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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鹈鹕街


    鹈鹕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分了一明一暗两条街道。


    明面上的鹈鹕街,和自由城邦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出入并没有任何限制。街口一座鹈鹕形状的黑铁雕像,便是它的起点。


    高傲的鹈鹕昂着头颅,身上还披着巫师袍,尽显魔法特色。


    它身后的街道则呈现出明显的鱼龙混杂的风格来,各种品类的商铺吸引了不同的客人,聚集起了自由城邦最多的来自外地的商贩。


    在这里,你能找到整个托托兰多最全的魔法物品商店。


    不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鹈鹕街,它遵守着魔法议会制定的贸易规则以及市场价。你在这里买东西,再转手卖去外地,能小赚一笔,但想要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赚一笔大的,你还是得去那条暗街。


    也就是真正的鹈鹕街。


    4号赞德,就是暗街的守门人,之一。


    因为暗街的入口不止一个,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两个出入口。赞德守着的,是东边的那个,入口是个酒馆,赞德就是酒馆的老板。


    不过查理准备走第三条路。


    弗洛伦斯作为阿莉亚小姐时,曾是鹈鹕街的常客。常客和新客是不一样的,就像VIP和普客的区别,他们会有专门的VIP通道,也会有接引的使者。


    这些使者又是谁呢?


    查理漫步在鹈鹕街上,看着街边进货的商贩们,都因为大陆局势以及议会的动乱,而变得行色匆匆。唯有他一人,还走得不紧不慢,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查理并未加快脚步,因为现在还是白天,而他还披着隐身衣。


    在正式赴约之前,查理打算先来这里踩个点。


    前方,目的地到了。


    查理拐进了一条小巷,窄窄的巷道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只能步行通往路边商铺的侧门,路的尽头也是堵死的。不过就在那墙角的一块并不起眼的老旧石砖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往左右看看,两边都没有人。


    查理拿出弗洛伦斯的长长的魔杖,用杖尖轻敲那块石砖,与此同时默念咒语。


    【小小老鼠,


    小小老鼠。


    快开门。】


    充满童趣的咒语落下,不多时,石砖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那块石砖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还有一只小小的灰毛鼠。


    灰毛鼠长着一双豆豆眼,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它动一动,身上的灰尘和碎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再抬头看向查理。只是这么个动作,整个鼠就变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货真价实的鹈鹕街的使者。


    像这样的使者,鹈鹕街上有很多,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魔像,每一位常客都有一只。这一只属于阿莉亚小姐,不算在弗洛伦斯的遗物里面,但它也独自守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因为无人打理、无人修补,已经破破烂烂。


    如果查理再晚来一些,说不定,也只能寻得到它的碎块了。


    查理不懂魔像修缮,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施展了个复原术,勉强把掉下去的那些给补了上去,而后低头。


    “走吧,带我去鹈鹕街。”查理声音轻柔,并不因为对方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没有生命的魔像,而有半分的高高在上。


    魔像无情,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老鼠动了动,身上没有碎屑再往下掉,整个鼠好像都轻盈了不少。紧接着它从那洞里爬出来,绕着查理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最终,它闻到了来自魔杖上的熟悉的味道,停了下来。


    “吱吱。”老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查理,似乎在叫他跟上。


    查理便跟着它走出巷道,又回到了鹈鹕街上。


    它走得很小心,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灰毛鼠,在有意避开随处可见的猫。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院墙上走过的,对灰毛鼠来说,都可怕得很。


    不多时,它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脚步加快,来到了一处用砖石拼成了鹈鹕图案的墙面前。


    “吱吱。”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而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般,脸上的胡须散发出微光,然后,一头钻进了墙面。


    墙面泛起透明的波纹,通路,就打开了。


    真正的鹈鹕街是禁止传送的,所以查理无法通过魔法之门直接进去,而这个通路,每天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只能由老鼠带路。


    换言之,这老鼠也能算是一种寻宝鼠。


    查理紧跟着进去,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真正的鹈鹕街就跃然眼前。它其实就位于鹈鹕街的地下,魔法造出了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上。


    幻境魔法。


    “吱吱。”老鼠又回到查理脚边,安静地趴着。


    查理将它捡起,放进单独的布袋里,系在腰间,藏于法袍内。紧接着,他又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看过。


    说陌生,则是两百年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变化。


    譬如说眼前这条破破烂烂的街,店铺的旗子是陈旧脏污的,房屋是旧式风格的,街上的地砖是潮湿的,还长着青苔。


    行走在街上的人穿着各色的袍子、戴着各式的面具,手里或提着一盏马灯,走得大摇大摆;或紧握法杖,疑神疑鬼。


    一切都是那么得熟悉,不过有些店铺的牌匾换了,想来经营的人也换了一波。


    “砰——”前方传来打斗声。


    地下交易市场么,不遵守地上的规矩,就讲究一个敢买敢卖。同一件东西,你在东边的铺子里卖一个金币,也许到了西边的铺子里,十个铜币都不值。但货一付款,概不退换,这时候,就要看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了。


    鹈鹕街天天有人打架。


    街边的旅店里,有人正推开窗来看热闹。戴着猫头鹰面具,倚在窗边饶有兴致,仔细一瞧,手里还端着一杯血腥玛丽。


    前边墙根处正在摆摊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则抄着手兴趣缺缺,只在又一个倒霉蛋因为路上的青苔滑倒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恶魔之门与查理相约的鹈鹕街13-1,就在这条暗街上,因为地面上的鹈鹕街,没有13号。


    查理迈步向前,很快就找到了13号,但这里有13-2、13-3,偏偏没有13-1。


    他微微蹙眉,站在街边不影响过路人的地方沉思。闭上眼,仔细搜寻弗洛伦斯的记忆,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信息,但几百年的记忆太庞杂,许多都已经模糊不清。除非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否则也难以寻找。


    很显然,13-1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内容。


    思忖片刻,查理又绕着这一片区域仔细搜查。可任凭他怎么找,甚至用魔法感知,都找不到哪里有13-1的存在。


    难不成,这是恶魔之门在故弄玄虚,其实根本没有13-1?还是说,13-1藏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空间里?


    查理又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沙哑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如同恶毒的诅咒,顺着他的血管,吸附上他的脊椎。


    那声音说:“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当然是找13-1。


    可查理披着隐身衣,此前从未出过差错,怎会在踏入这里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识破?!


    查理没有动,按捺下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像一个幽灵一样。


    静静地看着。


    是他。


    那个在街边摆摊的胡子拉碴、头发打结,衣衫破烂以至于根本看不出袍子样式的流浪汉。长长的头发有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好像没有在看着查理,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摊位上摆着一块简单的暗灰色的布,当然,也有可能布是其他颜色的,只是太脏了,所以呈现出现在的颜色。


    那摊开的布上,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截树枝、几块石头、首饰、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药剂,还有羊皮卷,很杂。


    过了一会儿,查理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便主动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摊位前。


    这整个过程,查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可以确定,连周围的灰尘都没有因为他的走动而有太大的变化。


    可就在他站定之后,那人又开口了。


    “你挡到我的光了。”他说。


    查理现在可以确定,他真的在跟自己说话,且真的看破了隐身衣的伪装。这就是自由城邦吗?卧虎藏龙的自由城邦。


    初时的惊讶过去之后,查理的心态迅速变得平和,甚至从中攫取出一丝隐约的刺激感来。他在摊位前蹲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摊位上的东西,然后平静反问:“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


    男人依旧抄着手坐在那里,动都没动,甚至开始闭目养神,“谁会是我的客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哦?”查理也不多反驳,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货物,然后拿起那瓶有些浑浊的药剂,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一百金。”


    查理随手就从魔法口袋里掏出装有金币的袋子,取出一百金,直接倒在他的摊位上,“我要了。”


    他轻描淡写地像在集市上买野兔肉。


    男人这才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戏谑地笑起来,伸出粗糙如树枝的手,迫不及待地双手将金币揽入怀中。


    这让查理有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一百金而已,光顾过金吉士宝库的他完全付得起。药剂也是个不会出错的东西,哪怕回去研究不出具体用途,他还可以等下次给人下毒的时候,加进去。


    这叫物尽其用。


    这时,那男人已经把金币都收走了,正拿着其中一枚塞进嘴里,试试软硬。查理便试探着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


    男人顿住,抬起眼来,“你找13-1?”


    查理没有回答,他只想得到答案,可不想交付更多的信息。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喉咙里发出一股黏腻的笑来,“嗬嗬,你有蜡烛吗?找一根白蜡烛,站到13号门口,灯火的缺口里,就能看到它了。”


    蜡烛?


    查理心中疑惑,但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神秘,还能看破隐身衣的伪装,查理唯恐暴露更多的信息,便就此打住。


    事后可以拜托大卫,或者从赞德那里,打听一下这个男人的身份。


    思及此,查理果断离开,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


    待他走后,男人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嘿嘿一笑,而后继续低头去咬金币。等到金币被咬出了印子,他又把金币举起,放在魔法路灯下看着,咧开嘴,露出一口金牙,笑得格外开心。


    那厢,查理又回到了13号前。


    13-2和13-3就是两家普通的店铺,像一个小院硬生生分隔出来的,破旧、逼仄。玻璃窗上也看起来脏脏的,明明应该是透明的存在,偏偏变成了磨砂质地,让人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还有声音传出,但就是看不清楚。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路边还有魔法路灯,但光投射的方向并不一样。查理环顾四周,又在另一个方向找到了位于墙角的壁灯。


    四个方向的光源,仔细看,都汇聚向了同一个点。


    查理瞬间明白了,拿出一根白蜡烛,点燃,然后捧着蜡烛走到了那缺失的一角。这样,就有五个光源。


    恰似一个五芒星法阵。


    灯光在中心点汇聚时,13-1就出现了。


    查理的眸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异彩。


    好简单但是又精妙的魔法,不需要咒语的辅助,就能生效。而缓缓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道院墙。院墙中间有个门,不像是店铺的门,而是普通的院门。


    院门上有个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烛火之屋。


    第292章 赞德


    查理没有贸然进去。


    隐身衣会被看穿这件事,让他变得十分警惕,并对过往的行为迅速做了一个复盘,以此来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漏洞。


    片刻后,他有了决定。那就是,保持谨慎、大胆冒险,去做个验证。


    “笃、笃。”他上前轻叩门扉。


    烛火在刹那间摇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查理一直捧着这白色的蜡烛,没有将烛火熄灭,也没有将它收起,因为他有种直觉——既然是叫烛火之屋,烛火一定是关键。


    而当他走入烛火之屋的院墙范围时,他就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就连那漆黑夜幕里,原本高悬的幻境之月,都变得隐约不可见。


    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身大约五米的范围。


    那是朦胧的、迷离的光,而黑暗中藏着什么怪物?不知道。


    等待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经历宇宙大爆炸般的思维风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声音出现。


    “吱呀——”老旧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碎花的裙子,浑浊的双眼向外张望,随即露出迷茫。


    门外并没有人。


    查理用一只手撑起隐身衣的袍子,将蜡烛护在隐身衣里面。它是个概念物品,说隐身那就是绝对隐身,只要被它罩住,连光源也会被一并屏蔽。


    从老妇人的反应看,她好像并没有像外面那个流浪汉一样,看破查理的伪装。


    那或许是偶发事件。


    查理仍然没有掉以轻心,鹈鹕街卧虎藏龙,即便这位老太太没有能够看穿隐身衣的能力,也或许有别的。


    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老太太,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打开的门里,查理也隐约瞥见了小院里的情形。


    烛火照映出来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尽头的小屋。模糊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在宴饮,倒酒之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燕尾礼服,头却是山羊的形状。


    至于坐在餐桌边的客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很诡异。


    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


    那些人是恶魔之门的人吗?13-1到底是什么场所?


