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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遗忘


    来到瓦舍里的第二个夜晚,依旧宁静祥和。


    查理心中装着事,但许是妖精之家的氛围太好,他还是很快睡着了。翌日,他又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见到了大管家叮咚。


    “金发的客人哟,你今天又要出门寻人吗?”叮咚好奇发问。


    “是的。”查理点头。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这里的人似乎真的不认识她。”


    查理的表情,是困惑和遗憾的。


    叮咚刚想嘚瑟一句自己怎么可能会记错,但看到他的表情,又不得不操起大管家的心,飞过去拍拍他的肩,“不要气馁,今天的早餐是香喷喷的黄金玉米棒哦。”


    查理欣然接受了它的好意,并道了谢。


    在这之后,他又出去找了整整一天,可惜依旧无功而返。


    本的小骨头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等回到房中,他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来,“怎么会呢,连你都没有发现任何一点踪迹吗?”


    在本空荡荡的脑袋瓜子里,装不了太多的信息,但他记得一件事:查理是聪明的。


    查理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说:“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桃乐丝出事了;二,这是对我的考验。第一种情况暂时不明,第二种情况可以有很多解释。譬如,迪兰一开始就骗了我,不止是‘桃乐丝’这个名字,甚至有可能是她的性别。”


    本:“那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呢?”


    查理:“我不能确定。”


    查理确实感觉到一丝古怪,但除了找不到桃乐丝,瓦舍里一切正常。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连打架斗殴这样的事都很少发生。


    妖精之家的住客们,更是经过小妖精们的认可,也就是说,领了好人卡的。


    按照叮咚的说法,它记得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说明它在这里很久了,而且对镇子上的情况了解得非常清楚。


    那如果这里出了什么变故,它也应该有印象才对。


    这么想,情况二才是答案。


    从查理和迪兰见面的那次情况来看,迪兰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会出些刁钻的题来考考查理,并不意外。


    只是查理心中,还是缭绕着一丝古怪,久久不能散去。


    第三天,查理照常出门寻人。


    在查理看来,瓦舍里虽然叫做小镇,但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西式乡村。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散落的房屋,还有河流和树林,走半天都不见得能碰到多少人。为了寻人,他这两天把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甚至还去当地的酒馆坐了坐。


    盛产朗姆酒的地方,当地酒馆的主打当然也是朗姆酒。点上一杯“阿瓦特”,查理聆听着酒馆里的故事,凭借自己魔法师的身份,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譬如妖精之家里的那两个孩子,是孤儿,所以养在那里。譬如去年春天来了位巫医,说可以为他们解决鼹鼠的问题,谁知道是个骗子,今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骗子出现。


    可没有一条是查理真正想要的。


    夕阳西下,查理再次回到妖精之家。


    站在篱笆门前,查理看向远方的橘红色落日,第一次有种心里藏着万千思绪,但一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转折出现在这一天的晚上。


    查理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不影响判断,遂拿出了那本巴巴奇的抄录本,转换一下思绪。这一招确实管用,因为学习包治百病。


    晚上十点,他放下书,重新开始思考老师的问题。


    “首先,巴巴奇大法师一定不会骗我,所以老师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瓦舍里。”查理先肯定了事情的源头,也就是一切的起因。


    他先从巴巴奇这里听说了这个人、这个地方,又从赏金Z那里知晓瓦舍里与阿耶·布莱兹扯上了关系,遂决定来此。


    起因正确,过程也没问题。


    “问题要么出在迪兰身上,要么出在瓦舍里。魔法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许因为我了解得太少,所以想不到正确答案。”


    查理一边说,一边分析,“名字肯定有问题,桃、桃……”


    咦?


    查理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起那位老师的名字了。


    本顺势接话:“桃乐丝!”


    他很开心,他记得呢,呜呼!


    查理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霍然站起身来,把本吓了一跳。本赶紧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眉头紧蹙,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查理的心中警铃大作,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为何本都能记得的名字,自己却开始遗忘?


    遗忘,遗忘。


    无人知晓的桃乐丝,被遗忘了。


    “瓦舍里有问题。”查理沉声,与此同时,一直潜藏在他心里的那丝古怪,终于发芽,瞬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这个地方很正常,但在桃乐丝出了变故的前提下,正常,或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电光石火间,查理就有了决断。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但收拾到一半,又果断放弃,只拿了钱袋和那本最重要的魔法抄录本,便带着本转身出门。


    本急急压低了声音发问:“我们去哪里呀?”


    查理:“回玛吉波。”


    匆匆的脚步声,将他的回答掩盖。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二楼,敲响了游商约翰的房门。


    等到约翰慢吞吞地下床,披上衣服打开门,查理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回一趟玛吉波,你能载我回去吗?”


    游商约翰,有属于自己的马车。而且他是妖精之家的住客,不论如何,比起其他人来说,是好人的概率更大。


    更进一步说,比起人,查理更相信小妖精。


    约翰都懵了,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窗外,“回玛吉波?现在???”


    “对,就现在。”查理不跟他废话,直接拿出钱袋,给他看那一袋子亮闪闪的金币,“五十金,去不去?”


    约翰的眼睛,刹那间被金币的光芒点亮,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脱口而出:“去!”


    是夜,一辆马车从妖精之家离开,踏着夜色匆匆驶向镇外。


    小妖精们疑惑地看着他们,都来不及问,马车就跑了,于是一个个面面相觑。而马车上,查理手握魔杖,神情严肃地看着窗外,满心戒备。


    他回玛吉波,不是受到惊吓之后的突发奇想。


    一来,如果桃乐丝真的出了事,那他必定要通知明多塔。他不认为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可以独自在这里孤立无援地调查。那是找死。而如果找人传信,传信的过程不可控,不如自己去。如果瓦舍里有危险,他还能逃过一劫。


    二来,他想亲自试试,现在出不出得去。


    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如同不断收紧的链条,捆绑着查理的心。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眸中闪过一道暗芒——快到了。


    前方,就是瓦舍里的边界,只要穿过那片小树林,就可以算是离开了瓦舍里的范围。


    驾车的约翰也很紧张,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做游商那么多年,鲜少在夜里行车,因为孤身一人不安全。


    不过想到查理是魔法师,想到那一袋子金币,他咬咬牙,干了。


    他扬起辔绳,再重重甩下,马车加速,直入树林。


    树林里的路并不算窄,因为往来的货车很多,所以路还算好走。瓦舍里这边,也没什么凶恶的魔兽出没,所以约翰紧张着、紧张着,也没那么担心了。


    “前面就出瓦舍里了!”他出声提醒查理。


    “注意安全。”查理也回了他一句。蓦地,簌簌的树叶声从侧方传来,查理瞬间警觉,一个火球术蓄势待发,结果——


    是一只飞鸟。


    查理看着鸟儿惊飞,一时无法判定,这鸟是真的鸟,还是与魔法有关。不过就在这时,前方霍然开朗,他们真的穿过树林,离开了瓦舍里。


    可这并不能让查理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


    太正常了。


    越是正常,越古怪。


    时间正确,没有不能离开的限制,代表空间也大概率正确。可一个大活人,而且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却被遗忘在瓦舍里。


    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查理不敢放松警惕,握着魔杖在车里坐了大半夜。


    翌日天明时,马车终于紧赶慢赶地回到了玛吉波,恰好赶上城门打开。约翰还是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魔法圣都,看着比别处都要高大的城门,看着那精神抖擞的城卫兵,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穿着法袍的魔法师,只觉得这回来得——值了!


    “现在我们去哪儿啊?”


    “我给你指路,往前走,不要停。”


    查理没有回灰帽街,而是让约翰直奔明多塔,拖着一夜没睡的疲惫的身体,敲响了明多塔的大门。


    大约是没有料到有人会在一大早来拜访,这一回的明多塔,没有在查理靠近时便打开大门。


    “砰!”


    “砰、砰!”


    “有人在吗?”


    查理敲得很大声,将迫切溢于言表。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迪兰也离开了玛吉波。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一会儿,迪兰的骷髅扈从就来开门了。


    骷髅看着查理,歪了歪头,似乎很意外。


    “迪兰法师呢?出事了,桃乐丝姑姑不见了。”查理直奔主题,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楼上传来一声东西倒地的声音。


    不出几秒,迪兰便出现在他面前,挤走骷髅,错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查理深吸一口气,“我去了瓦舍里,反反复复打听了两天,但每一个人都告诉我,瓦舍里没有一个叫做桃乐丝的人。而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也开始遗忘‘桃乐丝’这个名字,迪兰法师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迪兰神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查理的心里咯噔一下。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迪兰没有骗他,这不是考验。


    “请问,巴巴奇大法师呢,迪兰法师能联系到他吗?”查理问。如果桃乐丝真的出事了,他们就得救人,有什么比传奇大法师亲自出手更靠谱?


    “不能。”迪兰沉声,“他和温斯顿离开数日,现在已经进入魔法禁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魔法禁区?也就是说所有的魔法传信手段都不管用了?查理蹙眉。


    “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也会在今天上午离开玛吉波。”迪兰顶着个爆炸头,焦急地开始来回踱步。他在思考,快速地思考,一个头两个大就是他此刻的最好写照。


    最终,他锐利的目光看向查理,“我去一趟瓦舍里,拜托你替我去找温斯顿的管家弗兰克,将情况告诉他。”


    “不。”查理却否定了他的提议,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面对强者的怯懦和畏惧,“你一定有别的办法通知弗兰克,不需要我多此一举。我跟你去瓦舍里。”


    迪兰微怔,“桃乐丝姑姑出事,瓦舍里必定有危险,你也要去吗?她还不是你的老师,跟你毫无关系。”


    查理依旧坚决,“那就当我有所图。我不怕危险,因为危险也有可能藏着机遇。我有些聪明,一定不会拖你后腿。”


    这一刻的查理,赤裸、有野心,甚至有点狂妄。可迪兰却从这表象里,看到一丝潜藏的真心与赤忱。


    “好,我们立刻出发。”迪兰决定也赌一把。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狂徒:走得干脆,回得利落[红心]


    第62章 再回瓦舍里


    查理从瓦舍里赶回玛吉波,用了足足八个小时,但是从玛吉波赶回瓦舍里,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因为迪兰能带他走传送阵,而且他会魔法。


    飞行魔法,魔法师的必备技能之一。


    查理在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上看到过,但还没来得及学会。它其实是风系魔法的一种延伸运用,让风托起自己,以达到飞行的目的。若赶上大风日,还能搭个便车,节省魔力输出。


    迪兰如今是一位高级魔导师,比桃乐丝和佩西·冯的大魔导师要差一个等级。而魔法师的等级划分,非常简单明确,对查理这位“穿越”人士非常友好。


    从魔法学徒开始,依次是——


    初级魔法师


    中级魔法师


    高级魔法师


    大魔法师


    初级魔导师


    中级魔导师


    高级魔导师


    大魔导师


    最后是——


    传奇


    大魔导师是魔法师们的一个分水岭。


    对于许多天赋平平的人来说,终其一生所能达到的高度,就是大魔导师,这也是高等魔法学院教师的最低录取标准。传奇之上,才是真正的强者的世界。


    因为传奇与传奇,是不一样的,这里面还有划分。


    高等魔法学院就有许多教授是传奇法师,但他们仍比不上巴巴奇,因为巴巴奇有自己的称号,也就是类似于“命运先知”、“生命秩序”这样的称号。然而拥有称号的巴巴奇,据说仍然比不上弗洛伦斯这样的先辈,她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比传奇更高的领域。


    对于现在的查理而言,知道那些也无济于事,若不是一开始就出现在玛吉波,他也不会遇到那么多高端人士。


    就像在瓦舍里,一个初级魔法师就已经很受人尊重了。


    言归正传,迪兰带着查理直奔玛吉波城内的传送阵,先传送到了距离瓦舍里最近的传送点,再施展飞行魔法赶路。


    至于查理要怎么办?


