些已经早已消失于时间彼端的阿古斯生物。他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舔舐起人类的脸颊,用以表示安抚——从光滑的额头到对方秀气的鼻梁,然后是眼窝。
他用舌尖抵着人类长长的睫毛,如同一只啜饮露水的昆虫般,小心而幸福地噙走了人类紧闭眼角处不自觉溢出的生理性眼泪。
舌尖泛开的甜蜜让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而就在萧怀珩即将入侵洛迦尔紧闭的双唇时,有些柔软的东西攀上了他滚烫的皮肤。
那是一些活物般从洛迦尔发丝间探出的卷触。
人类本不应该有这样奇异的器官——然而当那些微凉、湿润、表面遍布云母光晕的东西缠上他的脖颈时,身体反应能力堪称联邦第一的异种,却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后颈的猫一般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作。
然后那些东西游移着来到了异种的后颈。为了更多摄取到洛迦尔身上弥漫出来的空气,那里的呼吸裂原本就是翕开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细长的小东西轻而易举地挤进了那些深红色的缝隙中。
灰发的异种猛地僵直,呼吸停止,瞳孔涣散。
时间停止,世界消失——只有眼前的神灵依旧存在。
多么美丽。
多么纯净。
多么神圣。
萧怀珩想着,
汩汩蜜浆正以特殊的方式进入他的身体,安抚他的一切饥饿与狂躁。
那在他胸臆间熊熊燃烧的毒火正在渐渐熄灭,可是……
有一些东西,还有一些地方依然在催促着他。
更温顺,更谦卑地垂下脖颈,用嘴唇和脸颊去磨蹭那人白皙、柔软的指尖,好从对方的怜悯中讨得一个小小的抚摸——
啊,是啊,对方也确实抚摸过他的头发。
恐怕人类永远也不会想到,丑陋畸形如他这般的存在,当时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他竭尽全力才没让对方察觉到他内心贪婪的渴求以及身体完全不自觉的兴奋。
而无论从洛迦尔发丝间探伸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们一定已经碰触到了他的脑子。
那些快乐如同电流一般在他的身体里来回乱窜,不断引发他的四肢乃至内脏同时的挛缩。明明生理性的渴求已经被熄灭,但他的世界依旧未能恢复成原有的样子——他的理智与人格似乎已经完全崩溃了,想要寻求抚摸,想要离洛迦尔更近,但是在触管的控制下他的身体始终无法动弹。为此,灰发异种就像是一条可怜兮兮的狗般,喉咙里滚出了一连串不成调子的咕哝。
“……”
洛迦尔看着眼前的萧怀珩,在喂食触管控制了异种后,他第一时间就从对方的怀里逃了出来。在这过程中,有好几次洛迦尔因为异种触肢拂过皮肤时候带来的刺激而腿软倒地。等他好不容易站起身,他的背脊上已经布满了冷汗。盥洗室墙面上鎏金的镜面倒映触他如今的模样,洛迦尔现在简直称得上狼狈至极——然而,对比起萧怀珩,洛迦尔显然不是盥洗室里最狼狈的那个。
萧怀珩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湿,原本大半都掩在刘海之下的面孔如今已经完全展现出来。异种理论上来说确实还算英俊的面孔,现在却完全是一副失神的模样。
他双眼翻白,微微张开嘴唇,口中还有尚未收回去的畸形细齿,只剩下一小截,正在逐渐恢复的口器斜在嘴角,不断分泌出透明的唾液。
伴随着洛迦尔喂食触管在注射生物性安抚基质时候的小小脉动,异种那肌肉虬结的身体也在同时小幅度地晃动个不停。
萧怀珩现在的模样……
好吧,其实怎么看怎么都很“奇怪”。
可是,基于之前的教训,这一次洛迦尔其实已经非常小心且克制地调整了对萧怀珩的紧急安抚程度——跟伊戈恩那时比起来,这次注入萧怀珩体内的安抚基质浓度明明更低,剂量也更小。
可萧怀珩的反应却比伊戈恩强烈了许多倍。
……是因为这次的“安抚”直接发生在现实世界中吗?
一边想着,洛迦尔一边确定了一下萧怀珩的状态。
按照塞涅斯警告上的说法,萧怀珩是因为之前高强度的战斗引发了某种生物性的亢奋,而且作为“未经过合法程序制造”的战斗单位,原本就有着饥渴度过高隐患的异种,对升级后的管理员安抚基质还产生了某种糟糕的应激依恋。
【风险度提醒:饥渴度过高可能导致战斗单位采取极端行动,对管理员生物质进行过度摄取的情况,管理员有可能产生生命危险。】
早在这之前,塞涅斯就已经给洛迦尔弹了不少警告弹窗,现在又不遗余力地再次弹出了一则血红大字的提醒。
……好吧。似乎又让自己的系统应激了一下。
洛迦尔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得承认,塞涅斯这次很难说是反应过激。毕竟,如果不是他这一次升级恰好长出了所谓的喂食触管,而这奇怪的器官刚好可以直接与异种的精神进行联系,并且完完全全控制异种的行为能力……
考虑到灰发那惊人的战斗数据,自己要是没控制住对方的话,很可能真的被这看似可怜兮兮的异种,一口一口,活生生地吃掉。
毕竟,洛迦尔现在已经有点怀疑,自己从小到大听闻的那些异种们爆发红渴症后展现出来的恐怖行径,可能就是系统提醒中的“虫群饥渴度过高”。
就这么一边思索着,洛迦尔一边缓缓地将自己的触管从面前异种的体内慢慢抽离而出。老实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长出了这么奇怪的东西,并且将其与另外一具身体紧密相连,对于如今的洛迦尔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奇怪。
只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于异种来说,那带来极乐与极致满足的触管意味着什么。
此刻萧怀珩的四肢和身体其实依然处于强制锁定状态,然而在察觉到洛迦尔企图将那些柔软晶莹的触管从自己的呼吸裂中抽出时,他却猛地张开了嘴,之前已经被他自己咬断的口器,此时却带着新生的红肉从他的舌下弹了出来。
然后,那东西渴求且贪婪地卷上了洛迦尔纤细柔软的触管。
不得不说,萧怀珩的本能行为直接引发了一场灾难——
在所谓的升级之后,洛迦尔原本就处于那见鬼的感官超载状态,不然也不至于连脚下细腻柔美的皮毛也会让他倍感难受。
