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听着阿图伊的介绍,一直紧紧跟在洛迦尔身侧的萨金特发出了一声嗤笑。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力,这一次他们的出行,在明面上能够守护在洛迦尔身边的,只有阿图伊和萨金特。而后者在争夺“抱着主人的保镖”这个角色的时候,因为气质不够稳重,以及猜拳上的严重失利而惨败,最后只能成为被洛迦尔牵着的“狗”。当然,萨金特对于这种角色没有任何抵触,毕竟都是要叫洛迦尔“主人”的,甚至,一想到自己颈间锁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人类紧紧牵在手里,红发的异种还感到了一股莫名而隐晦的兴奋。
但所有的愉悦,都在看到洛迦尔被阿图伊那家伙抱在怀里的场景后瞬时消失。
“那家伙说的,都是些过时的消息,月……主人。”
红发的异种斜了一眼阿图伊,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低声道。
“也就最开始,出现过类似的纰漏而已。但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买那种‘东西’的人,要么有严密护卫,要么本身就是疯子,总之都不是简单的角色。所以,那些都市传说中所谓‘被开启的血色空船’,其实就是让那所谓的红渴奴隶背黑锅而已。说白了,这些船往往是在途中被劫掠或屠杀了,而幕后真相多半是家族斗争或商业谋杀。完成后,将责任推给奴隶比星盗更方便:随便找个替罪羊处决,就能结案,甚至连应付星际守备队的麻烦都省了。”
红发异种话音落下,阿图伊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您看上去对这种事情非常熟悉,是有接过这方面的工作吗?”
片刻后,阿图伊彬彬有礼地问道。
萨金特的瞳孔微凝,望向阿图伊的目光宛若刀刺。
“当然没有,”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还不至于分配到我头上……不过说起来,沙利曼德阁下您是怎么知道这种黑市传说的,是因为经常来这种地方吗?我听说这里除了买奴隶,还有些别的业务……也非常受联邦的那群公子哥欢迎呢。”
阿图伊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萨金特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两名异种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了一半瞬间变得格外凝重。
而就在这时,洛迦尔忽然轻声开口了:“……阿图伊,请带我往那边走一走好吗?”
年轻的人类本应能够适时打断两人,安抚剑拔弩张的两者情绪,毕竟类似的场景在瑞文家也经常上演。
但此时,人类却显得有一些心不在焉。
伴随着珠宝在人类簌动间叮叮当当的轻响,洛迦尔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直直盯向了街边的一面悬于半空的虚拟屏上。
跟周围灯红酒绿闪烁耀眼的招牌与广告比起来,那一面虚拟屏显得有些暗淡和老旧——那是联邦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设置的,用于发布全境通报和公共事务的公共终端。
而现在那里正播放着无人在意的新闻。
【……蛇夫星域今日突发裂隙生物入侵事件,引发全域警戒。事发地为蛇夫星域边缘的第七防御星链,裂隙生物通过多处空间裂隙涌入,导致区域内大范围星球陷入混乱……第十三军团已在第一时间紧急调派至前线,通过高强度作战将入侵范围控制在蛇夫星域外围,但局势仍不容乐观……前已有 28颗星球沦为沦陷区,包括人口稠密的阿尔多星、资源重镇维克索尔星,以及第十三军团第47连驻地行星……】
洛迦尔在阿图伊的怀中挺直了背脊,他沉默地看着新闻上那名面色漠然的播报员。
在艾奎斯这种地方公共终端本就无人维护,就连声音听上去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可他依然看得异常专注。
【……据初步估算,本次事件预计影响人口超过 4.6亿人,其中直接死亡人数约 1.2亿人。受灾星球的基础设施大规模损毁,难民潮正在向附近星域蔓延,情况亟需控制。第十三军团目前已在沦陷区外围建立临时防御阵线,同时正在协调多个星际避难所接纳难民……】
经过精心改造,面容英俊得近乎玩偶一般的男性人类没有一丝感情地念完了沦陷的事件。
【接下来,银河新闻采访了泰坦能源的专家,他对这一事件提供了另一种解读……】
画面一转,只见一名胸口上别着“泰坦能源”的白袍中年,开始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神色间中不见丝毫阴霾,甚至眼角眉梢间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愉悦舒心——
【空间的不稳定性本质上是一把双刃剑。它确实容易引发灾难性的事件,比如裂隙生物的入侵。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活跃的空间活动也可能开启新的晶洞坐标。考虑到联邦当前严重的能源荒,这些亟待标记的新晶洞。或许能成为一次重要的资源突破……】
……
伴随着对那位泰坦能源研究员的采访,关于蛇夫星域的裂隙生物入侵话题,迅速转变为对晶洞的探索,以及何时可能突破深白矿业对于这裂源晶资源的垄断。
紧接着,新闻开始长篇累牍报道起某位著名明星的全星域巡演,至于那些沦陷区里死去的平民,那些湮灭为死区的星球,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异种士兵……他们再也没有提起哪怕一个字。
发生在遥远星际彼端的那场死亡,就像是置于炙热阳光下的一片雪花,还没有来得及留下痕迹便彻底消失了。
萨金特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上的漂亮演员,像是他这样在赎罪军中长大的异种,服役期间早已见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心底自然是一片漠然,毫无波动。
然而,就在此时,他颈间漆黑的锁链却突兀地晃了晃,发出了一声轻响。
萨金特倏然回头,才发现,此时那紧紧握着锁链的人类,指尖正不自觉地攥紧,带着沉沉的锁链也晃动起来。
说不出什么理由,但是这一刻,萨金特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主人……他的月亮……正在难过。
红发异种早已坚硬麻木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骤然泛起了一股奇异的颤动。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萨金特垂眸,他闷声闷气地说道。
“会留在那片区域的人其实心里都知道,这事儿迟早会发生。那地方空间不稳定,警报三天两头不停发,后来都发麻了,人都懒得看,反正最后都是死,就看能拼多少人稳住防线。上头早就知道那个地方会出现大量裂隙生物,不然,当时也不会派那么多公共安抚师过去……”
……然后,让我遇到了你。
想到这里,萨金特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柔软。
“而且,兄弟们都逃出来了,那些原住民也一样。”
他转头专注的看向洛迦尔,然后咧开嘴,快活地笑起来。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隔着那精美华丽的纱袍与珠帘,萨金特看不到洛迦尔的面容。
但他能听到洛迦尔的一瞬间停止的呼吸声。
一秒钟后,纱袍之后,传出了人类低沉的低语。
“……也许吧。”
*
很显然,人类并没有被完全安抚好。
看完新闻后,洛迦尔的心情变得不太好。
伴随着他的情绪低落,同样的低气压也彻底笼罩住了另外两名异种。
阿图伊也不再刻意摆弄那些无聊的传闻,而是加快了脚步,穿过了刻意设置在港口附近的商业区,然后径直走进了艾奎斯的海关大厅。
跟外面那种嘈杂灯红酒绿的风格截然迥异,艾奎斯的海关反而是一处极具实用主义风格的巨大建筑——触目所及的一切,皆由灰白两色组成。
巨大的半圆形穹顶就像是合金锅一样的罩子笼罩在整座大厅之上。
白色的地面是繁复仔细的标识。
在主脑控制下,机械海关审核员被悬臂拉扯着,悬在半空,进行日复一日的机械工作。而在它们身后,则是一扇又一扇连接着其通往其他区域的飞行空港的隧道拱门。
熙熙攘攘的人群经由纯白的半圆大门汇集在此处,以至于踏进这里时,所有人都会觉得,这里比外面还要更加拥挤喧闹。
阿图伊与萨金特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言,在阿图伊探出自己另外两对附肢将人类紧紧缚在怀里的同时,红发的异种也上前选好了占位,他翅膀半垂,从斗篷中徐徐展开,有意无意将那些企图靠近的人群从洛迦尔的身旁拨开。
接下来几分钟里,他们的配合一直相当默契,很快,他们就挪到了目标港口的队伍中。
一名机械海关专员正在在队伍的另一头快速核查着入关者的身份信息。
洛迦尔下意识地从阿图伊怀里抬起头,瞥了那位专员一眼。
他本以为那是一尊机械造物,然而也就是不经意的一眼,他才发现海关专员裸露在制服之外的皮肤上,布满了交错如同蜈蚣半粗糙红肿的钉痕。像是由不同的尸块拼凑在一起,草草缝合形成的人皮玩偶。而在金属面罩之后,专员湿润的眼珠中,满是血丝。
洛迦尔的心猛然一颤。
那也是一名被抽取了神经和血肉,由异种的尸体而制成的“生物驱动机械”。
理论上来说那些已经运行许久的机械,不可能再有任何多余的气味或者是生理特征显露。
但是,在意识到对方的本质后,洛迦尔却总觉得自己的鼻腔里又一次涌起了鲜明而粘稠的血腥味。
他感到了一阵恶心。
“怎么了?”
阿图伊察觉到了不对,当即低头问道。
洛迦尔抬起头,定定看着那位专员——恍惚间,悬在那里的人,好像变成了伊戈恩的尸体——他猛地又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恢复了正常。
“……没事,我只是这里,太闷了。”
洛迦尔听到自己幽幽地说道。
视野中蒙上了一层薄红。
“很快就结束了。”
阿图伊皱了皱眉,轻声道。
他们之所以选择艾奎斯作为入关枢纽,也是有原因的。
这里因为太过于混乱,过关审核是所有路径枢纽中最为宽松也是最为快速的。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轰然巨响,陡然从海关大厅的入口处传来。
数扇沉重的金属隔离门如同断头台的铡刀一般轰隆落下。毫无征兆的将大厅彻底封锁。
几名尚且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异种当即被隔离门压在门下,变成了一蓬飞溅的血雾。
一时之间尖叫声,呻吟声,血肉蠕动的滋滋声不断响起,骚动如同涟漪一般迅速在人群中扩散。
但很快,伴随着无数激光瞄准点,以及,一声平静无波的金属声在大厅中的响起,骚动的人群如同被冻结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各种尊敬的旅客,当前海关系统出现了故障,正在修复中。
接下来,我们将对所有入关者进行人工核对。
请入关者保持原地静止,避免无序行动。任何尝试引发骚乱或不合作行为者,将依据联邦律令第A11-817235条进行就地处决。
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谢谢。】
紧接着海关后方的工作门悄然敞开,一队一队装备精良,身着守备军制服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占领了整座海关大厅。
作者有话说:
小声说,一直觉得异种的三对附肢设定很涩……
可以同时进行把受得双手按在头顶+用指尖拨弄胸口+勒腿……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拍照记录美好时光……
或者是用附肢形成臂笼将可怜的小受彻底囚禁束缚,怎么逃都不可能逃掉……比用尾巴捆住脚腕拖回去还好嗑。
【每次写那谁伸出附肢时候都满脑子废料】
第72章
洛迦尔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所谓的人工核查身份意味着什么。
原本的海关入关核查只需要扫描一下入关者的虹膜,将其与主脑内所储存的身份信息对应即可允许入关。
这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当然有很多,不过这里到底是艾奎斯。
而在艾奎斯……要愿意遵守游戏规则不要太触犯底线,无论是什么人都可以玩得尽兴。
至少对于有些人来说是这样的。
可现在情况却变了,涌进海关大厅的人,在扫描虹膜核定身份档案之后,还会非常非常仔细,以肉眼检查入关者的面容,偶尔还会有人上手试探一下对方是否穿戴了拟态装置,以确保他们所见为实。
而他们时不时会转动一下眼珠,显然正在将自己眼前之人与视网膜内置屏幕上的某个影像进行对照。
好吧,与其说这是审查,倒不如说这根本就是在找人。
看着那些逐渐靠近的守备军,萨金特转过头来,冷冷看向了阿图伊。
“把月亮交给我。”
红发异种声音异常阴冷。
“你找机会脱身……别忘了离我们远一点。”
萨金特言简意赅地说道。
在他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身份审查显然就是身边这个家伙引来的麻烦。
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把麻烦制造者踢出去。
听到萨金特的提议,阿图伊的眉头拧了拧,可他却并没有如萨金特所期望的那样放开洛迦尔。
男人冷冷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随后垂眸道:“先弄清楚情况再说吧。那些‘尾巴’之前就已经清理干净了,而这些人的行动模式……确实有些特别。”
他看了一眼萨金特,然后继续说道:“沙利曼德家族的护卫就在不远处。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们会引爆整个海关大厅并破坏封锁。那时人群会陷入极度混乱——忘了说,要是真的采用炸毁海关的额计划,我的那些护卫将优先保护我以及洛迦尔……所以,你最好跟紧一点,走丢的话我可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听完阿图伊的低语,萨金特冷笑了一声,深红的目光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些看似普通却神光内敛的蝶系异种。
“……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保护好洛迦尔。沙利曼德家族的大少爷。”