    迪兰双手握住魔杖,一上一下,在念出咒语的同时,魔杖上下翻转、颠倒,再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叩击地面。


    他的魔杖很长,形如枯枝的一根,两头同样粗细,轻易分辨不出头尾。随着迪兰的动作,灰白色的光芒在魔杖上闪现、跳动。


    查理忽然感到一丝心悸,抬手捂住心口的同时,他看到一道缭绕着灰白雾气、挂着无数骷髅头的骸骨之门,在迪兰身后缓缓打开。那骷髅头无风自动,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宛如风铃一般。


    【亡灵之门】传说中可以连通两界的魔法之门。


    刹那间,查理想起了松塔里那个倒五芒星法阵。是了,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亡灵门开。


    迪兰也是个行动派,没多解释,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骨笛吹响【召唤序曲】。那声音虽然也空灵、缥缈,但却是与精灵族的母树赞歌截然不同的两种曲风。


    像是恶魔的低语,在诱惑你,走入那死亡之地,同时还有指甲挠棺材的声音铺在下面,令人头皮发麻。


    查理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也因此警觉,后退一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移注意力。而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骸骨白爪,突然从门里伸出,扣住了门框,爪尖刺入,发出“咔”的声音。


    下一秒,便是长着尖尖的喙,形如秃鹫的骷髅脑袋从那门里钻出。


    那门已经很大了,但对于它来说,似乎还是有点小。它收缩着翅膀,硬是从门里挤出来,浑身上下发出咯啦喀拉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挤压。


    “小心点,别把我的门给挤坏了!”迪兰可急坏了,魔杖一挥,当即把门又扩大了几分。


    这下可好,骸骨秃鹫是出来了,门里的其他东西也要出来了。查理眼尖地看到那一双双白骨的手在往外伸,还有黑暗中闪烁着红光的仿佛眼睛的东西,亦或是诡异的蠕动的尖刺。


    饶是以他的镇定,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就是死灵法师的世界么?


    还好没选。


    说时迟那时快,迪兰再次念出咒语,在那些东西跑出来前,强行关闭亡灵之门。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还回头瞪了眼秃鹫,“你怎么又胖了?又抢别人骨头装自己身上了?”


    秃鹫缩了缩脑袋,一副受气小媳妇样。


    查理:?


    “算了,走吧。”迪兰大手一挥,刚刚还是受气小媳妇样的秃鹫,顿时一飞冲天。那骸骨的翅膀张开来,带起的风都像刀子。


    它看起来那么强大,在迪兰将小妖精和骷髅扈从都留在玛吉波的情况下,可以成为瓦舍里之行的助力,但如果它的爪子没有抓着查理就好了。查理如是想。


    说实话,被一只骸骨秃鹫抓着在天上飞的滋味,并不好受。


    虽然它快。


    查理刚刚在瓦舍里养出来的红润的面色,很快就白了,以至于秃鹫抓着他在妖精之家上空盘旋时,小妖精们发出了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呀啊啊啊啊!”


    “敌袭!敌袭!”


    “金发的客人被抓啦!”


    “他好像死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误会!都是误会!”


    迪兰人未到,声先至。赶紧追上来,先在空中给了秃鹫一个爆栗,让它乖一点,随即飞下去解释,嘴皮子快得都冒烟了,“在下迪兰,师承明多塔,是个死灵法师。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和查理是一块儿来的。秃子,还不快把人放下!”


    秃子,哦不,秃鹫这才把查理在妖精之家门口放下,而后收拢翅膀,缩起脖子,蹲在门口委屈巴巴——尽管它如此做,还是比妖精之家的门高。


    “呼……”查理劫后余生。


    本也不说话了,本已经晕了,天知道为什么他一个骷髅会恐高,反正查理不知道。晕过去的还不止他一个,查理走进妖精之家时,恰好看到两个小妖精抬着另一个小妖精,“嘿咻嘿咻”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找迪兰来帮忙,真的正确吗?


    查理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叮咚对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爆炸头死灵法师,也充满了怀疑。湛蓝的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绕着迪兰,我瞪、我瞪、我再瞪——


    咦,确实也不像个坏人?


    就是看起来没干什么好事。


    “你、你你来干什么?”叮咚大管家依旧充满警惕。


    “我来找人,她叫桃乐丝。”迪兰开门见山。


    听到桃乐丝这个名字,叮咚愣了愣,随即看向他身后缓缓走来的查理,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去找人来帮忙了呀。”


    查理点头,“很抱歉,叮咚大管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面对金发的好看的守时的客人,叮咚大方地原谅了他,但还是严肃地强调,“你们找人可以,但那只骷髅的大鸟不准进来!”


    迪兰讪笑,扭头看向查理,“你还好吗?要不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桃乐丝姑姑。”


    可不该吃的苦头都吃了,查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退缩。他摇摇头,忧郁的眼眸足以激发人的愧疚之心,嘴角的笑意又透出一丝令人赞叹的坚韧。


    “没事,我有炼金药剂,缓一下就好了。”


    磕了药的查理,跟随迪兰走上了寻找桃乐丝之旅。


    迪兰曾经来过瓦舍里拜访,所以他知道桃乐丝具体住在哪里。两人没再用魔法,将过于招摇的秃鹫安顿在妖精之家外的小树林里,随后借了妖精之家的驴车,由迪兰驾车前往。


    查理坐在车上,抓紧时间修整。片刻后,他看着眼前倒退的风景,再回头看向前方的路,发现自己好像来过这儿。


    应该是前天。


    最终,驴车在一栋有着独立小院的房子前停下。那院子也是篱笆墙,墙内种着一棵高大的杏树。六月的杏树已经挂果了,金灿灿的果子吸引来贪吃的鸟儿,正在院墙上张望。看到他们来,又受惊似地飞走。


    环顾四周,这栋房子的位置很巧妙。它看似平平无奇,与其他的屋子连成一片,但又缀在最末尾,既保证了自己的隐私和亲近,又不会离邻居们太远。


    确实是个适合养老或是隐居的好地方。


    “桃乐丝姑姑?桃乐丝姑姑?”迪兰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篱笆的院门并没有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


    盖着红瓦的小屋不大,只有一层。


    卧室、书房、厨房,再加一个客厅。没有马厩、没有花房,外带一个种着杏树的小院子,就是这里的全部。哦对了,它还有一个很小的酒窖,对于盛产酒的瓦舍里来说,酒窖是这里的标配,不足为奇。


    查理很确定自己没有在这里看出任何异样,遂转头问迪兰,“你能看出什么吗?”


    迪兰神色凝重,“我也没有,进入瓦舍里后,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魔法波动。”


    语毕,他再次环顾四周,“你看地上的毯子,桃乐丝姑姑喜欢在家里铺这种柔软的毯子,再放一张摇椅,偶尔在这里喝茶看书,也打一些毛线。因为喜静,又是一个魔法师,所以她不需要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便没有佣人。”


    查理:“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但是,小妖精和其他宠物呢,譬如猫?也没有吗?”


    迪兰摇头,“桃乐丝姑姑喜欢小动物,但她从来不养,只把它们当上门做客的朋友。上次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看见。至于小妖精,瓦舍里的小妖精看起来根本不记得她。”


    查理又问:“敢问迪兰法师,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那时候的人们,是认识桃乐丝的,对吗?”


    “当然。”迪兰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进进出出的,难免会跟邻居打照面。桃乐丝姑姑脾气好,与他们相处得都非常愉快,而且她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魔法师身份。


    思及此,他连忙往外走,“我去隔壁瞧瞧。”


    查理没有跟过去,独自站在屋子里,摸着下巴沉思。


    这屋子里,没有被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凌乱的脚印。院门虽然没有锁,但那种篱笆门,锁和没锁都一个样。


    最重要的是,厨房没有腐烂的食物,无法从腐烂程度判断主人离开的时间。茶桌上的杯子是干净的,也没有残留的茶水。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迪兰已经是高级魔导师,但连他过来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难道一个大活人真能从世界上消失?


    被人用橡皮擦抹去了?


    想着想着,查理干脆在摇椅上坐了下来。随着摇椅晃动,他的思绪也开始摇摆,在无数种可能之间,寻找最有可能的那一种。


    不多时,迪兰回来了,看表情就知道一无所获。


    他告诉查理,隔壁的人也不记得桃乐丝了,而当他问起隔壁住着谁时,“他们好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神情有些恍惚。我再问,才说隔壁应该没人住吧,像是、像是……”


    查理接话:“像是记忆被凭空抹去了一块,但这个缺口,并没有被完美地修饰。否则,他们会没有迟疑地回答你,隔壁没有人住。”


    这是一个记忆的bug。


    什么造成的bug?


    查理觉得,在魔法的世界里,只有魔法才能做到。而如果身为高级魔导师的迪兰都没能察觉到瓦舍里有什么异常的魔法波动,那这个魔法的等级,很高,非常高。


    很显然,迪兰也想到了。他深深蹙眉,“你之前还说,是在来到瓦舍里的第三天,开始遗忘的?也就是说,在你来到瓦舍里之后,这个魔法依旧在发挥效用。持续时间长,范围广,那么它极有可能是——阵。一个在持续运转的,足以影响到整个瓦舍里和这片空间内存在的所有人的魔法阵。”


    迪兰毕竟师承明多塔,见多识广,对于魔法的判断要比查理精准,且自信得多。


    查理也赞同他的推断,不过,他还有别的想法,“也可以是某种魔药,它可能具有消除特定记忆的作用。”


    迪兰讶然,“魔药?”


    查理还坐在摇椅上没起来呢,摇椅晃啊晃,他的声音也慢悠悠的,“瓦舍里有一眼古老的泉,所以这里的妖精大多是泉水妖精。泉水甘甜、清冽,这里产出的酒,所用的水几乎都来自这眼泉,就连我也喝过。如果在泉水中投入魔药,瓦舍里的人,很难幸免。”


    “那也不可能人人饮酒吧?还有那么多孩子呢。”


    “我打听过了,在春种之前,瓦舍里举办过祈求丰收的祭典。祭典所用的水,也是泉水。”


    迪兰顿时面露沉思。


    查理又道:“还有一种概率很小,还很荒谬的可能。”


    迪兰的音调都高了,一颗滑稽的爆炸头DuangDuang的,“还有?”


    查理微笑,“也许这就是一场骗局。”


    迪兰:“骗局?”


    查理:“桃乐丝姑姑和整个瓦舍里的人,合谋的一场大骗局。”


    闻言,他不由得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说你很聪明,我信你,但你这脑袋瓜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迪兰开始好奇。


    作者有话说:


    哦,奇怪的瓦舍里;哦,消失的桃乐丝;哦,神奇的小查理~


    第63章 巫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况,找到桃乐丝姑姑一事,刻不容缓。


    迪兰决定在瓦舍里查找魔法阵的踪迹,而查理魔法水平不够,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便决定跟他分头行动。


    “现在看来,不论是魔法阵、魔药,亦或是别的手段,都作用在精神层面。至少,桃乐丝姑姑曾经居住的小屋还存在着,所以,物理层面上的痕迹,还没有被抹去。”


    至于本为什么还清楚地记得桃乐丝这个名字,查理猜测,也是同样的原因。


    他不需要吃喝,魔药对他无用;而他没有血肉,仅有的灵魂之火附着在一块小小的骨头上,或许受到的影响很小。


    查理决定去找找这些物理层面上的痕迹,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也许桃乐丝在出事前,给他们留下了点什么呢?


    那就得摸清楚,她在瓦舍里的行动轨迹。


    根据迪兰的回忆,桃乐丝大部分时候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并不出门,但她又不是真的离群索居,附近的孩子们,常去拜访。


    除此之外,她还得出门采购食材。


    迪兰把驴车留给了查理,所以查理决定驾着车去一趟镇上的集市。那么,问题来了,他不会赶车怎么办?


    恰在这时,晕过去好一会儿的本,终于幽幽转醒,发出了迷茫的声音,“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查理可不能直白地告诉他,他晕车了,否则他肯定又会自闭。于是他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向本讨教,“本,你会驾车吗?”


    “啊?”本愣了愣,随即回答:“我会哦!”


    查理很意外,“真的吗?”


    本一下就兴奋起来,“我听主人说过,驾车很简单的,驱使召唤物也很简单的,威胁它们就行了!”


    “怎么威胁?”


    “不听话就宰掉。”


    驴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大大的响鼻。


    查理无奈失笑,他就不能指望从本的嘴里,从他那位旧友嘴里,听到什么实用的建议。当然,也许那样的方式对旧友来说是实用的。


    思来想去,还是嗑药吧。


    查理喝了半管幸运药剂,看着剩下半管,犹豫了片刻,也一起喝了。他觉得,这至少能保证,当驴车翻进水沟里的时候,他的脖子不会因此折断。


    上完幸运BUFF,他就要开始自己的办法了,那就是——硬上。


    不会怎么了?