    查理的心里有着无尽的疑问,老妇人却不等他看得更真切了,左右瞧瞧没有人,便要转身回去。


    “你好。”查理不再沉默,将蜡烛重新拿到了隐身衣外面。


    突如其来的烛火似是把老妇人吓到了,那浑浊的眼睛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抬手拍着胸脯,而后眯起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白色蜡烛,以及握着蜡烛的纤细的手。


    “你是……”


    “请不用在意我的来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请求您慷慨地赠予我一杯清水,可以吗?”


    查理彬彬有礼,他想,哄骗人类签订契约时的恶魔,也一定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下一秒,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受惊了的老妇人重重拍上。


    “砰!”差点拍到他的脸。


    他隐约听见老妇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在喊,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


    到底谁比较奇怪?


    查理摸摸鼻子,决定暂且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溜了再说。反正里面的情形他大概也看到了,隐身衣的效果也还在,于是他果断熄灭了烛火,迅速后退,消失在院墙的范围里。


    等他退出一定的距离,再回首时,13-1已经消失在鹈鹕街。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梦。


    查理没有多停留,因为他还要去见赞德。


    这是查理在决定来鹈鹕街的时候,做下的决定,所以他在出发前,先给赞德送了一封信,约他见面。


    本来他还在迟疑,赞德混迹于鹈鹕街那么多年,手段了得,如果他在见面地点设下埋伏,非要见见查理的真容,亦或是他之前都在伪装,其实早已变节,对查理心存歹意,那查理就危险了。


    恶魔之门的联络方式,给了查理灵感。紧接着,他又借鉴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传讯方式,二者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


    他将联络要用到的魔法阵直接附着在信纸上,只需要赞德在看过信后,按照信上所写的方式,将纸折成千纸鹤,再念出相应的咒语,纸鹤就会成为一个暂时的沟通的媒介。


    只不过,查理临时想到的妙招,还不够成熟,所以沟通的距离受到限制,范围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他将赞德约到了暗街上,让他带着纸鹤一同前往。


    【跟着纸鹤走,它将带你找到我。】


    赞德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进入暗街后,纸鹤竟然飞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刚开始,它还飞得颤颤巍巍、歪歪扭扭,但慢慢地,就变得平稳了。


    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纸鹤身上传来,“下午好,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先生。”


    赞德不动声色地戒备着路过的人,别人看到是他,也不太敢靠得太近,触他的霉头。他就这么继续跟着纸鹤前行,有心想驱使它飞得更快一点,但他尝试着快步走,纸鹤却仍旧在慢慢飞——


    压根也不以他的意志而行动。


    “你究竟是谁?”赞德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凶厉十足。他的腰间还挂着鞭子,如同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查理回答道。


    幻境的圆月下,查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披着隐身衣,看着他。赞德在跟着纸鹤走,他也在走,因为那纸鹤本就是随着他而动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被街边的流浪汉发现了。


    “我想,你的调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现在就是检验的时候了。”查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秘莫测,也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你真的是为了弗洛伦斯阁下复仇?”赞德深深蹙眉,言语里透出极大的不信任。


    “命运的中选者,我很高兴你能质疑我,这意味着你足够谨慎。但你在鹈鹕街多年,应该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你必须提供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来展现你的诚意,获取我的信任,就像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一样。”


    语毕,查理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停下来,静静远望。


    他听了,纸鹤也听了。赞德站在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灯火明灭不定,眸中的光也明灭不定。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这几天按照你说的,顺着四月蔷薇这条线去查了。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件事或许跟以撒·薄伽丘有撇不开的关系。”


    听到以撒的名字出现,查理就知道有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伐,重新开始走动。


    赞德看到身前的纸鹤重新开始移动,也跟上去,“我查到以撒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在弗洛伦斯阁下消失后,再到以撒逝世的十年里,当时的四月蔷薇的社员,接连死了好几个,包括他们的社长。”


    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以撒动的手。”


    查理这才开口,“哦,为什么?”


    赞德:“他有这个能力,还有条件,以及,他在晚年的时候,变得有点奇怪。”


    说着,赞德也陷入了回忆。


    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还年轻,虽然总是在众议庭的大会上碰壁,但热血难凉。以撒是众议庭的议长,而他是众议庭的一员,所以赞德自然而然对他是关注的。只是晚年的以撒一方面因为年事过高,另一方面逐渐沉湎于学术研究,所以也很少出现了,一应事务,大多由他的副手代办。


    “以撒一直是戴着眼镜的,听说他的眼睛不好,不戴魔法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在那十年里,他偶尔会把眼镜摘下。”


    赞德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以撒不戴眼镜时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我觉得……他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赞德回答:“感觉不一样。”


    哦,这可真是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答案。


    这时,赞德身旁有人路过,查理便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陷入了沉思,因为“眼镜”这个词,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另一个线索。


    梦境之神描绘中的先知,就戴着眼镜。


    眼镜这个东西,在托托兰多并未普及。


    魔法师、学者、医生这类群体中,偶尔会有人佩戴,普通人如果只是视力有一点点小问题,但不影响视物,是基本不会佩戴眼镜的,因为它贵,也不方便劳作。


    先知的眼镜,与以撒的眼镜,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查理还不知道答案,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错的进展。他整理好思绪,看到赞德又落了单,于是继续说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以撒对他们下的手,他的目的,是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还是灭口?”


    赞德没有直接回答,“那段时间,以撒确实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弗洛伦斯阁下,整个魔法议会,都在努力。”


    很显然,他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查理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几天时间,赞德只能查到这些吗?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心念一转,问:“那你呢?为什么最后选择从众议庭离开?”


    赞德声音冰冷,“因为我逐渐感到厌恶。”


    蓦地,他的目光又投向虚空。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好死不死地,他望着的方向就是查理所在的方位。


    查理觉得这不是偶然。


    赞德毕竟是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熟悉的刺激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脖颈。查理刹那间在原地消失,又出现在别处——鹈鹕街禁止传送,但只是禁止往外传送,在这片空间内部,仍是可行的。


    此时此刻,查理混迹在喧闹的人群中,顺着人潮在各个摆摊的商贩之间游走,偶尔好奇地往人家摊位上瞧一眼,在讨价还价的争辩声中,驻足观看。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和赞德的对话。


    周围的声音那么嘈杂,即便他边走边说,也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赞德呢?


    又能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他具体处于哪个位置吗?


    “赞德先生,对于你的人生选择,我表示尊重。但如果你只能查到这些,那很遗憾,我们只能说再见了。”查理道。


    “你究竟是谁,告诉我。”赞德沉声,攥紧了拳头。


    “只有渴望吃糖的孩子,才会反复提出无理的要求,赞德。”查理的声音也逐渐变冷,省去了“先生”两个字,稍显冷漠。


    赞德似乎陷入了思考,许久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确实查到了点别的,但事关机密,我需要亲眼见到你才能说。”


    黑山茶先生表示有点生气。


    这是对他的质疑、是无礼的试探,所以他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拒绝,甚至没有给赞德辩解的机会,联络就中断了。


    纸鹤飘飘悠悠地坠落在地,似乎在谴责赞德的贪心与越界。


    赞德面色黑沉。


    查理却仍走得闲庭信步,他只知道,不乖的孩子没有糖吃,他必须在双方的交锋中占据主动。而他的前方,调皮捣蛋的孩子,正在给人添乱。


    又见面了,西尔维诺。


    这次是西尔维诺小姐。


    靓丽的女郎摇着法国贵妇一般的扇子,半遮着面,正在占卜师的摊位上,对别人的爱情指指点点。那夹起来的嗓子,宛如黄鹂鸟那么动听。


    既然西尔维诺在这里,那么大卫……


    查理下意识搜寻,但阿奇柏德的追踪岂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不过找不到也不打紧,知道大卫在就行了,万一出了事,他只需要给出一个信号,忠诚、可靠的大卫想必就会从天而降。


    好的不灵坏的灵。


    赞德找过来了。


    匆匆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查理灵机一动,迈着快但是不乱的步伐走过西尔维诺的身边,留下一句话,“快走,抓你的人来了。”


    西尔维诺身体一僵,霍然转身,看向身后,却什么也没发现。但那一刻,飙升的肾上腺素告诉他——一定是他!那个神秘的男人!


    黑山茶!


    他果然来了!


    可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谁要来抓他?谁来了?


    西尔维诺心里的警惕顿时提到最高,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快步走来的一群人,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那熟悉的皮鞭来看……他暗道不妙。


    怎么把这位招来了?


    难道真是来抓自己的?可他来到鹈鹕街后,还没来得及搞事呢!


    西尔维诺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忙着逃跑,反而留了下来,加大力度跟人阴阳怪气地吵架,三句话吵得脸红脖子粗,五句话成功让众人为他打架。


    然后顺势——掀翻摊子!


    又一场打斗以一种稀松平常的方式,在鹈鹕街上演。


    作为始作俑者的西尔维诺,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成功从混乱中脱身。一边跑,他还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不值钱的小珍珠,撒在地上。然后他翻过院墙,纵身跳下,变身成灰毛鼠,从那掉落在地的裙摆中钻出来。


    “吱吱。”一溜烟就跑了。


    查理叹为观止。


    第293章 烛火之屋


    查理一路跟着西尔维诺,看着他从后门溜进了暗街上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是老字号,弗洛伦斯时期就在了。入住时不查验身份,是混迹于自由城邦但不想暴露身份的藏头露尾人士的不二选择。


    其实它背后的主人,最早的创办者,是墨菲斯·沃克。


    作为审判庭的庭长,他看起来是最应该守规矩的人,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可能创造出墨菲斯之盘。


    他觉得,偷偷摸摸的人是抓不完的,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直接把他们给圈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这对于自由城邦来说是绝密。墨菲斯·沃克死后,旅店就移交到了他的继任者身上,如果中间没出什么差错,现在这家旅店的幕后之人,是现任的审判长。


    这一点,亚历山大都不应该知道。


    西尔维诺知道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查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件连审判庭副审判长都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居然会认为西尔维诺有可能知道,可见当人一旦被贴上标签之后,就真的有可能概念成神了。


    西尔维诺,路过的神。


    街边,赞德带着人再次走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脏乱,看起来气压有些低。


    查理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发展一个正儿八经的线下了。


    西尔维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他愿意,查理可以请他吃他的神。


    于是查理果断又炮制了一张信纸,折了一只纸鹤。


    旅店的二楼,躲躲藏藏的西尔维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在悄悄张望。查理笑笑,轻轻将纸鹤抛飞,晃晃悠悠地,飞入了他的窗户。


    西尔维诺警惕但忍不住好奇地接下纸鹤时,查理扯了扯隐身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果木烤野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西尔维诺·斯宾塞冕下: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正在追查一切和黑山茶有关的人或物,包括你。很抱歉将你卷入其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偏偏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么,关于前次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了——我为复仇而来,所做一切,皆为探寻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也为了肃清议会的乱象,贯彻魔法议会创立之初的理念。


    赞德是潜在的盟友,但他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而你,命运的中选者啊,你会是正义的朋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你可以暗中观察赞德,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一切的真相,必定就在前方。


    我会再联络你。


    期待你的答复。


    黑山茶】


    这封信写得有些神秘、有些中二,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查理觉得刚刚好。


    西尔维诺确实看得眼前一亮,但他的兴奋与激动,却与查理所料的,有一点点差别——冕下,他居然叫我冕下。


    这让西尔维诺觉得通体舒畅。


    成为教皇,成为冕下,一定是他们果木烤野兔教派在托托兰多迈出历史性步伐的证明吧?