而那些看似跟发丝没有太大区别喂食触管,实际上直接连接着他的脊椎,甚至,延伸到了他的大脑深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触管甚至算是洛迦尔的某种外露神经——作为神经和生物质的双重交换接口,这些触管原本就比人类的皮肤更加容易产生强烈的感知和反应。
于是,当萧怀珩的口器缠上他的触须后,洛迦尔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家伙压根就不是在卷他的触须,而是直接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用力地吮了一口。
“啪——”
等反应过来时,洛迦尔才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捡起了地上之前被萧怀珩强行崩落的黑色束缚带。
他狠狠地给萧怀珩来了一下。
作为一直以来都相当虚弱的E级人类,洛迦尔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能够抡起那条用于束缚高阶异种的黑色束带。那束带极其沉重,沉甸甸的合金外面包裹的是类似乳胶用以增加束带韧性的高分子材料。
要是正常的洛迦尔,他恐怕连提都提不起这根半米长的束带,但现在他却直接用束带在萧怀珩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抽痕。
异种被抽得全身一震,彻底缩回了口器。
洛迦尔的触须就像是受惊的小蛇一般,倏然缩回了银色的发丝间,连一点儿尾巴尖都未曾露出来。
“唔……”
而萧怀珩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闷哼。
随后,异种那青白到不正常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变成樱桃般鲜艳的深红。
洛迦尔看到异种原本已经完全涣散的双瞳,在这一抽之后猛然间闪出了两条细长的兽瞳。
洛迦尔刚好与这双兽瞳对视了一瞬。
那对眼眸中闪过的某些东西让洛迦尔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战栗。
倒不是说那是遇袭后异种条件反射的恐吓或凶残,恰恰相反,那双兽瞳中闪烁的……是某种怪异到疯狂的兴奋。
……好怪。
原本沉甸甸握在掌心的冰冷束带在这一刻却有些烫手。
幸好,就在下一秒,那两条细细的兽瞳消失了。
“洛,洛迦尔。”
异种口中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呼唤。
听到这个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洛迦尔无比欣慰地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笨拙异种,终于如梦方醒地,回到这具躯体中。
“抱,抱歉——”
洛迦尔连忙开口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才的情况有些紧急……我的触须……你的……”
人类绝望地企图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把话说出口。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他听到了异种无比沙哑的声音——
“再,再来一次。”
那声音听上去近乎恳求。
“请你再抽打我一次,洛迦尔阁下。”
洛迦尔:“……”
又过了几秒钟,已经完全僵住的人类才听到异种解释道。
“我……我需要清醒。所以我恳请您继续抽打我。这对我来说,将是必要的冷静手段。”
听上去是很正当的恳求。
但洛迦尔现在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动手——
没等洛迦尔想出合适的回答,塞涅斯弹窗出现了。
【检测到目标战斗单位处于失控状态。
系统可直接切入电缆,通过高压电流对其进行干预,以恢复目标的原定人格程序。
是否确认执行?
】
……
好吧,到了最后,洛迦尔到底没有对萧怀珩使用塞涅斯热切推荐的高压电。
不,他也没有真的继续用黑色的束带继续抽打面前的异种。
因为没过多久,萧怀珩就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让洛迦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
恐怕对于萧怀珩来说就不是了。
他显然还记得自己在方才的狂乱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洛迦尔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原本惨白发青的皮肤,从脚底到脖颈染上了一层显眼的深红色。
洛迦尔随即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一旦双方都恢复了冷静,便可以察觉盥洗室里此刻的场景有多么令人尴尬。
无论是他还是萧怀珩都称得上严重的衣冠不整。
洛迦尔的脸上还残留着湿润的触感,一些是来自于萧怀珩发狂时的舔舐,还有一些则是因为感官过载时遭遇到刺激而渗出皮肤的冷汗。
而萧怀珩……
算了,不说萧怀珩。
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钟沉默之后。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佯装若无其事地,对萧怀珩开口道:“……我的衣服在哪?”
……总之不管怎么说,先穿上衣服。他想。
萧怀珩身形愈发僵硬:“我……我没有才对你的衣服做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的意思是,它们都碎了,在你……你昏迷的时候……”
洛迦尔完全不敢去多问什么叫衣服都碎了,只是拼命假装平静地打断了他:“那这件套房里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吗?你的衣服也行。”
“有……有浴袍……不,我马上让酒店的人送衣服上来。”
萧怀珩急急忙忙地应道。
“多谢,那么——”
那我们各自再整理一下?