    直接上就完事。


    查理学着刚才迪兰的样子,甩动辔绳。驴子收到信号,用蹄子刨了刨土,最终缓缓地迈开了步伐。


    还别说,这一通硬试下来,除了转弯时对方向的把控需要锻炼之外,查理的动作有模有样。从表情来看,丝毫看不出是个刚上路的新手。


    哪怕车轮刚好轧过一块小石头,没避过去,他的屁股被迫离席,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惊慌失措。


    反正也不会死。


    有惊无险的一刻钟后,查理赶到了集市。


    镇上的集市就是一个小小的镇中心,由两条构成“十”字的街道组成。查理那天喝酒的小酒馆,就在南十字街上。


    若说这集市上什么最多?那必定是卖酒的铺子。


    酒馆与酒铺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喝酒的场所,后者只卖酒。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东一西两家小旅馆,卖各类食物、香料、杂货的摊位和铺子,以及巫医诊所。


    托托兰多的巫医,大概就像异世界版的神婆兼赤脚大夫。瓦舍里虽小,但也有几千人,所以镇上一直有一家巫医诊所。


    去年从外面来了一位巫医,说是能解决鼹鼠祸害庄稼的问题,但最后证实他是个骗子,被打一顿后驱逐了出去。一来二去,大家还是觉得原来的巫医好,对她愈发尊重。


    当然,镇上的人们要治病,有时也不需要去拜访巫医。因为偶尔会有外面的药剂商人过来,兜售一些好用的治疗药剂。


    桃乐丝姑姑作为大魔导师,如果生了病,自有办法解决,想必用不到一个偏僻小镇上的小小巫医。不过想到“魔药”这个可能性,查理还是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只是他到了诊所,却被学徒告知:“你来得不巧,巫医大人正在墓园的棺材里呢。”


    死了?


    查理顿时警觉,然而还没等他询问死因,学徒便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噗嗤笑出来,摆摆手说:“不用担心,客人,她只是在给人治病。”


    “治病?”


    “对啊,您没见过么?”


    面对学徒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提问,查理眨眨眼,垂下眼眸。当他露出那样略显忧郁的神情时,对方往往会自动脑补出合理的故事情节,而后不再追问。


    “咳。”学徒清了清嗓子,道:“镇上的瓦匠最近病得很重,为了使他尽快康复,巫医大人久违地召唤了疾病恶魔,把疾病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不过不用担心,大人可是巫医呢,疾病杀不死她。”


    “那为何要躺进棺材里?”


    “这是强大的巫医对死神的挑衅啊,疾病杀不死她,死神也会败退,明天一早,她就会从棺材里出来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查理的赞赏,真情实感。


    虽然不知道托托兰多是否真的存在死神,这一套连招究竟有没有用,但这种对死神贴脸开大的行为,不得不说非常勇敢。


    至少,放血疗法操作不当,死的是病人;巫医躺棺材,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学徒对查理的赞赏,也颇为受用,随即热情地招待他:“客人,您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查理脸色还白着呢,都不需要装病,便能叫人信服。他随即编了个入睡困难的理由,买下了一瓶可以静心凝神的安眠药剂,顺带着从学徒口中,套了些消息。


    譬如,最近这段时间,诊所里生意好不好。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或者说,流血事件。


    “最近玛吉波可不太平,我住的那个地方,理发师都被人杀害了,查了许久。”查理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和魔法师身份,双重叠加之下,学徒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听到同行被杀的消息,他又害怕又好奇,忍不住打听。末了,又念叨起瓦舍里的好来。


    “我们瓦舍里就不一样了,从来都太平得很。”


    “是啊,这里的风景也很好,想必要不了多久,我失眠的毛病就能好了。不过这里的人们似乎都爱喝酒,竟然也很少发生什么事故吗?”


    闻言,学徒不禁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尊敬的魔法师先生,您远道而来,可能不知道。瓦舍里的泉水不仅好喝,用它酿出来的酒,还不容易让人发酒疯。加了蔗糖用来煮解酒汤,也是很好的呢。”


    查理:“原来如此。”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巫医诊所。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拐过弯去,他又被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吸引了目光。隔着玻璃的橱窗,查理看到了一只只用毛线做成的小妖精玩偶。那些彩色的毛线,跟桃乐丝家里出现过的很相似。


    店主是个戴着帽子的女士,从身形上看,应该还很年轻。但她一直低着头打毛线,坐在彩色木头箱子堆叠成的简易柜台后面,侧身对着门口,让人看不太清她的脸。


    查理走进去与她问好,她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一缕卷曲的头发掉下来,恰好垂在了她的脸颊。


    但只是一眼,也够了。


    查理确定这是位年轻的女士。面容稍显寡淡,但就像清澈的泉水,颜色也是淡淡的,却又很干净。


    他环顾四周,小小的店铺不足十个平方。堆叠摆放着的毛线玩偶快要高过橱窗,加了漂亮石头亦或是干花做成的小挂饰,挂得琳琅满目,却也让人寸步难行。


    这个寸步难行,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寸步难行。店里东西太多了,很难下脚。


    查理挑挑拣拣地拿了些毛线,还有两个小妖精玩偶,隔着一堆东西跟对方询价。对方回答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的羽毛。


    他没有表露出异样来,礼貌性地往下砍了几个铜币,对方也只是点头。


    再往下砍几个铜币,对方也点头。


    这倒是让查理都不好意思起来了,掏了钱出来,放在了柜台上,“请收好。”


    语毕,查理没有急着走,直到对方伸出手来拿走了那堆铜币,他才礼貌地告辞。他看见了,那双手上有茧子,茧子的位置,确实像是打毛线打出来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戴帽子的女士抬起头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望了许久。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这之后,查理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地方。他看到了跟桃乐丝小屋同款的餐碟,看到了卖皮货的商人。


    可在这些人都不记得桃乐丝的前提下,很难准确地获得有效信息。


    回到驴车上,本发出了灵魂拷问,“现在怎么办呢?什么都问不到哇。”


    查理却已经有了新的目标,“现在去墓园。”


    巫医学徒说,巫医躺在棺材里,棺材在墓园里。而查理没有忘记,自己来到瓦舍里还有第二个目的——寻访阿耶·布莱兹的墓。


    二者会不会在同一个墓园呢?


    下午三点半,查理来到了瓦舍里的北面。


    这儿有一栋类似于教堂的建筑,据说供奉着伟大的酒神,以此庇佑瓦舍里的酿酒事业。教堂旁边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当地人说,沿着这条小路往后走,走过一道石桥,就是墓园。


    石桥很小,驴车过不去,查理便将车子系在了桥边的石墩上,步行前往。


    墓园在林中。


    以松柏为主的林子里,夹杂着许多黑黢黢的树。这些树很高大,与松柏形成错落有致的格局。查理最近一直在看书,他在一本关于植物的书上看到过,这叫魔鬼松,常见于墓园。据说树叶晃动的声音很像魔鬼的低语,而树干上干枯的纹理,又很像扭曲尖叫的老者的脸,因此得名。


    把魔鬼松种植在墓园里,可以镇压恶魔,防止作乱。


    魔鬼松遮蔽了天空,让整片林子都稍显暗沉。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氛围越阴森,鸟雀的声音也几乎绝迹。饶是本这个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骷髅,都害怕起来。


    “还、还要往里走吗?”听,他都已经打起了磕巴。


    查理捏捏本的小骨头,安慰道:“别害怕,本。你看,里面有人。”


    本更害怕了。


    可查理没骗他,里面是真的有人,还有一口棺材。


    棺材的盖是打开的,盖子靠在树上。树旁有两个少年,正在往嘴里灌酒,一口不够,又灌一口,灌得眼睛都发直了。


    其中一个劝另一个,“别喝了吧,巫医大人还躺着呢!”


    另一个打了个饱嗝,喝下去的酒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可是我怕啊,你没听说么?最近瓦舍里有亡灵出没!”


    亡灵?


    查理微微挑眉,而就在这时,一缕风从他的后脖颈吹过。他缓缓地回过头去,视线正对上一张诡异的人脸。


    干枯的树皮,扭曲的纹理,形如老者的脸。


    怪渗人的。


    第64章 大孝子与黑鼠


    亡灵在哪里?


    那自然是没有的,至少查理没有发现。


    阴森的树林里静悄悄,除了一张张诡异的老人脸,还有散落在林间的墓碑,其实什么都没有。那两个醉酒的少年嘴里发出的呜呜声,倒是更像鬼哭。


    他们沉醉其中,甚至都没有发现查理的到来。


    查理没有上前,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绕圈避过了他们。他一边留意着周围墓碑上的字,一边估算着距离,等到那两人应该听不到自己的动静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本战战兢兢,“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这么一把小小的匕首,掘不了墓。”查理语气淡然,随即转身,找了棵高高大大的令人满意的魔鬼松,再找一张令人满意的老人脸,一刀扎上去。


    刀尖刺入额头的位置,他再用力划下。


    树皮被毫无意外地划破了,他再收刀,用指尖摸了摸树皮的破口。破口处有些湿润,流出了树的汁液,是淡红色的。


    “血。”本声音发紧。


    “魔鬼树的汁液,可以用来制作炼金药剂。”查理冷静的声音稍稍抚平了本的紧张,他又用刀在树上划拉了几下,掏出一个空了的药剂瓶子,用绳子绑在树上,就像采胶一样,收集汁液。


    收集魔鬼树的汁液是临时起意,所以查理也没有带专门的容器。他只是忽然想起,用这种汁液做出来的药剂,可以使人精神错乱。


    作用在精神上的魔药,又让他想起了他那个关于魔药的猜想。


    总之,管它有用没用,先拿点再说。


    汁液收集的速度很慢,查理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继续在墓园里逛了起来。令人遗憾的是,这篇墓园里并没有阿耶·布莱兹的墓。


    不过从墓碑的数量来看,瓦舍里应该还有其他的墓园,他可能在别处。


    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一刻。


    查理在墓园里练起了飞行魔咒。


    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上就记录了这个咒语,难度是火球术的十倍不止,不过对于天赋在逐步回归的查理而言,这样的难度也还难不倒他。


    况且,他并非要求自己马上可以飞行,他的目的是——爬树。


    本已经对查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行为接受良好,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到树上去做什么啊?抓鸟吗?”


    查理:“偷窥。”


    随着咒语落下,查理感觉到有风在自己身边聚集,逐渐汇聚于脚下,将自己托起。但踩着风的感觉很微妙,找不准重心。一个不慎,便会摔落。


    那就在学会飞之前,先学会立定跳远。


    从地面到最矮的一根粗壮树枝,不过两三米。查理借着风“跳”上去,眼疾手快地勾住树干,身体晃了晃,但还站得稳。


    下一步,从这根树枝,再到上一层树枝。


    同样的步骤再来一遍,掉下来了也没关系,反正不高。查理就这么试,一步步往上,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征服了周围最高的一棵树。


    这样的高度对本来说,尚可,但他无法自控地回忆起了被骷髅秃鹫支配的恐惧。


    “我、我、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差不多了。”查理开始往前飞,从这棵树到另一棵树,算准距离、算准方向,稳稳落定,一次成功。


    他渐渐地开始熟能生巧,就这么一步步回到了棺材所在的区域,站在大约十几米高的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异世归来的灵魂又在悄悄窥探。


    那棺材里,年迈的巫医正闭目沉睡。


    她长满皱纹的脸上画着白色的线条,头上戴着羽毛做成的帽子。身上的衣服层层叠叠,缀满了骨头、贝壳和彩色石头,以及流苏,很有萨满的风格。


    仔细看,棺材周围用白色的粉末洒出了一个圈,棺材就在圈子的正中央。这大约也是恫吓死神的仪式的一部分。


    五点,夏日的太阳还在高悬。


    树下的两个少年却已经喝得迷迷糊糊,妄图以此来抵挡对于死神的恐惧。本也很有灵性地“晕”了过去,反正他有个现成的理由——恐高。


    绝对不是骷髅架子怕死神的缘故。


    作为此间唯一的清醒者,查理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是自然的下降?还是不自然地下降?


    他希望是前者,又希望是后者。


    他心里有种预感。


    那两位少年嘴里说的亡灵,或许会是瓦舍里之行的突破口。毕竟这是看起来一切正常的瓦舍里,唯一出现的不正常因素。


    很可惜的是,刚才那两人没有就亡灵的话题谈下去,而现在,查理窥探了许久。除了温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下降,也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


    “莎莎、莎莎……”树叶在晚风的吹拂下开始摇晃,也许是魔鬼树叶子质感的不同,摩擦声听起来格外不同。


    像是一个人不用声带颤动发出的气声。


    确实很像魔鬼的低语。


    查理凝神静听,听久了,竟觉得有些头晕。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次看向那口棺材,却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棺材里的巫医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查理瞳孔皱缩。


    巫医却双眼瞪圆,仿佛要将眼珠子活生生瞪出来。只是刹那之间,那双眼睛就开始充血,血丝从眼眶迅速向瞳孔聚集。与此同时,巫医张开嘴,“嗬嗬”的声音从那张嘴里跳出,通过风,传入查理的耳中。


    查理如芒在背,整个人一个激灵,差点后退一步从树上摔下去。但他反应速度也快,瞬间的惊惧过后,咒语脱口而出,用风托住自己下落。


    落地之后,他一刻不停地奔向那两个醉酒的少年,想把他们叫醒。但没用,他们醉得太死了,嘴里嘟哝着,却根本醒不了。


    要命了。


    查理霍然回头,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然而就在这时,异样的感觉再度升起,那嗬嗬的声音停了,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走到棺材边往里看——


    老巫医安详地躺着,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跟最初时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忽然睁开的眼,没有布满血丝的眼球,什么异象都没有。


    那一瞬间,查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究竟是刚才的异象是幻觉?还是现在所见的一切,才是幻觉?是自己受到了魔鬼松的影响,还是这里有另外的古怪?