    探寻真相、肃清乱象,听起来也很刺激。


    西尔维诺摸着下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审判庭已经开始抓人了,如果自己暗中配合,一举肃清议会的乱象,舅舅能不能捞个审判长当当?


    届时再让魔法议会官方承认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合法存在,将教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啊。


    西尔维诺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已经离开了暗街。


    离开的方式和进来一样,通过灰毛鼠带路。但他并没有离开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赴恶魔之门的约。


    谢利·林恩不是个喜欢卡点赴约的人,所以他在入夜后,提前来到了暗街的入口——赞德的酒馆。


    彼时,酒馆里正热闹着。


    去暗街的客人,和不去暗街的客人,都得在酒馆里消费。前者是对自己的犒赏,后者是给守门人的过路费。


    你也无需打听要怎么才能过去,只需要跟酒保说一声:给我来一杯鼠尾草酒,他就懂了。


    喧闹的酒馆、高谈阔论的客人,让查理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玛吉波的橡树酒馆。但这里的客人明显比橡树酒馆要高端得多,动不动就谈及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


    他们还开了赌盘,就赌下一个被审判庭抓的议会高层,是哪一个。


    “来来来,倒霉蛋二选一,买定离手!”


    “怎么是被抓呢?没人睹今夜会不会死人吗?”


    “这不是好几天没死人了?”


    “那今晚死一个!”


    醉生梦死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能高举酒杯,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邀请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哄笑。


    生死似乎在这里变成了下酒的佐料,外面的风雪越大,室内的温度越高,人心就愈发燥热。也有人远离了那躁动的人群,窝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有人谈论天气,望着窗外的雪花稍显担忧。


    有人敏锐地捕获到了城邦里新近流传的消息,提及什么花、什么中毒,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看似已经很乱了,但实际上还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查理走进酒馆,掸去毛领上的雪花,点了一杯鼠尾草酒。


    赞德不在,查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西尔维诺会知道。


    英俊的酒保告诉他,从侧门离开前,记得把空酒杯还回来。查理就懂了,侧门就是通往暗街的入口。


    “请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查理需要偷偷摸摸,可谢利·林恩不需要,他大大方方地就问了。


    “13-1?你顺着鹈鹕街往前走就行了,有缘自会遇见。”酒保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酒杯,一边回答道。


    从他的回答里,查理能判断出13-1不是什么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存在。也许新客们不知道,但守门人所在的酒馆里的人,是知道的。


    查理又顺势往下打听,“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是一家餐馆。”酒保对此不愿多谈,即便查理愿意付给他更多的小费。在鹈鹕街,信息可是很值钱的东西,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面对查理的疑问,他最终只神秘地丢下一句话,“尊敬的客人,请小心烛火的熄灭。”


    看来,烛火确实是个关键。


    查理谢过,也没有纠缠。片刻后他离开酒馆,穿过侧门再次进入了暗街。


    晚上的暗街和下午时没有什么两样,街上的流浪汉却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开始假装寻找13-1,从街头打听到街尾,谨慎但又不失勇气,总之,做戏做了全套。


    这套戏做下来,他成功被当成肥羊盯上。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利·林恩了,几个月的大陆游历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经过一番智斗,他成功地跟这条街上正儿八经的情报贩子接上了头。


    从情报贩子手里,他得到了进入13-1的办法——与流浪汉说的一样。


    情报贩子收他十金币。


    由此可见流浪汉是真的黑啊,他的金牙可能就是这么骗来的。


    查理不禁心痛他的钱包,并开始不可控制地在心底暗暗祈祷他是个坏的,那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黑吃黑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言归正传,除了进入13-1的办法,查理还顺便打听了恶魔之门以及烛火之物的相关情报。但令人意外的是,情报贩子对恶魔之门表现得很陌生。


    查理解释过后,他面露思索,随即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来,“真理会的结社啊,故弄玄虚的多得是。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去查,不过这价钱么……”


    算了,等我打劫了流浪汉再说吧。


    查理婉拒。


    情报贩子也不差他这一桩生意,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道:“至于烛火之屋,据说在那里用餐的人,最终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也想实现心愿的话,记得吹灭你的蜡烛。不过,我可没自己进去过,所以这个消息不保真,我只收你一个金币。”


    他先告诉查理情报,再收费,丝毫不担心查理会不会赖账。


    查理猜测他有什么后手。


    一个金币而已,查理付得起,但他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可是入口的酒馆里,酒保和我说,要小心烛火的熄灭。这不是矛盾了吗?”


    情报贩子啧啧摇头,“我也说了,这个消息不保真,信不信在你。年轻人,来鹈鹕街闯荡,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快到午夜了。


    查理去13-1赴约时,发现大卫也出现在附近。他仍是做着佣兵打扮,在附近的摊位上跟老板问价。


    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查理猜,或许是因为温斯顿不放心,所以让大卫来这里守着。他略作思忖,和大卫比了个“1”的手势,意为——假如一个小时后他没出来,大卫再想办法营救。


    至于其他的帮手,猫头鹰和猫灵,还有魔像卫兵,都没办法进入暗街。


    定了定神,查理取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按照下午的方式,再次找到了13-1,烛火之屋。


    不过和白日不同的是,这会儿的烛火之物开着门,一副大大方方迎客的模样。


    查理没有迟疑,一步跨了进去。


    “吱呀——”


    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查理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地上的石砖、青苔,还有墙根处的杂草,都格外真实。


    再回首,望向那栋亮着灯的小屋,却见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小屋门口。


    是那个奇怪的穿着燕尾服的山羊头男人。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了,明明上一秒还没有,不过回了个头的功夫,就站在了那里。查理紧握蜡烛,保持警惕,从那丝毫没有流动的风里,闻到了隐约的香味。


    是酒,混合着香料的味道。


    奇特的、若有似无的。


    山羊头男人宛如一个古老的绅士,双手戴着白手套,臂弯里还搭着纯白的餐巾。他抬起一只手置于胸前,彬彬有礼地问好:“欢迎光临。”


    第294章 烛光晚餐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山羊人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查理觉得他的微笑有些勉强,“很抱歉,客人,不可以呢。”


    查理略显失落地低下头,“这样啊,是我冒昧了。”


    黑袍人:“或许你可以换一个愿望?”


    查理认真思索一番,“那……我希望能找到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可以吗?”


    对谢利·林恩来说,他是不知道尤加利之死的内情的。出于心中的善良,以及对正义的追求,有这样的心愿,也很合理。


    这一回,山羊人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客人,您确定您要许这样的愿望吗?”


    查理微怔,“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用担心,客人,来自恶魔之门的先生已经付过了。就是这顿晚餐的报酬。”山羊人对着黑袍人们点头致意,随即又道:“如果您考虑清楚了,请熄灭您手中的蜡烛,在空位入座,安心地享用餐食即可。等到用餐完毕,我自然会将您要的答案告诉您。”


    来了,属于蜡烛的规则怪谈。


    两条相违背的规则,该信哪一条呢?


    话又说回来,研究恶魔的恶魔之门,更应该熟知这种许愿仪式才对,为何还要借助烛火之屋?口口声声说恶魔是存在的,但比起他们来,山羊人才更像是恶魔阵营。


    还是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在演戏给查理看?


    “我还有一个问题。”查理大胆地对上山羊人的横瞳,真诚发问:“如果我得到了真相,可以告诉审判庭吗?”


    山羊人顿了两秒,随即回答:“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自由。”


    “那我就要这个心愿。”


    反正是谢利·林恩许的愿望,和我查理·布莱兹有什么关系呢?即便背后是恶魔在签订契约,别说名字不对,灵魂和身体都不是原装的,又能拿他如何?


    年轻的魔法师似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到手中的烛火上,深吸一口气,将它吹灭。


    紧接着,他在长桌旁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熄灭了的蜡烛放在身前的银质小碟子上。


    当他坐下,烛火就开始摇曳,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可房间里明明没有风,他余光瞥着地上的影子,发现影子也在摇曳。


    他以为会看见山羊人的影子长出恶魔的翅膀,亦或是那些恶魔之门的社员,吃着吃着突然变成怪物,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一切的担心好像都是多余的。


    山羊人已经开始给各位客人倒餐前酒了,酒是猩红色的,闻着像是葡萄酒,还有股香料的气息,和下午时查理在院门口闻到的味道一致。


    首座上的黑袍人,则端起酒杯,邀请大家共饮。


    查理看着那猩红的酒液,没有喝。谢利·林恩又不是别人一忽悠就入套的傻子,游历托托兰多那么久了,有所警惕才是正常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在意查理有没有喝。而山羊人在倒完酒后,就开始按部就班地上前菜。


    查理看着被放到自己餐盘中的淋了酱汁的蜗牛,慢条斯理地佩戴餐巾,拿起刀叉——叉起了旁边用来装饰的冬笋和蘑菇。


    山羊人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解说:“这是波林奶奶亲手养殖的蜗牛,以魔法植物和纯天然的露水为食,辅以种植园新鲜采摘的冬笋和蘑菇,配上烛火之物特酿的葡萄酒,再加上东陆运过来的高级香料熬煮、萃取,风味最佳。”


    波林奶奶?是那个穿着碎花裙给查理开门的老妇人么?


    查理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也意外地发现,这烛火之物的菜肴确实非常美味。能够在飘雪的冬日吃到这么新鲜的蔬菜,还做得如此鲜嫩可口,主厨是谁?


    这烛火之屋里,除了待客的山羊人、养蜗牛的波林奶奶,还有第三个厨子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查理倒是想见上一见。


    查理的侧前方,一位社员正在大快朵颐。从他手部的皮肤状态以及光洁的下巴来判断,这应该是个年轻人,一口一只蜗牛,唇角边沾到了酱料,也没顾得上擦。


    也是到了这时,查理才看清,那些宽大的兜帽下面,所有人都戴着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沉浸在美食里,都顾不上说话了。


    查理一边观察,一边留意着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后,用餐结束。距离他和大卫约定的时间不远了,山羊人也按照约定,再次捧着一个盖着罩子的托盘,走到了他的身边。


    “尊敬的客人,您的愿望。”他抬手揭开罩子。


    查理看过去,只见罩子下的餐盘里,放着一卷羊皮纸。他迟疑地转头看了眼黑袍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那卷羊皮纸,打开——


    只见上方赫然写着:使徒。


    查理面露疑惑,心中骇然。


    竟然连这都知道?不是指出杀死尤加利的鸟面人,而是直指幕后黑手的名字。这可够惊人的。


    烛火之屋……到底什么来头?


    查理不由得,再次发出疑问:“使徒,又是谁?”


    山羊人微笑,“客人,这需要您自己去寻找。”


    看来不用点手段,是无法从山羊人身上获取到更多的线索了。不过就在这时,黑袍人给了查理意外之喜。


    坐在查理旁边的那位黑袍人,忽然道:“说起尤加利之死,你们还记得与她同一天被发现死亡的,那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吗?”


    查理:“他怎么了?”


    黑袍人:“他的尸体还未被审判庭带走时,我曾去瞧过。我从他的身上,感到到一点恶魔的气息残留。我怀疑——他是恶魔的信徒。”


    这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查理想。


    使徒看起来是神灵的走狗,亦或是眷属。


    鸟面人则是恶魔的信徒。


    已知恶魔也是神灵的眷属。


    那么,使徒就是恶魔?