萨金特嘶嘶应道。
就在两名异种对峙交锋的间隙,洛迦尔的眼眸中正闪烁着难以察觉的银光。
【检测状态更新——已完成全星域海关运行状态检测,确认海关系统并无异常。
特别提醒:根据联邦科学院指令,四大行省所有海关,需对当前入关者进行重点核查,目标为一名代号 “K” 的老年异种个体。此核查要求已被主脑系统优先标记,将得到A级以上落实执行。】
……
就在刚才,在发现海关封锁之后,洛迦尔让塞涅斯检查了艾奎斯海关的系统,他也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而此时落入眼帘的消息,则让他的眼眸瞬间变得暗沉而深邃。
黑发的人类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K”。
恐怕,就连现在负责在人群中搜寻那位老年异种的守卫军,也未必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毕竟,这位“K”实际上,正是深红之蛇的前·首席技术总监。
深红之蛇的前身,据说是旧人类帝国尚在时,负责替皇帝处理一切医疗事宜的御医庭——只不过在旧人类帝国崩溃之后,他们就跟那些决意永远与联邦为敌,为皇帝报仇的反叛禁卫军一起,遁入了遥远的星空深处。
而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这个机构迅速从昔日的御医庭,堕落为臭名昭著的犯罪组织。他们以惨无人道的非法生物实验和异端科学研究而闻名,为了“复仇”,他们不仅在人类和异种体之间进行残酷试验,还秘密开发被禁用的生物武器,甚至干涉基因与意识领域,从而导致无数异种与人类的死亡。
而谁都不知道,作为深红之蛇的蛇首之一,“K”为什么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叛逃。并且,他还以手头那远超联邦水平的红渴抑制技术作为筹码,在一些隐秘势力的支持下,在联邦中央星区设立了一所完全独立于科学院的研究所“白手之庭”。
用的竟然还是昔日御医庭的称号。
也正因为如此,当联邦科学院在收到风声后,立刻将这个试图分走他们蛋糕的家伙视为巨大潜在隐患。在确认“K”秘密回归联邦的行程后,科学院不仅展开了大规模搜捕,甚至还追杀过当时尚未成气候的“K”。
不过按照洛迦尔日后所探听到消息来看,联邦科学院的那番大动作,对于“K”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那家伙之后不仅成功建立了白手之庭,而且还很快给出了不少成果。尽管一直到洛迦尔死去,他都没能真正攻克红渴,但是要能够规律用白手之庭的药物,红渴症爆发的时间将会大大的推迟。甚至可以将异种的平均寿命提升至40岁以上。
不过洛迦尔与“K”唯一的那一次会面,却并非是因为这些学术成果,而是因为伊莱亚斯。
彼时,伊莱亚斯正开始尝试对洛迦尔的大脑进行改造。
——在大局初定并且掌握住了梦寐以求的权利后,野心勃勃的伊莱亚斯再次回以“恋人”身份回到了洛迦尔身边,并且病态而狂热地渴求起昔日爱人那早已被他消磨殆尽的爱恋与温柔。
奈何,所有正常手段下的尝试都已经失去了作用,无论伊莱亚斯再怎么巧舌如簧精心布局,最后他看到的,依然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于是,伊莱亚斯找来了“K”。
【我想要的真的很简单……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他的意识,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抹去,再替换成我精心为他设定的美好场景就行了。我的洛迦尔啊,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看着他因为过去的那些苦难而一直沉浸在痛苦中,实在让我心疼得受不了……我只是想让他在余生里,能够多一点幸福而已。】
男人一边坐在洛迦尔的床边,耐心而细致地替面无表情的人类梳着已经白发斑斑的长发,一边轻声细语地向着房间门口那位双手环胸面容刻板的老人说道。
而老人在听到要求之后,只是随意地抬起眼睛,冷冷地看向了洛迦尔。
那位赫赫有名的生物技术官有着一双异常阴森冰冷的眼睛,哪怕在看到洛迦尔——这位传闻中被伊莱亚斯以生命挚爱着的人类时,他的义眼中也毫无波澜,就像是打量着一具器械。
【“我做不到。”】
老人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寝宫之内。
【“人类的脑子太脆弱了,稍微一个不小心就碎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对摆弄一个蠢货的脑子没有任何兴趣。”】
老人撇了撇嘴,又打量了洛迦尔一眼。
【“不过不得不说,这具躯壳确实相当完美。如果他死了,我倒是可以把他的身体掏空再用机械填充,制作成一具仿真人偶。人格和性格嘛,都可以按照你那一堆标准模板来调试。放心,我制作的人偶可比真人听话得多,也乖巧得多。如果你愿意,到时候这只小金丝雀就能永远陪在你身边,温顺听话,任你摆布,你想用什么手段玩弄都可以,反正也不会又任何后遗症……这不比这具活尸好玩多了。”】
伊莱雅斯永远温和真挚令人安心的面孔,在那一刻却铁青宛若恶鬼附身。
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像是对待其他忤逆他的异种那样,将那位教授集中射击成猩红的肉泥,反而还彬彬有礼地将那位老人送出了宫殿。
而全程“K”都对伊莱雅斯的冰冷杀意毫无反应,他唇边始终带着那抹嘲讽讥诮的冷笑。
那还是洛迦尔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般不屑的态度,对待当时已经大权在握的执政官伊莱亚斯。
大概也就是这样,当迦尔再一次看到“K”的名字,回想起那位差点把自己做成尸体人偶的技术官时,心中竟然毫无负面情绪,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
想到这里,洛迦尔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周围,但看了好几遍,他也没有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任何一位与那位老人相似的身影。
考虑到几乎所有的迁跃枢纽都收到了同样的审查命令,也许“K”并不是在这里入关的吧。
洛迦尔暗自思忖道。
*
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信息挑选着告知给了已经剑拔弩张的另外两人,洛迦尔安抚了一下阿图伊和萨金特的情绪。
“……放轻松一点,至少这次的追捕跟我们没关系。”洛迦尔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阿图伊颈侧,即便经过掩饰,但仔细看以后依然能看到如同漆黑荆棘般,怵目惊的毒纹。
“只要能够顺利过关。其他都不是很重要。”
他说道。
洛迦尔并不确定,如果这场针对他人的追捕,却让他们在海关引发动乱,最后他们是否还能按时赶到汇合地点?若是迟到了,阿图伊会不会因此遭受什么未知的折磨?毕竟,伊戈恩哥哥在对待其他异种时的手段一向有些……嗯,强硬。
而就在三人短暂商讨的间隙里,之前死寂冻结的人群中也开始有人反应过来,并且开始了喧哗。
就像之前所提及到的那样,会出现在艾奎斯枢纽的人形形色色,里头确实有小心翼翼讨生活,生怕惹怒守卫军而噤若寒蝉的平民,自然也有平日里高高在上,压根就不限于遵守规则的上流阶层。
科学院在强行下令封锁海关时,显然没多加考虑,就连上流阶级平日惯用的贵宾快速通道也一并停用了。结果,这些上等阶层最终不得不在满脸堆笑的守卫军护送下,强压怒火,带着满脸嫌弃与厌恶,挤进了大厅。
没有精致的茶水与点心,没有舒适的等候区。
于是,人工审查所需的漫长等待时间,对于这些习惯了优待的高等公民来说,无疑变成了痛苦的折磨,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没过多久,抱怨声、咒骂声和威胁声此起彼伏,逐渐充斥了整个大厅。
“我可是莱茵商会的总领事!”一个满脸涨红的男人愤愤地嘀咕着,语气中充满了不满。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兰科家族的人!你是不想在这地方混了吧!”另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贵妇尖声叫嚷,言语间满是轻蔑与愤怒。
但最后,一声高亢的尖叫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谁他妈准你碰我的?@”
那是一名被数名护卫齐齐拢在正中心,一身华服,珠光宝气的少年异种——肉眼可见,那是一名高等异种。
而此时,他正对着另外一名身形瘦弱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怒目而视。
是的,这名中年人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那些贵宾进入了大厅后,原本就异常拥挤的人群愈发混乱,而他则是在躲避时,非常不小心碰到了那名高等异种用于遮掩双翅的披风一角。
……他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就心情恶劣的少爷开始了火山爆发一般的谩骂。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中年异种怯懦地呜咽道,“我,我分化程度很低,我没有鳞粉,也没有纤毛的,刚才我可能就是不小心擦了一下,我没在那里留下任何东西,请您恕罪,真的很对不起……”
奈何他那结结巴巴的解释和道歉,对于亟待寻找发泄口的少爷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又怎么样?被你这种贱民碰过的东西根本就不能要了,上面全部都是信息素的味道,恶心死了——”
蓦地,那位少爷声音一顿,望向那位倒霉蛋的瞳孔中精光一闪。
“说什么对不起……既然对不起,你就赔吧。”他冷笑着望向那位中年异种,然后一字一句说道,“我这件斗篷倒也不会,不过就是十二万贡献点,再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给我五十万,我就放过你。”
尖锐的少年音刚刚落下,中年异种的脸色瞬间变成一片死灰。
他愕然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高等异种,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五十……五十万……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有五十万……”
小少爷却只是一脸兴味地看着地上那惊恐万分的异种,他斜过眼,瞥了一眼半空中一动不动,宛若幽魂一般的海关专员——在收到命令之后,他们便进入了待机状态,完全无法动弹。
“有什么赔不起的。”小少爷幽幽道,“你也可以去做‘罐头’嘛,那样不就有钱了吗,你看——”他指了指穹顶之上的那些生物驱动装置,“那些家伙里,就有不少是欠了我家钱的,他们现在不也还债还得好好的。”
说罢,他便给了自己的护卫一个眼神。
收到了指令以后,护卫当即上前准备将中年男人的关节卸除,后者顿时发出了惊惧绝望的惨叫。而这动静让大厅里那些正在进行身份核对的守卫军,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了看。
其中一名新兵皱起了眉毛,正准备上前,却被同伴一把拉了回去。
“嘘,你疯了——你没看到其他人都在装什么都没看到吗?”
说吧,同伴附过去在新兵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于是那位守卫军也立刻收回了脚步,眼观鼻鼻观心,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之上,仿佛完全察觉不到不远处的那场舞台剧般标准的欺凌。
*
洛迦尔也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视野里,塞涅斯早已告知了他那名小少爷的身份。
扎克·布里奇——联邦在西穹行省的分区星际枢纽事务总管……最喜欢的那位小儿子。
今年只有十九岁,但是两年前在花费了九千多万的“慈善捐款”后,这位年轻的异种以青年杰出慈善家的身份获得了联邦公民身份。
考虑到这位事物总管在艾奎斯近乎一手遮天的实权,难怪那些守备军根本就不愿意上前干涉那位小少爷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要不是命令直接来自于联邦科学院,大概这些人压根就不想跟这位著名的被宠坏的废物少爷打交道吧。
更不要说这位少爷还是一位联邦公民。
于是也只能算那个中年人倒霉了……谁让这么多人里就只有他那么不小心碰到了那位小少爷的披风呢?
而就当守备长官叹着气,恳求老天爷能让那位小少爷在发泄完怒气后能消停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了那一位爆发出的高亢质问。
“看什么看,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守备惊恐转过头,然后就看到那位扎克少爷调转枪头,正对着三位旅者打扮的主仆发难。
第73章
早在那位扎克少爷威胁倒霉蛋,声称要将其抵押去做成尸体罐头的时候。即便是在如此拥挤的大厅之内,所有异种依旧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退,生怕自己也扫到台风尾,步上那位倒霉蛋的后尘。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直沉默不语,站在远处没有动弹的洛迦尔三人,一下子就凸显了出来。
这并非是有意而为之,只是……不管怎么说,阿图伊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在这次落难之前从来没有遇到类似的场合
而萨金特,这位十三军团里赫赫有名的疯狗杀神,就连裂隙生物都不可能让他后退半步,更不要说这种让人一眼生厌的小兔崽子。
至于洛迦尔……
洛迦尔笼罩在沙跑之后的双眸此时早已变得一片漆黑,幽深如渊。
于是,扎克少爷扭头时,看到的正是三人冷眼旁观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恐惧,没有忐忑,没有畏惧——对方的冷漠简直让扎克少爷感到了一种陌生。
在那种冷漠的视线下,方才尖叫不休的他,简直像是可笑小丑。
扎克小少爷自然不觉得自己是小丑,但他知道,光是看到那三个人,他就很不爽。
“……想打抱不平?那在那干看着干什么?有本事你就替这个人把那50万贡献点给我赔过来!”