洛迦尔刚想这么说,声音却在一瞬间消失。
因为,在他脑内的屏幕上,一道全新的弹窗正在闪烁。
【系统提醒检测到战斗单位伊戈恩·瑞文已经进入管理员可控区域。】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哦豁。
第139章
“天鹅”的大堂内,酒店经理卡拉切尼正忍着皱眉的冲动,看着那群思委会的黑乌鸦无声无息逶迤进入他的酒店。
那些人都穿着报丧人一般晦气的黑制服。
在那材料粗鄙的厚斗篷之下,隐约能看到能量武器闪烁的冷光。
作为思委会的行动小组成员,这些家伙中每一个人都身形高大,脸色灰白,可行动时却不曾发出哪怕一丝的声音,看上去简直就一群在午夜十分,无声无息飘出坟墓的幽魂。
看着那些不知道践踏过多少尸体和血渍的廉价军用长靴踏在“天鹅”那赫赫有名的兰琦星手工编织地毯上时,卡拉切尼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好像痉挛了一样,重重地跳了一下。
好吧,作为维塔利亚最奢华的酒店,来这里的住客里什么人都有。而只要能付得起那笔高昂的房费,那么天鹅酒店就绝不会不识趣地去探寻他们的真实身份——无论是那些人是贪腐案败露后拿钱跑路的政府要员,还是利用维塔利亚进行情报交换的反政府恐怖分子——只要成为了“天鹅”的客人,“天鹅”就将为他们提供最为舒适贴心的服务。
但显然,此时踩在地毯上的这群“黑乌鸦”,可不像是会入住酒店并且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的那些人。
——第三星区的主脑程序大概是中了什么病毒吧?竟然批准了这么多……这么多披着黑皮的异种进入维塔利亚。
卡拉切尼抚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他最近相当痴迷于古地球时代那些有趣的老电影,并且花大钱给自己整了一身行头),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惊。随即,他便挂上了最适宜的笑容走了出去,迎上了那群人。
有意无意的,卡拉切尼拦在了为首那名瘦高阴冷的异种面前。
“先生们——”
他笑眯眯地对着这群卑贱的异种开口说道,正准备把对方打发走,却在一抬眼间对上了那名头领异种黑色帽檐下的灰色眼眸。
卡拉切尼的胃猛蓦地收缩了一下,声音也在此时细微地卡顿了一瞬。
作为一名专职服务于上层社会的人,他在此时准确地认出了面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吸血鬼伊戈恩·瑞文。
——见鬼,在资料上,伊戈恩·瑞文可不像是现在这样……这样……
这样“光鲜亮丽”。
要是远远就认出了来者的话,卡拉切尼可不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到这位棘手任务的面前。
但不管内心如何惊涛骇浪,表面上,卡拉切尼依然表现得礼貌,优雅,彬彬有礼——还有第三星区人类面对异种时特有的倨傲。
“欢迎光临,‘天鹅’始终准备着为尊贵的客人提供最一流的服务。不知您们是否已有预约?”他对着面前之人开口道。
听到人类的问询,伊戈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只在面前的酒店经理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助手当即上前向酒店经理亮出了思委会的身份证明。
“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只是程序检查而已,请您配合。”
助手用有起伏的声音开口说道。
而在这时,伊戈恩已经旁若无人地越过了卡拉切尼,走向了大厅的深处。紧跟在那灰眸异种身后的是一名身形高大、满头红发的异种。
那家伙在思委会的队伍中显得格外亮眼——跟自己那些一丝不苟动作严谨的同伴们比起来,他的举止行为都是格格不入的松懈,且身上的制服明显有些不太合身,而且,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没有扣上,以至于直接露出了他的脖子,以及……他脖子上的黑色电击项圈。
卡拉切尼对这种项圈再熟悉不过。
毕竟这里是维塔利亚。
而维塔利亚最不缺的,就是异种奴工。面前这名红发异种戴着的,分明就是奴工专用的项圈。
……思委会竟然将一名奴工带进了“天鹅”的公共大堂!
这跟把一只蟑螂带进酒店有什么区别?
卡拉切尼盯着那名奴工,费尽了所有理智和专业素养,才没有当场尖叫出声。
不过也就是这一瞬的愣怔,他错过了阻止思委会这帮乡巴佬踏入酒店内部区域的最佳时机。
思维会的人鱼贯而入直接朝着大厅深处走去,而且前进的方向,竟然正是专属于那几间贵宾套房的直达电梯。发现这一点后,卡拉切尼彻底回过了神。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拦在了伊戈恩面前。
“抱歉,各位大人们。”
这一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天鹅酒店每年收入的五成,都将直接捐献给维塔利亚政府,为此,我们受到第三星区特别条例的保护,享有特批豁免权。根据现行联邦法规,除非持有星区总督亲自签发的特许执行令,否则任何形式的审查、盘查或执法行为皆无权在本酒店范围内执行。若你们执意进行那所谓程序检查,还请遵循正当程序,提交符合规定的正式批文。”
他瞥了面前这群异种一眼,撇了撇嘴角,继续说道。
“……而且,思委会的证件而已,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儿可算不了什么。要知道,你们思维会的大区委员们,很多都来过维塔利亚度过假。哦,对了,瑞文监察官,我印象中你来自于卡恩?卡恩思维会的区域委员长可是非常喜欢我们酒店酒廊里的马丁尼酒呢。”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只是,话音落下后,本应就此打住的他,还是没有忍住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对了,请恕我直言,在我们维塔利亚……尤其是在‘天鹅’这种服务于高雅人士的酒店,像是异种奴工这种东西,是绝对不允许出现在酒店任何一处公众场合的。”
卡拉切尼不受控制地盯着那名极其碍眼的红发奴工。
“若是你确实需要熟悉的奴工随身服侍,它们其实可以在酒店的内部通道待命。”
卡拉切尼指的是那些在酒店建造时,在各种水管电缆的间隙中预留出来的狭窄空间。
无论是对于人类或者是其他权贵的认知还是在现实层面,那所谓的秘密通道并不比蟑螂盒子更加宽敞明亮。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当奴工的主人需要这些它们时,这些通道可以让它们及时出现并给自己的主人提供优质的服务。而当人类不需要它们时它们也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视野里有碍观瞻。
当然,在卡拉切尼看来,最好的选择,还是使用酒店免费提供的那些侍者,要知道,“天鹅”一直以来都与盖亚生物有着密切合作,所以酒店总是能进到最棒的尸偶。
“啧,奴工怎么了?你以为我是谁的奴工?!”