    查理的眉深深蹙起,“本,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本又很有灵性地苏醒了,“没有呢。”


    所以真的是幻觉?


    思及此,查理再次看向了棺材里的巫医,视线从她的脸,到脖子里的骨头项链,再到手上的宝石戒指。


    那是一枚黑曜石戒指,查理在《厄多的宝石》一书上看到过,黑曜石有排除病气,辟邪和祛除霉运的功效。


    查理又低头看向那一圈白色的线。


    他还站在圈外,胆大之中暗藏着谨慎。他蹲下来企图辨别那些粉末的成分,但很遗憾,他的知识储备不够,还无法分辨。


    又观察了一会儿。


    墓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查理警觉地找了棵粗壮的树躲起来,等到脚步声来到近前,听着来人的交谈声,了解到他们是瓦匠的两个儿子,来给巫医学徒送饭的。


    “怎么醉成这样了?”说话的人哭笑不得,但说着说着,也忍不住搓着手臂,嘀咕道:“最近的墓园确实怪渗人的,明明天气越来越热,这里却越来越阴冷了。”


    “小心点……”


    两人似乎有什么顾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所以需要查理听得很仔细,才能听清楚他们在讲什么。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查理呼吸一滞,大脑的反应却非常得快。然而更快的是他的身体,大脑的指令刚刚下达,他就反身刺出了匕首。


    “我——”迪兰毫无防备,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悬停在眼前的泛着寒芒的刀尖,冷汗都要吓出来了。


    死神在上,他当死灵法师那么多年,什么恐怖的场面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刚刚入门的、还什么都算不上的小魔法师,吓成这样。


    这是查理·布莱兹?


    那个传闻中被珠宝商人看中,像个花瓶似的忧郁美人?


    啊?


    迪兰震惊,然而更震惊的是,他还没开口控诉呢,查理就顶着一张苍白的脆弱的脸,收回了匕首。他握着匕首的手在轻颤,一声抱歉,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总觉得,这会儿要是苛责他,就变成自己的错了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人都控制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所以并未惊扰到附近的人。


    瓦匠家的兄弟俩还在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又提到了“亡灵”这样的字眼。迪兰和查理对视一眼,连忙凝神倾听。


    其中一人说:“如果真有亡灵,我倒是希望能来找我呢。”


    另一人不可置信,“你也喝醉了吗?那可是亡灵!”


    “哦,我亲爱的哥哥,亡灵又不一定会害人,你没听人说吗?只是在晚上问路,顺便请教几个问题而已。”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哦,原来是大孝子。


    兄弟俩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增大,让这阴森的墓园都变得富有活力了起来。然而就在吵闹声即将攀升到顶峰时,争吵声又戛然而止。


    大约是食物的香味引来老鼠,老鼠爬过他们的脚背,触感柔软,又肥又大。


    兄弟俩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向老鼠,嘴里骂骂咧咧。老鼠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一溜烟跑走。


    有了这个插曲,兄弟俩也顾不上争吵了,眼看那俩学徒酒醉不醒,干脆把装食物的篮子挂在最近的树上,拍拍屁股走人。


    待他们离开,查理从树后走出。


    他去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食物,回过头,就看到迪兰用魔法凝成的丝线捆着一只肥大的老鼠,得胜归来。


    “我在玛吉波从没有见过这么肥的老鼠,哪怕是各地的墓园里,也很少有这么大的。”迪兰如是说。


    “迪兰法师对老鼠也有研究?”查理微笑。


    “这是黑鼠,比起经常出现在人类家中的灰毛鼠来说,要凶残得多。你看它的牙,是不是更锋利?它自己一个就能把棺材板啃出洞来。”


    面对迪兰的不吝赐教,查理也虚心接受。他凑过去瞧了瞧,发现它确实与灰毛鼠有所区别,不光是毛色,牙齿、爪子都不一样。


    优秀的学生,还善于联想,“瓦舍里的鼠患好像有点严重?”


    从现代学到的知识来看,鼹鼠和老鼠其实并不是同一种类的动物,但托托兰多也许不这么算。至少它们都会打洞,且善于给人类制造麻烦。


    迪兰摸着下巴,“六百年前的黑死病之后,托托兰多对于鼠患一直很重视。魔法议会专门为此拨了一笔经费,鼓励魔法师们出手,所以一直以来都没再出什么大的问题。瓦舍里这儿,以前我也没听说有那么多老鼠。”


    查理:“鼹鼠的问题好像一直都在。”


    可鼹鼠和老鼠毕竟不是一回事。


    迪兰再次看了眼那只肥硕大黑鼠,道:“毕竟才抓到一只,我得再看看,究竟老鼠多不多,又怎么长这么肥的。对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查理如实将集市上的见闻告诉他,“我去了巫医诊所,听到巫医在这里挑衅死神的事情,就来看看。”


    迪兰并不意外,“挑衅死神,确实是这帮巫医的传统了。但旧神早就陨落,这个仪式就只是个仪式,根本不会招来死神,所以每一个巫医都会活着从棺材里醒来。至于现在——”


    说着,迪兰也往棺材里看了一眼,道:“她大概是喝了什么安眠的药剂,在睡觉吧。”


    查理当然相信迪兰这位死灵法师的说辞,但想起刚才看见的诡异一幕,他还是心有余悸,便又询问了迪兰的看法。


    迪兰这回倒是诧异起来,“突然睁眼?还有血丝?”


    查理点头,“是的。”


    迪兰也没碰见过这样的情形,冥思苦想,最终也只能往幻觉的方向猜。毕竟巫医还活得好好的,呼吸平稳,不像有事的样子。


    查理便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而问:“迪兰法师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迪兰正色起来,“我先去了趟镇长那儿,想办法拿到了瓦舍里的地图。如果真的存在一个足以影响瓦舍里的魔法阵,那这个阵一定很大,并且设立在特定的地点。我仔细研究了地图,发现这个墓园的位置,就很巧妙。”


    说罢,迪兰把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拿出来给查理看。


    查理作为一个忘记了前尘的穿越者,让他看五行八卦,他或许还能说上几句,但对于托托兰多的魔法阵,就是一窍不通了。


    泛黄的地图上,迪兰标了几个点。他在心里暗自把这几个点连起来,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反而是其中一个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妖精之家?”他狐疑的目光看向迪兰。


    “没错,就是妖精之家。具体的原理我就不跟你解释了,时间紧,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总之以我的经验和学识来判断,如果要在瓦舍里布置魔法阵,这几个点位都很好。我想你能感觉得到,瓦舍里魔法元素浓郁,这几个点尤其。”迪兰回答道。


    查理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妖精之家的墨菲斯之盘,还在运转吗?”


    迪兰微怔,似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他了,他略作思忖,才回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究竟还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不过,墨菲斯之盘那么厉害,诡异莫测,只要它有可能还在运转,我想,就没人会去冒险。我把这个点位标出来,也是以防万一。”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查理很快有了决断,“这里交给你,我回妖精之家。”


    作者有话说:


    狂徒的品格:驾车是现学的,飞行魔咒也是现学的【大拇指】


    第65章 玛丽


    再次回到妖精之家时,查理的心境已然不同。


    夕阳下的妖精之家,还是那么得宁静、祥和。小妖精们招呼着调皮的孩子,先去洗手再吃饭,而住在这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走向餐厅,脸上的笑容轻松又愉悦。


    他们看见查理,跟他打招呼,查理也会一如既往地点头致意。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就像在看一幕大型的戏剧。


    假定所有的人都是经验老道的演员,那他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他们的破绽,打破演员与观众之间的第四面墙。


    走进餐厅,今天的晚餐是土豆泥和肉馅饼,外加一份奶油蘑菇汤。


    小女孩儿和她的小伙伴安东尼奥照旧坐在一起,游商约翰还在玛吉波没有回来,而那个与查理打过照面的,住在他楼下的画家,也照旧独自坐着,不怎么与人交谈。


    叮咚大管家喜上眉梢,问过才知道,随着仲夏夜的临近,瓦舍里的酒水订单急剧增长。小妖精们经常帮助人类酿酒,所以也得了不少酬劳。


    从明天开始,他们的餐桌上就可以加餐了。


    提起仲夏夜,查理就想到了柳利勋爵与阿尔芒,也不知银月骑士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不过,他们都离自己很远,查理鞭长莫及。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吃完饭,叮咚大管家又开始对两个小孩儿耳提面命,严禁他们去篱笆外的小树林里,招惹那只骷髅秃鹫。


    查理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这么干过了。


    小女孩儿叫玛丽,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小裙子,扎着可爱的羊角辫。五六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她很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看似低头挨训,实则一双小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还在到处乱瞟。


    不期然间,她就跟查理对上了眼,而后嘿嘿一笑。


    叮咚大管家为此操碎了心。


    本不由得攀比起来,“我可比她乖多了呢,是吧?”


    查理莞尔,“是。”


    那厢,叮咚大管家不放心,又叫来了两个小妖精,让它们看孩子。查理仔细一瞧,这不是上次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跟玛丽和安东尼奥一块儿商量偷蜜瓜的那两个吗?


    让它们看孩子,怕不是马上就叛变了。


    果然。


    等到叮咚一离开,那四个小的又凑成一圈,开始嘀嘀咕咕。查理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打算玩捉迷藏。


    “可是大人们都说,天黑的时候不能玩捉迷藏的。”安东尼奥有点怕怕。


    “这里是妖精之家,不是大人的地盘。反正叮咚叮咚只说不能去找那只骷髅大怪鸟,又没说不能在天黑的时候玩捉迷藏,你听话就对了!”玛丽,重新定义听话。


    听话的玛丽和她的小伙伴们,如愿玩起了捉迷藏。查理看他们都没有跑出妖精之家的范围,便没有管闲事。


    他慢悠悠地回到了主楼,在楼梯的拐角处发现了探头探脑的玛丽。


    “嘘。”玛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放心,他们都没跟过来。”查理作为一个刚刚成年的大孩子,表露出了对捉迷藏这个游戏该有的欣赏和好奇心。他问玛丽:“你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吗?”


    玛丽眨眨眼,“哪里?”


    查理:“叮咚大管家的房间里。”


    闻言,玛丽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在说:这么天才的想法,我怎么没有想到。


    她对于查理的兴趣,顿时超过了这个正在玩的游戏,歪了歪脑袋,忽然想到什么,问:“金发的大哥哥,你也在玩捉迷藏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在找人啊,但是好像都没有找到。你的朋友藏起来了吗?”


    “是啊,她藏得很好。”查理顺着她的童言无忌往下说。


    “那需要我帮你找吗?”玛丽歪了歪脑袋,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你真的愿意帮我?”


    “愿意啊!”


    小玛丽重重点头,但查理还是有些犹豫。他眼眸微垂,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把小玛丽给急坏了。


    有什么不相信她玛丽的呢?


    优柔寡断的人,是赢不了捉迷藏的游戏的!


    “你尽管说,不要害怕。”玛丽拍拍胸膛。


    “其实,藏起来的人,是我的老师。或者说,即将成为我老师的人。”查理最终还是坦白了,他蹲下来,平等地直视着玛丽,跟她说:“这个游戏,是她给我的考验。在没有完成考验之前,她绝对不会被我找到,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玛丽已经迫不及待了,“怎么帮?”


    查理略显苦恼,“她给我布置了很多的作业,我还没有完成。”


    “作业?”玛丽不太懂。


    “每天都要写的八百字一篇的魔咒学习记录,还有三千字一篇的《如何屠龙》的魔法论文,除此之外,还需要每日研读魔法书籍。哦对了,老师说我身体太差了,需要跑步锻炼……玛丽,你为何突然离我那么远?”


    哦,忧郁的查理伤心了。


    哦,惊恐的玛丽后退了。


    小玛丽的背抵着墙,警惕地看着他,“你没有骗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老师。”


    我的字都还没认全呢!


    查理忧郁,但微笑,“有的。”


    小玛丽即刻出逃。她已经浑然忘了自己刚才答应过什么了,大人才要信守承诺,她是小孩子,她可以二话不说就逃跑。


    她跑得快极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背后仿佛有魔鬼在追。


    前来找她的安东尼奥站在主楼的门口,看着她从自己面前如同一阵旋风刮过,刚要开口,人就没影了。他愣在原地,过了几秒,走出去探头看了看,又缩回来,挠挠头,满脸都写着茫然。


    “安东尼奥?”