被扎克少爷怼上的萨金特双手环胸,然后高高地挑起了眉梢。
艹,还要为了伪装而继续忍下去吗?按照萨金特的本性这时候面前之人的脊柱都该被他连着头抽出来了,可是,洛迦尔此时就在旁边,而且还有个假惺惺的阿图伊,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表现得听话一点……萨金特磨了磨牙,艰难忍下了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暴戾之情。然而也就在这时,他感到洛迦尔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萨金特眨了眨眼,瞳孔因为瞬间亢奋的情绪,鲜红欲滴。
“五十万贡献点啊,”红发的异种炯炯有神望向了扎克小少爷,刻意拉长了语调,“也行吧,我替他出,你吧人放了……正好我主人给我的零花钱,我还剩了点。”
萨金特一脸淡然地说道。
好吧,事实上,在交完退役金之后,林林总总萨金特的兜里确实还剩下了不少贡献点。
五十万贡献点他倒还真出得起。不过他的话音这边刚落,那边小少爷的面孔瞬间就扭曲了起来。
“哈?可笑,一个奴隶竟然在这里大言不惭,你也不怕你主人——”
“我没意见。”
一道轻柔平静的低语打断了小少爷的咒骂。
只见那位周身缀满珠宝的“主人”晃动了一下手腕,掌心中的锁链倏然放松滑落,任由那奴隶恢复了自由。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顿了一下,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零花钱不够的话,可以再找我要。”
这显然便是对那名红发异种说的。
扎克少爷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斑斓猩红的虫纹。
——还要怎样才能算是更加羞辱的场景?
他刚才嚷嚷了那么久,要求50万的赔偿。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他只是不爽而已吧,他什么时候缺过50万了?那碍眼的家伙竟然敢说那种话——什么自己奴隶的零花钱给了那么多。
活生生把扎克少爷衬得像是个连50万都抠抠搜搜拼命搜刮的寒酸货色。
他的眼瞳紧缩,瞬间锁定了那人。电光石火间,扎克已经将洛迦尔上下都扫了一遍——那种琳琅满身珠宝的窜一,不像是西穹人,反而像是南林行省那边那些土包子矿主。
不过,要真是那些家伙就怪了——矿主身边可不会只带这么两个寒酸可怜的随从。
而且刚才他也没有在贵宾室看到这个人,说明在封锁前,这家伙一直跟着一群贱民们待在一起。
真正的权贵可做不出这种事情。
又是个装有钱人的蠢货……
想到这里,扎克心中大定。一挥手,他指向了洛迦尔,对着自己身边的护卫怨毒地命令道:“他们严重地冒犯到了我……杀了他们!天黑前我要看到四个新‘罐头’挂在我的院子里!”
收到命令的护卫不敢怠慢,齐齐起身笔直掠向了对面那三人。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洛迦尔从看到那则新闻时候心情就变得很不好,这是阿图伊和萨金特都很清楚的事情。
而扎克之前的种种行为,让洛迦尔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好了。
……没有哪个异种能忍受这个。
沉默中,阿图伊护住了洛迦尔,徐徐往后退了一步。
他克制地将场地让给了萨金特。
对付那些废物,也只需要萨金特。
而事实也正如阿图伊预料地那般,不过一个眨眼,不,甚至不到眨眼的功夫——快到场中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啪啪啪数声脆响,那些经受过黑曜安防精心训练,每个月光是雇佣金就到了2万的贡献点护卫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所有肢体——人类的四肢以及虫态的附肢,全部都变得软绵绵耷拉在了身侧,以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扭曲姿态晃动着。
他们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那短短的瞬间被萨金特捏得粉碎。
而做完这一切后,萨金特脸上却没有丝毫自得,他只是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地上的那些人。
每当有人凭着异种的自愈能力即将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便会适时伸手,带着一丝璀璨的微笑,咔嚓一下,又把那人的骨骼连带着肌肉,隔着皮肉捏成软软的肉泥。
没有人流血。
比起异种们日常经历的杀戮与残酷,这样一场无人死亡的战斗,按道理来说实在排不上号。
然而,眼看着萨金特的动作,所有围观的异种,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阵慑人的寒意。
好恐怖……也好变态……
可做出这番行径的人却毫无自觉,他甚至还有些期待地回头看向了洛迦尔。
然后他便无不失望地看到,阿图伊已经提前探出了那对黑漆漆的丑陋翅膀,拢住了怀中那人,自然也掩去了那人的视线。
所以,刚才萨金特那带着刻意夸耀的战斗过程,以及为了洛迦尔而不见血的表演,早就失去了那唯一的观众。
萨金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瞳缩成了细细的一道细缝。
他瞪了阿图伊一眼。
果然是菜青虫变的狗屎玩意——
他在心中想道。
……
“啊啊啊啊来人!来人啊啊啊!”
眼看着自己精心豢养的护卫就那么毫无招架之力变成了地上蠕动惨叫的肉块,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倏然袭来。就算再怎么迟钝傲慢,此时的他也已经真切地感受到,某位前军团异种的恐怖之处。
眼看着自己最后一名护卫也被萨金特捏碎的脖梗,小少爷再也不见之前的骄横,只余惊恐。
他颤抖着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在萨金特扭头看向他时惨叫出了声……
事到如今,再怎么不想趟浑水的守备军,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赶了过来。
“扎克少爷,您,您没事吧?”
守备军心惊胆颤看着地上那一群人,两根触须激灵了一下直直挑出发丝。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扶起地上那腿软心慌的小少爷,脸上就直接捱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装备精良人数众多的守备军将少爷团团围住的同时,也让勇气和暴怒重新回到了
扎克·布里奇从守备军的背后探出了头,伸手指着洛迦尔大吼道:“给我把他们抓起来!我要去告诉我爸,我一定要让这些无礼之徒付出代价——”
“……”
守备军长官舌尖发苦,心里暗暗将这位少爷的全家上下都诅咒了一个遍。
然而一想到这位少爷背后的布里奇家族,他也只能强忍着心中暗火,转头望向了那几位胆大妄为的家伙。
是陌生的面孔。
虽然其中那位“主人”装扮华贵,而且两名护卫一看就并非常人,但……就这三个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么多守备军的包围下突围。而且,这些南林打扮的家伙,无论是外形还是气息,都不在守备军内部流通的那份需要重点对待的贵宾名单上。
所以……
呼。
守备军长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这家伙是谁,目前来看,恐怕还是得委屈一下对方了。
布里奇家族在艾奎斯有着根深蒂固的统治权、作为当地守备军,他就算得罪中央区高高在上的官员或是别区的贵人,也好过得罪布里奇家族——毕竟前者顶多就是把他革职下放,而后者,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的所有亲友家族在艾奎斯彻底混不下去。
一个眼神,数十名守卫军戒备森严,直接举起枪对准了三人。
“这位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您的奴隶刚刚对一位高贵的异种公民及其护卫实施了攻击行为,不仅对对方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同时也公然违反了我们此前明确下达的相关命令。这种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后果十分严重,因此,您必须对此承担应有的责任并付出相应的代价——放下所有武器和财产,跟我们走一趟吧。”
守备军长官声音阴冷地说道。
三人都没有说话。
眼看着守备军那密集漆黑的枪口不仅对准了自己,甚至还瞄准了洛迦尔……无论是萨金特还是阿图伊,脸色都彻底冷了下来。
萨金特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身体,异化后畸形而狰狞的骨骼在薄薄的人形皮肤下,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弹响之声。
阿图伊则是将指尖抵在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上,一道早已编辑好的命令即将发出——混在人群中的护卫们目光也在这一刻变得森冷嗜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守备军长官的身后,突然间传出了一道阴恻恻的冷笑。
“我劝你最好把枪放下来。”
紧接着,守备军长官就意识到,又什么冰冷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把爆矢枪。
“不然我一个手滑,可能会先崩掉你的脑子。”
明明身处众多部下的包围中,神经也始终紧绷……长官却压根没有意识到那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又是如何这么轻而易举地,把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守备军长官浑身一震。他缓缓挪动了一下眼珠,望向了来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毫无温度的青绿色兽瞳。那里的恶意浓稠,宛若妖魔,光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生发冷。守卫军长官屏着呼吸,艰难地将视线往下挪了挪,内心的惊恐更是凝结成了冰霜,将他整个人冻结在地。
来人的肩头明晃晃地烙印着一枚肩章,上面烙印的正是第一军团的美杜莎标识。
第一军团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74章
第一军团。
在联邦没有人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当然,在联邦官方的官方资料中,偶尔提及他们时候,会说他们是“捍卫联邦最锋利的那把钢刃”——但在内部流传的故事中,这些人就是由一群最为纯粹的、冷酷无情的杀手所集成的恐怖集群而已。
在军务部的数据库里,第一军团的人数向来是所有军团中最少的。可这个军团却是完全凌驾于其他军团之上,是碾压级别的“第一军”。
长久以来,这群以美杜莎作为自己标识的军团成员,都是在残酷到令人发指的弱者淘汰制中,被层层遴选而出的杀戮机器。在第一军团中,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军团成员展露出一丝错漏或者疏忽,都将被自己的同僚即刻剔除出队伍。
而第一军团中所谓的“离队”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就地处决。
如果说死亡军团汇集了整个联邦军区最无可救药的疯子,那么第一军团便集合了最为压抑冷血的战争机器——任何一个能在第一军团里活着服役超过一年的异种,都会因为长期在极端环境下作战而变得精神状态异常。
这是一群比疯子更像是疯子的家伙。
一如他们的座右铭“凡胆敢直视吾等者,皆化为死寂之石”,很多时候,他们压根不会去辨别究竟是友方还是敌方,任何可能触动他们敌对神经的对象,都会被他们消灭殆尽。也正是因为这样,普通联邦士兵对第一军团的人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守备军的这位长官自然也是如此。
意识到对方是第一军团的异种那一刻,那涌上他心头的恐惧,甚至远远超过了“头上还顶着一把枪”这件事。
尤其是,他很快就发现……来者并非一人,而是一支完整的小队。
只见黑影森森,但除了那位青眼异种之外,队伍中却听不见丝毫多余的动静,只有一双双死寂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凝望着场中诸人。
守备长官的喉咙一阵发干,膝盖也开始变得很软。
“长,长官……”
他近乎虚脱地低喃出声,却已经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话语。他当即收下了手中的枪,之后整个人便再也不敢动。
然而,在他身后的那位布里奇家族的少爷,草包程度竟远远超过了他想象的极限——见到守备军听话得像个孩子似的收枪罚站,那人不仅没有察觉到情况不对,反而满脸虫纹愈发嚷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这里可是艾奎斯!什么时候你们竟然敢听别人的话了,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不然小心我让爸爸把你们也全部都变成罐头……”
那位第一军团的青眼异种听闻却是面不改色,只见他伸手掏了掏耳朵,然后笑眯眯地咕哝了一句:“啧,所以嘛,我讨厌蠢货,真的吵死了。”
青眼异种的声音很低,然而在小少爷高亢的叫嚷中,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了每个人的耳畔。
扎克小少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作为艾奎斯家族最受宠爱的小少爷,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是蠢货。
“你——”
他的声音瞬间又提了八度,不过,这一次他却再也没能把话完整说完。
因为,伴随着青眼异种的那句抱怨,他身后的一名同样身穿第一军团制服的低级军士,已经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帘。
就像是接到了某项最为严苛的军令,只见他骤然掠向了扎克少爷,从那吱哇乱叫的少年嘴中,硬生生拔出了那一根带刺的舌头。随着手中匕首刀尖一转,那位军士便将舌头连着声带,从小少爷的喉咙深处挖了出来。
“啪哒——”
深红色的器官组织就那么被军士随手抖在了地上。
而在那团软肉坠地之前,他已经悄然回归了队伍,快得仿佛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众人的幻觉。
然而,布里奇家最为受宠的小少爷却是真实的证明,此时的他已经连喊叫都无从发出,他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洞开的喉咙,在极度的疼痛与惊惧中,他痉挛着倒在了地上。
小少爷翻着眼珠,以最为绝望的目光看向了那些本应对自己战战兢兢,照顾备至的异种。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异种回应他的目光。
就好像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无人理会此时痛到抽搐的他。
那位第一军团的军士匕首俨然还有别的机关,在切开了小少爷喉咙之后,异种固有的强大自愈力完全失去了作用,大量鲜血就那样汩汩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在白色的大厅地面上逐渐蔓延开来。
鲜血的铁锈味渗漫在空气里,引得青眼异种——也就是第一军团“嗜血者”如今的小队指挥官,加雷斯·瑞文又拧了拧眉梢。
而他这一下皱眉,险些将那位目睹了一切的守备军长官,吓得肝胆俱裂。
“请,请您,请您恕罪,”绝望压榨出了他身体里最后的那点儿勇气,他结结巴巴地冲着那位第一军团的军士呜咽道,“扎克少爷……扎克·布里奇年纪很小,而且他一直都窝在这个小地方,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才养成了这么愚蠢的性情。我想,但凡他知晓您的身份,绝不敢对您作出如此冒犯之举。”
豆大的汗珠顺着这位守备军长官的额头涟涟而下。
……他已经不愿意去想,如果第一军团的人当着他的面杀掉了布里奇家的小少爷,自己之后会遭遇什么。
而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其实也做好了自己的舌头和声带也被人活生生挖出来的准备,然而让他愈发毛骨悚然的是,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那青眼异种(很明显他正是这一队第一军团军士的头儿)竟然如同一个活人般冲着他笑了一下。
守备军长官当即就觉得自己的两颗心脏里,有一颗已经因为负荷太重而爆炸了。
加雷斯像是一点也没有看到守备军长官死灰的面孔。
“哎呀,我其实也没想搞出什么大屠杀,也不要那么害怕嘛,你看看这一惊一乍的……不过让我提醒你一下,你们恳求宽恕与怜悯的对象搞错了。你们冒犯的可不是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是另外一位极为尊贵的‘大人’。”
说罢,他便径直朝着洛迦尔的方向走了过去。
——早在加雷斯出现的那一刻,洛迦尔已经飞快地从阿图伊的怀里跳了出来,此时,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两名同伴的前方,一身精致华美的纱袍迤逦垂地,珠宝璎珞珠链在灯光下微微闪着细闪微光,衬得那消瘦优美的人形宛若一尊古老的异星神像。
加雷斯在洛迦尔面前还有三步距离的时候便顿住了脚步。
他倏然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腰间爆矢枪的枪柄,另一手则握拳抵上胸口。
“万分抱歉,我未能及时抵达迎接您的贵驾,以至于让这等无关人士冒犯到您,实在是我们最为严重的过失,恳请您的宽宥。”
在这之前,青眼异种在面对其他人时固然显得春风和睦文质彬彬,然而,任何一名还尚有理智的异种,都不可能忽略他毫无温度的笑脸后面那股鬼气森森的杀意与暴戾。
然而此时,他的声音却变得异常低沉柔和,简直能像是最柔软的丝绒一样拂过听者的耳膜,就好像他的声音只要稍微再大一点,就会惊扰到对方一样。
谁都能听出来那里头那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关切之情。
然而,那位只带了两位护卫,之前还跟一群平民异种挤在异种挤在海关大厅等待过关的“大人”,面对对方时,却一动不动,好久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守备军长官看到眼前这一幕,简直觉得自己胸腔里仅剩的那颗心脏也要就此罢工了。
谁他妈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已经懒得去深究第一军团的这帮煞神怎么会突然之间到来艾奎斯这种混乱枢纽了。他也无法去思考,这个世界上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杀名在外的第一军团异种——而且还是一位小队长级别的军士——以如此郑重其事,如此谦卑低下的方式对待。
更可怕的是,那个人竟然还能让第一军团的人这样跪在地上,静静等候回应?