    第295章 第三把火


    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从13-1出来,这让大卫感到一丝心焦。


    不过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时,查理的身影又凭空出现在鹈鹕街上,双方视线交汇。查理没有任何表示,待走出一定距离后,才给大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继续盯梢的意思。


    大卫点头。


    又折返回去,继续盯着13-1所在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出来。


    查理则步履不停,很快离开了暗街。


    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直奔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汇报有关于“使徒”的消息。


    在烛火之屋时,他已经说过了,得到关于真凶的消息后,会上报给审判庭。对于善良又正直的谢利·林恩来说,审判庭一定比恶魔之门和烛火之屋可靠。


    不过治安所的人对于他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些许不可置信。


    “你说,这是在鹈鹕街的烛火之屋得到的消息?是你许的愿望?”


    “是的。”


    治安所的初级事务官,似乎并不了解什么烛火之屋。许愿,然后得到真相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玄乎了,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们审判庭查来查去查了那么多天,算什么?


    算他们很闲吗?


    不过想起最近审判庭的高压氛围,事务官忍不住抖了抖,仍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查理提供的消息记下。


    “好的,我知道了。是叫使徒是吗?他还疑似是个恶魔?”


    哦天呐,听听这情报,越来越玄乎了,连恶魔都出来了。


    也不对。


    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都出现了,区区恶魔又算什么?


    事务官余光瞥着前面的年轻魔法师,发现他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由得宽慰些许。


    “别担心,不论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帮上忙,审判庭都感谢你的协助。”


    凌晨的治安所,只有小猫三两只。


    不过你若是以为这时候的治安所就清闲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查理这边的消息还没登记完,魔像卫兵又逮着新的犯人进来了。


    事务官对查理点头致歉,随即饶过他,匆匆上前询问:“又是怎么回事?”


    与魔像卫兵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审判官制服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身疲惫又焦急地回答道:“城西打起来了!还有人浑水摸鱼,跑到人家法师塔去偷盗,这不就被抓了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居所,新派、旧派的高层们,大多都在那里。


    事务官一听就觉得头大,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查理。


    查理也不多留,反正线索已经提交上去了,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自觉离开。他一路往城西去,果然越是靠近,喧闹声就越大。


    冬日的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法师塔,被魔法点燃。


    自由城邦的第三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温斯顿站在火光前,临危不乱地跟着他的同事们,控制局面。但很显然,纵火的人并不想听从他们的安排,束手就擒。


    “反正我也已经中毒了,不如大家一起死!”


    “扰乱议会、妄图制造阶级矛盾,把议会往从前的教廷靠拢的,分明是那些新派的,凭什么中毒的是我们?!两百多年了,弗洛伦斯阁下死了两百多年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其他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就真的干净了吗?!”


    ……


    一个魔法师的临死反扑,究竟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魔法卷轴,齐齐色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在夜幕中如同闪电般滑翔,而后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屁股。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施法也被打断。


    “愣着干什么?!”公鸡的主人拉比紧随其后,以一声暴喝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大家急急忙忙将对方生擒,他又暴跳如雷地指着对方鼻子骂。


    “谁污蔑你了,谁冤枉你了?审判庭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打着魔法议会的旗号,在外面收受贿赂、跟贵族勾结、强抢田地!好不容易有弗洛伦斯阁下死亡真相的线索,你不想办法顺着线索追查,在这里嚷嚷中毒不中毒?”


    “你的命重要吗?!心脏里淬了蛇毒的玩意儿,别人给你下毒都是浪费!”


    审判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退,生怕被波及。温斯顿的同伴还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众议庭老一辈的实力吗……”


    拉比仍嫌不够,趁着其他人避让的功夫,上去又是一脚,“众议庭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公鸡有样学样,飞起又啄一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匆匆赶到的蒂莫奇幅审判长的脸,因此铁青一片。


    他刚才看到这边的火光,还在悠哉游哉地问,是不是新派和旧派的人又打起来了?亚历山大风风火火地抓人,怎么没控制住,真起火了?


    可别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啊。


    谁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有从四月蔷薇那里买了花,不幸中了毒的倒霉蛋,同时被查出来一系列犯罪证据,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大约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妄图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那么,是谁在负责这些中毒的倒霉蛋?安抚他们、与他们沟通?


    哦,是我啊。


    蒂莫奇脸都绿了,等到那人半死不活地被带走时,忍不住自己也上去踩了一脚。当然,他做得很隐蔽,只是“不小心”。


    这口气算是出了,可偏偏那个白胡子拉比还抱着他那只该死的公鸡,在旁边问他:“蒂莫奇副审判长阁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拉比前辈不也还没睡么?”


    拉比:“哦,我带我家宝贝出来散步。”


    蒂莫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副审判长,在拉比这样会倚老卖老、跳起来骂人、一边诅咒一边骂人、还会把自己的宠物带着帮自己骂人的众议庭老前辈面前,也会变成锯嘴葫芦。


    蒂莫奇现在只希望拉比赶快回去睡觉。


    拉比则在心中暗暗地想,他都跳那么高了,怎么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还不联络他?


    好久没去众议庭骂人,拉比和他的大公鸡都觉得有点寂寞难耐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暗中窥视着他。


    4号的赞德目前仍需观察,但1号的拉比,看起来纯粹得多。这位老先生的实力在一众传奇法师中,稍显平平无奇,愣是熬到胡子都白了才晋入传奇,到现在都没能构建自己的魔法领域。但他骂遍众议庭,还能安然存活,怎么不算一种强大的实力呢?


    因此,他也是自由城邦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魔法领域,但拥有称号的人,哪怕这个称号叫做——公鸡斗士。


    凌晨三点,自由城邦仍是一片兵荒马乱。


    杀人的、放火的,浑水摸鱼的,让审判庭忙得够呛。众议庭的魔法师们也在这样的夜晚辗转反侧,趁夜观望着局势,生怕一夜过去,自由城邦就要彻底变天了。


    查理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给拉比写信。


    他让西尔维诺去盯着赞德,期望西尔维诺能给自己惊喜,而拉比,可以当众议庭的一块顽石。他作为弗洛伦斯的追随者,算是旧派,但弗洛伦斯已死,他两边不靠。用纪白那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清流,也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但在如今的乱局里,就需要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可以代替查理发声,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可以给那些还在观望、亦或是被打压的清正之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改变议会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振臂一呼之时,就是阿耶登场之日。


    信寄出去时,某位审判官先生,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敲查理的窗。


    本现在完全跟他杠上了,看到他就开始小声嘀咕,骂他臭流氓。查理笑着摇摇头,转身询问:“不是在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别提了。”温斯顿帅气地翻窗进来,随手拉好窗帘,然后大剌剌地往查理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拿起查理的杯子喝了一口,“魔法议会还是人太多了,今夜的事故就没停过,忙到现在,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查理:“这不正是预料之中的吗?”


    温斯顿无奈摊手,“我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是给魔法议会当苦力来了。你呢?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之所以那么忙,还要找借口从审判庭开溜,绕道过来,还是因为温斯顿记挂着查理。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查理就又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在冬日的雪夜里,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让查理心中熨帖。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就着壁炉温暖的火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说起了在鹈鹕街发生的事。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轻声低喃,“恶魔……”


    如今看来,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恶魔”二字,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最重要的是,烛火之屋、恶魔之门,是敌是友?


    “我会继续和他们接触,不论他们是恰好找上我,还是故意做局透露信息给我,总会有答案。”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前,也跟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


    明晚,哦不,现在已经是今晚了。今晚八点,他们将继续在鹈鹕街见面,商讨建立结社的事宜。


    不过这一次,就不是在烛火之屋用餐了。


    他们付不起第二次餐费。


    温斯顿忍不住点评,“这群人,怎么在保持神秘的同时又那么得……平平无奇?”


    查理莞尔。


    说是平平无奇,其实就是接地气。


    披着神秘的外衣,实际上的话术像在搞传销。第一次见面就选在了烛火之屋这样的地方,第二次却在街边,理由只是没钱了。


    可偏偏又是这样一群人,掌握着查理可能不知道的、并且渴望得到的线索。


    “我回去跟亚历山大打探一下。”温斯顿说道。


    “在这方面,西尔维诺可能比他的舅舅要权威得多。”查理打趣道。


    温斯顿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就着查理的水杯喝了杯水,略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只是当他走到窗边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问:“不送送我吗?”


    查理眨眨眼,“审判官先生知法犯法,总是在我这里来去自如,还需要人送吗?”


    温斯顿背靠在窗台,微微挑眉,“现在我是乔装打扮的维克先生。”


    那语气,像极了在耍无赖。


    查理不动,他就不走。


    于是查理只能勉为其难地走到了窗边,近距离看着他的维克先生,像从前在玛吉波时一样,礼貌又勾人,“那么,维克先生,一路走好。”


    说这话时,他的唇边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温斯顿觉得他心里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他没有证据。好在他除了是维克先生以外,还是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


    阿奇柏德办事,从不需要证据。


    “这样就好了么?”他言语质问,但眉眼含笑。


    “那要怎样?”查理好像什么都没听懂,淡绿色的眼睛里是纯然的无辜。


    温斯顿决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需要一个吻。


    看在自由城邦总是在下雪的份上,看在他都那么忙了,还要来翻他的窗的份上,他需要一点奖赏。


    对,奖赏。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该学会自己讨赏了。而且这是查理自己向他走来的,他可没有逼迫对方,不是吗?


    本气死了。


    一边生气一边自闭,从茶几上滚到地上,再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个跳动的大豌豆。偏偏查理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他,而那个万恶的黑心的珠宝商人,在看到他后,眉梢微扬,一边伸手揽住查理的腰,一边“唰——”地拉过窗帘。


    窗帘上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在窗帘后面,隔着玻璃,在雪夜的见证下拥吻。如此浪漫,如此密不可分,如此……气人。


    作者有话说:


    本:毁灭吧。


    第296章 秘辛


    动荡的一夜过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直接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这里面,有人是罪证确凿,被审判庭抓了;有人是在昨夜新派与旧派的纷争中,受了伤;有人既没被抓,又没受伤,但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干脆学着议长的样子,直接告病。


    还有人想离开自由城邦,有想出去避风头保命的,有对魔法议会的现状失望的,等等。但城门已经戒严,哪里还能任由他们自如来去?


    至于新旧两派昨夜为何又打起来,还要从四月蔷薇说起。


    四月蔷薇打着为弗洛伦斯阁下复仇,给他们认为的凶手下毒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中毒的人都有谁?


    薄伽丘一系的核心人员,从尤里乌斯到尼古拉斯的老师,等等。


    旧派的高层,惨遭毒手,普通的小喽啰甚至都没资格中毒,这跟谁说理去?


    中毒了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们还要背负“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污名,新派的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这如何能忍?


    于是战火从昨天的雪夜街头,一路蔓延到今日的众议庭。


    新派众人一大早可谓神清气爽啊,就算他们的人被审判庭抓了不少,又怎样?旧派可是有谋杀弗洛伦斯阁下的嫌疑!


    他们新派呢?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们新派都还未形成,威廉·高斯汀阁下甚至没有出生呢!


    “彻查!必须彻查!”


    “所有中毒者,都应当第一时间被逮捕。那可是弗洛伦斯阁下,是我们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为了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谁要阻止,谁就是心虚!”


    所有的义正词严、所有的慷慨激昂,都在不停的振声中,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回响。当它的大门打开,回响之声传遍自由城邦,舆论,便开始脱轨。


    这个时候,谁还关心谁被抓了?谁又被打了?


    害死弗洛伦斯之人,为何两百年过去依旧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因为自由城邦,因为托托兰多,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那个传奇的法师,魔法文明的开创者。


    查理休息了大半天,待到养足精神出门时,街上已经有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他们正要穿过斯坦利大街,到真理广场上去,要求审判庭彻查此事。


    愤怒的人群之所以还没有把那些中毒的嫌疑人掀翻,也只是因为,那些人还顶着薄伽丘的光环。


    众人为弗洛伦斯的被害而感到悲痛、愤怒,但同样也无法接受,另一位创始人以撒·薄伽丘,会牵涉其中。


    “阴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魔法议会必须彻查此事,给所有魔法师、给托托兰多一个交待!”