萨金特显然没有在意自己脖颈间的奴工标志。
在听到了卡拉切尼那明显饱含恶意的提醒之后,他忽然转头,亮出了血红的兽瞳,盯住了面前的经理。
“我可是——”
“闭嘴。”
与此同时,伊戈恩冷冷开口,打断了红发异种即将脱口而出的自我夸耀。
灰眸异种的脚步停下了。
从卡拉切尼的角度,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伊戈恩以一种格外恐怖的目光看了红发异种一眼。而那位一看就知道性情桀骜,并没有经过合规管教的奴工,也在短暂的犹疑后,抿着嘴唇彻底噤声。
好吧,至少在管教这种不听话的异种方面,伊戈恩还是很有魄力的。
卡拉切尼看着那异种的背影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相信以伊戈恩的政治敏锐度,至少应该知道现在的他究竟应该怎么做。
可是,完全出乎这位酒店经理意料的是,下一秒,他就听道伊戈恩旁若无人、轻描淡写的命令声:
“把酒店的通行密钥交给我。”
……“天鹅”酒店的住客身份相当复杂。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酒店的内部各区域之间都有堪比军事设施的封闭装置,以隔绝不同客房之间的联系。这一点也体现在酒店通往各层各区域的电梯上——没有密钥,根本无法抵达他们目的地。而此时,卡拉切尼才注意到,伊戈恩已经准确地站在那扇双开鎏金古典金属门前。
事实上,其实很少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如同通往某座宫殿的大门内实际只有一部专属私人电梯,而这部电梯正通往“天鹅”酒店顶层套房。
卡拉切尼的脸上渐渐没有了笑容。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胆大妄为的监察官。
伊戈恩·瑞文在系统内确实赫赫有名。好吧,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老狗克雷夫唯一活着的学生。而他也确实是思委会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说到底,这家伙糟糕的出身已经确定了他的未来。
一个来自于卡恩星区没有任何家族势力的异种,再厉害,也只会是一把好用的刀。仅此而已。
可现在,现在他竟然妄想闯入天鹅酒店总统套房执行任务?他也不想想,一个能付得起总统套房房费的客人,是他这种低贱的异种能招惹得起的吗?
说不定,伊戈恩已经因为红渴而疯了?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这么做。”卡拉切尼一边想着,一边一字一句冷淡开口,“为了给我们的客人提供足够安全的居住环境,我们绝不允许外部人士非法使用酒店内部密钥。”
说话间,男人指尖在个人终端上轻轻点了点,随着一道命令的发出,酒店大堂在无声无息间迅速进入了临时封锁。
伴随着闲杂人等的离开,酒店大堂那轻柔和缓的音乐也在瞬间停止。
霎时间,一切都变得格外凝重而死寂。
再然后,一些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响起。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狰狞的影子一点一点从酒店的阴影中缓缓浮现。那些影子的外形和个头都明显异于常人。
那是是盖亚生物出产的最新安保类生物产品。
他们显然不算是“罐头”,毕竟身体还没有彻底死去,神经也未被抽出并填入冷冰冰的机甲壳里。但是他们也不算活着的异种。
因为,他们看上去更像是某种猎奇的拼合兽。
在盖亚生物的产品目录上是怎么描述他们的——
【“这些安保单位皆由战场与决斗场中最顶尖的武装异种精心拼合而成。我们精准截取这些优秀材料的核心战斗模块,并对其进行了二次优化和深度强化升级。每一位个体,皆融合三至四名顶级战斗异种的优势生物机体与战术本能。
它们力卓越、响应迅速,是高净值人士、机密设施与贵重资产安保的终极防线。
选择它们,即选择无可匹敌的安全保障。】
作为一个还靠工资(以及贪污受贿)养家的思委会成员,伊戈恩自然不可能拿到盖亚生物的内部产品拍卖会目录,也看不到那份介绍。然而当某只异种出现在小组成员面前时,小队中还是有人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惊呼。
哪怕是表情并不丰富的伊戈恩,在看到他的时候,眉梢也轻轻挑了挑——他也认出来了那些怪物中为首的那个。
曾几何时,那也是一名相当有名的异种。
印象中……那是第三军团的一位罕见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战斗异种。
甚至都已经想法设法爬到了总队长的位置,再往上一步,几乎就能成为军团长,从此彻底摆脱沦为罐头的可能性。
他还曾在军团演习的个人项目里得到过格斗冠军的称号。
因为有着极强的战斗能力,他在军团异种中相当有名,甚至连思委会里,都有许多异种对他有所印象。
然而现在在盖亚生物的“培养”下,那名异种的身体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加庞大恐怖——毕竟,此时,他的那具躯体上还嵌合着许多明显不属于他原本身体的部位。
手臂,附肢,重甲系异种的外壳和飞行系异种的长翅。
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是那么扭曲,如同深渊恶魔重返人间。
“很抱歉,先生们。考虑到各位并不打算入住本酒店,为了维护本酒店的正常运行,我需要将你们强行驱离。”
怪物的到来明显让卡拉切尼感到了安心。
而这位人类经历,此时彻底退去了先前那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他的神色冷淡而傲慢,丝毫不掩饰对异种的厌恶。
维塔利亚隶属于第三星区,而在第三星区里,异种的地位确实低贱。再考虑到“天鹅”如今的老板似乎与当下炙手可热、有极大可能问鼎总统宝座的某位议员息息相关……以常理来说,卡拉切尼确实可以肆无忌惮的以武力强行将那些乡巴佬丢出自己的地盘。
只可惜,这一次来到“天鹅”的检察官不是别人,而是伊戈恩·瑞文。
而且还是一个急切地想要与自己的弟弟重逢的普通哥哥。
他给了萨金特一个眼神。
下一秒,那道红色的影子便直接飞掠而出,迎上了那些开启了战斗模式的改造异种。
让我们忽略掉那些因为过于一面倒而毫无描述价值的战斗吧——
萨金特几乎将所有的安保异种按在地上摩擦,却唯独没能拦住那名前军演第一的格斗冠军。
后者显然还能在朦胧混沌的意识中认出伊戈恩。
*
对伊戈恩来说,跟对方进行接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尚且稚嫩、甚至还没能从军校毕业的加雷斯,却在任务中对上了还是军团成员的异种。
这位“格斗冠军”本可以放过加雷斯,却依然毫不留情撕掉了加雷斯半边身体。
在伊戈恩接到消息赶往治疗所时,看到的就是躺在医疗舱里险些死去的弟弟。
