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原本东幽都领地范围内之时, 紫衣阎罗就已感应到不同。
“这里的死气怎么像是枯竭了许多?”
它仰头细细嗅着,眉头逐渐锁起。
不对劲。
幽都那是幽魂们成百数千年盘桓之地,这里的一切都被死气笼罩着, 日积月累之下死气只会蔓延得越来越猖獗,像是无限繁衍的蚊虫老家, 任何活物, 人类也好动物也好植物也罢, 都会在顷刻间被死气吞没, 想要等到这片天地恢复正常——
嗯,紫衣阎罗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根本没见过被幽都完全扫荡过的地区还能重新恢复生机的。
可现在这里的死气淡去得太多也太快了。
按说常酒才占领这里不过短短一阵子,这里应该还是那副人畜莫近的样子才对, 可是这里的死气淡化了至少一半, 修为稍高点的人类炼魂师想来进入这片区域也不至于马上受影响, 更诡异的是这里长草了!
是真的草!
那些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分明瞧着只是最寻常的普通杂草, 现在也是乱蓬蓬的一团枯死状, 但是紫衣阎罗蹲在地上观察片刻,又将其连根拔起,待看到未曾完全枯死的草根后眉心皱得更紧了。
“这些草……竟然真的短暂存活过一段时间。”
简直是匪夷所思!
正常的草就该被带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干巴得堪比扫帚一样。
更奇怪的还有其他的, 紫衣阎罗抬眼望去,看到远处不知何时立了个巨大的告示牌——
“您已进入人族东酒都界,请遵守东酒都法则法规, 若有违者严惩受死!”
告示牌很大,下方是这行字,上方则是一个巨大的人像。
那人像做得格外高大挺拔,上面刻画的人英姿勃发, 面上带着格外欠揍的得意笑容,且还在挥手致意。
没错,正是东酒都的主人常酒!
“好猖狂的常酒,竟真把东幽都改成东酒都!”
众所周知幽都众鬼现在正流传着“恐酒症”和“恨酒症”两种传染病,千镜以被常酒直接吓得出逃东幽都喜提“恐酒症”第一名,而后面这病症状最狠的莫过于紫衣阎罗。
从它听到常酒这个名字开始,它本就坎坷的一生变得越来越倒霉了,至此没有一件事是顺利做成的!件件都有常酒使坏的影子!
紫衣阎罗看到“东酒都”三字后自动发作恨酒症,在看到常酒的脸之后更是恶疾爆发,冷哼一声后直接闪身往前。
下一刻,一把硕大的剪刀出现。
它的色泽已经彻底变成了难以言喻的锈红色,血渍和碎肉粘连在上面变成深深浅浅的绣渍,而它的主人好像也无心擦拭之,只是满眼憎怨地盯着前方那块再普通不过的牌子,完全是杀鸡用牛刀地举起了这把地狱级武器。
可就在这巨大剪子狠狠将告示牌剪成碎屑的瞬间,一束鲜红的光点自告示牌内部突然爆发升空,化成一束炫目的火红色烟花在紫衣阎罗的头顶炸开,点燃这一整片天穹!
城墙上,端木城主还在带着笑容解释。
“我们东酒都现在还在建设之中,而且确实太广阔了,尤其是远离我们城区的那些无人区域,寻常炼魂师想要在那附近活动对于神魂压力太大了,我们如今的人手还不足以驻守,若全用检测阵法或是魂宝,现在又还没能产出这么多高级魂宝。”
“所以我们采用了当初常酒的建议,暂时在那附近布置了大量最简单的无魂力信号弹设施,一旦信号弹的伪装掩体被破坏,那么它会即刻释放,到时候后方区域能顷刻间锁定位置,一直传播到主城区。”
“你说怎么能确定破坏掩体的是幽都的家伙?咳,首先这附近并没有其他活物,排除寻常兽类破坏的可能性,其次人族和东酒都的队伍是不敢碰坏常酒的东西的,毕竟谁都不敢被她盯上勒索……最后,她对自己的招恨程度,非常自信。”
“没错,只要幽都来人,不管是鬼帝还是寻常幽魂,看到常酒的画像,绝对会将其砍破,斩碎,踩平,撕咬!”
被锁定的紫衣阎罗面色大变。
“不好!又是常酒的算计!”
“我们暴露行踪了!”