    舆论甚嚣尘上,已经不是蒂莫奇和亚历山大出面能够安抚的了。


    众议庭更是备受争议。上午时他们还在会议大厅里吵架,斗得你死我活,旧派如丧考妣、新派幸灾乐祸。


    谁曾料到,下午时游行集会,不论是新的旧的,一起成了被攻讦的对象。


    大家所求无非是一个真相,而最近一段时间魔法议会暴露出的问题,早已经让议会颜面扫地,迎来了史上最严重的信任危机。


    最终,审判长亲自出面,抱病在身的议长大人也匆匆赶来,亲口做出承诺,表明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事,这才让局面没有失控。


    议长甚至表示他自己也会第一个接受督察。


    蒂莫奇站在审判长身后的队伍里,看着前方游行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那振臂一呼仿佛领头人的模样,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翻白眼。


    公鸡斗士,又是你。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也是众议庭的一员?


    “亲爱的亚历山大。”蒂莫奇压低了声音,跟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说悄悄话,“你一力主张要彻查、要革新,可预料到了今日所有人被架在火上烤的场景?”


    亚历山大直截了当地反问:“难道对真相的渴望、对弗洛伦斯阁下被害的悲痛与愤怒,都不足以让你忍受此刻的耻辱吗?”


    蒂莫奇顿住。


    亚历山大严肃着脸,目光平视前方,“那些人质问的话,有哪一句是污蔑吗?被抓的人,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吗?这是整个议会的耻辱,你、我,都逃不过,也必须承受。如果你想做怯懦的逃兵,你就不配穿这身法袍。”


    蒂莫奇有些牙痒。


    谁说亚历山大不会说话的?这不是很能说吗?说得他都无法反驳一个字。但蒂莫奇倒也没有真的生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说得是对的。


    “你知道吗?亚历山大,其实我有时很羡慕你。”


    “为什么?”


    蒂莫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堵在心口的浊气吐出,“因为你做事不计成本,可以为了对错而不管不顾,道德上的困境也困不住你,因为对于你来说,违反了律法的道德就是狗屁。”


    亚历山大:“多谢夸奖。”


    算了,蒂莫奇决定不跟他计较了,目光转移到那位议长大人身上,“你觉得,我们这位议长大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打算一个都不救,全权放手,任凭我们去查?”


    亚历山大:“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蒂莫奇:“谁去?”


    亚历山大:“你。”


    蒂莫奇:“…………”


    我谢谢你。


    自由城邦的局势,瞬息万变。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而随着事件的曝光,四月蔷薇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最深处、防守最严密的牢房里进行关押。


    原本在病房疗养的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亚历山大的授意下,由温斯顿亲自带走,并进行转移。


    城里已经有人将他们视为正义的卫道士了,那些中毒的又恨不得杀死他们,审判庭不得不防。


    晚上八点,查理再次来到鹈鹕街赴约。


    恶魔之门的人这回在炸鱼的摊子前等他,查理到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根炸刀鱼啃得正香,和他们那身穿黑袍戴面具的神秘装扮,简直格格不入。


    这回来的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夜坐在首座上的女性黑袍人、指控鸟面人身上有恶魔气息的年轻黑袍,以及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吃的。


    查理有些懵,“暗街为什么还有卖炸刀鱼的?”


    年轻黑袍人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是从荒海偷偷运进来,走私的,没交税。”


    查理:“啊……那它卖的比外面便宜吗?”


    年轻黑袍摇头,“更贵,因为洒了特制的香辛料,吃了可以帮助冥想的,你要来一条试试吗?”


    查理迟疑片刻,最终掏钱买了一条。


    不一会儿,站在街边啃炸刀鱼的,就变成了四个。为了合群,查理甚至也戴上了宽大的兜帽。


    路过的西尔维诺疑惑地看着他们,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也上前买了一条。他并不知道路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熟人。


    他只是边吃边思考起了在鹈鹕街摆摊卖果木烤野兔的可能,但因为实在抽不出空,遂忍痛选择放弃。


    今天的自由城邦,真是热闹啊!


    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到处路过了,既要盯着赞德,又要寻找百合沙龙的暗探,还心痒难耐地关注着暗街之外的消息,忙得很。


    不过忙碌是有成果的,他发现了,赞德似乎一直派手下在盯着鹈鹕街13号。


    13号有什么?


    西尔维诺很好奇。


    他多番打听,也打听到了13-1烛火之屋的存在。能够实现人心愿的餐馆,真是稀奇啊,而且这餐馆出现的时间似乎也并不算长,开门的次数也不多,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进去、能不能实现愿望,好像也很随机。


    相较之下,那个百合沙龙的暗探,藏得过于好了。西尔维诺特意住进了鹈鹕街上唯一的旅馆,怀疑人是不是住在旅馆里,但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暗探在13-1?


    西尔维诺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另一边,查理没有刻意去看西尔维诺,以免被发现。他今天来,是跟恶魔之门的人商量组建结社的事情的。


    “带了吗?”


    “带了。”


    双方的对话,宛如什么秘密交易现场。


    查理拿出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但递过去时,仍稍显犹豫,“你们的研究……真的不要紧吗?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很疑惑,那个烛火之屋为什么会知道尤加利小姐被害的真相?”


    为首的女性黑袍人,暂且称她为社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觉得很神奇,又觉得有点奇怪,对不对?”


    查理更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社长左右看了看,带着查理和另外两位社员绕到了一处偏僻院子的后门。但她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从墙角被杂物遮掩的狗洞爬了进去。


    查理看着三人熟练地排队进入,沉默几秒,咬牙选择了舍命陪君子。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杂草丛生,似乎已经废弃了。


    “这里安全,适合说话。”社长表现得很谨慎,随即又问查理:“你觉不觉得,那个自称是半血异族的牧人,其实很像恶魔?”


    查理看向三人,试探着反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选在烛火之屋跟你见面的原因,其实昨晚才是我们第二次去。”社长沉声。


    可你们昨天还说是为了欢迎我,实现我的愿望,邀请我入社,才选在烛火之屋的。


    查理保持礼貌,思忖过后,道:“你们是在研究恶魔的途中,发现了这个烛火之屋,怀疑它与恶魔有关,所以才进去一探究竟?”


    年轻社员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一副后生可畏的语气,“没错,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只是试探,没有许愿。第二次去的时候做足了准备,又找了欢迎新社员这个借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昨天我故意提起那个鸟面人身上有恶魔的气息,也是为了试探那位羊先生的反应。怎么样,聪明吧?跟着我们混,绝对没错。”


    真的没有破绽吗?


    查理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不过你也很不错,直接提起了尤加利小姐之死,让我能顺利接上,这说明我们很有默契。”年轻社员又老成持重地拍了拍查理的肩,以示鼓励。


    “所以……”查理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又严肃起来,“所以,鸟面人身上有恶魔的气息,是真的吗?”


    社长:“是真的。我们研究恶魔那么多年,有判断的依据。”


    查理好奇,“是什么?”


    这时,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社员说话了,听声音,是个苍老的男人,“一件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特殊的法器,会对恶魔的气息有反应。”


    查理:“那这个法器对羊先生有反应吗?”


    社长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法器对羊先生没反应,但我们第一次进入烛火之屋的时候,法器明明是感知到了恶魔气息的。”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你们第一次进去,是什么时候?”


    社长微怔,随即飞快回答,“一个礼拜前。”


    查理适时展现出自己的聪慧,“如果,一个礼拜前,那个鸟面人就躲藏在烛火之屋呢?”


    “对啊!”年轻社员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急忙伸手捂住嘴,小声道:“那个羊先生不是恶魔,但也有可能他们是一伙的。”


    查理:“可昨天我说要上报给审判庭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止?”


    社长摸着下巴,“所以奇怪,很奇怪。他不怕审判庭查吗?”


    查理则想到了鸟面人干脆利落杀死尤加利,四月蔷薇被整个当成弃子的行为。现在那位羊先生也不怕自己暴露在审判庭的视野里,是他有恃无恐,还是说……已经打算跑路了?


    “你们有盯着13-1吗?万一他要跑了呢?”查理问。


    “放心,盯着呢,从昨天到现在,那个羊先生、波林奶奶,都没有从里面出来。”年轻社员信誓旦旦。


    查理却又发出灵魂拷问:“他们真的会从我们进出的门口,出来吗?没有别的门?”


    年轻社员:“呃……”


    大意了!


    社长还是社长,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带着那位老年社员去通知其他人,留下查理和那个年轻的,两人面面相觑。


    干等着有些尴尬,查理便自然而然地打听起了恶魔的事情,“我昨晚听你们说,什么茫茫沙漠,还有人类的太阳宫殿,指的都是什么?你们做恶魔研究,很久了吗?”


    年轻社员看起来是个爽快人,有意招揽查理的前提下,干脆找了块石头擦了擦,让查理坐下,两人慢慢说。


    “我们这些人都是陆陆续续被社长招揽进来的,所以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我都听前辈们讲过。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还有嘉兰王室,似乎都曾与恶魔产生过关联。”


    “真的吗?炼金术士的传说我听过,但嘉兰王室……”


    王室秘辛,连阿奇柏德都是在最近听闻,恶魔之门又是怎么知道的?


    面对查理的疑惑,年轻社员隐约地露出点得意来,“这就是恶魔之门的厉害之处了,我们可不止一个能够感知到恶魔气息的法器,还有办法进行主动追踪呢。刚才说的我没有亲眼见证过,但我跟着他们去过圣托卡那。圣托卡那你知道吗?”


    关键信息来了。


    查理:“我知道,是卡文迪许的领地,现在的魔法禁区。”


    年轻社员:“人人都说,卡文迪许覆灭,是因为他们拥有预兆石板,凶手是为了抢夺石板,才把他们杀掉的。但其实,卡文迪许背地里就在进行恶魔研究,他们精通各类秘仪,能够召唤恶魔!”


    查理的惊讶是实打实的,“真的吗?”


    年轻社员不由得往他身边凑近,故作神秘道:“卡文迪许是背叛了当年的狮心王朝,选择了康纳里惟士,辅佐他们登上王座,成为人类霸主的。如果康纳里惟士与恶魔有关,那精通秘仪的卡文迪许,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这逻辑,简直毫无问题。


    查理的心里掀起狂澜,因为他忽然发现,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他找到王室参与消灭卡文迪许的理由了——因为卡文迪许知道王室最想隐瞒的秘密。


    明面上看,卡文迪许是有功之臣。


    可哪个帝王,能够容忍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长久地存在呢?说好听点那是共同的秘密,说难听点,那是把柄。更别说卡文迪许还是五大传承之一,他们随时有能力反水。


    只有死人,才能永久地保守秘密。


    也许一开始,康纳里惟士并没有卸磨杀驴的心。可人在王位上坐久了,他还是从前那个人吗?


    也许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仍然坚守住了本心,但他的后人呢?


    种种猜测都导向一个必然的结局——卡文迪许灭亡。


    查理理顺了思路,但对于恶魔之门的结论,仍然不能全信。他得保持怀疑,保持清醒,才能得到最后的真相。


    “我刚才听那人说,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法器,什么传承那么厉害?是专门猎杀恶魔的吗?我怎么也从未听说过?”他试探着问。


    年轻社员却摇着头,一副不可说的样子。


    查理也不勉强他,自顾自地嘀咕起来,“跟恶魔有关的传承……昨晚提到过的海底的遗迹……约律那图?”