而他之前竟然还想着为了安抚布里奇家族,将那位“外来者”带走制成罐头。
他到底招惹到了怎么样的存在?
发生在场中的一切已经彻彻底底颠覆了守备军长官的认知范围,忽然间,他甚至开始羡慕起那倒地不起,如今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小少爷。至少昏过去以后,他就不用在想这些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情了。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没有任何人敢于说话,没有任何人敢于动弹。
终于,那位“贵人”动了。
他慢慢上前来到了,跪在地上的青眼异种面前,将手搭在了那人的肩头。
“……你,你来了。”
那是一声沙哑的低语。听上去竟然像是受了巨大的委屈,以至于好像马上就能哭出来一般。
守备军长官明显看到那位第一军团的军士,面颊上的肌肉因此而微微一抽。
而他也因此而险些就此惊厥过去。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军团的人竟然没有当场把他大卸八块抽离神经制成虐杀发泄生物器械再服役那么个百八十年……
“是的,我来接你了。”
在侧过头,小心翼翼地吻了吻“贵人”的手背后,青眼异种赫然起身,将那位娇小的“贵人”护在自身厚实宽大的斗篷之下。
接着,他冷冷地看了看瞳孔剧震的守备军长官。
后者汗流浃背,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在极度的惊惧中,却陡然灵机一动,脱口道:“我,将马上为您安排过关事宜,绝不会影响到这位贵人的后续行程——”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摩拳擦掌):这种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回宫的风格,我弟弟肯定喜欢!!!!!!
洛迦尔:……(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脚趾疯狂抠地)
第75章
在守备军长官的一番操作下下,洛迦尔很快就完成了过海关的程序,而且全程都无人敢抬眼真正的查看他的身份——当然,在档案已经完全被洗白的当下,洛迦尔也不可能在过关这方面留下任何问题。
熙熙攘攘人潮汹涌的海关大厅很快就被隔绝在金属大门之后,洛迦尔被加雷斯地牵着手,带向了一条标示着“私人通道请勿入内”的廊桥。
而加雷斯的部下,那些来自于第一军团的军团异种,就像是加雷斯的影子一般,以完美的纪律,肃然地跟随着他们的行动。
他们的气息异常淡薄,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洛迦尔在跟着加雷斯前行的时候,偶尔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微微有些发麻。
好像是被人窥探了……
然而当洛迦尔以眼角余光向后望去的时候,看见的却只有这群“美杜莎”们漠然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脸。
普通人看到第一军团的异种们,大概都跟那位守备军长官差不多吧:忌惮、厌恶、恐惧……
然而,洛迦尔看向他们的目光却格外柔和。他忍不住想起了上辈子,第一军团在伊莱亚斯的各种消减下,成团人数只剩下正常时期的三分之一。
但即便是经历了那么多轮的“纯洁性审核”,在加雷斯命令之下,这些在世人眼中的杀戮机器,却依然义无反顾、毫不犹豫以生命为代价协助了洛迦尔的出逃……
想到前世种种,明明知道隔着纱袍那些异种根本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表情,洛迦尔还是忍不住侧身,微微朝着那些“美杜莎”们颔首,露出了一丝怀念的浅笑。
而就跟洛迦尔想的一样,第一军团的军团异种们毫无动静,行进间一如之前那般寂静无声。
……不过,人类恐怕永远也不会察觉,就在他回头后,身后纪律森严的队伍里,有人的瞳孔微凝,化作了兽瞳。
*
加雷斯在艾奎斯的提前现身,意味着洛迦尔不用再跟着阿图伊的飞船急匆匆赶往下一个迁跃点去跟哥哥们汇合。阿图伊的下属们为他们准备的那艘掩人耳目的飞船,这次也没能派上用场。
不过,尽管早有预料,洛迦尔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哥哥直接送上了一架配备了VTOL系统的蛇环级的轻型巡洋舰。迷迷瞪瞪走过了一条将近两百米的履带式典礼长廊后,他被人直接护送到了这架巡洋舰的礼宾区——
是的,即便是第一星区的军团异种,偶尔还是会接到一些护卫任务的。
而能够让他们履行护卫职责的人,都是那种能够在联邦中呼风唤雨,是“金字塔”最上层的那一小撮人。
这个被强行塞进巡洋舰内内部的礼宾区就是为了他们而设置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它有着跟整艘巡洋舰格格不入的奢靡豪华。
仅仅只是会客厅就有足有6米的挑高,且穹顶相当奢侈地布置上了全景星幕。带着浓重旧帝国时代风格的枝形吊灯悬垂而下,被雕刻成七芒星形状的发光石在悬浮装置的控制下,宛若微缩星系一般,环着灯盏缓缓旋转不休。
下沉式的客厅地面铺着一层柔软到可以没过脚面的深紫色丝绒地毯,每一寸都是由玛西尔星系的那些蚕工们全手工制作而成的。而在地毯的中心区,则是由金线绣成的美杜莎的蛇纹。
洛迦尔跟着加雷斯的步伐走过了挑高的金属大门。
眼前这极尽奢华繁美的一切,按道理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一名出身偏远星系的E级人类想象,可此时却压根没能吸引他太多的注意力。
洛迦尔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自己的哥哥身上。
“稍等一下,我去给那些家伙交代一下工作事项,我马上就回来。”
加雷斯俯身在洛迦尔耳侧飞快低语了一句,然后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队伍。
只见他一脸冷淡地对那些人吩咐了一些东西,应该是对于后续事项的安排与命令。
隔着一小段距离,作为人类洛迦尔其实听不清哥哥的低语,然而他能看到对方——他看着加雷斯那刀劈斧凿的深邃面孔,神色渐渐恍惚。
在礼宾区柔和的光线下,加雷斯却依旧显得锋芒毕露,宛若一把被擦得锃亮的锋利长刀。
在他的面前,就连那群以喋血杀戮而闻名联邦的第一军团军士,都显得那么温顺,宛若一群听话的羔羊。
这样的加雷斯,对于洛迦尔来说甚至有一些陌生……
是的,就是陌生。
于已经活了一世的洛迦尔来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能见过这样的加雷斯了。
这是还活着的加雷斯。
是一切都尚未开始,没有被羞辱被折磨的加雷斯。
是杀伐果断,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游刃有余的加雷斯。
他不再是那盛在金盘中,青白灰败的头颅。
不再是在伊莱雅斯的操控下,沉默寡言、毫无生气的战斗傀儡。
洛迦尔贪婪地以眼光描摹着这样的加雷斯,不知不觉中眼前竟是一片朦胧。
他甚至不敢呼吸。
因为他很害怕,下一秒自己会在那令人发狂的月宫中醒来……然后,发现自己又是在做一场美梦。
……
此时加雷斯已经完全吩咐完了接下来的任务。
那些小队成员就如同来时一般,幽灵一般从礼宾区消失了。
确定场中再无他人,加雷斯陡然转过头来,一眨不眨地看向了自己最爱的人类弟弟。
“嘿,月亮,怎么看的那么认真啊……该不是在看我的那帮没用的手下吧。”
他冲着洛迦尔露齿而笑,宠溺和欢欣几乎要从他那稍显锋利的眉眼间流淌出来。
洛迦尔为了将加雷斯看得更清楚一点,颤抖着抬起手来,将那笼在在他面孔上的纱袍徐徐掀开。但他还是没能开口说话。
见洛迦尔没有吭声,加雷斯又偏了偏头:“怎么,帅到不认识你的加雷斯哥哥了?”
但几秒钟之后,加雷斯便看见了洛迦尔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洛迦尔?!”
瞬间,青眼异种眼底的戏谑与顽皮骤然消失。
他三步并做两步直接冲向了洛迦尔。
“你怎么了?难不成刚才那家伙真的有吓到你?还是说迁跃让你不舒服了?老天,月亮儿你还好吗……”
异种将洛迦尔一把拥在了自己怀里。
他的触须从发间高高扬了起,仔细捕捉起空气中的气味粒子。
双臂在无声间估量着人类的肌体水平——与上一次跟弟弟见面时相比起来,洛迦尔明显要瘦了一些。
也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洛迦尔猛然张开了臂膀,死死回抱住了他。
“……怎么了,月亮,谁欺负你?”
加雷斯的青眼而因此而微微一凝。
一改先前的焦急慌张,他的声音变得愈发丝滑低沉。
然而在这种自带轻微恍惚效果的询问之下,洛迦尔却只是微微红着眼眶,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喃喃开口回答道:
“我只是……我只是好高兴……能见到你,我,我太高兴了。”
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洛迦尔在心底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闻着来自于加雷斯的气味。
那是他从小到大都非常熟悉的气味,掩盖在淡淡的硝烟与血腥之气下,有股清爽好闻的柑橘香味。
小时候,加雷斯为了炫耀自己新搞到的飞行器,经常会背着伊戈恩,偷偷带着他出去玩。而在足以将人类脆弱的身体吹得四分五裂的高速之下,他总是会被加雷斯的翅膀严密地层层裹住,在那温热而昏暗的翅膀深处,充盈在洛迦尔鼻端的,就是这样的味道。
那味道就像是温水一般,迅速包裹住了洛迦尔紧绷的神经,让他的心神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洛迦尔只觉得自己那一直在战栗颤抖的灵魂,也在那股气味的环绕下,一点点重新被楔回了他的身躯。
不知道过了好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洛迦尔才慢慢放开了加雷斯,然后他仰起头,看向了自己那依旧有些忧心忡忡的哥哥。
“……还有,你刚才的那一场戏演的也太浮夸了,差评!”