而那只剩下一半的家伙,在完全靠着医疗仓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情况下看到面无表情的伊戈恩时,竟然还满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嘿嘿,老兄,别摆出这种脸,说实在的有点恶心……拜托,我又不是什么受害者,那家伙再厉害我也把他的肠子掏出来了不是吗,哦,对了,我还打了个蝴蝶结。我特意让终端及时把照片拍下来了,你要看吗?还有这事你真别告诉月亮,他肯定会哭……你就说我执行任务去了,挖矿,对,就说我挖矿去了,挖了矿回家我给他买礼物……”
伊戈恩没看加雷斯拍摄的无聊照片。
那时候的他还在接受思委会的监察官考核,日程无比紧凑,在确定加雷斯不会死后他就离开了那里——只是在离开前,伊戈恩找到了当时正在酒馆里喝酒的那位格斗冠军。
虽然付出了一些惨痛的代价,但伊戈恩也确实让那个肆意欺辱未成年的家伙,品尝到了招惹瑞文家成员后,应该有的苦果。
他本以为那一次的斗殴会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时隔境迁,他们竟然会在维塔利娅的“天鹅”酒店里再次会面。
这家伙干脆地直接略过了萨金特的攻击,直接冲着伊戈恩而来。
而这一次,格斗冠军没有再用自己的武力去对付狡诈且剧毒的异种——他的胸腔轰然向两边敞开,本应是内脏和血肉的地方浮现出了重型连发加特林——
“艹——”
将手中刚刚从对手背脊上抽出来的合金脊骨往地上一甩,萨金特往另一个方向一看,眼前那一幕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咒骂。而与他同时发声的……竟然是卡拉切尼。
“你在干什么?!我没有给你下达这种指令,你这样做可是会弄脏地毯的——”
……
“哗啦……”
沉闷的肉体破碎声以及血肉喷溅的声音响起,殷红腥臭的液体自破碎的躯壳中涌出。
卡拉切尼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那价值连城、需要精心维护的红地毯已经被异种的体液污染成乱糟糟的一团。
而直到格斗冠军的尸体四散落下,在场的人中甚至没有人看到伊戈恩是什么时候动手的。在他们眼里,面对袭来的敌人,伊戈恩好像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紧接着,气势惊人、带着摄人微光的怪物就变成了地上那凌乱的尸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就连伊戈恩自己在看到面前的尸骸后,都颇为微妙地眯了眯眼——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吭声。
——场面短暂地陷入了一瞬的寂静。即便是最冷漠最冷酷、最熟悉伊戈恩风格的队员们,此时都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道隐蔽的眼神。
能够被伊戈恩带入“天鹅”执行任务的小队成员都是真正忠诚于他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想到,自己所追随的首领,会如此强大,强大到几乎和那些顶尖的军团异种没有什么两样。
伊戈恩之前有这么专精于战斗吗?没人能给出答案。但是,队员们确实隐隐约约察觉到,伊戈恩身上正在发生某种改变。
……就算是正式的军团异种、甚至是军团长级别的强者,也很难在不经意间释放出如此恐怖的气息。
异种们是动物性更强的个体,有时他们的生理感应比理智更加敏锐。而现在,他们感受到的正是那种无可比拟的强大威压。
甚至此刻,就连站在一旁身为人类的卡拉切尼,在伊戈恩的灰眸面前都感到了一丝呼吸困难——那种极致的恐惧,像是从深渊中缓缓睁眼盯上的恶龙,像是魔鬼。
又像是死亡本身。
“清洗费用清单可以直接发送给思委会的后勤部。”
随后,他听见了灰眸异种冷淡的声音。
接着伊戈恩来到了卡拉切尼面前,向他摊开了手掌。
异种的手指宽大修长,像是古地球时代那些传说中钢琴家的手指,只是被精心修剪得毫无瑕疵的指甲上,隐约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诡异泛绿的光。毕竟蛾系异种以剧毒而闻名——
“密钥。”
男人简短地开口道。
这次,卡拉切尼没有开口说一句推托的废话。
他哆哆嗦嗦地将可以开启酒店所有通道的密钥从个人终端中取出,然后放在了伊戈恩的手中,并且非常注意地,没有碰到面前伊戈恩哪怕一丝一毫。
……
酒店总经理的密钥在手,伊戈恩在这之后再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近乎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天鹅”的顶层总统套房。
虽然“天鹅”整体都属于复古建筑,并且以各种方式不遗余力模仿着古地球时代的奢华酒店。
可是在古地球时代,再奢华的酒店也不可能拥有跟这里类似的“套房”。
说是套房,但实际上,这里是飘在空中的巨大浮空区,占地面积堪比城堡。
而伊戈恩在距离真实居住区还有一千米左右的距离时,忽然抬起手做出了戒严封锁指令。
“所有人——即刻进入驻留巡逻程序。封锁周边。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允许踏入这条线内。”
伊戈恩的翅膀轻轻簌动,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痕迹。
“违者视作潜在威胁,进行就地处置。”
监察官平静地说道。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伊戈恩会要求所有人在这么远的距离就就地驻守,但再他话音落下后,小队成员还是一丝不苟地开始执行其他的命令来。
除了萨金特。
在他理所当然企图跟着伊戈恩往前走时——其他小组成员一脸理所当然地,把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而伊戈恩看上去对此并无异议。
“见鬼,你这混……你,你怎么能这样。”
萨金特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无血无泪超级难搞恶毒刁钻的男人——
“我之前可是帮你定了位,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丢下来,洛迦尔他需要我,我必须……”
“他不需要你。”
伊戈恩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你也没有帮我定位,就算没有你,我也知道月亮在哪里。”只有在提及“月亮”这个词时,伊戈恩的声音才多了一丝细弱的温度。
萨金特本想反驳,可想起一路上伊戈恩那异常沉静且笃定的态度,他蓦地没了声音。
只是……