秘密潜入失败,一瞬间两条路摆在了紫衣阎罗面前,一是直接趁乱冲杀入城,鱼死网破;二是立刻退后,逃离东酒都界域。
两条路在眼前闪烁一刹,紫衣阎罗就锁定了第一条。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中幽鬼帝莫名失踪还被传倒向常酒,留守的那群幽魂全部失去了行踪和感应;余下西幽北幽南幽通通认定中幽已经成为常酒走狗,现在紫衣阎罗往任意哪边去都是要惨遭人族和幽都的双重追杀。
这样看来,还不如往东边走!
好歹这边没有鬼帝也没有天阶强者坐镇,活下来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可若想要藏入丘墟或是直接杀进入族聚集地补充魂力,那必须要通过东酒都,这原本横亘在东黎城和其他几座大城之间的利刺现在竟然成了东部人族的第一道屏障和警戒线!
“往前冲杀!”
紫衣阎罗直接下令,身上本来枯竭的魂力调用到了极致,身上气息一层盖过一层地向上攀升,属于高阶阎罗的气息如风雷般荡开,周遭死气激荡着被吸入它的身躯之内,不断壮大着它的声势。
发现了又如何?
东幽都才刚落到常酒手中不久,她又能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防御?人族本就内斗不断,那些人族怎么可能会舍弃更安全更丰饶的东黎城,反而发了疯似的来这个鬼地方驻守?她常酒在人族的口碑也好不到哪儿去,人族凭什么服她听她的?
所以此地,定是防御薄弱!
便是行踪被发现了又如何?东黎无天阶,来拦截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半步天阶的炼魂师,此地死气虽减却仍是人族禁区,人族在此实力受限,它胜算无限大!
占据东酒都!吞噬冥河!成就鬼帝之尊位就在今日!
紫衣阎罗从未如此斗志昂扬过,它的身躯随风见长,周遭的死气像是海浪般被不断掀起又席卷,整片空间都因为力量过于强大而开始出现了扭曲,后方那数百只精英幽魂们身上的神魂烙印发着烫,被强行驱使着不断向前冲杀。
就在这时,天穹上方出现了一道微光。
那像是一粒流星,长长的拖尾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光线轨迹,落点正朝着这边靠近,这像是一道信号,而后越来越多的光芒绽放并划过天空,本来黯淡无光的夜空上不知怎的就出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
可是此地死气萦绕,又怎么能看到星空呢?
紫衣阎罗脑子里才闪过这个念头,就看到所有的流星都像是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朝着己方这群鬼落了下来!
“轰!”
最先炸开的那道光芒在落地的瞬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炸开的魂力波动将最近的十多只幽魂瞬间融化,甚至都没给这群幽魂们反应过来的时间,又是一道接一道的魂光落下炸开,每一道都至少有地阶强者全力攻击的力道!
更远的黑暗之中,更有无数支队伍飞快朝着这边靠近,但并不立刻过来,而是直接堵死了紫衣阎罗的退路,且每个为首的家伙手中都像是拿着投影石,一脸轻松惬意偷笑地在看着这边,还在悄悄议论着什么。
紫衣阎罗实力确实出众,它听到那些对话了!
“记得找个好角度拍,把咱们东酒都的第一场大捷风风光光地让他们都看清楚了。”
“嘻嘻,我早就提前备好了,城主昨天交代的时候,我就提前练了手。”
“别太轻敌,今天的还只是不足为惧的开胃菜,真到了正菜的时候可小心点。”
“知道知道,上面吩咐了今天这种事要在半盏茶之内解决,我守了半天才等到,肯定要超标完成任务。”
该死的!
紫衣阎罗虽不是人类,但此刻也体验到后背发凉的惊悚感了。
怎么会!
什么叫昨天交代的时候提前练了手?
什么叫不足为惧的开胃菜?还半盏茶之内解决?
听他们的意思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到来?!甚至完全不畏惧自己?常酒竟然恐怖如斯,到底是她早就掌握到了自己的行动轨迹,还是己方出了叛徒?!
要换成从前,有人说在有神魂烙印的情况下有幽魂敢叛变,紫衣阎罗死活不信,但现在连中幽鬼帝都能被常酒策反,还有什么不可能?!
紫衣阎罗双目赤红,被逼上绝路的它仓惶在这恐怖的人族攻击大阵锁定下不断逃窜,死死盯着身边那些惊恐嚎叫的下属们。
“是谁!”
“谁叛变成常酒的走狗了!”
它怒吼着,可没有一个幽魂能回答。
这让紫衣阎罗越发疯狂,它伸手一捞就抓过两只幽魂,顷刻炼化塞入口中吞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幽魂入口顺滑,化作死气补充了紫衣阎罗的神魂消耗,这让它抓下属的动作越发迅速。
“你们这些叛徒!”
“死,全部死!”