人类揉了揉微微有些发红的鼻尖,故意抱怨了一声。
“加雷斯哥哥你真的太乱来了。”
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为了给脆弱的人类撑腰,加雷斯率领着一干军校同学浩浩荡荡聚集在校门口接他放学。
(当然,后续是校卫处被这群异种吓得半死直接报了警,加雷斯被联邦警卫们逮了个正着,最后是黑着脸的伊戈恩前去将人领回了家……理所当然,那天的加雷斯也被揍得很惨。)
“拜托,我刚才那个是超高级的演技好不好!伊戈恩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就我刚才那么一演,你没有看到那傻……那个没什么见识的乡巴佬,根本就没敢深究你的身份吗?至于我的那些小队员,放心,他们就算是背叛联盟都不可能背叛我。”
加雷斯狡黠地冲着洛迦尔挤了挤眼睛。
“他们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部下,虽然笨拙了一点,不过勉强还算是很乖的——当然,他们肯定是没有我英俊厉害的。”
洛迦尔看到他这副样子,抿了抿嘴角,好不容易才忍下一声轻笑,以免收到鼓励后,加雷斯愈发变本加厉……
然而,随着精神稳定下来,洛迦尔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等等,”他骤然开口,“伊戈恩哥哥说过,阿塔也会来……他人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啧,这才几句话你又开始惦记那家伙了,明明那家伙壮得跟异兽没两样,压根就不要任何人担心吧……”
加雷斯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
“总之,这个先不急,从蛇夫星域那种偏远区域过来一切还顺利吗?那个地方后来爆发了裂隙生物入侵事件,简直吓死我了……对了,月亮,迁跃苏醒后有吃饭吗……什么?!营养剂?!怎么能只吃营养剂呢?又不是异种,你可是人类啊,那些人都不知道人类对营养剂的吸收效率只有异种的三分之一吗?好歹也要准备一些人类的食物吧……哦,对了,伊戈恩偷偷在零食柜里藏了奶糖,你知道吧?那可是用传说中的牛奶做的东西,一点合成物都没有加,贵得简直离谱,而且那竟然还是贡品,是中央区那帮A级人类的特供食物,普通人没点门路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
加雷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一边牵着洛迦尔的手,将其送到了下层客厅的沙发上。
接着,就像是变魔术般,只见加雷斯抬手,在洛迦尔面前一晃。
再张开手时,他的掌心就凭空多了一颗奶糖。
“嘿嘿,其实我也搞到了这东西!”
加雷斯得意洋洋地望着洛迦尔。没等洛迦尔反应过来,便自顾自剥开了奶糖的糖纸,将那乳白色,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糖块塞进了人类的嘴里。
伴随着口中浓腻绽放的甜香,洛迦尔略微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好吃吗?”加雷斯问。
洛迦尔愣了一下,恍惚地点了点头:“好……很好吃。”
加雷斯脸上的微笑瞬间又加深了几分。
然后,他便连头也不回地轻声道。
“好吃就行,不枉我钻虫洞……哦,对了,阿塔,把那两个没用的东西解决掉吧。”
听到加雷斯这句没有一丝波澜的吩咐,洛迦尔愕然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幽灵般骤然显现,然后直直坠下,迎向那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他的阿图伊和萨金特。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刚才偷看了我弟弟的人,自己自觉点去把眼珠子挖了,别等我动手哦(微笑.jpg)
第76章
黑荆棘游骑兵的总队长,曾经对那些因为阿塔·瑞文的破格录取而颇有微词的异种们似笑非笑地嘀咕过——
“……好吧,是的,那小子确实不够聪明。但你们不觉得这反而值得庆幸吗?想想看,要是他那恐怖的战斗力再加上他两个哥哥的脑子……哦,老天,那会有多可怕。就算是我,我也只想要个好用的下属,而不是收一头怪物在自己的队伍里。”
而确实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阿塔·瑞文在某些方面实在称不上机灵狡猾。
但他确实有着骇人听闻——甚至远超过自己那两位声名远扬的“瑞文”哥哥们的战斗能力。
这一点,就算是家里最争强好胜的加雷斯,也得酸溜溜地承认。
而现在,萨金特和阿图伊,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人形凶兽。
……明明在踏入这间会客室时,两人都基于本能已经探查过整个空间,但就连他们也完全没有发现阿塔的存在。
直到在加雷斯的命令下,阿塔霍然开始攻击。
在如此狭窄的室内环境下,他的速度却引发了一道破空呼啸。
阿塔的肌肉块块虬结凸起,异化成宛若昆虫般强壮而满是棘刺的后肢,它们在半空中赫然踢出,猛然向场中那名红发异种。
他的目标直指萨金特的太阳穴。
这是最为典型的军团打法,军团异种总是倾向于在第一时间解决敌人生命。
然而就在他即将把那名异种的大脑踢成一团烂西瓜之前,萨金特却发出了一声轻佻的呼哨,随即就以近乎诡异的速度,猛然抬起了手臂架在了阿塔的脚尖前。
“砰”的一声。
他被阿塔那恐怖力量直接往后推了数米,身形却始终稳定不晃。
阿塔也丝毫没有被异种的阻挡滞住身形,一个轻巧的翻转腾挪,在洛迦尔眼中温顺可爱令人心疼的少年异种,正以森然冷意凝视着自己的“敌人”。
他倏然一抖双臂,在关节逐节展开的咔嚓闷响后,有着莹绿色双眸的异种沉默地自从袖间抖出两把幽光闪烁的长刀。
跟看似笨拙的性格截然相反,在阿塔操控之下,那两把长刀的攻势即凶狠又歹毒。
快到肉眼难辨的刀锋豁然掠出,长长的刀尖划过了一道半圆径直割向萨金特的喉咙。
萨金特再次往后掠去……
跟阿塔不一样,在登陆这艘巡洋舰时,萨金特藏在身上各处零零碎碎的武器便被收缴一空,如今称得上是手无寸铁。
而与他对峙的,又是行动迅捷,杀气逼人,怪力更是堪比战斗机器的阿塔。
只要萨金特有那么零点一秒的疏漏,他将在转瞬间被阿塔直接割下头颅。
但就在那锐利的刀锋即将碰触到红发异种那看似薄弱的咽喉,一道漆黑的军刺从旁倏然刺来,硬生生止住了阿塔的攻势。
打斗中的阿塔绿瞳微缩,一把长刀霍然钉在墙上,他踩着刀刃一个转身换了个方向便举刀直接刺向了军刺的主人阿图伊。
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此刻神色凝重,一秒内他便已经接下了来自于阿塔的无数次横切竖劈,额间渐渐也渗出了一层汗珠。
“抱歉……”
阿图伊一边勉力抵挡着阿塔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干巴巴地开口解释道:
“那家伙,多少算是洛迦尔的私人财产,所以……嘶……”
他霍然趔趄了几下,胸口、脸颊乃至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了数道深红的刀伤。
阿图伊发出了一声轻哼。
好吧,在他开口提及萨金特乃是洛迦尔私人财产这件事后,这位最为年轻的“瑞文”反而比之前更加暴戾狂躁了一些。
不得已,他也只得认真起来,抬手将军刺对上了面容紧绷的阿塔。
……异种之间的打斗早已来回交锋数次,但对于脆弱的人类来说,时间其实只过去了一个愣神的功夫。
洛迦尔口中的奶糖甚至还没完全化开,他就听到面前加雷斯微微侧头,然后便是一声冷哼。
接着,加雷斯便化作了一道青影,径直掠向了阿图伊。
四名异种的战斗瞬间打得乱作一团
好在为了尽可能保持这艘巡洋舰内部礼宾区的完整性,加雷斯终究收敛了往日的脾气,没有用各种热兵器不计后果的乱轰。
但几名异种之间的乱斗,也足够让场面看上去一片混乱,怵目惊心。
洛迦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倒抽一口冷气,连忙开口道:“哥?等等,不要这样,你们别打了!”
然而这句话听在加雷斯尔耳朵里,却只是凭空给他又增加了几分火气。
他不仅没有理会弟弟的呼唤,反而杀得更凶了一些,而在这一点上,阿塔俨然也与他心有灵犀。
事实上,任何出现在洛迦尔身边的非“瑞文”异种,对于他们来说都跟异色蟑螂没有什么两样,都是需要立即从自己最爱的人类身边立即清除掉的存在。
哦,是的,加雷斯当然知道,这两只蟑螂中,有一只的身份甚至是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后者也完全没有打算隐藏这一点。
这虽然也可以理解为,对方特意彰显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纯粹是为了表达自方没有恶意。
但加雷斯却更倾向于另外一种猜测——这些家伙打算以势压人,好让自己屈从于权势,放任这群“贵族老爷”继续徘徊在自己珍贵的家人身边。
阿图伊是个居心叵测的家伙。
加雷斯心中早已笃定这一点。
好吧,洛迦尔除了瘦了一点之外,在那名沙利曼德家的大少爷的照顾下倒是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妨害,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看上去都一切安好。
可是,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自觉系,加雷斯在看到洛迦尔的那一刻便立刻意识到了那一点。跟不要说,在抱住洛迦尔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嗅到了弟弟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甜香……
那是一种又浓又腻,令人头晕目眩的美妙香气。
足以令异种垂涎欲滴,身心更是难以言喻的亢奋。
加雷斯确实得承认那香气很迷人,但是,在上一次分别时候,他的弟弟身上可没有这种奇怪的香气。
——可想而知,一定是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家伙在洛迦尔身上使出了什么不入流的龌龊手段!不然伊戈恩也不可能那么焦急地召唤他们——更不可能在这种渣滓身上下毒!
而且,伊戈恩那家伙,有的时候就是想太多。
加雷斯阴沉沉地凝视着阿图伊,心底的声音冷漠地低吟道。
若是换做他,他就应该把这家伙就地格杀了。
……
一边思考着,加雷斯一边猛然扭曲身形,他的手臂倏然异化成锋利的毒刺,直接刺向了阿图伊的动脉。
后者身形一颤,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他的这次阴险的偷袭。
在回避攻击的同时,阿图伊又一次借力,回击了加雷斯。
短短几秒钟里,无数次攻击交叠而起。空气中也弥漫起了异种在高度亢奋时所分泌的辛辣信息素。
而就在这一刻。阿图伊的耳侧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格外严厉的呼喊——
“阿塔,给我住手!”
*
靠。
听到洛迦尔骤然变冷的声音,加雷斯顿觉不妙。
果然,在听到洛迦尔如此明确的指示之后,原本正打得正欢的阿纵然憋得两眼通红,却依然决然地收了手。
而他的对手,萨金特当即也停了下来。
红发异种如今眼眶青了一块,嘴角也带上了伤。
当然,最严重地伤势却并非他的面孔,而是他的右臂——全程都只是抵抗而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进攻,红发异种的右前臂如今简直就跟面条一般,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
是刚才被阿塔瞬间捏碎的。
而且萨金特敢肯定,自己要不是躲得快……现在碎的可能就不是手,而是脑子了。
但是,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萨金特面对一言不发的阿塔时,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疼痛一般。
他甚至还冲着阿塔自顾自咧开了嘴,露出了一道无比璀璨的笑容。
“哇,你这家伙还蛮厉害的嘛,不愧是洛迦尔的弟弟……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萨金特,现在是洛迦尔的私人异种……哈哈哈哎呀别这么不理人嘛,来来来,我们交流下嘛,就是那个,月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呀?我看你们都给他带奶糖,他喜欢那个吗……”
萨金特啰嗦的嘀咕萦绕在阿塔的耳畔,让阿塔的额角逐渐冒出一股青筋。
但就算再厌恶,杀意再怎么浓厚,他也完全没有理会身侧的萨金特。
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洛迦尔。
“……月亮。”
他咕哝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又往人类的位置走了两步。
“你,你别生气。我听话。”
阿塔小声地说道,眼角微微有些耷拉,像是平白被人敲了鼻头的大狗一般,懵懂中隐隐泛着一丝恐慌。
洛迦尔的呼吸一滞,意识到阿塔大概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生气并且正在为此而感到不安。
甚至……阿塔也许还觉得是自己惹恼了洛迦尔。
看着自己最担忧怜爱的弟弟却在恍惚间露出这般委屈隐忍的模样,洛迦尔只觉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了胸口,然后抵着他心尖用力捏了一把。
“阿塔!”