    年轻社员惊讶出声,“你知道约律那图?”


    作为被神灵刻意毁去的文明,被掩埋的历史,约律那图是绝对的秘辛,整个托托兰多知道的都没几个人。


    查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魔法森林抵御魔兽的时候,认识了赫尔蒙特家的小少爷,他跟我提到过。”


    年轻社员:“难怪呢。”


    他思索片刻,“既然你都提到了,也为了向你展现我们的诚意,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们的法器确实出自约律那图。当年它被毁灭的时候,还是有幸存者留下来的。但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问我们社长。”


    第297章 失踪与刺杀


    查理等着问社长,但社长没有回来。


    时间一长,年轻社员就有些担忧。查理便提议他们出去看看,以免真出了什么事,就糟糕了。


    年轻社员觉得有理,遂与查理原路返回,只是等他们来到13-1附近时,却发现——审判庭的人到了。


    看来,是查理昨夜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审判庭派人来查了。


    年轻社员也想到了这点,下意识地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退,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去,鬼鬼祟祟,好似生怕被发现。


    查理忍不住问:“不是说你们的研究合理合法吗?你为什么要躲?”


    年轻社员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查理就紧贴着站在他身后,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声,能吓死个人。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总是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出那么扎心的话?


    “啊,哈哈……”年轻社员只能讪笑。


    查理不会告诉他,他是在学本,以丰富自己的人设。他善解人意的没有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现在怎么办?”


    年轻社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过来问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一时无言。


    他略作思忖,这才开口道:“既然你们的人是在外面盯着,应该不会贸然闯进去才对?所以他们可能跟你一样,只是看到审判庭的人过来,避开了。这样,你继续在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和他们汇合。消息是我提供的,我过去跟审判庭的人搭个话,刺探一下情报。”


    年轻社员深以为然,再次拍拍他的肩,“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遂分头行动。


    查理上前跟审判庭的人搭话,他既然能主动提供线索,就说明他很记挂这件事,重新回到鹈鹕街打探也属正常。


    审判庭的人看到他,问过他的身份后,也不疑有他,“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如果查到了什么——很抱歉,事关重大,我们得先向上禀报,也不能随意告诉你。”


    查理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大卫。他刻意露出让查理发现自己,然后神情严肃地给查理打了个手势。


    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让查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家伙,恶魔之门的人不在13-1,但西尔维诺在里面!


    他进去了!


    如今的西尔维诺完全处于放养状态,查理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联络上他后,就没有再让大卫盯着他了,因为他相信,西尔维诺会是托托兰多最好的打野。


    白天时,大卫也用魔法给查理传过讯。


    昨日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后,恶魔之门的人也很快离开,但他们并未从暗街的两个出入口离开,而是像查理一样,通过灰毛鼠开辟的特殊通道离开,所以无法追踪。


    不过,除此之外,烛火之屋里没有其他人出入。


    可现在进去了一个西尔维诺,如果审判庭的人正好撞见,那岂不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查理哭笑不得,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谁知道接下来的变故远超查理的预料。


    审判庭的人没有赶查理走,所以他就一直在旁边等着,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从13-1出来。和查理说话的那个审判官微微蹙眉,又派一个人,点燃蜡烛进入13-1查探。


    与此同时,查理看到那个年轻社员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站在原来的那个隐蔽处,朝查理直摇头。


    这是没找到人?


    查理心中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又等了片刻,刚才进去的那个审判庭的人,也没了消息。13-1就像个黑洞,进去一个消失一个。


    审判官也越想越不对劲,回头精准地锁定查理,快步走来,“你昨夜进去时,有发现什么异样吗?譬如里面有没有什么暗道?亦或是特殊空间?”


    查理飞快作答:“整个13-1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特殊空间,至于其他的……我只看到了那位自称羊先生的半血异族,还有真理会的结社成员。我们后来都走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闻言,审判官很快有了决断。他先派人回审判庭报信,请求支援,随即再次询问查理:“你愿意再陪我进去走一趟吗?”


    查理略作思忖,便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温斯顿提过烛火之屋的事情,温斯顿也说会回去询问亚历山大。那么今天派过来的审判官,大抵是亚历山大的人,还算可信。


    可看到查理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大卫难免忧心。


    他想了想,立刻后撤,到安全地带给温斯顿传信。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也正在忙。


    一到晚上,城里突然间乱起来了。


    这个乱不是指魔法议会内部的那个乱,而是除了新旧两派之外,好像突然出现了第三波人,在趁机捣乱。


    这第三波隐藏在那些示威游行的人群里,四处煽风点火。有为四月蔷薇伸冤,将他们捧为正义之士,要求与他们对话的。


    有前去围堵尤里乌斯等新旧两派高层的住所,尤其是旧派人士,要求他们为弗洛伦斯阁下之死给出解释的。


    规模都不大,但难免引起骚乱。有了骚乱,附近巡逻的魔像卫兵就会赶到处理。消息汇报到审判庭,审判庭的人也疲于奔命。


    彼时温斯顿正在重审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审判庭死要面子,不肯用搜魂术,这无疑给审讯工作带来了阻碍。而如果温斯顿强行用了,难免会惹来麻烦,暴露自己。


    现在太多人盯着四月蔷薇了,越是冒进,越容易暴露。


    行色匆匆的同事给温斯顿带来了新消息,他听到外面的混乱情形,不由陷入沉思。


    这不对劲。


    温斯顿蓦地想到了什么,果断起身,回去找亚历山大。


    等他打听到亚历山大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时,恰好赶上刺杀现场。


    大卫给他传信,他也没空查看。


    雪夜街头,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朝着亚历山大刺去。


    谁人敢在自由城邦,当街刺杀审判庭副审判长?温斯顿看着突然出现的鸟面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使徒,黑镜之主的眷属。


    使徒不一定亲自来了,但使徒的手下看起来不止一个。当街刺杀,这些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打算走到台面上来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也有种预感。


    不止是自由城邦,也许托托兰多此刻,各地都在发生变化。不过,空想无用,担忧无用,不如先顾好眼前。


    温斯顿笑了,甩了甩手中的刀,多日不打架,有点手痒。正好他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不止是个魔导师,还是个用刀的高手,可以让他换个路数打一打。


    查理都打了一个了,他不能落后,是不是?


    否则怎么有资格求偶。


    与此同时,城西,尤里乌斯法师塔。


    彬彬有礼的羊先生,正在为他服务。那双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拿着银质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带血的魔兽肉,动作堪称优雅。


    对,优雅。


    论礼仪,他绝对吊打自由城邦里所有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生物。


    “薄伽丘先生。”他将切好的肉,推到尤里乌斯的面前,“您可以好好考虑我们的提议,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您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尤里乌斯面色铁青地坐着,语含讥讽,“就像我不能选择这顿晚餐吃什么,对吗?”


    “这是最新鲜的魔兽肉,来自魔法森林。像这样的高阶魔兽,往年可没有那么轻易捕获。”羊先生自顾自地介绍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尤里乌斯:“我也可以选择不吃。”


    羊先生:“如果您没有任何欲望,此时此刻,又怎么会与我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呢?你应该在外面,主持大局,不是吗?是人都有欲望,都该坦诚面对,而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最重要的欲望就是——活下去。”


    尤里乌斯:“你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毒?”


    羊先生微微颔首,“如假包换。”


    尤里乌斯悄悄攥紧了拳头,“所以,躲在四月蔷薇后面,指使他们下毒的就是你们,对不对?你们先给我们下毒,再妄图通过解药来控制我们。你们都为黑镜之主效力?”


    羊先生反问:“您当时又是为何加入永生之环呢?”


    尤里乌斯咬牙,“我没有解释给你听的义务。”


    “那可真是遗憾。事实证明,永生之环也不过是伟大的黑镜之主用来完成大业的一个小把戏。您加入永生之环,其实也是在间接地为祂效力,不是吗?既然有了第一次,为何排斥第二次?”


    “不,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永生之环的背后是祂!”


    梦境之神、天启、诺亚,从始至终,尤里乌斯知道的都只是这些。他根本不知道梦境之神只是个幌子,他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通过剥削阿莱门,来激化嘉兰的内部矛盾;扶持天启教派,让诺亚走上不归路,给嘉兰边境制造不稳定因素。至于梦境之神长着墨菲斯的脸,那也没有关系,是墨菲斯,又不是以撒。后期运作得当,魔法议会甚至可以借此发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刚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和诺亚秘密发展,他作为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得到了不少好处。金币、物资,这些都能成为他笼络人心的筹码,为他坐上议长宝座做出贡献。


    及至后来,阿莱门事发,他也不急。


    他一力主张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此事,去跟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打擂台,又暗中授意诺曼拖慢增援的进度。这样,既削弱了五大传承的力量,又能不费力气地摘取胜利果实。嘉兰势必在这件事里伤筋动骨,那魔法议会也可借机在阿莱门发展自己的势力,逐步蚕食嘉兰。


    他明明打算得那么好,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现在,他不光被革职,还又中了毒。


    “薄伽丘先生,请不要激动。”羊先生又为他倒了杯酒,按照惯例为他介绍,“烛火之屋特酿的葡萄酒,再加上东陆运过来的高级香料熬煮、萃取,风味最佳。”


    尤里乌斯到底不笨,脑海中灵光乍现,“你们来自东边?”


    他蓦地想到威廉·高斯汀的东征计划。


    是威廉·高斯汀歪打正着,还是说,高斯汀已经被他们收买了,是想把魔法议会引过去送死?


    羊先生笑得意味深长,“我为您的敏锐而感到欣慰。”


    尤里乌斯只觉得后颈发凉,语速也不由得加快,双手撑着桌面就站了起来,“黑镜之主到底有多少手下?百合沙龙呢?百合沙龙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请稍安勿躁。”羊先生抬手搭在尤里乌斯的肩上,那动作明明看起来很轻柔,尤里乌斯却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压得重新坐下。


    他心中大惊,“你们——”


    “嘘。”羊先生抬手比在唇上,“你听,外面那么热闹。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在一起,你即便不答应我们,也洗脱不了通敌的嫌疑了。你,还有你的先祖,以撒·薄伽丘,都将受到世人的唾骂。”


    尤里乌斯咬牙,“你们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如你所见,我已经被革职,没有了权利,又能帮你们做什么?”


    羊先生:“我们要,那座高塔的控制权。”


    尤里乌斯:“都说了我已经——”


    “不。”羊先生打断他的话,轻轻摇头,“不要装傻,薄伽丘先生。身为以撒·薄伽丘的后人,您应当继承了他的密钥。那是高塔最原始的钥匙,无论更改多少次魔法禁制,都能够打开高塔的大门,直通控制中枢的钥匙,三位创始人各有一把。明面上,钥匙已经被毁去,但请不要低估我们的情报网,属于以撒的那把钥匙,还在,对吗?”


    尤里乌斯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不得不怀疑,众议庭里真的有叛徒。不,更准确地说是薄伽丘一系,否则这么隐秘的事情,怎么会为外人知晓?


    这可是他手上最大的底牌了。


    如果钥匙被对方拿走,他们真的夺取了高塔的控制权,掌握了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那……就算魔法议会能存活下来,自由城邦恐怕也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是保自由城邦?


    还是自己?


    尤里乌斯毫不怀疑,如果他拒绝,等待他的,就是死亡。


    第298章 眷属集会(二)


    就在尤里乌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新一轮的眷属集会正在进行中。


    今日使徒缺席。


    国王:“自由城邦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花匠:“关于这点,先知应该最了解。”


    先知没有说话,那眼镜链轻轻荡漾,似乎在笑。


    掘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阴冷得多,“自由城邦一事,你、先知、使徒都参与了,就不必互相推卸责任了吧?难道你们觉得任务会失败吗?”