    背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安东尼奥回过头去,就看到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金发的大哥哥从楼梯上走下来。


    “大哥哥叫我有事吗?”安东尼奥很有礼貌。


    “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查理语气温和。


    安东尼奥虽然还在玩游戏,但他想了想,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查理便问他:“我听人说,最近瓦舍里有亡灵出没,你知道吗?”


    “知道哦。”实心眼的安东尼奥,从不会说谎。


    连安东尼奥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但查理在瓦舍里打听了两天桃乐丝的消息,还询问过最近有没有怪事发生,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没有。


    难道……


    “是因为怕影响卖酒,所以之前大家都没有往外说,对吗?”


    “嗯嗯。”


    安东尼奥大点其头,看查理的目光甚至有些崇拜。这个金发的大哥哥跟玛丽一样聪明,还很温柔。


    大人们叮嘱他们,说不要随便乱说话,他都记得的。


    他绝对不会乱说的。


    查理继续问:“那安东尼奥可以告诉我,亡灵在哪里吗?你知道的,我是魔法师,勇敢又正义的魔法师,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对吗?”


    安东尼奥:“在磨坊那里哦。”


    语毕,他又皱起小眉头,仔细想啊想,说:“好像不止一个地方,但是我不知道了。”


    查理摸摸他的西瓜头,拿出了刚才在杂货铺里买的两个小妖精玩偶送给他,就当是他为自己解答的礼物。至于刚才为什么不问玛丽,反而要把她吓跑?


    玛丽那个古灵精怪又不怕惹事的小女孩,看见恶魔恐怕都得上去问个好。这么做,也是怕她陷入危险。


    安东尼奥就不一样了。


    他收到礼物,很开心,腼腆地问:“我可以把其中一个送给玛丽吗?”


    查理笑笑,“当然。”


    安东尼奥开心地走了。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也还不错。只是他确实太长时间没有休息了,越来越多的新的信息充斥着他的大脑,大脑的处理速度却开始变慢。


    “哼。”本又在这时闹起了脾气,“你都没有给我送过玩偶。”


    查理正要说话。


    本又说:“罚你现在回去睡觉,我就原谅你。”


    那声音听着很无理取闹,像别扭的小孩儿在闹脾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查理有些胀痛的大脑,都放松了些许。


    “遵命。”他忍不住笑笑。


    本又轻轻哼了一声。


    傲娇,又得意。


    回到房间,查理是真的打算先休息一会儿。洗漱过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得好好休息,再重新整理思绪。


    对,让一切归于零。


    重新出发。


    从睡下到进入沉眠,查理只用了十分钟。


    他做了个悠长的梦,梦见自己走在无边的黑色的森林里。这里没有风、没有鸟鸣,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静止的,连呼吸好像都不曾存在。


    突然,世界闯入一抹彩色。


    玛丽穿着红裙子,追着骷髅秃鹫,开开心心地从他前面跑了过去。紧接着是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安东尼奥,他在后面挥舞着查理送给他的妖精玩偶,看那口型,似乎在说“等等我”。


    叮咚大管家叉着腰,又气又笑。其他的小妖精们藏在草丛里,这儿冒一个头,那儿又冒一个头,好像生怕被叮咚发现,受牵连。


    可是一阵风吹来,把它们都暴露了。


    叮咚飞过去,扔出了手里的一颗土豆。小妖精们一个个抱住自己的脑袋,生怕被砸中,谁知土豆飞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中了刚从一旁的地洞里钻出来的鼹鼠。


    鼹鼠狼狈逃蹿。


    小妖精们啼笑皆非。


    草木开始疯长,魔鬼树树影婆娑。


    一张张老人脸仿佛争先恐后地要从树上脱离,棺材里的老巫医再度睁开了眼。


    ……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本压低了嗓音的急促的呼喊声,将查理叫醒。他睁开眼,灵魂好似还未从那场幽梦中苏醒,耳边就又传来了急促的敲打玻璃的声音。


    谁?


    查理这才回神,连忙单手撑着床铺坐起来,看向窗边。


    只见夜色漆黑,天还完全没有亮,只有淡淡的月光照着大地,也照着迪兰的脸。查理连忙下床开窗,迪兰跳窗而入,还没等缓过一口气来,便抛出一个惊雷。


    “巫医死了。”


    第66章 不灭的灵魂


    巫医之死,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凌晨一点半,迪兰还在墓园里抓老鼠。他抓老鼠的方式很简单,在费尽心思抓到第二只老鼠,可以留作活体样本后,他就把第一只给献祭了。


    魔法的火焰烧掉了老鼠的血肉,留下骸骨。当火焰越来越小,逐渐凝聚在骸骨内,发出幽蓝色的光时,灵魂之火成型,骸骨复苏。


    小小的骷髅鼠,成为了死灵法师迪兰的新的扈从。


    在魔法的驱使下,骷髅鼠开始带着迪兰寻找它的同类。它的爪子、牙齿,比它活着时更坚硬、锋利,可以挖开泥土,也可以咬碎拦路的石头。


    迪兰很快就发现,墓园里老鼠的数量,远超常规。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彼时骷髅鼠钻入地下不见了,迪兰用主人与扈从之间的灵魂感应到,它还在地下,但似乎钻进了一个棺材里。


    棺材里有许多活着的生命体。


    密密麻麻。


    饶是迪兰这样的死灵法师,感知到这样的情形时,仍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即顾不得魔法议会【关于禁止死灵法师违背道义挖取死者遗体炼制骸骨,违者将处以至少三年及三年以上监禁并限制进入人类城镇】的禁令,马上挖开土层、撬开棺材。


    “吱吱、吱吱……”


    棺材打开的刹那,密密麻麻的老鼠往外奔涌。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墓园里散发着渗人的光。


    好在迪兰早有准备,丢出魔法口袋。眨眼间,魔法口袋迎风张开,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所有老鼠一网打尽,再自动收紧,变成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落在迪兰掌心。


    他掂了掂口袋,望向空空如也的棺材,眉心微蹙。


    尸体呢?


    被占领的棺材,成了老鼠们的据点。棺材原本的主人却不翼而飞,而且从四周的土层和棺材上的钉子来看,这棺材近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再看墓碑,墓碑上有生卒年,死者在三个月前死亡。


    三个月前才埋下去,近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尸体不翼而飞。难道说一开始埋下去的就是空棺,还是在棺材埋下去不久之后,就有同行光顾?


    别问迪兰为什么怀疑其他的死灵法师,干他们这一行的,多的是偷尸贼。把自己亲人挖出来一家团圆的,都有不少。


    没办法,魔法议会管得太严了,大家也不想回到死灵法师人人喊打的时候。直接杀人不可取,偷别人尸体又容易被打,偷祖宗的,却只是不孝。


    托托兰多没有孝道,所以无须担心。


    言归正传。


    就在迪兰沉思之际,他留在巫医棺材附近的【巫师之眼】发出了警报。他神色微变,迅速折返,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他就看到了奔涌的黑雾,从棺材的方向如同浪潮席卷而来。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了魔杖。


    下一秒,巫师之眼被切断。


    切断的刹那,迪兰听见了那两个巫医学徒发出的惊恐的惨叫,在刺破夜空之后,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迪兰的心往下一沉,身影在黑雾中闪现,一串晦涩但短促的咒语脱口而出。


    当魔法的光芒自杖尖亮起,黑雾的浪潮从他这里,开始分流,又在他身后汇聚。他如同顽石立于这翻涌的浪潮之中,魔法杖上下翻转——


    亡灵之门再次于他身后洞开,如同一个黑洞,将所有黑雾暴风吸入。


    “呼……”迪兰这才缓过一口气,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头看了眼亡灵之门,便立刻赶往巫医的棺材处。


    等他赶到时,两个学徒已经脸色惨白地晕倒在地。


    巫医躺在棺材里,瞪大眼睛,死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画面。


    “她的灵魂被收割了。”


    此时此刻,是凌晨四点。迪兰出现在查理的房间内,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热水,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还有凝重。


    “什么叫做,灵魂被收割了?”查理披着外袍,站在窗边。


    “没有人比我们死灵法师更明白,灵魂的定义。在绝大多数死灵法师的眼中,灵魂是不朽的。”迪兰放下杯子,“人死之后,灵魂与肉·体就会分离。肉·体死亡,灵魂却将迎来新生,变成亡灵。”


    亡灵是新生?


    这倒是查理第一次听说的理论,不由露出好奇神色。


    迪兰见状,便多说了几句。


    “这是我们自由派的理论。在更早之前,也就是巫师年代,旧神还在的时候,死神的教义告诉人们: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身体是禁锢灵魂的牢笼,是灵魂的坟墓。当人死后,灵魂脱离肉·体,进入亡灵的国度,而后按照次序转化成不同的生灵,才算完成赎罪。”


    “不同的生灵?”


    “分别是陆地、海洋、天空,天空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完成这种转化之后,灵魂就能得到永生。”


    查理若有所思。他想起在现代时学到过的知识,西方好像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轮回转世的概念,这一套轮转下来,强调的也是灵魂的不灭。


    “但旧神已经陨落,这套规则还在吗?”查理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迪兰又猛灌了一杯茶水。


    现在不是聊历史的时候,但对于今晚发生的事情,迪兰有自己的猜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最终的导向,或许可能与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有关。查理虽然魔法水平差,但他聪明,告诉他,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简而言之,旧神陨落,影响到的是整个托托兰多,包括亡灵的国度。


    亡灵国度里,不只有亡灵,还有许许多多的不死生物。随着死神、黑暗神的接连陨落,亡灵国度陷入永夜,成了一片混乱的无主之地。


    彼时,大陆战争初期,各族混战。


    人类在部分魔法师和骑士的带领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好不容易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只盼着能够好好休整,凝聚有生力量,杀出一条生路。


    谁知道,神灵的血液砸得大地满目疮痍,带来的不仅仅是战乱,还有被砸开的两界之间的裂缝。


    失去死神指引的亡灵们,飘荡世间。一个又一个不死生物,从那裂缝中爬出来,开始了对生灵的猎杀。


    大陆战争由此进入中期。


    血腥又混沌的中期,笼罩着沉沉的雾霭。人类强敌环伺,彻底站在了悬崖之巅,进一步是死,退一步好像也是死。


    最终,死灵法师开始走上历史舞台。


    那是奠定人类胜利基石的一战,也是伟大的命运先知弗洛伦斯女士,真正成为领袖的一战。当她用自创的魔法,打开亡灵之门,成千上万的亡灵与不死生物们,从那门里涌出,听从她的号令,为她荡平所有的敌人。


    人们将它们称之为——不死军团。


    在此之前,没有人料到,那些令人恐惧、害怕的存在,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人类的助力。


    “可她就是做到了!伟大的弗洛伦斯女士,伟大的死灵法师!”作为弗洛伦斯的头号崇拜者,迪兰说起她时,心潮澎湃。而查理在遥想着那段激昂岁月的同时,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原来又是你,我的旧友。


    “咳。”迪兰稍稍收敛起激动的心情,继续说道:“到后期,随着龙族、精灵族开始休养生息,人类走上霸主之路。魔法师们想办法修补好了那些裂缝,战争也极大地消耗了亡灵界的有生力量,剩下的那些,便都安分了下来,不再对托托兰多构成威胁。至于你刚才说的,旧神已经陨落,旧有的规则还在不在……那就要看,你怎么看了。”


    “我怎么看?”


    “以前那套从人体到陆地、海洋、天空的轮转方式,是死神的神谕所示,并没有哪个真正不朽的灵魂回来告诉你——我经历了那些不同的人生,对吗?”


    查理醍醐灌顶,神连死亡都无法避免,那祂们的话,就不一定是真理。信则有,不信则无。


    迪兰见他懂了,便道:“如今的托托兰多,人死之后,亡灵大多会回归亡灵的国度,但那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死灵法师也只能窥探一二。不朽的灵魂是否还在轮转,没有人能肯定回答。不同的猜想,代表着不同的信仰,我们自由派认为,亡灵是灵魂的新生,既是新生就该无拘无束,不再受躯体束缚。重生派则认为,可以从你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你的下一世,并用特定的秘仪唤醒你的灵魂,达到另一种模式的永生。”


    说到这里,迪兰撇了撇嘴,颇为嫌弃地说道:“上次有个重生派的家伙,非说台上的戏剧演员是他已经死去的朋友,要与她彻夜长谈,实际上他只是贪图美色罢了。当天晚上,他就被人揍了一顿,扔在了臭水沟里。”


    听他说了那么多,查理只觉得奇妙。


    神学、信仰,轮转、重生,不论灵魂究竟如何来去,好像都很有意思。他想到什么,不由得往下问:“那滞留在人间的亡灵呢?”