洛迦尔干脆一把拉过了阿塔,然后把对方一把揽在怀里。
“……就你最乖了,没事的我没生你的气!对了,你怎么躲在这里?真厉害,我刚才明明都抬头看了,却压根没发现你。”
阿塔眨了眨眼,然后才慢腾腾地躬身,将下巴小心地搁在了洛迦尔的颈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洛迦尔的气息,背脊瞬间放松了下来。
“加雷斯说,你被坏东西胁迫了。”他小声嘀咕道,“他说为了以防万一,我最好,留在不起眼的位置。”
又顿了顿,年轻的异种轻轻蹭一下洛迦尔的脸颊。
“……我本来就很厉害。我说过的,我比他们都厉害。”
*
这小小的一声嘀咕,却清晰无误地被不远处的加雷斯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的脸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牙疼的表情。
事已至此,就算是杀意正盛,加雷斯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瞥了阿图伊一眼,只见金发异种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不过身上各处的伤口却依然还在汩汩淌着血,看上去颇为狼狈。
加雷斯眼角的肌肉轻颤了一下。
作为洛迦尔的二哥兼这次打斗的发起者,此时的他看着倒是安然无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脏早已开始出血……
他强行咽下了喉咙深处涌起的那口淤血,然后眯着眼睛,又冷冷看了阿图伊一眼。
而这次,他直接对上了阿图伊的目光。
对视的那一刻,金发异种却是微微颔首,神色淡定,眼神柔和,然后当着加雷斯的面,他直接收起手中军刺。
“承让。”
阿图伊轻声道。
“……”
承让你个大头蟑螂——
加雷斯一语不发,只是在心中倏然咒骂了一句。
tmd最讨厌这种装逼的混蛋。
他想。
……
就这样,好不容易,会客室里终于回归了本应有的宁静。
一番交流后,洛迦尔这才知道,在收到了伊戈恩的留言后,瑞文家的两兄弟愈发焦急。
说是在安全区等候汇合,可等待的每一分钟,加雷斯脑海里的各种被害妄想都在不停地澎湃发酵。
最后,加雷斯实在是忍无可忍,干脆带着自己的部下捎带着阿塔,直接钻了虫洞,提前一步来到了艾奎斯枢纽,就打算守在这里好提前与洛迦尔见面,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刚好遇上了之前那场小小风波,于是,才有了之前的那般浮夸的“表演”。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洛迦尔竟然被阿图伊打扮成那副模样——那种身披轻纱,手挽铁锁,大摇大摆在人群中玩什么主仆play——加雷斯差点当场发作,把某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就地碎尸。
就问谁家的好人会让一个纯真无暇的人类扮演那种角色,还口口声声喊人家“主人”啊?!阿图伊怎么敢的?!
……
但现在,加雷斯却不得不在弟弟的目光下,强行拧出一丝笑容,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转头,望向那碍眼的异种。
“呵。”
为了表示面子上的“友好”,他看着他们冷笑了一声。
是那种足以让他的小队成员半夜吓到睡不着觉的森然冷笑。
“加雷斯哥哥,”洛迦尔在一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人类的声音因为无奈而变得格外柔软。
“你别这样了,要知道,阿图伊和萨金特,他们都是……”
一个短暂的迟疑,却让面对死神贴面攻势都面不改色的两名异种微妙地绷紧了面颊。
“都是我的朋友。”
沉吟了一瞬,洛迦尔随即笑道。
“他们都帮助了我很多很多。”
“……”
加雷斯挂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虚假笑容,以冰冷的目光审视着神情各异的那两人。
过了好久,久到洛迦尔甚至禁不住微微皱眉,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加雷斯这才咧开嘴角,露出细密利齿“笑”道:“啊,朋友啊。”
他轻飘飘地说道。
“抱歉啊,因为我们家洛迦尔之前从来都没有过异种的朋友……我就没忍住稍微切磋了一下,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他目光毫无波澜地掠过了阿图伊脸颊上的血痕,和萨金特正在恢复中的手臂。
接着补充了一句:
“哦,这位萨金特,你好,初次见面我弟弟跟你闹着玩,没想到你这么弱,把你弄伤了可真不好意思。顺便说,我弟弟喜欢的食物有很多,但他最喜欢的,永远是我们自家人给他准备的小零食哦。所以你就不用费心去打探他的喜好了。之后的一切,我们作为他的家人都会替他准备妥当的。”
……
……
……
而正当瑞文家兄弟们于那艘第一军团的巡洋舰内享受着久违的天伦之类时。
在艾奎斯枢纽海关之外,一辆全地形陆地车悄然驶入了海关大楼后侧一处阴暗逼仄的小巷之中。
没过多久,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从门后走了出来——而那正是引发了海关大厅里那场忽如其来的骚动,甚至险些因为碰触了上层异种的披风而被拖走制成罐头的“倒霉蛋”。
只不过此时,虽然他容貌依旧,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判若两人。那种下等异种惯有的唯唯诺诺,胆怯卑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水般冷漠而危险的气息。
有人恭顺上前,他深深地把头垂在胸前甚至不敢直接那位中年人的脸,在一个复杂的躬身礼之后,那人小心翼翼的将来迎上了那辆车。
车门很快就再次合拢,陆地车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就如同来时一样毫不引人注目地启动驶了出去。
而在因为全息隐蔽而愈发显得幽暗的车厢内,数名身穿白色长袍的人肃然垂首,朝着那大喇喇坐在车厢最尾端宽大座椅上的男人行起了礼。
“以帝国子民之名,欢迎大人您的归来——”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上,加雷斯其实不太擅长冷兵器肉搏。
他算是那种比较狂热的机械崇拜者,爱热武器爱飞行器那种。
以及,若是有现代if线。
伊戈恩肯定是那种看诗集和红酒闲暇时听歌剧拉小提琴的类型。
而加雷斯沉……大概就是迷刷小视频看兵王短剧。
第77章
联邦科学院的那些人在发布稽查令的时候,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心腹之患——那个盘踞在联邦数十年的深红之蛇的前·技术总监——压根就不是他们在稽查令中所描绘的老年异种个体。
事实上,“K”是一个中年人,至少,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
他的容貌清癯而冷淡,脸颊极瘦,轮廓却异常冷峻锋锐,高挺的鼻梁下方是看上去格外疏离无情的薄唇。不过真正让他迥异常人的,则是那对深陷在眉骨下方的眼眸,那对眼睛是褐色的,一旦褪去所有伪装,看上去就像是两枚古老的铜币,那里头没有贪婪,没有野望,没有暴躁,也没有怜悯,事实上,那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冷漠。
而整辆陆地车内的所有人,哪怕他们如今对外的身份,不少都已经算是位高权重的存在,却无一人胆敢主动抬头与“K”对视。
“老师……”
终于,有人再次开口说话了。
说话者,是“K”之前留在联邦境内的学生,也是他此行的助手。
助手手里拿着一张电子板,他弓着身体行了个礼,然后开口对k汇报道:
“我们已获取了相关人员的详细信息,重点关注对象为与扎克·布里奇发生冲突的外籍人士。经过分析,对方使用了伪造身份,其真实身份被刻意模糊,但初步判断,该身份与沙利曼德家族有关联。此外,我们还对第一军团的异种成员展开了重点调查。此人身份确认为加雷斯·瑞文。
根据现有任务记录,加雷斯·瑞文原计划于48星历时后启程前往提纳尔星系,执行护送任务。然而,他经由非法虫洞路径绕路抵达这里——”
说到这里,助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我们可以将其行动解读为第一军团已明确选择站在沙利曼德家族一方。”
K抬手在半空中挥了挥,他冷淡地打断了自己的学生。
“我对联邦这群家伙的狗咬狗没有任何兴趣。”他懒洋洋地说道,“你只需要记得,让人把那个全是蠢货的布里奇家族处理一下……艾奎斯枢纽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帝国的财产不应该被掌握在那么愚蠢的家伙手里。以及,既然那位‘好心人’是沙利曼德家族的人,看样子我们又可以省掉一笔助人为乐的奖金呢,哈哈。”
“K”说到这里,蓦地轻笑了一声,就像是他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
然而,车厢里依旧是一派死寂,无人敢搭话。这让k脸上的厌烦之色愈发浓重了。
他百无聊赖地抬起手,点了点助手送到他手边的那块电子板——紧接着,他就翻到了加雷·瑞文的详细档案。
看到家庭情况的时候,k抬了抬眉梢。
“青眼死神……竟然还有一个人类弟弟?唔,让我来看……”
下一秒,看向那被投射而出,漂浮在半空中的家庭成员照片, K的神色却是一愣。
应该是刻意选择了表情呆滞,平平无奇的照片吧,人类的全息投影正呆板地飘在幽暗的车厢里。
但即便是这样,全息投影上的黑发人类,依然像是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魔力,那苍白而略带忧郁的脸就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所有异种的注意力,甚至就连k的那位得力助手也是一样。
他抬头看向了全息投影,在辨认出洛迦尔之后,他也同样愣住了。
“这是……洛迦尔·瑞文?等等,他的异种兄弟就是加雷斯?”
为了那个在黑暗中酝酿了数十年的伟大事业,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收集了如今联邦境内所有值得注意和培养的科研人员的名单。
然而在经由k的选定之后,重新发放回来的名单里,却多了一个极为引人注目的存在。
一个因为学历太低、又太过年轻,以至于跟其他候选人相比起来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的人。
那个人正是洛迦尔·瑞文。
没有人能想的明白,为什么k会在那么多候选人中选择了他。
且不说这个人类只是一个只差一步就要进入销毁池的E级人类。
看看他的之前的“学术生涯”吧:一个偏远星区职业技术学校里的学生,甚至还因为一场事故,连毕业任务都未能完成。
在那场任务之后,关于他的消息倒是因为西穹行省不久之前的那场惨烈事故变得一片空白。但也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功夫而已,助手可不觉得那么一个人类的学术水平,会有什么脱胎换骨的改变。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洛迦尔·瑞文一直都没有放弃求学。
他向许多机构和学校都发送了求学函,并且附送上了自己的学术成果——几篇关于安抚异种的论文。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出生地以及那刺眼的公民评级,助手敢肯定,几乎没有人会打开求学函的附件,仔细观摩一个未毕业学生的论文。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以行事诡异,出人意表而闻名的k。
“这小家伙写的东西简直就是一坨屎。”
助手甚至还记得,在k看完洛迦尔那近乎可笑的论文后,给出的评价。
“……不过仔细想想,还挺有意思的。这家伙似乎真的认为,即便是红渴症患者也依然拥有被挽救的可能。甚至还给出了配套的安抚手段和措施,他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在梦里吗?真是可笑至极。”
听上去,这就像是辱骂。
但助手很清楚,能够让K仔细看完全部论文并且给出评价本身,就已经说明,洛迦尔·瑞文的设想确实有值得继续研究的可能性。也许,正是因为太年轻,太没有常识,以至于他的很多想法对于“k”来说,反而变得有意思起来。这是助手最后对洛迦尔的判断。
于是,洛迦尔也成为了伟大事业的待选人,按照原定计划,不久之后,他们便会以隐秘的方式招募这名平平无奇的人类——不过,说到底,对方也不过是个E级别人类。再加上人类与异种之间的信息系统完全没有交互,以至于他们压根就没有在意这个人类的“家属”。
直到现在,助手才骇然意识到,洛迦尔与那位在第一军团赫赫有名的青眼死神,有着同样的姓氏。
那也意味着,他与那位监察官……以及那位最近锋芒毕露的最年轻的黑荆棘游骑兵,都是一家人?!
一想到对方的哥哥,如今突兀地出现了艾奎斯海关入境处,并且还以那么夸张的方式参与了那场意外。
助手的心就跳得快了几分。
很难说,这到底是有心为之还是巧合,如果说是巧合的话,那未免也太过刻意了一些。
想到这里助手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了起来。
“老师,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是否要对洛迦尔·瑞文进行一些深入调查?他的招募计划,也许我们也可以稍微再进行一些调整?”
可是k依旧以极为冷淡的态度拒绝了他的提议——
“一切按计划进行就好了!”