一想到洛迦尔距离自己已经那么近,他却无法见到对方,他几乎快要被强烈的不甘与沮丧击倒了。事实上如果挡在他面前的,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撕开对方径直向前。
可这是伊戈恩·瑞文。
月亮的兄长。
……
“我需要一个人对空域进行巡逻。”
伊戈恩看着面前沮丧到发色都微微里有些褪色的异种,忽然开口。
“这次来的人都不太擅长应对高空飞行,但你是例外。”
监察官的语气很淡。
“若有人企图从空中对他施行危害,你会是一个有用的防御工具。”
……
看着萨金特红色的身影轰然窜入空中。
伊戈恩按了按额心。
然后,他才转身朝着套房的居住区走去。
一路上,伊戈恩的步伐始终稳定而有规律,一步一步,他走过高空花园,走过布满鎏金与浮雕的走廊……
然后,他来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拥有卡拉切尼的密钥,伊戈恩其实可以直接以客房服务的权限直接进入房内。
但他只是在门前站定,然后,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隐隐预约中,他还听到了一丝含糊不清的低呼。
灰眸的异种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分钟之后,门内的声音安静了下去。于是,他又轻轻地敲了一下。
“月亮。”这次,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大门,然后开口道,“……是我。
“我来了。”
第140章
房门开启。
比外界环境更加温暖潮湿的空气挟裹着独属于人类的甜蜜芬芳轰然涌向灰发的异种。
就像是伊戈恩所担心的那样,即便只是香气而已,那气味依然足以让所有普通异种瞬间发狂。而之前他也正是顾忌到了这一点才让自己的下属们留在那么远的地方戒严——那些异种确实都对伊戈恩报以绝对的忠诚,但伊戈恩依然无法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名异种的自制力报以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何况……更何况洛迦尔现在恐怕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活圣人”。
伊戈恩一边回忆着洛迦尔之前那迥异于普通人类的形象,一边在走廊里再次布置了好几层封锁装置,这才快步踏入了房门内。
房间里的气味更加香醇浓密,几乎立即勾起了伊戈恩心底那股隐秘的贪求(唔,异种总是很贪婪的,在各种方面都是),不过很快,那附着在洛迦尔香气之上,明显属于另外一名强壮适龄雄性异种的气息,迅速地让伊戈恩原本柔和的眸色中染上了一丝冷冽的杀意。
——之前在险些困住洛迦尔的那片废墟中时,他也嗅到过同样的荷尔蒙。
“洛迦尔?”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口道。
从他进门到原地站定的这短短几秒里,洛迦尔始终未曾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这指的是,伊戈恩并没能直接看到洛迦尔,但他知道那孩子在哪——他的弟弟如今正躲在套房厚实的落地窗窗帘之后,几缕长长的银发从窗帘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伊戈恩看着这一幕,恍惚中好像又看到了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洛迦尔在不小心闯祸后可怜巴巴躲在床底的情形。
——都怪加雷斯的错误示范,才会让洛迦尔和阿塔在这之后都染上了这标准的瑞文家怪癖。
当然,在洛迦尔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这个懂事的孩子就再也没有犯过错,也再也没钻过床底。
但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特别,慌了神的人类也在惊慌中重新变得孩子气。
伊戈恩一边想着,一边再次开口说道:“你打算在窗帘后面躲多久……明明是你让我来找你哦。”
虽然心底依然残留着对洛迦尔所作所为的惊怒后怕,可开口时,异种的声音还是温柔得出奇。
就是声带有些抖而已。
窗帘后的影子颤抖了一下。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接着,那绣满精致刺绣的丝绒布料被人慢慢掀开,洛迦尔狼狈地挽着梳得乱七八糟的一头银发,裹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袍,涨红了脸慢慢从窗帘后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
……人类此刻美得简直像是一个梦。
……
哥哥异样的沉默让洛迦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拼命的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那毕竟是伊戈恩哥哥,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哥哥
他应该冷静下来,然后好好上前跟一个哥哥认错。……
能做到这一点才怪。
洛迦尔想过伊戈恩会到来,但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竟然会来得如此快——
快到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物质上,都没有做好准备。
在踏入酒店大堂之前,其实思委会还有更多的人。进入了建筑物,并且对整栋酒店进行了实质性的封锁。等洛迦尔得到消息的时候,酒店服务已经彻底停摆。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匆匆忙忙地裹上衣柜里的浴袍还有……
就在洛迦尔绞尽脑汁想要打破此刻僵局之时,他就看着自己的哥哥,猛然间大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伊戈恩用力地抱住了他。
这是洛迦尔第一次被自己的哥哥抱得那么紧。一直以来伊戈恩都知道自己的弟弟有多么的虚弱,跟加雷斯和阿塔都不一样。伊戈恩在面对洛迦尔的时候,总是会非常小心地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以免伤害到自己最珍惜的弟弟。
然而,现在伊戈恩的力气,简直像是要把洛迦尔就这样直接卡进自己的肋骨深处一般。
洛迦尔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了喉间差点溢出的呜咽。
“我真想……我真应该……”
伊戈恩的声音响起。