    迪兰抓了把自己的爆炸头,“会有人请我们死灵法师出手,通过亡灵之门送进去。那些贵族特别有钱,你知道吧?”


    可以,这很合理。


    查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整理了一下思绪,又把话题转回了巫医身上。迪兰也连忙刹住车,“说回巫医,我刚才在墓园中看到的黑雾浪潮,很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死神降临的场景。而且那两个巫医学徒醒过来之后,有点被吓傻了,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惊恐地说——死神,死神来了。”


    “可祂不是死了吗?”查理蹙眉。


    “所以,问题大了。”迪兰沉声。


    作者有话说:


    关于陆、海、天这样的灵魂轮转,以及赎罪论,身体是灵魂的坟墓这些理论,来源于古希腊和古埃及的一些论述。其实之前巫医躺进棺材里挑衅死神,和理发师是最早的外科医生一样,都是确有其事。只不过一个搞玄学,一个是医学。


    第67章 故事的开始


    死神复活了?


    亦或是,新的死神诞生了?


    巫医胆敢挑衅死神,所以她被死神收割走了灵魂,这似乎是个合理的猜测。可查理在发现桃乐丝失踪时,心中诞生出的那丝古怪,又开始冒头了。


    不止是古怪,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好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在热情演出,但那肢体语言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忽然在他们的关节处发现了丝线,像是精心准备的假匕首,刺出了真的血。


    又像是,巫医忽然睁开的眼。


    这种感觉缠绕在查理心上,挥之不去,促使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没有亲眼看见死神,对吗?”


    迪兰愣了愣,随即点头。


    查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天还未亮,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闪烁。他虽然睡了没有很久,但来了瓦舍里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好,因此大脑格外清明。


    瓦舍里有古怪,平静祥和的表面下,正在涌动着暗流,这是肯定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古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查理看向摆在桌面上的毛线,这是他昨天在卖毛线玩偶的铺子里买的。现在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太杂乱了,就像眼前的这团毛线。


    想要搞清楚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得从这团线里,找到线头。


    “故事真的是从桃乐丝姑姑消失开始的吗?”查理平静的目光看向迪兰,而后自问自答,“我觉得不是。”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桃乐丝姑姑从不与人结怨,确实没什么仇家。你的意思是,瓦舍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注意到了,也像我们这样去查,而后——她出事了。”


    查理点头,“很有可能。”


    蓦地,迪兰灵机一动,爆炸头都跟着抖了抖,“那个空棺,三个月前埋下去的空棺,这个时间点够早了吧?”


    闻言,查理也灵机一动,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的是阿耶·布莱兹的墓,他的墓还好吗?这让查理忽然产生了一丝紧迫感,他想他应该尽快找到墓在哪儿。


    “我跟妖精之家的孩子打听过,有人在磨坊那里见到过亡灵。”所谓术业有专攻,查理觉得,亡灵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死灵法师去打探比较好。


    迪兰欣然应下,“对了,妖精之家怎么样?一切正常吗?”


    查理:“目前来说,一切正常。住在这里时,我感到很安心,睡得也很好。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住进来的第一天早上,篱笆院破了个洞。”


    迪兰诧异,“破洞?”


    查理也不知道这个破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起来了,就给迪兰提个醒。迪兰会意,决定还是把骷髅秃鹫留在妖精之家外看着,以防万一。


    片刻后,迪兰原路返回,翻窗离开。


    两人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迪兰去磨坊追踪亡灵这条线索,查理则去寻访那个空棺的主人,顺便,他可以再去找找其他的墓园,看能不能找到阿耶·布莱兹的墓碑。


    五点半,太阳已经升起。


    当阳光穿透薄雾,鸟儿开始吟唱,田野里的甘蔗苗慢悠悠地伸着懒腰,将叶片上的露珠抖落,一辆驴车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风驰电掣。


    风吹起金色的鬓发,露出查理平静从容的脸庞。他的驴车快飞起来了,他的屁股又离席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拐个弯。


    这叫漂移。


    路旁的小妖精吓得躲进草丛里,等到他过去,又从草丛里爬出来。它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酿了一晚上酒,所以看错了。


    可是没错啊,那个金发的客人,一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这么……


    小妖精托着下巴,小脸皱成一团,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金发的客人驾车的样子,就像图钉骑鼹鼠,横冲直撞。


    那厢,本已经开始晕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恐高又晕车,他也不想那么娇气的,但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绑在查理的腰间。查理漂移的时候,他都快从查理腰间甩出去了。


    “我们——去哪儿——啊——”今天的本,身残志坚。


    “快到了。”查理看向前方一片连绵的红砖房,开始降速。


    在出门前,他又找到了叮咚大管家,向它打听空棺主人的线索。迪兰记下了墓碑上的名字,他叫做安迪·布朗。


    叮咚清楚地记得这位安迪·布朗,告诉查理,他是家中独子,大约二十六七岁,在三个月前因急病去世,令人叹惋。


    “你打听他干什么呀?”


    “只是偶然打听到,我想要找的人,似乎与这位安迪·布朗有所关联,所以想要去拜访一下。”


    叮咚对自己认证过的客人,信任程度是相当高的,没有多想,便告诉了他布朗家的位置,而查理听到之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此时此刻,他看着前面那一栋又一栋的盖着红瓦片的房子,目光投向了最远处的一户人家——那里就是桃乐丝的独栋小屋。


    他再一路打听,顺利找到安迪·布朗的家,停下驴车,将驴车拴在路旁的树上。站在此处眺望,桃乐丝小屋与布朗家相隔大约直线距离五百米。


    也就是说,不算邻居,但离得不远。


    安迪死于急病。


    瓦匠也生了病。


    瓦舍里的古怪,似乎终于对查理露出了神秘一角。


    思及此,查理没有多犹豫,上前敲门。


    虽然是一大清早,但勤劳的人们已经起床了。查理敲门时,布朗家没人应门,隔壁邻居家却有人走了出来,看到查理这个陌生面孔,问他有什么事。


    查理礼貌问好,说道:“请问这里是安迪·布朗的家吗?”


    “你找安迪?”邻居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然,“安迪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你想找他的话……”


    “我知道,妖精之家的叮咚大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他的父母在家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们打听一下。”查理道。


    “这样啊。他的父母倒是在家,不过安迪去世后,他们太过伤心,连甘蔗都不种了呢,是不会那么早起的。大约,得等到九、十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邻居听到妖精之家的名号,对查理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变得亲切许多。


    查理感谢他的提醒,看到他手中拿着农具,便询问他是否要去田里劳作。邻居说,他要去看看该死的鼹鼠有没有破坏他的甘蔗苗。


    “鼹鼠的问题,一直都没有解决么?我听说去年来过一个巫医。”查理表露出好奇。


    “那巫医就是个骗子。”邻居提起他时,还有些恨恨的,“刚开始说得好听,说他能够帮助我们,谁知道是骗人的呢。哦对了,说起来还多亏了安迪他们几个小子机灵,发现了巫医的骗局,还把人赶走了。”


    “是安迪他们发现的?”查理惊讶。


    “是啊,那个骗子,临走的时候还说要诅咒我们。”


    “诅咒?”


    事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查理忙问:“什么样的诅咒?安迪因为急病去世了,该不会……”


    邻居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你可别乱讲,事情都过去好久了……再说了,安迪是三个月前才去世的,他那个时候……好像,突然就倒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发热,请巫医大人来看了,没几天就走了……”


    说着说着,他连忙摆手。原来不觉得的事情,被查理这么一说,他都开始觉得有点渗人了。当下也不再管查理,推说自己要去忙了,扛着农具便走。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再看向布朗家紧闭的房门,愈发觉得自己好像找对了方向。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悬挂于腰间的本的小骨头,往回走的同时,轻声说:“本,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你能帮帮我吗?”


    本一听到“艰巨”二字,立刻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你说。”


    “替我进去探探情况,我再四处走走,稍后汇合。”


    “好的!”


    于是当查理再次走过布朗家的门口时,他悄悄解开了骨头上的绳子,再松手。一节小小的骨指,掉在草丛里,谁都没有发现。


    等到查理走过,本骨碌碌滚出草丛,鬼鬼祟祟滚进门缝。


    拐角处,查理恰好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过这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他就来到了布朗家后面。


    这里还有好多户人家。


    早上六点多,瓦舍里的薄雾散开,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查理走走停停,期间又遇到了不少人。


    这几天里,查理一直在瓦舍里四处转悠,打听消息。他的长相并不普通,金发碧眼,气质独特,又是来自玛吉波的魔法师,所以不乏有人记住了他,再看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的。


    听到他说要找安迪·布朗,大家的反应不一,对安迪·布朗这个早死的年轻小伙子,观感也不一样。


    有人说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有人说他赶走巫医,做了件好事,感叹他的逝去。提起镇上的巫医时,大家倒是都很尊敬。


    “也不知道瓦匠怎么样了呢,不过能够得到巫医大人全力救治,他肯定没事了。”


    “是啊,我上月才去拜访过巫医大人,喝了她给的药剂,马上就好了!”


    ……


    查理往往是个好的倾听者,虽然是个来自大城市的魔法师,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呢。微微垂眸的样子稍显忧郁,可是当他看过来,认真听你讲话时,你就觉得,那眼神望到了你的心坎儿里。


    “哦,查理,我瞧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巫医大人?她昨日似乎在为瓦匠治病,今日可能有空了。”


    哦不,查理想:她没空。


    想着想着,查理又觉得有些荒诞。他好像跟这些民间医生犯冲,每一次有人要他去拜访他们,都会出事。


    上一个理发师被抓了,这一个……死了。


    查理微笑致意,“感谢您的建议。”


    对方闻言,愈发觉得他是个好人,温和有礼。查理也没多解释,余光瞥见前方的一栋房子,看到正从房子里走出来的人,问:“那是谁?”


    “她啊……”对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压低了声音告诉查理,“那是个奇怪的人,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她很孤僻,也不喜欢与人来往。”


    这时,那人也看到了他们,伸手抓住帽檐,匆匆低下头,好似生怕与人对视。查理认得她,她是集市上那个卖毛线玩偶的,戴帽子的女人。


    她今天也戴了一顶帽子,宽檐的帽子,上边还缀着几朵毛线织成的花。


    “你看,她每日都打扮,但又从不喜欢与人说话,还每日早出晚归,奇奇怪怪。”站在查理身边的人,做着普通的农夫打扮,又忍不住嘀咕起来。


    第68章 正义三勇士


    戴帽子的女人叫简。


    在其他人的描述里,她父母早亡,独居,生性孤僻。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一定是个怪人。一大清早,她就会带着做好的午餐去镇上开店,然后那一整日,她都会坐在店里,往往坐的位置都不会挪动一下。


    如果说她有什么别的活动,那就是偶尔去墓园祭拜家人,亦或是去教堂祷告。即便是她的邻居,一年下来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住在她隔壁的瞎眼老头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告诉查理:她活得像个寡妇。


    查理不予置评。


    他刚才本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查理想,即便追上去了,恐怕她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面再去她的店里拜访。


    片刻后,查理在布朗家屋外接到了本。


    本原路返回,从门缝里滚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却兴致高昂。回到查理身边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里面那两个人在睡觉!”


    查理问:“那本还看到了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看到的。”


    本便碎碎念起来,生怕自己忘得快,所以他说地也很快,“屋子里有很多的酒哦,很多很多酒,然后有桌子、椅子、床,桌子上还摆着好多餐盘,餐盘里有吃剩下的肉,他们好懒,都没收拾呢……”


    本的小学生式汇报,巨细靡遗。


    查理带着他回到驴车上,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重点,“你说屋里有一些金银珠宝?”


    “是哦。”本语气天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们很宝贝,睡觉的时候都抱着呢。”


    查理若有所思,随即又问:“本,桌上有很多剩菜对吗?你觉得,他们吃得怎么样?”


    “很丰盛哦。”


    “从屋里的摆设、他们的衣服来看,他们富有吗?”


    “唔……普普通通?”


    “那金银珠宝哪来的?”


    这个问题可把本给闻倒了,如果他还有眼睛,恐怕此刻已经瞪得圆圆的。


    查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唯一的儿子死了,因为伤怀所以不再劳作,却有心情大吃大喝。明明看着是个普通的人家,家里却有金银珠宝。瓦匠的儿子是个大孝子,看来,安迪的父母也是一对好父母。”


    本:“很、很好吗?”