可是——
助手还想劝阻,然而,当他看到K的那一瞬间,脑里所有劝阻的念头都消失了。
从16岁起,他便被送到k的身边,成为他的助手兼学生……他一直能有幸活到现在,就说明他绝不会是一个蠢货。
k现在的表情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对于场中唯一一个对k有所了解的人来说却完全不一样。
助手能看出来,此刻浮现在K那张脸上的,正是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的才会有的表情。
而上一次让k露出这样表情的,还是彼时尚且默默无闻的深红之蛇。
在那之后,原本已经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深红之蛇,迅速成长为了让联邦忌惮万分的恐怖组织。
……
但助手完全想不通,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一个E级人类,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k,他的老师……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露出如此感兴趣的表情。
他甚至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只是将自己的头深深低了下去,然后轻声回应道。
“谨遵您的吩咐,大人。”
*
而在已经远离艾奎斯枢纽的某一艘巡洋舰上——
几名异种之间的气氛也相当紧绷。
哦,当然,表面上,阿图伊和萨金特终于还是和瑞文家的异种之间达成了和平,但是,按照加雷斯惯来的脾气,萨金特和阿图伊这种纯粹的外来者,还是很快被人带了出去——或者,更贴切地说,从洛迦尔眼前“驱逐”了出去。
在阿图伊顺从地跟随着那些表情木然的异种军士离开会客室时,洛迦尔感觉到对方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人类若有所觉得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金发异种专注的视线。
(我不会走远。)
阿图伊望着洛迦尔,用嘴型无声说道。
然后,他便在那洛迦尔略有些纳闷的目光中,被第一军团的异种近乎粗暴地拽出了门外。
紧接着,加雷斯的身影陡然间填进了洛迦尔的视线——
活着的加雷斯那青绿色的眼睛,如今就像是猫一般炯炯有神。
而他正盯着洛迦尔,一眨不眨。
忽然间一些遥远的……至少对于洛迦尔来说,相当遥远的记忆,在脑海深处开始复苏。
洛迦尔忽觉不妙,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看见自己的二哥张开了双臂,猛然扑向了自己。
高大异种那格外结实的身体,把脆弱的人类深深的压制在了柔软舒适,好像连骨头都能融化掉的沙发上。
“总算没有外人了来来来抱一个月亮——呼——”
在发出肉麻嘟囔的同时,加雷斯还不着痕迹地,将阿塔往旁边踢了踢。
第78章
阿塔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凭借着远比哥哥更加结实宽大的身体(事实上,洛迦尔隐约觉得阿塔在与他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又长高了几寸),他稳稳地占据着洛迦的一侧臂弯。
加雷斯为此又发出一声含糊的抱怨,但很快他就放弃了继续跟幼弟的斗争,转而揽着洛迦尔的头,将他抵在自己的颈侧。
“……总觉得稍微没看住你就会被坏东西盯上。”
青眼死神喉咙间发出细微的震鸣,他以脸颊和颈侧,小心地摩挲着人类的皮肤,在洛迦尔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信息素,并且一点点盖去了人类身上被另外两只异种蹭上的气息。
洛迦尔也在最初下意识地挣扎后,慢慢放松了身体,他用双臂同时抱住了加雷斯和阿塔,任由兄弟们将气味留在自己的身上,就像是回归为最原始的动物一样,洛迦尔与自己的兄弟们彼此摩擦拥抱住着对方。以温度、气味和感知,锚定着对方的存在。
因为过于安心,在这一刻,洛迦尔甚至感到一种让他微微晕眩的满足。
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亲密无间,一动不动。而无论是灵魂还是心情,都变得柔软甜蜜,仿佛他们的心脏被替换成了一大捧蓬松柔软的淡奶油花。
过了好一会儿,加雷斯才强撑身体,稍稍远离了洛迦尔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脸认真地望向洛迦尔。
“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没等洛迦尔回应,加雷斯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可不会像伊戈恩那家伙,每天就知道唧唧歪歪,管天管地。我问这些只是想确定一切都好——要知道,你带回来的那两只异种,可不叫人省心。”
话音落下的同时,洛迦尔能感觉到,阿塔也将格外专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
洛迦尔嘴唇翕动了一下。
也许……
也许他确实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加雷斯。
心底有个声音微弱地对他说道。
时至今日,洛迦尔暴露的实在太多了,继续这样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会让他的最爱的兄弟们陷入无谓的担忧之中无法解脱。
更不要说,此时俯身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加雷斯——是从小就离经叛道,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加雷斯。
……上辈子,也正是加雷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替洛迦尔带来了最后的自由。
*
“我……”
我犯了错。
我把你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
然后我又重新活了过来。
洛迦尔险些对着加雷斯脱口而出,但是就在下一秒,他听到了一声恍惚而怨毒的低语。
你真的要告诉他们吗?然后让他们再次进入相同的路径?
加雷斯确实会包容你的一切,但是在之前,他们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还有伊戈恩,他总是对你发出严厉的警告,最后却依然默默承担了一切。
他替你的愚蠢收拾烂摊子。无怨无悔。
直到连他自己的性命都被你的蠢行消耗殆尽。
来自于上辈子的幽灵贴在了洛迦尔的身后。
那里本应因为兄弟们的存在而格外温暖,此刻却宛若冰窟一般给洛迦尔带来了侧骨的冰寒。
洛迦尔看到了丝丝缕缕的灰白发丝正从自己的身上垂落而下,如同一条条污秽的小蛇般,在他的手臂上游走。
是上一辈子的洛迦尔。
是他自己的亡灵。
那是幻影。
然后,洛迦尔的耳畔传来了一声紧张的呼唤。
“月亮?等等……天啊,没事的,我真的只是问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真的……真的,求你了,别哭了……”
洛迦尔倏然抬眸,对上面前两张僵硬而恐慌的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经变得湿漉漉的。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莫名哭出了声。
毫无防备把弟弟弄哭得加雷斯这时看上去已经傻了。
能够操纵机甲在致命的虫洞缝隙中来去如风的异种,此刻却显得格外笨手笨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小心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加雷斯身上能随时搜出一打以上的武器,却根本摸不出一方柔软的手帕来碰触弟弟湿哒哒的脸。
加雷斯的脸白了。
而阿塔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以惊人的毅力,忍耐了足足10秒钟,终于,在加雷斯准备用袖口替洛迦尔擦眼泪的时候,他猛然提起加雷斯的领口,将自己的哥哥粗暴地扔了出去。
“你让月亮伤心了。”
带着一丝悄然升起的怒火,阿塔冷冷地望向加雷斯。
“你别靠近他!”
加雷斯在空中一个转身,稳稳落地后,给了阿塔一个杀人般的眼神。
“闭嘴,臭小子——”
随后他又转向了洛迦尔,神色瞬间又变得柔和下来。
“那什么……”
他搓着手,紧张兮兮地开口道。
“月亮,你要是暂时不想说……那就不说吧,你,你先别哭。”至少阿塔有一点是不会说谎的,拥有特殊感应的他如果说洛迦尔正在伤心,那么洛迦尔就是真的很伤心。而光是想到这里,再多的担忧,再多对真相的渴望都被加雷斯抛之脑后。
他只希望洛迦尔不要再这样一脸怔忪地,近乎茫然地哭泣了。
“真的,没事,不说就不说,伊戈恩要是问你,你就把一切推到我身上。我会护着你的……总之,以后不要再胡闹也不要招惹那种讨嫌异种就好了,我跟你说,外面的异种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是一番刻意的啰嗦,加雷斯一把挤开阿塔,重新蹲回了弟弟面前。
“反正,现在我们就先回家,好吗?之前的事情都结束了,到此为止。”
洛迦尔抽噎一下,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加雷斯……
那伏在他身后亡魂也在此时安静了下来。
好。
就让一切结束。就这样到此为止。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正想点头允诺,个人终端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嗡鸣。
紧接着,一则信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伊希斯生命研究所】
致洛迦尔·瑞文先生:
感谢您对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关注。经过初步筛选,我们决定邀请您参加助理研究员一职的面试。尽管您的资历与职位要求尚存一定差距,但您的研究方向在某些领域展现出的潜力,值得进一步评估。
请您于收信后30日内抵达以下地点参加面试
面试地点:
第三区-维塔利亚科研星
希恩区·第七研究中心
伊希斯基因适应实验室
——伊希斯生命研究所 ·第七科研中心
第79章
洛迦尔看着那则笔试通知,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有好一会儿,他甚至没能出声。见他这样,加雷斯按捺不住地也探过头来,见洛迦尔没拒绝,他便也垂下眼帘认真地看向了人类的个人终端。
看到面试通知的内容时,加雷斯只是稍稍抬了抬眉梢。
可当他看到面试通知上那一则来自伊希斯生命研究所,以及面试地址竟然是第三区那颗著名的A级科研星后,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第三区……维塔利亚?那地方不是封闭式科研区么,就连普通B级公民进入都需要提前三十日进行权限审核。第三军团的那帮罐头兵,就连我们军团不小心擦过那里安保星域都会被追着咬……”
回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跟第三区那帮毫无神智的血肉智械军团异种打交道的过往,加雷斯原本蓝绿色的眸色就像是阴天的大海一般变得颜色浓重。
“那种地方的机构,为什么会对外招聘?”他瞪着眼睛,无比怀疑地打量着洛迦尔个人终端上的面试通知。
“等一下,月亮,我让军团的信息官来一趟——”
然后好好追踪一下这则诈骗信息的来源……
不,当然不是加雷斯轻视洛迦尔的能力,而是他很清楚,以科研第三区那帮眼高于顶的科研人类的脾气,他们压根就不屑于跟他们心目中那些“未经开化”的其他星区的人进行接触。
反倒是如今联邦有许多不法分子,相当热衷于用各种手段引诱甚至拐骗偏远星区的人类,他们甚至会针对受害者个人编造出最容易让人心动的骗局。而就加雷斯所知,洛迦尔一直就相当渴望能够在学术上进行深造,好提升自身等级,从而减轻家里的负担。
于是这则面试通知,看上去就更加可疑了——
想到这里,加雷斯的眼底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森然杀意。
“不,不用,哥……这不是诈骗,是真的面试通知。”
就在此时,洛迦尔若有所觉,抬眸对上加雷斯的青眼,顿时一个激灵,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连忙开口道。
“我想,我知道这个机构。它是,嗯,深白矿业的附属机构。”
洛迦尔轻声说道。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个人终端的上那则面试通知,只见屏幕一闪,原本冰冷的文字倏然褪去,化作了隐蔽的电子印章。
【-深白矿业研究开发署·人力资源部-】
深白矿业标志性的美人鱼标示缓缓漂浮在光屏之上。
可是,看到深白矿业的标志后,加雷斯的神色反而愈发凝重。
“深白矿业……那狗矿主,什么时候竟然开始涉足生命研究方面了?”
他眉间的刻痕变得越来越明显。
而加雷斯的严肃也绝非反应过度(尽管他在洛迦尔的事情上经常这样)……
要知道,如今联邦内几大公司能达成如今的平衡局面,是付出了相当惨烈的斗争和数不尽的谈判妥协的。
几大公司之间,对彼此涉足的领域划分看得极为严格,几乎可以说是锱铢必较。
就比如说盖亚生物,在旧帝国解体两百年后的现在,联邦里但凡涉及到生物和医药领域的事务,人们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它。
而在这两百年间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公司企图分一杯羹吗?当然有——只不过下场就是被盖亚生物以各种合法或者非法手段直接碾碎,接下来,盖亚生物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些可能的竞争者的残骸吞噬殆尽。
最后的结果就是,如今联邦接近90%以上的生物领域专利都被盖亚生物独占。
甚至就连联盟科学院想要在这方面进行研究,都需要跟盖亚生物达成协作,才可能顺利往下推进。
可现在,深白矿业却在设立了自己的生命研究所?
“……深白要是真想这么弄,整个联邦都可能乱起来。”加雷斯压低嗓音说道。
洛迦尔并没有立即回应加雷斯那紧张兮兮的低语。
他垂着眼眸,瞳孔中闪过了一道微弱的银光。
早在他收到那封面试通知时,塞涅斯便已经尽职尽责地将有关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信息传送给了他。
隶属于深白矿业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之所以能够在盖亚生物的专利垄断之下,立足于第三区科研星,是因为它完全是深白矿业为了提高自家“猎手”的存活率和服役时间而设置的内部医疗机构。
众所周知,培养一名能够安全出入黑域并且准确标记晶洞,好让公司对裂源晶进行开采的猎手,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
然而由于黑域环境的极端性和裂源晶的特殊性质,这些花费了公司大量财产的猎手却比正常的异种更容易出现精神错乱、情绪失控及提前进入红渴等问题。
伊希斯生命研究所便是为了延长这些猎手的服役时间,尽可能提升公司效益而设置的。
……倒是难怪洛迦尔上辈子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这家研究所。
不过就算是这种内部研究机构,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等同于中了大奖——一旦能够入职,他就等于成为了“公司”的职员。
在正常情况下,这几乎是一名E级人类这辈子能够达到的最高成就了。
可是在洛迦尔的印象里,他压根就没有给这种级别的研究单位发送过任何的求职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伴随着洛迦尔心底深深的疑惑,塞涅斯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
几秒钟之后它给出了答案。
洛迦尔在履行征召任务之前,曾向格瑞姆皇家医学护理学校提交了一封求学函,并附上了一篇关于异种安抚和缓解的论文。这所学校与深白矿业资助的另一机构——银色十字会——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恰逢其时,银色十字会正受生命研究所委托,大范围收集与异种安抚相关的信息。系统在检索中发现了洛迦尔论文中的关键词,并将其信息统一提交给了生命研究所的上级系统。
在当前的联邦体系中,职业技术类毕业生想要进一步深造学业,通常采用类似于古早学徒制的模式:在机构或学校中,他们需承担大量杂役和辅助研究工作。由于这一机制,科研区内“求学”和“求职”之间的界限显得十分模糊……
于是乎,在经过层层筛选之后,洛迦尔的求学函被归类为求职,并且最后竟然奇迹一般地通过了审核。
……
“但怎么看都还是很可疑,第三区那帮家伙真的很变态的。早知道异种最怕就是变成‘罐头’,可那里竟然还有专门的手术,把自己改造成机械,而这竟然只是为了能更好的进行科研研究?靠,不是我说,这简直就是疯了……反正就算只有我一个人都养得起你了,更不要说还有个伊戈恩,你根本就不用那么辛苦……月亮?”