这也是洛迦尔第一次发现,原来永远冷静自持的伊戈恩哥哥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无论后者承不承认,但此时此刻,异种就跟洛迦尔一样,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就应该在办公室下面挖一个高规格单人牢房,然后把你锁进去。”
然后洛迦尔听到了伊戈恩这么说道。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沙哑,里头隐约弥漫着一缕不可忽视的认真。
然而,在这位各方面都赫赫有名,甚至称得上臭名昭著的铁血监察官,在自己的耳旁发出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威胁时,洛迦尔却毫无抵抗地放松了自己所有的精神。
他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任由自己滑落到了伊戈恩的怀里。
洛迦尔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得承认,在对伊戈恩坦白出自己一切一样的时候,一切仿佛都已经回到了儿时。
无论有怎样的担心、怎样的难过,无论前路多么渺茫艰难,但只要能够在哥哥的身边,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因为伊戈恩会帮他解决所有的问题。
伊戈恩对于瑞文家来说是永远稳定安宁的港湾。
而洛迦尔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漂流了太久、残破不堪的小船。
历经了两辈子,洛迦尔终于能够回到伊戈恩的身边,在那港湾中放下绳索,再也不用担心外面的惊涛骇浪。
“哥,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不觉中,洛迦尔在伊戈恩的怀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喃。
伊戈恩的肩膀在那一刻紧绷了易损,然后终于放松了抱住洛迦尔的力道。
“……忘掉我刚才的话。”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沉沉对着洛迦尔开口道。
“我刚才只是……”
顿住。
“算了。”
他说。
感受着自己怀中人类的存在,伊戈恩意识到,哪怕是再精细的投影或逼真的幻象,都完全比不过此刻活生生待在自己怀里的洛迦尔。
这是活着的、真实存在的月亮。
意识到这点,一直以来萦绕在监察官身侧的冰冷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安定。
迟疑了几秒,伊戈恩有些笨拙地开口补充道:
“……而且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在瑞文家,你永远都不需要对自己的亲人说对不起。”
消化完最开始的情感风暴,伊戈恩这才强迫自己放开了洛迦尔。
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依然揽着自己的弟弟。
异种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上下仔细地打量了自己的弟弟。
银发银瞳以及那惊人的美貌就跟之前的幻影一模一样。
这让伊戈恩立刻就脑海中开始策划起方案来——他必须想办法保证洛迦尔在之后也能继续安全且安定的生活。
再然后,他又注意到了其他的异样。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伊戈恩敏锐察觉到了人类脸颊与耳廓的红意。
而与此同时,洛迦尔身上那股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异种气息。也让伊戈恩的眼角慢慢向上吊起。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他继续问道,语气听着很平静。
但是哥哥话语里有些东西甚至让洛迦尔忘记了感官超载所带来的刺激感。
“哥,那个,其实我……”
好了,现在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人变成了洛迦尔。
就在洛迦尔绞尽脑汁地斟酌着语句,不知道该如何跟伊戈恩坦白萧怀珩以及其他异种的存在时,总统套房那经过严格处理、甚至可以抵挡十分钟以中等规模火力攻击的防爆落地窗,忽然间砰然爆裂。
伴随着纷纷落下的晶体碎片,一道艳丽的红影,死死地纠缠着另外一具高大的身影,轰然自窗外滚落到了室内——
高空狂风轰然袭来,瞬间把原本装潢奢华的室内吹成了一团乱。虽然几秒钟之后环境装置自动检测到了这里的暴乱并开始了封闭修缮,但是场面还是变得一片狼藉。
“变态——你说你不是偷窥狂、不是敌人,那你躲在洛迦尔的房间外面鬼鬼祟祟干什么?”
萨金特满脸血痕,双眼鲜红欲滴,已然显现出异种的虫化特征。
他架着灰发异种,手中的爆矢枪口正对着对方。然而在他的脖颈间,也架着灰发异种的长刀。
后者随时可以在他开枪的瞬间把他的头也割下来,萨金特对此却毫无畏惧之心,他死盯着地上那东西,高亢的质问回荡在房间的废墟之上。
然而没有等萧怀珩回答,一股凛然的杀意忽然从另外一边朝他袭来。
萨金特下意识地转头,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洛迦尔。
顾不上奇怪洛迦尔为什么突然从之前的黑发黑眼变成了如今如同梦幻般美丽的银发银瞳,萨金特脑子轰然空白。
“……洛迦尔。”
他喃喃开口,看洛迦尔看得完全挪不开眼。
又过了好一会儿,循着一股生存本能,他才将自己的视线勉强上移了三十厘米。
他这才看到了来自于伊戈恩·瑞文那冰冷刺骨、好像要把他大卸成八块的灰色眼睛。
伊戈恩现在的目光简直像是要把萨金特直接当场解剖。
红发异种背脊闪过一缕冷意。
他猛然间想起来,自己之前接受的护卫教程:作为一名优秀的“奴工”或者说服侍者,他本应将主人的安全视为一切的宗旨。然而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任何冷静分析,还是习惯性地遵循着当初在死亡军团里的那一套,没有预警、没有评判环境,直接带着敌人就冲进了房间。要知道,如果当时房间里没有伊戈恩的话,爆裂的玻璃很有可能伤到毫无防备的洛迦尔,那名灰发异种也是——很好,现在别说是伊戈恩了,就连萨金特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去接受一次惨痛鞭刑——
他简直就是一个彻彻底底不合格废物。
“我,我很抱歉——”萨金特急急忙忙地开口,“抱歉”二字还没说完,另一个异种即将挠破他腹腔、把他内脏扯出来的那只爪子却让萨金特顾不了其他,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解释道:
“刚才我在高空巡逻的时候就发现这该死的家伙挂在阳台外面……!”