    花匠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当然不。但我只是个快乐的花匠,种了些花而已,哪里能左右自由城邦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先知?”


    先知这才开口,“使徒已亲自前往,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难怪使徒今天不在。


    玩偶默默地在心里盘算。


    新世界计划是个涵盖整个托托兰多的大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


    她作为新人,除了自己的部分,知道的信息最少。其他人在做什么,轻易不会告诉她,一个个都神秘得很,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眷属的真实身份,只能从集会上的只言片语里,窥探一二。


    譬如,她猜测使徒、先知这些人,都来自大陆东部。


    自由城邦的任务,说白了,目标就是魔法议会。


    参与任务的有三人,花匠、先知和使徒。玩偶对花匠最熟悉,因为花匠提供了针对树人的毒,而给树人下毒、瓦解树人防御,继续侵蚀海岸的任务,本就由玩偶负责。


    不过,玩偶并未亲眼见到花匠。


    眷属之间除了像这样的正式集会,还可以通过水晶球私下联络。她与花匠联络时,水晶球里只呈现出了声音,没有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比集会时更风趣幽默一些。但玩偶知道,声音也有可能是伪装的,不能因此判定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花匠与她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将毒交给她。她操控自己的玩偶傀儡赴约,见到的却是一个普通商队。


    毒混在货物里,整个交易过程都非常顺利。


    言归正传。


    玩偶对自由城邦的计划并不算了解,但从她获得的只言片语里,她可以肯定,最初的计划绝不是这样的。按照这些前辈们的风格,慢慢渗透、悄无声息地夺取议会的控制权,将魔法议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完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使徒亲自上阵,正面冲突。


    使徒干的往往都是杀人的活儿,到他需要出场的时候,说明前序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所以中途变更,采取了备用计划。


    就像瓦舍里和阿莱门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玩偶的心里稍稍平衡。瞧,不是她一个人办事不利,这些神秘又强大的前辈们,不也一样会出差错吗?


    这时,主位上的稻草人开口了,他的身份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


    “四月蔷薇过早暴露,通过徽章给亚历山大设的局,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魔法议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衍化速度过快,致使审判庭掌控了大局,压缩了我方操作的空间。再加上医生被杀,我合理怀疑,自由城邦内,有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出手干预。”


    国王:“谁?”


    先知:“我做了占卜,但——我只看到了变数。至于变数是什么,在星盘之外,我无法清晰地窥视。”


    花匠听起来有些意外,“连你也无法窥视?”


    先知:“是的。不过,有几个人值得在意,他们声称来自一个叫做恶魔之门的结社,盯上了烛火之屋。”


    花匠:“恶魔?这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玩偶大着胆子发问,“烛火之屋又是什么地方?”


    在集会上,顺着别人的话,提出一些问题,是被允许的。这些前辈们虽然很喜欢保持神秘,但同样排斥愚蠢的呆子。


    什么都不主动问,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呆子没有资格列席。


    “本次任务的指挥所。当然,你也可以将它视作我设立在自由城邦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室,一个,聊表乡愁的地方。”先知语气含笑。


    那眼镜链子荡啊荡,在玩偶心里荡起涟漪。


    乡愁?


    难道说这位先知,其实来自自由城邦?他曾是魔法议会的一员?


    不等她多问,稻草人又开口了,“无论变数是什么,自由城邦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魔法议会始终是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耗他们的力量。既然使徒已经亲自前往,那么,动真格的时候也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玩偶、国王,你们那里,准备好了吗?”


    玩偶:“花已于三日前盛开,时间足够,万无一失。”


    国王也跟着回答道:“反军在沙琴聚集,密谋推翻通天塔。泽菲罗斯应当也在其中。我已设好埋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稻草人:“掘墓人,你那边如何了?”


    花匠:“是啊,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不会是怕了阿奇柏德,不敢动手吧?”


    “这是污蔑。”掘墓人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温斯顿·阿奇柏德现身后,又消失无踪,只派了族人留守。我怕他是在设局等我,贸然动手,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花匠喃喃自语,“说起来……上次似乎还提到了他的金发小情人,叫做查理的。那一位,如今又在何处?”


    先知:“很遗憾,他也行踪成谜。”


    花匠来了兴致,“温斯顿把他藏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自由城邦?”


    先知:“这倒是个不错的猜想。”


    这时,代表掘墓人的巫师帽忽然出现了闪烁。那本就是虚影,闪烁着、闪烁着,像是魔力传输不稳定。


    稻草人声音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巫师帽又变得凝实起来,“亡灵界有变,我等的时机到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随着掘墓人的离场,集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稻草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庄严肃穆,“为了迎回伟大的黑镜之主,为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创造属于我们的璀璨文明——各位,登场的时候到了。”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雪夜街头的刺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鸟面人当街刺杀亚历山大,温斯顿赶到阻止,但又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压着自己的实力来打。越打,他越是心惊,因为这群曾经被称为瘟疫医生的鸟面人,实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该如何描述呢?


    他们的身体明明是血肉之躯,但防御极强。就算受了伤,流了血,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不死不休,宛如……被改造过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温斯顿想到查理杀死的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应该是灵魂。试了一下,果然,灵魂攻击,与作用在他们身体上的攻击相比,更为直接、有效,能够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少之又少。


    温斯顿是掌握了一些,可自由城邦里的其他魔法师们,对上这些鸟面人,可就难免落于下风了。


    他数了数,从狭路相逢到现在,鸟面人足足出现了二十多个。每一个都有至少魔导师的实力,其中甚至还有传奇。


    而且这些鸟面人配合默契,除了魔法师,还有擅长潜行的刺客、近战的刀斧手,还有——弓箭手!


    温斯顿回身斩断黑夜里袭来的魔法箭矢。


    霍然抬头,黑色的瞳孔精准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在那里。


    魔法飞弹瞬间出手。


    今夜是个不眠夜。


    自由城邦到处“起火”,众议庭人心惶惶,审判庭疲于奔命,人员分散,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如果能一举杀掉亚历山大,可以削弱审判庭的力量,破坏审判庭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给遭受信任危机的魔法议会,重重一击。


    在此之前,魔法议会是乱,但乱中有序。但在此之后,就会彻底乱了。


    但这毕竟是魔法议会的主场,到处都有他们的传送阵,哪怕他们的人员被迫分散,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


    鸟面人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魔法师,但蚁多也可以咬死象。


    譬如此刻,当温斯顿的魔法飞弹划破夜空,朝着敌人的弓箭手袭去时,无数的魔法光芒从不同的方位亮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轰——”弓箭手藏身处被迅速轰成了碎渣。


    天上的猫头鹰飞过,发出叫声。


    身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师对着天空打出魔法信号,下一秒,训练有素的魔像卫兵匆匆赶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日常巡逻时那么保守,因为——指令已经更替。


    魔像卫兵进入作战状态。


    温斯顿趁着援兵赶到,迅速撤回亚历山大身边,抽刀挡住刀斧手的进攻。亚历山大气喘吁吁,认出了格莱西昂这个假身份,全力逼退鸟面人中的传奇法师,与温斯顿背对背。


    亚历山大语速飞快,“当街刺杀,变数太多,胜率太小,我怀疑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不是我!”


    温斯顿:“谁?”


    亚历山大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高耸的身影,咬牙吐出这两个字:“高塔。”


    这时,温斯顿也终于有空查看大卫的来信了。


    准确来说,是大卫迟迟得不到回应之后,又寄出了第二封信。这封信里写道:查理进入13-1后,同样失去了踪影。


    第299章 圣培安之夜


    查理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旧日的教廷。


    半个小时前,他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亦或是暗门、秘密空间。反复搜寻无果后,他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决定离开,可当他们推开13-1的大门时,却发现——那门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破旧的鹈鹕街,变成了神圣宏伟的建筑群。


    黑夜中,那建筑群如同庞大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天地间,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中间最为庞大的那栋建筑,如同巨兽的眼睛,灯火辉煌。


    “这是哪儿?”饶是以审判官的见多识广,都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蓦地想起什么,再回首,来时的门已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花岗岩铺成的广场。广场上身穿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或端着烛台、或提着马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谢利?”


    “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查理从初时的冲击中回神,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审判官无法立刻从眼前的景象判断出所在地,但查理可以,因为他也是阿耶。他曾亲眼见过这宏伟的建筑,那时,四散的人们在逃命。


    火光冲天,大厦将倾。


    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艺术价值最高的建筑,教廷的总部,圣培安大教堂,于此倾塌。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愤怒的魔法师召唤出风刃,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却也动摇不了他们分毫。那断手断脚、滚落的头颅,就散在地上,鲜血浸染了所有人的衣袍,可他们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就是教廷,有最肮脏的利欲之心,也有最虔诚的神信者。


    “神灵已经死了!”


    “祂们已经死了!!”


    最后被逼疯的,反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魔法师们。哦不,他们现在的称谓,还是巫师。


    被教廷残害的巫师们,终于举起了反抗的刀,即将迎来胜利,可看到这些跪在地上虔诚祷告的人,他们的心就像被蒙上了尘埃,让胜利的喜悦都为之黯然。


    这还不是结束,最极端的狂信徒,已经开始点火。


    他们坚信神灵必将复苏,这些渎神者,只有被大火焚烧,才能洗清灵魂中的罪孽。


    “该死的渎神者!”


    “去死吧!”


    “神灵必将归来,而你们,背弃神灵者,终将被所有人背弃,成为整个大陆的罪人!”


    癫狂的笑声,恶毒的诅咒,开启了圣培安的狂乱之夜。


    审判官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些人疯了。在烧死别人之前,先烧死自己;明明神灵已经死了,教廷已经倒台了,所有的罪恶都摊在阳光下了,还如此执迷不悟,这就是神灵的信徒吗?


    难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每一个,都对教廷余孽深恶痛绝。他此刻甚至理解了阿奇柏德在仲夏夜之时踹翻祭坛的举动,对这些人,也许只有强硬的镇压才有用。


    查理的脚步却仍然没有停,他向着温度最高的地方去,一路穿过大殿,踩在那血水上,奔向了后院。


    审判官紧随其后,时刻戒备着,也保护着查理的安全。而就在他跟着查理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混乱的人群,来到后方的庭院中时——


    冲天的火光差点将他逼退。


    他看到了,无数的羊皮卷、无数珍藏的典籍,在火光中化作飞灰,又被风裹挟着,飘向夜空。那飘扬的火星,是那般绚丽,配着外面的喊杀声和尖叫,如同一首乱世舞曲。


    据说,教廷曾经珍藏的各类书籍,都在覆灭之时被付之一炬,原来就是这场大火吗?


    审判官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视线焦急地搜索着纵火者,然后再看到一个拿着火把的身影时,瞳孔骤缩。


    以撒·薄伽丘。


    没有戴着眼镜的年轻的以撒,看起来还很稚嫩。


    他穿着纯白的牧师袍。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的以撒·薄伽丘,竟然曾经是教廷的牧师!


    这样的认知,让审判官的世界仿佛都崩塌了。


    恰在这时,以撒看了过来。


    那双灰色的眼睛精准无误地透过黑夜火光,看到了查理和审判官两位闯入者。他似乎一时分辨不清他们的身份,因此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们,是谁?”


    那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两人的耳朵。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那危险的直觉,堪比他在乞士多时面对亚契。可亚契已经如此之强,以撒呢?