    查理:“好极了。”


    高级的反讽,往往用本听不懂的方式。


    本小小骨头摸不着头脑,而查理驱使驴车,开始赶往瓦匠的住所。瓦匠家并不在这里,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大约二十分钟后,驴车赶到瓦匠家,正好赶上瓦匠的家人在哭嚎——瓦匠死了。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为瓦匠治病的巫医死了,瓦匠难道还能活?他的两个大孝子跪在地上,此刻正在抹泪。而查理这个外乡人,装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顺理成章地站在人群外围,打听起了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瓦匠的其中一个儿子,正是和安迪一块儿拆穿巫医的骗局,并将他赶走的正义之士。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共有三个,一个安迪死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大半年前。


    三个死了俩,剩下那位大孝子,真是……


    “心大。”查理又被催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


    他不由开始怀疑,瓦匠是代替儿子死亡的倒霉鬼。而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孝子,在墓园里时,曾被他的哥哥训斥——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查理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话,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到几个字上:从棺材里偷金币。


    安迪的家里,有一些金银珠宝,而他的邻居们对他的评价不一,甚至有人说他游手好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外一位最早去世的正义之士,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有志青年。


    所以,被他们赶走的巫医真的是骗子吗?


    巫医诊所的学徒曾经告诉过查理,那个骗子被赶走之后,镇上的人们对老巫医更加敬重了。从结果来看,老巫医是既得利益者。


    不论安迪、瓦匠生病,都请了老巫医治疗,之前死的那个恐怕也是。


    老巫医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死了。


    安迪死了、瓦匠也死了,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知情人是——大孝子。


    思量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而这时,巫医的死讯传来,查理在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巫医学徒坐着马车赶过来,慌慌张张地冲进瓦匠家一看,瓦匠也死了。


    “天呐,天呐,死神!肯定是死神把他也带走了!”学徒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蓦地,他又察觉到自己直呼死神名讳,是件多么该死的事情,连忙闭嘴,转身往外爬。


    老巫医挑衅死神,已经死了,以至于瓦匠也没救回来,也死了。他还不跑,等什么?等死神想起他这个巫医学徒,也把他带走吗?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把他从地上掺起,可听见他嘴里的话,又一个个震惊、错愕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场面乱了,那两个瓦匠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大孝子弟弟,脸色也很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只是他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跤。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一路往上,看到查理的脸。他微微晃了晃神,这才在查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谢、谢谢。”


    “不用谢。”查理向他点头致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起了手上的一根头发。


    这时,大孝子的哥哥跑出来,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又把他拽了回去。查理目送兄弟俩远去,也没在这里多留。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还是太扎眼了。


    思来想去,查理回到了妖精之家,拿了些东西,而后立刻赶往桃乐丝小屋。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之后,他借用了桃乐丝的锅,用来制作炼金药剂。


    第一次在外面炼制药剂,查理的心还是忐忑的。不过好在他出行时的准备做的足,该带的东西也都带了。


    他一边生火熬煮必备的材料,一边拿出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开始绘制炼金法阵。


    松塔里有现成的炼金台,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徒手绘制炼金法阵。他很小心,手里抓着笔,全神贯注。


    闭眼,再睁眼,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笔。


    如果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士,出门在外,完全可以直接用魔力构筑炼金法阵,但查理还做不到,所以他必须借助外力。


    等到法阵一气呵成地画完,锅里的东西也煮好了。


    查理拿出那根属于大孝子的头发,投入锅中,它就成了某种炼金药剂的原料之一。这种药剂就叫做——真言。


    这不是查理第一次炼制真言药剂,只不过之前炼的,用的是维克的头发。查理有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要用,但后来,拿到预兆石板后,为数不多的良心阻止了他。


    看在维克为他背了黑锅的份上。


    看在他有可能是阿奇柏德的份上。


    收手吧,查理。


    现在终于可以用了。


    查理听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片刻后,原料熬煮完毕,其他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开始最后一步——合成。


    当灿金的光芒从法阵上升起,查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但看着那装进药剂瓶里的几乎透明的魔法药水,他又陷入了思考。


    现在,他缺一个合作伙伴。


    迪兰。


    说曹操,曹操到。


    迪兰从昨天忙活到现在,那是片刻都没休息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就看到查理站在屋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脚边是一个金色的手绘法阵,房间里还散乱放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还有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还有绿色诡异液体残留的锅。


    “这是……”迪兰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迪兰法师来得正好。”查理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此事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强大的死灵法师迪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潜入瓦匠家,把大孝子绑架到了巫医死去的那个墓园里。大孝子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手脚被捆地跪在地上,惊恐地以为死神索命,连连求饶。


    “我怎么觉得……不用药剂他也能招了?”迪兰蹲在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他特地压低了声线。


    “不要低估人类的狡猾。”查理上前,伸手抓住大孝子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剂倒进去,再轻轻一推,合上,“好了。”


    迪兰:“嘶……”


    哦查理,哦忧郁的查理,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他的动作,又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甚至独具美感。


    查理静等十分钟,估摸着药剂肯定已经起效了,便开始问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目光沉静,语气平和。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达利,达利·瓦尔。”


    “一年前,有一位巫医来到瓦舍里,声称能够解决鼹鼠之患。你跟你的同伴,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达利的声音带着茫然,好似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信息,所以还带着一丝卡壳。但药剂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很快就再次开口,道:“他发现我们在为老巫医偷盗尸体,要揭发我们,所以我们诬陷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了。”


    迪兰听得瞳孔震颤。


    什么?帮老巫医偷尸体?你们竟然是一伙的吗?可是巫医偷尸体做什么……等等。迪兰想到什么,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查理继续问:“你的家人知道吗?”


    达利摇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以为,我是想从尸体身上偷摸金币。”


    在托托兰多,墓穴中一般没有陪葬品,他们没有这样的风俗。但家境富裕些的,也会在亲人的尸体上放一枚银币,或一枚金币,用以辟邪,以免他们的灵魂被恶魔吞噬。


    亦或是为他们佩戴上生前最爱的珠宝首饰,穿上最喜欢的衣服,让他们能够以最好的面貌面对死亡。


    “你的同伴接连去世,他们的死因是什么?”


    “第一个是艾伦,他喝多了酒,摔死了。我和安迪就把他的尸体也卖给了老巫医,换了一个银币,去买酒喝。”


    查理:“……”


    迪兰:“…………”


    被药剂控制了的大孝子达利,读不懂两人的沉默,继续老老实实地往下说:“第二个是安迪,他生了病,其实是被墓园里的老鼠咬的。老巫医跟我说,他有可能得的是传染病,必须尽快烧了,以免被人发现,连累我们,所以他也死了。尸体交给了老巫医处理,安迪的父母得到了一笔赔偿,他们很开心。我也有,我也很开心。”


    查理:“……难怪心大。”


    迪兰:“……这是什么感人至深的伙伴情谊,我堂堂死灵法师竟自愧不如。”


    本:“……”


    他也想说话,他憋得好痛苦。


    查理清了清嗓子,继续问:“你的父亲,瓦匠,生的又是什么病?”


    达利老实作答:“我最近没钱了,又去挖尸体,被他发现了,他很生气,就气病了。我还是很爱我的父亲的,所以就请老巫医给他治病。老巫医说,只要我答应她一件事,她就能治好我的父亲,我还会得到一笔钱。”


    听到这里,迪兰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了,忍不住出声,问:“她要你答应什么事?”


    达利:“她给我药,让我回去给父亲喝,说这个药会让我父亲的病变得更重一些,但不会死。老巫医为了治病,就会施展秘法,将病转移到自己身上,并按照古法躺进棺材。等到第二天,她会从棺材里醒来,也会将我父亲治好。这样一来,我父亲治好了病,她得到了名声,而我得到了钱,嘿嘿。”


    嘿嘿什么嘿嘿。


    迪兰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他觉得跟达利比起来,自己那些偷尸体的同行们,都算善良了。


    查理,查理很克制,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头顶都在散发着圣光,否则不足以让他心平气和地继续跟达利说话。


    “达利,巫医留下的诅咒,又是什么?”


    达利呆呆的,“他诅咒所有诬陷他的人,都死于非命。诅咒瓦舍里鼠患成灾,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查理:“你们没有相信过吗?没有害怕过吗?”


    迪兰也很好奇,从结果来看,那个被赶走的巫医的诅咒,其实都在一一应验。然而达利还是呆呆的,“老巫医说,他是个没有真才实学的骗子。我们赶走他,其实是在做好事,所以不用相信他的话。”


    “就你?做好事?”迪兰受不了了,他站起来,指着达利严肃认真地对查理说:“我看他没有在说实话,不如我打一顿,可能药剂会逆流进他脑子里,效果会更好。”


    “你先坐下。”查理道。


    “哦。”于是迪兰又蹲了下来。


    他蹲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查理的话?先是打了个照面,就稀里糊涂被他忽悠着去干绑架的事,现在又……


    难道他不止炼了真言药剂,还给自己下了药?自己刚踏进桃乐丝姑姑的小屋就中招了?


    思及此,迪兰不禁向他投去怀疑目光。


    在查理的视角看来,此刻的迪兰就像一个大蘑菇。巨大的爆炸头,这么多天了,依旧那么蓬松。巨大的蘑菇投来怀疑的小眼神,像邪恶蘑古力在对他发出挑衅。


    “为什么这样看我?”查理眨了眨眼,淡绿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不解,和一丝难过,“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迪兰警觉。你看,你看,又来了,他一眨眼,自己的罪恶感又来了。


    达利抢先回答:“我没有看你,我也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迪兰跳起来给了他一脚,“没问你!”


    作者有话说:


    迪兰:神经病!


    第69章 亡灵


    踹了达利一脚后,迪兰心平气和多了,也不再计较查理忽悠他的事情。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否藏着什么秘密,譬如他认不认识桃乐丝,譬如亡灵和死神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


    可达利开启了一问三不知模式,他与戴帽子的女人不熟,不认识桃乐丝,也没见过亡灵和死神,更不知道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因为他都不关心。


    他的心大,更甚于他的胆大,这大概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的秘诀。


    眼看他实在答不出什么来了,药效也快过去,迪兰干脆利落地用魔杖把他敲晕,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差点忘记说正事,我在磨坊那边确实找到了声称见过亡灵的人,而且我听他的描述,我觉得……呃……”


    查理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碰过达利的手,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迪兰面露古怪,“我听那个描述,觉得那亡灵有点像我桃乐丝姑姑。”


    查理动作一顿。


    迪兰:“我没骗你,不论是描述的长相、年纪,还是说话的口吻,还有说出来的话,都很像。我刚拜入明多塔的时候,年纪还小,桃乐丝姑姑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可对于瓦舍里的人来说,大晚上的被一个亡灵拦下来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个亡灵是位老奶奶的时候。


    你回答她开心,怕她带你走;回答她不开心,也怕她带你走。


    可如果亡灵是桃乐丝,那岂不是代表桃乐丝已经死了?


    不,不对。


    查理深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桃乐丝如果只是简单地死了,不可能达到所有人都遗忘她的效果。


    思及此,他追问:“除了问这句话,亡灵还说过什么吗?”


    迪兰:“她似乎在找某个地方,想让人给她指路。但当她说出这个地名时,听的人又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无从得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对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桃乐丝姑姑已经死去”这个可能。


    查理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有头绪。巫医和达利的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也跟桃乐丝姑姑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牵扯到了死神,死神这样的存在又与亡灵密切相关,或许,这其中还存在什么关联。你觉得,巫医会是你的同行吗?”


    “有可能。”迪兰刚才就有这个猜测。


    “还有另一个被赶走的巫医留下的诅咒,看起来好像在一一应验,究竟是巧合,还是诅咒真的生效了?”查理道。


    闻言,迪兰召唤出了他的新宠——骷髅大老鼠。


    大老鼠应召前来,蹭了蹭迪兰的裤脚。迪兰道:“你看,我抓了些老鼠,仔细研究过了,我怀疑是有人在喂养它们。”


    “喂养?”


    “你知道,吃腐尸长大的东西,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的。”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保持着微笑,“墓园里不缺尸体,为什么迪兰法师会判定是有人喂养呢?”


    “刚才不是问到了么?瓦舍里有个人攒了很多尸体,自己刨食总没有人投喂来得快。而且,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墓园里的黑鼠,也不会去吃尸体。”


    迪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知道的,死灵法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还总喜欢拿老鼠做实验。”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再次委婉地用微笑表达了否定,但迪兰已经饶有兴致地向他发出邀请了,“我看你很有当死灵法师的潜质,要不,你跟我一起做死灵法师吧?”


    你是本2.0吗?


    查理婉拒,“感谢迪兰法师的盛情邀请,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罢了。”


    迪兰却又对他表示了充分肯定,“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普通。”


    哪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能随随便便配出真言药剂,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绑架目标人物,灌药、审讯,一气呵成的?


    这会儿才刚到十一点呢,连午餐都不耽误。


    “可是维克先生,大概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死灵法师。”


    “那你偷偷练,回头把他做成你的骷髅扈从,不就行了?只要你把他炼成骷髅,他会永远爱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


    查理的借口张嘴就来,迪兰的建议也是真情实感。


    本甚至听进去了。


    当查理和迪兰再次分开,他终于可以说话时,他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维克也做成骷髅吗?你会爱他吗?”