就像是之前解释的那样,天鹅的总统套房根本不是普通的建筑物,而是悬浮在高空一万米左右的浮空区。就算是执行潜行任务,异种们通常也不会在这种高度上在建筑物外待太久。
可萨金特发现这名异种时,后者正一动不动地挂在封控区的外置电缆上。
身上和头发上都已经被吹出了冷霜。
“而且这家伙压根就没做任何防护措施。还穿着这种,不像话的……伤风败俗的……”
那人身上只有一件轻飘飘薄如蝉翼的丝绸睡衣。
在萨金特的判断中,会做这种事情的异种,要么是红渴症发作已经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变态。
于是,萨金特当即就把那家伙揪了出来,两人打成了一团,最后在不小心中被风吹着滚进了居住区的屏障,并且砸了落地窗。
听着萨金特以近乎战术汇报一样重复着,他是如何找到这位形迹可疑的偷窥者,躺在地上的灰发异种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保持了石头般的沉默。
他只是任由萨金特掐着脖子并且用枪抵着自己。然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却直接越过了萨金特和伊戈恩,看向了那缩在哥哥怀里的人类。
洛迦尔此时的脸色相当精彩。
怎么说呢……之前伊戈恩到来之时,除了匆匆忙忙给自己找了一件丝绸睡衣之外,洛迦尔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萧怀珩暂时离开房间。作为昏迷时就已经被萧怀珩带进套房的洛迦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具体位置。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还在地面不远的高层建筑上,也觉得异种的身体素质非常强悍,萧怀珩要逃离这片区域并不困难。那样的话,至少他不会被伊戈恩在房间里抓个正着,也不会爆发什么无法挽回的惨剧。萧怀珩也没有向洛迦尔解释太多,嗅到人类惊慌失措的气息之后,他沉默地抱走了衣柜里剩下的那件男款丝绸外袍,接着就翻身跳到了套房外面。
以他的身体素质,在这种高空区挂上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事实上他也觉得能让外面零下五十度的冷风吹吹自己的脑子,有助于让他恢复身体里躁动的亢奋,好让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消失。
见鬼,他为什么会一直不停地回忆方才洛迦尔在受刑时给他抽的那一鞭子——
然而,就在他垂着眼眸、神思恍惚地想着心事之时,一道红影贸然冲了过来……然后所有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听完了萨金特的叙述,再加上萧怀珩身上那件属于洛迦尔的新款丝绸长袍,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
洛迦尔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他转过头,艰难地看向了哥哥。
对方此刻的目光,让他恨不得这里有一张童年时代的矮床,好让他能够缩进去。
洛迦尔咽下了一口唾沫,好久才鼓足勇气开口,只是开口时,声音却异常虚弱:
“哥,我……这个,我可以解释——”
他说。
伊戈恩的触须在发丝间用力地甩了一下。
“嗯,好,来解释吧。”
他对洛迦尔说道。
……
……
……
那一天,伊戈恩的忠诚小队队员们所有人都看见了远处天鹅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处明显的打斗和爆炸声。
一名新进的队员当即立起了触须,急急忙忙地就想冲过去,可是他却被身旁的老队员一把拽住。
“伊戈恩大人没呼唤我们。”
那名老队员目光直直盯着远处冲突爆发的区域,沉沉地说道。
“可、可是,为什么?大人不是非常重视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吗?那里竟然产生了激烈冲突,应该会立即要求我们前去控制局面吧?”新队员诧异地问道。
老队员看了一眼任务频道,那里依旧空空荡荡。他也明白新队员的疑问,其实也在他的心里徘徊。他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了队伍最前方另一名看似平凡无奇的清秀异种,那是伊戈恩的助理。
相对而言,那家伙已经算是伊戈恩身边比较亲近的人了。
“嘿,洛森。”
他喊道。
“你知道头儿这是怎么回事吗?”
助理——洛森——用手扶着枪转过了头。
“无可奉告。”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依稀甚至有几分伊戈恩的神情,“……伊戈恩大人自有他的决断。”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他说出那句制式化的敷衍之后,脑海中却不经意地浮现出了之前曾经在伊戈恩身上嗅到的那股香气。
洛森的嗅觉相当敏锐。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神经过敏,总之在他踏入浮空区之后,他总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外界更加香甜一点,而那股芬芳香甜,总是会让他下意识地回忆起之前那股勾人心魂的气味……
是错觉吗?
他在心底询问着自己。
不久之后,所有队员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监察官大人只穿着制服之下的笔挺衬衫(那衬衫上似乎有些可疑的褶皱),而那作为制服外层、厚实且具有屏蔽气息作用的长袍,却被笼在了一个更加瘦小单薄的人身上——伊戈恩甚至将那人从头拢到了脚,就连那人的面容都被紧紧贴在伊戈恩的胸口上,完全不容其他人的窥探。
最后,那一项命令是从战术任务频道里以正式的命令发出来的。
自从在天鹅酒店大堂里看到伊戈恩施展了那恐怖的战斗力之后,这帮原本就忠诚于他的队员前所未有的听话。即便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但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撤回了自己的目光,专心致志地投入任务,并且假装自家老大身侧那道人影完全不存在。
……除了洛森。
不是错觉。
目不旁视的走在队伍的一侧。一边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人落山,一边听见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在低语。监察委员会的产出的长袍效应相当不错,但是再怎么样也。但再怎么样也不是专门针对气息屏蔽制造的装置。
像他这样以嗅觉敏锐出名的异种,可以轻而易举的从长袍缝隙间偷偷的搜刮出一缕香气。
那么香,香的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探入胸腔里,把他的心捏在掌心挤压。又像是把一只钩子塞进了他的脑子里。把他的所有思绪与冲动都勾向了那股香气的主人。
也正是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都落到了那道人影上,当他们安全护送着伊戈恩以及那位任务目标通过秘密通道离开天鹅时,洛森看到了那人不小心从过大的长袍缝隙中滑落的一缕银发,以及,一小截秀丽的下巴。
发丝如云雾,如月光,如供奉在神庙上的银白花细长的花蕊。而那人的皮肤莹润地就像是珍珠与积雪。
香气氤氲,心魂荡漾。
思委员会的护送车悄然驶来,伊戈恩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那么多队员一样,当着他们的面,这位监察官就如同一位殷勤的门童般小心地替那人打开了车门。
可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上车。
然后,那人似乎凑到了伊戈恩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洛森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竭尽所能地窥听了起来。
“%¥@……哥……不要伤害……*&%¥……”
只可惜,那个人明显是刻意贴着易总的耳朵小声说着话,就算洛森再怎么听,也只能勉强听到一些破碎的单词。
相对而言,伊戈恩的回答就清晰多了。
别说洛森了,就连其他队员也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拿他怎么样。”伊戈恩说道,声音很温和。
只是作为伊戈恩的助手,听到那声音时候背后却猛然窜过了一丝寒意。
“……你先上车,不用担心头发,我待会帮你重新梳。”
而伊戈恩接下来的声音内容……则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洛森拼命思考所谓“头发”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深意时,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听够了吗?”
洛森周身一震,猛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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