    从他的年龄、穿着打扮来看,他这时应该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没有职级的底层牧师罢了,哪里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到了以撒棺材里的异状,想到了他从尼古拉斯、赞德、恶魔之门那里得到的线索,沉声吐出两个字:“恶魔。”


    第300章 召唤


    以撒是恶魔?还是恶魔附在了以撒身上?


    查理只知道,以撒没有否认。


    对于查理能在看见他之后,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他似乎感到既诧异又好奇,而恶魔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允许你为他献上你美味的灵魂。


    只是一个错眼,以撒就出现在了查理的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米的距离。


    审判官心中骇然,这种年轻版创始人突然化身恶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冲击太强烈了,但他的信念与责任感,仍然让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第一时间将查理往后拉。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施法,只能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可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拦得住恶魔?


    以撒甚至不需要抬手,那灰色的瞳孔望着审判官,审判官猝不及防间,眼神就开始涣散,肢体也僵硬起来。


    查理见势不妙,迅速放弃试探的想法,当机立断地催动手腕上银环的力量,瞬发空间魔法,强行带着审判官从以撒面前消失。


    “咦?”以撒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对于万事万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目光饶有兴致地张望着、张望着,蓦地,露出由衷的微笑,“发现你了。”


    那一刹那,查理的灵魂再次发出警报。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审判官再次转移,但这片姑且称它为幻境空间的地方,不同于现实空间,它完全限制了查理的传送距离——或许是因为它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再次的转移,也不过来到了距离刚才的落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五十米,对于躲避一个恶魔的追踪来说,可远远不够。


    这时审判官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头皮发麻的同时背上渗出了一片冷汗。但他能够被派去调查烛火之屋,证明他水平也不差。


    一串急促的咒语脱口而出,当以撒的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金色的魔法丝线忽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如同一张编织的罗网。


    所有审判官在加入审判庭时,审判庭都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关于抓捕、审讯方面的魔咒,便于他们的行动。


    但审判官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抓住以撒,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取胜,那么,只要拖住对方就可以了。


    即便审判官自己无法逃脱,也得让谢利离开,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因此在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立刻撕碎了一张卷轴。


    【定身卷轴】顾名思义,其作用是禁锢。


    查理眸光微亮,因为以撒虽然没有被真的定住,但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迈出去的步伐迟迟没有落地,而那些魔法的丝线也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脚,收紧、束缚。


    就在查理打算一举逃离时,蓦地,他的余光瞥见那火光冲天的小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套着魔法护盾冲进了火中,正在——火中取物。


    西尔维诺!


    虽然换了身修女服,但这鬼鬼祟祟的身影、这大胆作死的行为,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了西尔维诺的意图。


    他是想从火中取走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书籍?别人要烧掉的,他就偏不让烧,毕竟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烧掉干嘛呢?


    欸嘿。


    我真是个天才。


    西尔维诺如是想。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窥视,看见以撒的时候,心里的震惊没比审判官小。但他不敢靠近,多年路过的直觉提醒他,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好巧不巧,有新人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趁着新来的两个人吸引对方目光的时候,果断冲出去,一边给自己套护盾,一边用水系魔法灭火。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挑了,不管烧没烧坏的,也不管烫不烫手,他拿起来就往魔法口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绝世神偷。


    查理咬牙。


    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为了掩护西尔维诺的行动,他只好放弃迅速逃离的想法,留下来为他拖住以撒。


    这时,以撒也发现西尔维诺了,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束缚的手脚,还很好奇地问:“那是你们的朋友吗?”


    朋友。


    查理喜欢这个词。


    以撒没有用“同伙”,他真是个善良的恶魔。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查理毫不犹豫地一通连招下去,迷雾、沼泽、缠绕,还有毒粉,给与以撒最热情的款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言灵咒。


    言灵咒也是咒术的一种,属于魔法咒语中的特殊类别。


    阿耶是下咒的行家,如今的查理也在慢慢拾起从前的拿手绝活。除了通过仪式下咒,言灵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方便迅捷,只是学起来更困难,对自身的灵魂强度要求也更高。


    面对此刻的以撒,查理只有简单的一字咒。


    就像温斯顿那帅气的一字咒诀一样。


    一个字,不代表就简单,它往往是在朴实无华的外面下,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那厢,以撒刚刚脱身,抬手挥去眼前的毒雾,还想好心地告诉查理,毒对他无用。下一秒,查理的咒语脱口,“定。”


    审判官震惊、审判官不解,因为以撒真的被定住了!比他的魔法卷轴还管用!


    以撒自己都很惊讶,看向查理的目光中,兴趣愈发浓郁。他不再留手,强行突破查理的禁锢,朝着查理伸出手去。


    查理瞳孔骤缩,那伸手的动作明明缓慢,但他还来不及眨眼,那手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震。”取灵魂震荡之意。


    以自我之强大灵魂,强行跟对方硬碰硬。


    一字落下。


    查理和以撒同时闷哼一声。


    审判官看着查理迅速变白的脸色,心道不妙,连忙撕碎传送卷轴,再次带着查理转移。


    “你没事吧?”落定之时,查理的灵魂震荡还未结束,五脏六腑里犹如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来不及回答,抬首四顾,发现他们转移到了楼上的走廊里。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下方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后院。


    这个后院在最深处,教廷的高层逃离也不从这里走,所以此刻还没有其他人来。


    西尔维诺已经开始撤离,那火急火燎的身影,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急火燎,修女袍的裙摆上还沾着火星子。


    “走!”


    事不宜迟,查理也立刻带着审判官跑路。他有预感,以撒一定会很快追上来,想要逃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以撒犹如鬼魅,就在查理二人循着喊杀声,即将抵达混战的人群中时,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以撒的脸。


    这“开门杀”,犹如恐怖片一样惊悚。


    那一瞬间,查理也终于猝不及防地跟以撒直接对上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里仿佛藏着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对上的刹那,给你的灵魂带来极大震慑的同时,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如同……产生了脑雾。


    在迷雾中,你会迷失方向,丧失自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你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举动,让查理瞬间清醒。


    没有人比查理更看重灵魂的自由,身体他都换了两具了,但灵魂永恒。以撒给查理打烙印的行为,就像触发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在高举自由的旗帜,在呐喊、在反抗。


    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回击。


    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给他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的灵魂失去自由,是最深的冒犯,比杀了他还要过分。


    两人再次齐齐发出闷哼,谁也没讨到好。


    以撒在笑,查理也在笑,审判官看得毛骨悚然,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着查理赶紧跑,像兔子一样蹿出去跑。


    跑!快跑!


    “快,这边!”前方的走廊里,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情急之下,审判官无暇分辨对方是敌是友,身后的以撒又要追上来了,他咬咬牙就带着查理冲入房门。


    那人后退半步让开道来,在他们进入后,立刻关上房门,“砰!”


    房里还有几个人在,都穿着可疑的黑袍,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吟唱咒语,把防御结界丢在门上。审判官因为逃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些可能就是查理说过的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们来。”


    开口的正是恶魔之门的社长,那位女性黑袍人。


    查理赶紧冲审判官点点头,示意是自己人。二人随即跟上黑袍,进入房间书柜后的密道。逃命要紧,没有人深究这里为什么会有条密道,密道又是怎么被找到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片刻后就从密道的尽头出去,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偏殿。


    不大的偏殿里沿着南北两侧的墙,设置了整排的告解室。有几个牧师死在这里,染着血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黑袍转头就毁掉了告解室里密道的出口,紧接着又燃起了香。


    “这是什么?”查理抓紧机会开口。


    “能够屏蔽追踪和魔法感知的灵魂香料,用秘法炮制的。”说完,社长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带着他们又离开偏殿,来到了受洗室。


    教廷已经濒临毁灭,一应日常活动都受到影响,最近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人会来受洗室。而圣培安大教堂体积庞大,受洗室又在靠后的位置,混战和大火暂时都还未波及到这里来。


    到了这里,她终于松了口气,有空发问了,“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查理飞快地用简短的话语讲述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又反问:“你们呢?”


    审判官也觉得疑惑,“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有看见?”


    查理也有同样的疑惑。西尔维诺应该是在审判庭的人抵达前,就进来了,那恶魔之门的人呢?


    社长给出了一个糟糕的回答,“我们是被召唤进来的。”


    根据她的回忆,她当时听了查理的话,带着另一个老年社员匆匆赶到13-1附近时,审判庭的人已经到了。


    因此,他们没有上前,而是摸到了13-2的后院,潜伏着。


    那时她还有些疑惑,原先派去盯着13-1的社员呢?怎么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影?难道是因为看到审判庭的人来,所以撤退了?


    没过多久,异变陡生。


    她和另一个社员都听到脑海中响起了召唤声,那声音像是隔着神秘,时间?亦或空间?总之听起来遥远、模糊,但又能触动他们的灵魂,让他们不知不觉地被那声音吸引,跟着那声音走。


    “漩涡,对,是漩涡。”


    当他们下意识地听从那声音的召唤,迈开步伐的时候,他们的身前忽然出现了诡异的黑色漩涡,一下子把他们吸了进去。


    等他们清醒过来时,就已经在圣培安了。


    陌生的环境让他们警惕,当时圣培安还没乱起来,经过一番紧张刺激的探索后,他们又遇到了之前派去盯着13-1的社员。经过交谈,发现双方进入这里的过程都是一样的。


    现在在这里的恶魔之门社员,一共5位。


    审判官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么回事,“召唤?漩涡……谢利,刚才你说恶魔,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不好解释了,查理总不能告诉对方,他去挖过以撒的坟。于是他心念一转,决定把黑锅都扣到那位神秘的黑山茶先生身上去。


    可就在他即将开口时,黑袍社长接过了话茬,“我们一直在做有关于恶魔的研究,不会错的。在见到这里的以撒的那一秒,我们身上携带的能够感应到恶魔气息的法器,就有了反应。”


    她说得很严肃,审判官的心神也不由得被她带走,面露沉思。


    查理本就是恶魔之门的预备社员,他跟恶魔之门的关系,在给审判庭提供情报时,并未隐瞒。所以审判官自然而然地觉得,查理的消息来源,就是恶魔之门。


    查理的心里则有些意外,他悄悄看了这位社长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那厢,黑袍社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怀疑,我们听到的就是来自恶魔的召唤。而之所以我们能听到,是因为我们都进过13-1,在那里吃过恶魔的烛光晚餐。”


    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猜想,不过查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那我怎么没有听见?”


    黑袍社长:“也许是因为你跟审判庭的人在一起?如果你落单了,也会被卷进来,但现在你已经进来了,自然就不需要这样的手段了。”


    审判官:“那照你这么分析,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应该不止我们几个人。烛火之屋出现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有段时间了,在那里吃过晚餐的人,一定还有不少,这些人都有可能被卷进这里,跟我们面临一样的困境。”


    那么问题来了,宾客名单上都有谁?


    对于此,恶魔之门的人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们盯上烛火之屋也才不久,还没调查得那么详细。而且进入13-1的人,哪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


    不过比起宾客名单,审判官更在意的,其实是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以撒·薄伽丘阁下,为什么会是教廷的牧师?


    甚至这个牧师还是个恶魔。


    查理善解人意地宽慰道:“这里更像是幻境,既然是幻境,那就有可能是虚假的。也许,幕后的人就是希望我们认为薄伽丘阁下是恶魔,以此来败坏他的名声,把近期自由城邦里揭露出来的那些丑事,全都安在他的头上呢?”


    这个解释,让审判官眸光一亮,“没错!”


    他不是不愿意接受现实,而是幻境里的现实,怎能完全当真?那可是以撒·薄伽丘啊,在大陆战争立下过赫赫战功、为魔法议会奉献了半生的人,如果因为所谓幻境,就去怀疑他,为他扣上罪名,岂不叫人寒心?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查理郑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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