    “本,刚才那只是玩笑。以我目前的实力,在我把他炼成骷髅之前,他可能会先把我做成橱窗里的玩偶。”查理忍俊不禁。


    “那你答应我哦,你的骷髅只能有我一个。”本趁机大胆地提出要求,并暗暗发誓,要是有别的骷髅加入,他就、他就——


    把他偷偷扔掉!


    查理不知道本的小骨头里在想什么,迈步离开墓园。


    迪兰带走了达利,下一步打算去巫医诊所,探探老巫医的底细。戴帽子的女人简也在集市上,查理便将拜访她的事也交给了迪兰。


    至于他自己?


    查理又回到了妖精之家。


    他难得回来吃午餐,所以叮咚大管家看到他时,还有点诧异,“金发的客人,今天真是稀奇。难道你是提前知道,今天的午餐是美味的烤肉吗?”


    “我匆匆回来,是有一件关于瓦舍里的大事想要告诉你,叮咚大管家。”查理神情严肃。


    “是什么?”叮咚也正色起来。


    “死神出现了,祂带走了老巫医的灵魂。”查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与此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叮咚的反应,没有错过它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叮咚很震惊。


    瓦舍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妖精之家住客不多,而叮咚整日都待在这里,还真没来得及听说这件事。它顿时惊得又飞高了半米,双手捧着脸,嘴里“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这可不得了哇。”


    “叮咚大管家在瓦舍里这么多年,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查理问。


    “没有呢。”叮咚摊手,“这里的人们年年都祭拜酒神,但我也从来没见过真的酒神呀。真神降临,这样的事情……从未听闻呢。”


    旧神已死,魔法为王。


    若说在这六百多年光阴里,有没有哪个新的神灵诞生?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的。哪怕是王室信奉的高天的太阳,在绝大多数时候,祂也就是一个精神符号,一个象征。


    “会不会是搞错了?”叮咚摸着下巴,皱起小脸,问。


    “我也希望如此,否则,魔法议会就该派人过来了。”查理深切地觉得,最不希望真神降临的,必定是魔法议会。


    神权不仅会压制王权,首当其冲的,还是魔法议会。


    “这可怎么办?魔法议会最烦了,我讨厌他们。”叮咚叉起腰。


    “可如果死神真的降临了,祂是个坏蛋怎么办?老巫医就已经死了。”查理面露忧愁,“叮咚大管家不担心么?”


    “对哦,那怎么办呀?”叮咚大管家顿时陷入了无尽的担忧,翅膀都扇得没那么轻快了。它思索着、思索着,余光瞥见玛丽和安东尼奥又在院子里疯跑,连忙出声,“哎呀,你们跑慢一点!”


    玛丽回头,看到查理也在,大约是想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古灵精怪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拉着安东尼奥转身就跑。


    叮咚气坏了,飞过去管教小孩儿,把死神的担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查理看着,没有跟上去。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位于三楼的房间。打开房门的刹那,他的心往下一沉——他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查理很确定,他在出门前没有要求客房服务,妖精之家的人不会随意进入。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周,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谁来过?


    查理蹙眉,忽然有点后悔,没把本留下来看着。他伸手捏住本的骨头,示意他暂时不要出声,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拿出行李箱,假装要从中拿东西。


    等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波动——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来人的目的是什么?


    妖精之家不再安全,这样的认知让查理感到芒刺在背。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调皮的孩子终究还是逃过了追捕,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愉快地打起了滚。风吹过,草叶晃动间,查理依稀能看到那只巴掌大的小妖精,骑着鼹鼠再次路过,雄赳赳气昂昂。他记得,它叫做图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看着看着,气氛似乎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查理的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这几天他在妖精之家住得好好的,连一丝被窥探的感觉都没有,今天却突遭变故,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查到关键处了?


    因为查到了关键的点,所以幕后的人坐不住了。


    从昨天到今天,瓦舍里有什么变化吗?


    死神出现了?


    查理收回视线,转身靠在桌边,又打量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几天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撬开的痕迹,但头发不见了,证明那扇门必定被打开过。


    开门的方式有二,一是用钥匙;二是用魔法这种非常规手段。


    钥匙在叮咚和那几个义工手里。


    至于魔法……


    查理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不过,妖精之家的每个人都经过小妖精们的认证。手持好人卡,又为何会背地里干坏事?


    亦或是,有外人潜入?


    只要不进行攻击,墨菲斯之盘就不会被触发,所以悄悄潜入也是可行的。


    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什么结果,于是查理思忖片刻,掏出了自己的“钥匙”。他有开门的咒语,理论上,他也可以出入这里的任何一个房间。


    那么,先去谁的房间看看呢?


    第70章 巫妖


    查理住在妖精之家的307,本着就近原则,他选了同住在三楼的另一位客人的房间。他是来自嘉兰帝国南方的一位商人,前天刚刚入住,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谈生意。


    他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椅子上搭着衣服,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除此之外,其他都还没动过。


    在查理入住的这几天里,妖精之家有过人员流动。原先住着的客人走了五个,后来又住进来三个。


    三楼住的人最少,除了这位商人,就只有查理。


    二楼的人稍多一些,有五个。


    那位画家住在202。查理神色自然地从楼上下来,穿过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窗户开着,温暖的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画家就坐在楼下的小院里画画,寥寥几笔,春日种下去的甘蔗苗就在画布上破土而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拿笔的姿态相当随意。


    “查理?”背后忽然传来询问声。


    查理回过头去,看到住在205的客人,刚好从房间里出来。这是位大约四十几岁的妇人,来瓦舍里探亲,同行的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因为有三个人,亲戚家里住不开,她也不想委屈了儿女,所以便住进了妖精之家。她和女儿住在205,儿子住在203。


    据这里的义工说,他们也算是瓦舍里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来。


    “午好,尤加利太太,您要出门了吗?”查理微笑发问。


    “是啊。”尤加利太太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优雅,目光越过查理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出去走走,不是吗?”


    “是的,从这儿看出去,风景也很好。我想,如果去田野边散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今日的瓦舍里可能会有些骚动,还请您稍加注意。”查理友善提醒,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感谢提醒,我会的。”优雅的太太不会刨根问底,谢过查理,便走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查理神色自然地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掏出魔法杖,念出咒语的同时,他在202门口站定。


    咒语落下,门开。


    他推门进去,再顺手关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进门时都是很小心的,确定门口没有像他那样做的小手脚,才大胆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堆满的画。有些已经装进了画框里,堆放在墙边,更多的只是随意地摊在桌上、地上,甚至卷曲着被丢在角落里。


    查理随手捡起一张,再看向墙边的画框,发现他画的都是瓦舍里的风景图。


    他的风格与曾经的纪白很不一样,跟他本人略显孤僻、颓废的形象也很不一样,温暖、明亮,富有生命力。查理再看向桌上的杯子,里面有一些液体残留,不是咖啡不是酒,是牛奶。


    所谓,人不可貌相。


    查理会心一笑,转身继续查看他的画。


    很快,他就从那海量的画作里,找到了几幅人物肖像。里头有叮咚大管家,有骑鼹鼠的图钉,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还有瓦舍里的其他人,但都不是他想要的。查理不厌其烦地继续翻找,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一颗杏树。


    挂着金黄果子的杏树,那色泽依旧明亮,叫人看了便新生欢喜。


    树下站着一个人。


    查理可以确定,那人不是桃乐丝姑姑,从体态上看,她是一位比桃乐丝姑姑更年轻的女士。她背对着篱笆院墙,在看树上的果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她是简。


    画家画画的角度,应该是在桃乐丝小屋的外面。视角越过那道不算很高的篱笆院墙,看到了树下的人,和那棵杏树。


    那桃乐丝姑姑呢?


    查理往下看,在篱笆院墙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隐藏”着的第二个人。她应该是坐着的,被院墙挡住了,但画家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将她藏在了画里,成了这幅画的巧思。


    依旧是寥寥几笔,一位温和的老妇人便跃然纸上。


    看到这幅画时,查理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画布上还有日期,5月18日,大约半个月前。


    这证明,半个月前桃乐丝还真实存在于瓦舍里,而她与简,是认识的。而且从画上来看,关系还不错。


    故事的一个个节点,好像都开始串起来了。


    查理再次审视这张画,将所有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随即他又打量起房间里另外的东西来,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202,又来到了尤加利太太的房间。


    尤加利太太的房间,不论是205还是203,都与表面上的人设没有太大出入。他们的亲戚是瓦舍里的原住民,与查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包括老巫医、达利等人,也都没有什么关联。


    至于二楼最后一间主人的屋子,属于约翰。


    约翰去了玛吉波,至今未归,算算时间,也快两天了。


    查理本想直接略过,毕竟人都不在瓦舍里,没有作案时间。可就在他即将走向楼梯时,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了208。


    两天了,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约翰没回来,也许是被玛吉波的繁华迷了眼,从他们曾经的交谈里可以得知,约翰很向往玛吉波。但迪兰临走前,给维克的管家弗兰克送了信,怎么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已经通过魔法的方式联络上了,但迪兰没有告诉自己?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楼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绪飞转,很快就作出了决断。他利落地撤回下楼的脚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208。


    当楼下的人上楼时,他刚好关上208的门。


    那天查理走得急,所以约翰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就跟他走了。他的行李还堆放在房间里,桌子上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碎物件。


    如果说整个房间里有什么算得上异常的话,那大概就是床底下的死老鼠吧。约翰走了两天,房间里没人打扫过。


    查理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老鼠,但还是不及迪兰专业,什么都没看出来。思忖片刻,他打算把这个难题留给迪兰,转身离开了208。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刚才的脚步声属于义工,她上楼打扫,此刻的脚步声在三楼。


    查理神色自若地往一楼走。


    义工们不住在妖精之家,所以一楼除了玛丽、安东尼奥,还有小妖精们的房间,就住着一位单独的客人。


    那位客人也是刚搬进来的,就住在楼梯口的旁边。


    不过查理并未直接进去,他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另一边。这边有个公共盥洗室,查理走进去洗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盥洗室里有水箱,还有粗糙简易版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流淌,查理拿起散发着花草清香的肥皂,打起了泡沫。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迪兰终于找到了暗藏的密道,点燃火把,走了进去。这密道藏得很深,是在诊所的地窖里,又藏了一道暗门。当迪兰走了大约半分钟,闻到熟悉的腥臭味道时,他心道果然。


    这味道,他太熟了。


    迪兰不禁加快了步伐,而当他最终抵达那个不为人知的密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饶是自诩见过世面,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血液沼泽。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偌大的魔法阵上面,如同沼泽地里的土壤,而这土壤里,生长着一具具骸骨。


    有些骸骨已经深陷在沼泽里,只露出半个头。有些跪在上面,正在往下陷。有些依稀还有血肉没有腐烂,有些已经是白骨森森。


    老鼠在其中爬行,又被沼泽吞没。


    最重要的是,魔法阵中有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小男孩儿。


    看见他,迪兰的脸色瞬间沉凝得可怕。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个炼制巫妖的仪式,他的这位同行,是想把那小男孩儿活生生炼成巫妖。


    巫妖,不死生物中非常强大的一种存在,若能成为巫妖王,甚至能在亡灵界雄踞一方。若一个死灵法师能收服巫妖王作为扈从,那他出门可以横着走。


    “该死的。”


    迪兰忍不住骂人。如今老巫医已死,这仪式却还在进行,当务之急唯有中断仪式。至于那个小男孩儿,胸口虽然还有起伏,好像还在呼吸,但脸色青白,恐怕已经……


    等等。


    迪兰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迪兰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瓦舍里,已经是很久以前,而这次来,光顾着打听桃乐丝姑姑的事情了,哪有空理会什么小孩子,除非是……对了,妖精之家的那个小男孩!


    他叫什么来着?


    但是不对啊,看他这个样子,仪式进行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至少是在老巫医躺进棺材前。如果他一早就被抓到了这里,那妖精之家的那个又是谁?


    那些妖精不是有辨别善恶的本领吗?为什么没发现小男孩的异样?


    还是说,妖精之家本来就有问题?!


    迪兰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推断,瓦舍里存在一个正在运转的魔法阵。就是这个魔法阵,让瓦舍里逐渐遗忘了桃乐丝姑姑。而他在地图上推测出的,有可能设置魔法阵的节点,其中一个就是——妖精之家。


    “糟了,查理!”


    迪兰霎时间如芒在背。


    另一边,正在洗手的查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语气温和,“是安东尼奥啊,你找我有事吗?”


    “今天难得看到大哥哥没有出门,大哥哥要跟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吗?”安东尼奥还是那么的有礼貌,挠着头,笑起来憨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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