加雷斯本来还在喋喋不休,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洛迦尔的表情。顿了几秒钟后,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你该不是,真的打算去面试吧?”
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洛迦尔转过头看向了加雷斯。
说实在的,加雷斯不太喜欢洛迦尔现在的表情,还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中泄露出来的目光……他最爱的弟弟明明就在他的臂弯里,但加雷斯却依然会觉得洛迦尔好像变得很轻,很遥远,就像是梦里的一道影子一般。
“嗯,哥,我想去……我必须去。”
然后加雷斯便听到洛迦尔那么说道,语气听上去竟然有种古怪的执拗。
“可是——”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再也不可能有的机会了。”洛迦尔打断了他,人类仰着头,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微微向上勾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的深处分明透着一股怪异的鬼气。
“求你了,加雷斯哥哥。那可是第三区!而且,一旦面试成功,我就将成为公司的职员呢。”
洛迦尔慢慢地,慢慢地勾住了加雷斯的手指,他恳求道。
是啊,就跟加雷斯一样,其实洛迦尔也能感觉到,在这则面试邀请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他到底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洛迦尔,上辈子伊莱亚斯为了“改造”他,可是让他在第三区的各个科研星里辗转了好些时日。洛迦尔也很清楚第三区的那些家伙们的做派:那些“人“恐怕宁愿把自己脑浆挖出来吃了,都不会愿意聘请一名来自于偏远星域的职业技术学院学生。更何况如今的洛迦尔还只是一个E级……
但这也确实是一个再也不会有的美好机会。
一个顺理成章进入第三区的机会。
他甚至很可能在那里提前找到伊莱亚斯。
以“公司职员”的身份,在第三区他无论想对伊莱亚斯做什么都可以——他可以先把那家伙吊起来,注入维持生命和保持清醒的药水(哦,当然,让那家伙全程撑到最后可真是太重要了),然后他会把那个人的四肢都切下来。
洛迦尔并没有奇怪的嗜好,但是他很肯定,他会想要当着尚有神智的伊莱亚斯的面,将异种的四肢烹饪成美食,然后一口一口咽下喉咙。
再然后……再然后是内脏。
以异种的自愈能力,就算切开那个人的腹腔逐一取出内脏,对方依然还会活着。
接着洛迦尔会用小刀将他的皮肉慢条斯理地片片切下,直到他露出骨骼和筋膜。
……
……
……
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洛迦尔甚至能听到自己理智在大脑里灼烧殆尽时的嘶鸣。
光是想到自己可以对伊莱亚斯做的那些事情,洛迦尔颧骨上便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红晕,他的眼睛变得无比明亮,就像是在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小团莹莹燃烧的鬼火。
“我真的很想去……”
从最为懂事听话(虽然最近稍微有些难懂)的弟弟口中溢出了可怜兮兮的撒娇。
若这声恳求是任何一件别的事——比如说去打劫中央博物馆抢劫那价值连城的皇帝冠冕,又或者是让他去炸了艾奎斯枢纽的所有航道——加雷斯都敢肯定自己一定毫不犹豫就去做了。
然而,此时的加雷斯的身体却因此而变得格外僵硬,他愁眉苦脸地望着洛迦尔,嘴唇无声翕动了好几次。
洛迦尔敢打赌,加雷斯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阻止他前往第三区去面试什么奇怪的医疗机构。
然而瑞文家最为饶舌的,最能说会道的异种,在沉默良久之后,挤出舌尖的却是一声无比苦涩的哀嚎。
“……这下伊戈恩真的会揍死我的。”
第80章
几个小时后——
加雷斯抱着头,在自己的私人舱室里来回踱步了数十遍。
最终,他还是白着脸,伸出颤抖的手按下了与伊戈恩·瑞文进行通讯的按钮。
他并没有等多久,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日理万机、忙碌不休的监察官那张刻板而严厉的脸,便浮现在了光屏之上。
而一对上那双灰眸,尽管对方什么都没说,加雷斯就已经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背脊上的翅膀隐隐作痛起来。
……加雷斯完全死抱着必死的决心,才鼓足勇气,将一切都告诉了伊戈恩。
“月亮看上去真的很想去参加面试。我后来,又让信息官,重新审查了一遍信函的来源,目前并没有找到什么破绽。我想,既然月亮那么想去,就让他去吧。不然他可能会很失落。而且,说到底。那也不过就是个面试通知,就算通过了,月亮也不见得真的就会一直留在那里……”
加雷斯结结巴巴的说道。
就是说完之后,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辩解毫无底气。
只是.让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面无表情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
“好。我知道了。这次护送‘月亮’前往第三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第三区对高等级异种的准入审查极为严格,无论是你还是阿塔,都有极大概率无法顺利通过第三区的身份权限审核。因此,我会安排专人在第三区内接应并负责‘月亮’的安置与照顾。你们的职责,是全力确保途中安全。”
“我知道你肯定会很抓狂,但是这好歹也是月亮的愿望,哥,你这次能不能手下留情,保留我的翅膀?没有翅膀开机甲的时候总觉得不太对劲——”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加雷斯絮絮叨叨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求饶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伊戈恩到底在说什么?
加雷斯愣住了。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这次不被伊戈恩字面意义上褪一层皮就来鬼了。
结果现在不仅“鬼”来了,伊戈恩看上去还像是疯了。
“什……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同意了?”
加雷斯霍然起身,失声嚷嚷道。
“你竟然同意月亮去那么一个变态云集的鬼地方参加面试?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才一个不小心没注意他,。他就跑去蛇夫星域那种地方做了那种……总之,最后他还招惹来了沙利曼德家族的装逼王八蛋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这些你明明都知道,你竟然还同意了?”
听完加雷斯的话,伊戈恩神色愈发阴冷——然而,在与自己的二弟对视了片刻后,伊戈恩还是克制地开口了。
“月亮有些事情瞒着我们。”他说。
全息投影在屏幕里一直端坐于办公桌后,身形挺直不动如山。但这时,他却不自觉地以指尖敲击起了桌面。
“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乖的孩子。”
伊戈恩说,语气低沉。
“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我并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任性。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但,这该不是他的错。这是明明是我们的无能。加雷斯,是我们没保护好他。所以,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忽然这么,这么乱来。”
说到这里,灰眸异种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和沙哑。
“要是他想去第三区,那就让他去。至少这次在我的监管下,他会是安全的。”
——也绝不会再有那些不怀好意的脏东西粘上来。
在一瞬间的情绪外露后,再开口时候,伊戈恩的声调已经变得格外平静。
“……”
可加雷斯听完后,却定定地看了伊戈恩好一会儿。
这不像是伊戈恩的做派。
他想。
在洛迦尔跑去边境——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成为了公共安抚师这件事情之后——以伊戈恩的脾气,洛迦尔接下来恐怕会24小时无休止处于伊戈恩的监视以及严苛的管控之下。
可现在,伊戈恩竟然这么轻而易举放任洛迦尔前往第3区面试什么见鬼的生命研究所助理?
于是,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气:“嘿,老哥,发生了什么?”
他问道。
伊戈恩面色不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说,停顿了一下,“我最近看了一些关于人类青春期的书。”
灰眸异种回想着自己在书上看到的那些案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对比起那些行为乖戾令人厌烦的人类,他们家的月亮其实已经算是非常乖巧的那一类了。
然而听到伊戈恩的解释,加雷斯却依旧满脸疑窦。
“所以,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他打量着屏幕那头的大哥,瞳孔微微竖起。
“……是你感觉到了危险。”
没有等伊戈恩回答,加雷斯蓦地睁大眼睛,然后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区,那鬼地方对于我们来说确实就是一帮神经病聚集地,但无可否认,也就是在那地方,有些家伙要是想要对人类伸手会变得有点儿难度……所以你觉得相比起让洛迦尔留在外面,还不如让他去第三区避一下风头?唔,所以,是谁?是什么危险?”
说到这里的时候,加雷斯的表情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好吧,这恐怕就是瑞文家异种的天赋——有的时候只靠直觉,就可以嗅出谎言的味道,哪怕那个对象是他们家心思最深的大哥也不例外。
只不过都说到这份上了,伊戈恩表面上却依旧冷淡。
他毫无波澜地看着加雷斯,甚至都没有开口反驳什么。
他只是一如既往以冰冷而严厉的语气对着加雷斯开口吩咐道:“看好缠在月亮身边的那些家伙……尤其是那个叫做阿图伊的。”
哪怕只是回想起之前与那个金发异种打交道的经历,屏幕内外两名瑞文家异种都不约而同地变得表情阴森。
“沙利曼德家族的血脉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一只狮子,就算在怎么表演他喜欢吃草,能够勾起他食欲的依然只可能是血淋淋的血肉。”
“啧,这种事情还需要你提醒么。傻子都能看出来那家伙对我们家月亮……不怀好意。”
加雷斯冷冷道。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颔首,他直盯着自己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你得照顾好他。加雷斯,同样的错误,我们不能再犯第二次。”
*
通讯终止了。
随着伊戈恩投影的彻底消失,房间里再次回归寂静。
加雷斯却一动不动地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他在大脑内将伊戈恩之前的所有表现重新拉出来,再三思索了好一会儿,愈发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确实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是严重到伊戈恩都倍感不妙,甚至愿意冒着极大风险,将洛迦尔送入第三区去避险的那种危险。
所以,到底是什么?
一边想,加雷斯的指尖一边灵活地在终端上跳跃,他连上了星网开始以蛇夫星域作为关键词飞快检索起了这段时间那片区域的所有讯息。
然而关于那里,铺天盖地的信息皆是那里的裂隙生物入侵,以及各大公司争相前往的老生常谈。
总之无非就是那些事——裂隙生物来了,原本的宜居星系沦陷。
盖亚生物开始抢夺难民作为生物资源储备,深白矿业开始锁定沦陷区边缘开始挖矿……混乱、悲剧、死亡、还有公司们为难民们提供的高息贷款。
一切都跟以往一样。
“沦陷区突现非法异端传教活动,已引发当地局势不安……星盗活动猖獗,其中一支名为‘掠夺者’的星盗团已成为重点打击目标。”
加雷斯皱着眉头盯着光屏,凭着直觉,他锁定了这两句并不起眼的新闻报道。
但就在他企图继续深挖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些许模糊的骚动。
*
加雷斯叫来了自己的副官。
而得到的答案甚至让他也不由愣了一下。
“……是负责巡查礼宾区的那群家伙之间出现了一些小摩擦。有人对排班表有所不满。”
副官干巴巴地说道。
“据系统安排,此次任务中,两名成员因在此前迎接‘那一位’的队伍中担任前排位置且距离‘他’较近,而这一次,再次再次选定为近区巡逻护卫。这一安排引发了其他几位队员的不满……他们认为,近区护卫的任务安排应当以轮值制为原则,这样才比较……额,公平。”
好吧,谁能想到呢,如同机械一般刻板冷漠毫无情绪波动的第一军团成员,如今竟然会为了争夺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到“那一位”的值班位置而大打出手。
从第一军团建团以来,就没出现过这种事。
就连副官在向加雷斯汇报时,也显得有些迷茫。
加雷斯却是在听到汇报后的第一时间,就变得脸色铁青。
“觉得自己的巡逻位置距离太远……”加雷斯给了自己一次深呼吸,企图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很好,那就让他们,包括那些围观者,全都穿上单兵机甲,立刻出巡洋舰执行舰外巡逻任务!”
然后他以兽瞳直盯着自己的副官,用森冷到几乎能凝成冰霜的话语,狞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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