余下的幽魂们越发惊恐,这一路下来它们都在犯嘀咕,怎么自己这群鬼到哪儿都晦气,是不是上梁出了问题,只是碍于顶头上司决定自己生死,确实无法跑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可如今最黑的就是上司了,再待下去还不等被人族抓了弄死就要先被吞噬了!
“求求酒皇陛下净化我!”
“酒皇救我!”
“我自愿接受净化!”
不知是哪个大聪明先嘶喊了一声,像是提醒了众鬼,数息过后,魂界中正在看这场东酒都围剿战的所有人族都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幽魂们连滚带爬地主动朝人族这边逃来,嘴里还喊着“酒皇救命”和“自愿接受净化”?!
第307章
那是一场无比绚烂的烟花。
然而和当初烟霞城区为了瓦解东幽大军进攻不得不自毁整个城区的烟花不同, 这一次的烟花纯粹是单方面的绝对压制。
站在城墙上方的端木城主看着远方坠落的流星,那是前不久根据东黎城当初逆转的星斗大阵受启发弄出来的攻击大阵——
“一切失败都是源于火力不足!”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这是常酒的好友林宁当初据理力争喊出的话,谁都没想到这位完全不精通战斗, 无论是觉醒的本命魂物还是之后选定的宗门和魂司都完全和战斗无关的后勤炼魂师会秉承如此激进的观点,且直接扯过常酒这杆大旗将观点强硬实施下来。
阵法核心的顶级魂晶不够用?
直接从各个大宗门和家族“租用”“借调”, 关键的魂阵材料缺失?从最中心区域的城区防御大阵之中拆分下来运送到东酒都, 重组成进攻大阵。
甚至连万宝宗本身也被“借用”了大量顶级魂晶, 宗门宝库堪比蝗虫过境。
如果说东黎城是一直以防守龟缩为过去的策略, 那么如今化作前线屏障的东酒都,就是完全的进攻机器, 各类防御类的阵法,实则都是火力覆盖机器。
好在第一次“演练”非常顺利, 端木城主的身影在那爆炸的绚烂光芒中逐渐站直, 不再佝偻疲惫。
他脸上久违的出现了畅快的笑容。
“太好了!将所有画面都传送出去, 让他们知道人族是完全能压制幽都的, 尤其是那些死抠龟缩在后方不出力也不出钱的老世家老宗门……要么把人骗过来, 要么把魂晶给我诓出来, 总之今天过后,我们东酒都必须要得到今日演练损耗百倍以上的投资!”
端木城主正慷慨激昂,就见一道身影匆忙朝自己奔来。
“城主!端木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不耐烦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哄哄的?别烦我, 我要开始规划东酒都的未来了!”
“雷电大人传讯了,说是约莫半盏茶过后就会将那群用来演练的魂兽驱逐到东酒都,问我们都准备好没有。”
“什么半盏茶后驱逐魂兽……等等, 你意思是说,雷电还没把演练的魂兽弄过来?!”端木城主复述了一遍,舌头险些被咬下来,他脑子蒙蒙的, 惊诧地指着远方那片已经被点亮的天空。
他这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呼:“那那边那群又是哪儿来的?!”
或许这是人族永远难忘的一天。
十息,流传出来的画面仅有十息。
从那群幽魂现身到它们完全被火力覆盖,一部分主动投降的先被活捉擒拿,另一部分直接在那场流星雨之中化作死气消陨于天地!
不管端木城主如今是怎样的迷茫,但是整个人族确实如他所言被极力鼓舞到了,本来因为资源缺口导致建设中断的东酒都立刻筹备到了大量资源,连带着众多因此地过于远离人族驻地而不敢前往的宗门和家族们也开始尝试着派出队伍来此驻守:
这种危险却又有保护手段的地方很适合历练自家后辈,而且猎杀高级魂兽之后获取的资源也是一笔很可观的好处,东酒都将魂兽拦截在外,他们不跟着去杀,一昧缩在大后方,怕是要落后其他家族了。
只是现在再想要入驻东酒都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好位置早就被占去,现在想要修建驻点得往城外靠,且还需要付出远超第一批入驻者的代价,作为常酒代理人的林宁看起来好说话,但众所周知越是过过苦日子的人越会过日子,此女平时笑呵呵的好商量,遇到关键时候却咬紧牙关死不松口,就这样强硬地啃下一块又一块肥肉,替东酒都的仓库添了大半资源进去。
也是到如今,已经在日渐繁华的东酒都驻定的众人才意识到常酒先前说的“友情价”并没作假。
而其他几座幽都自然也都获取了这段画面,它们的反应自是各不相同。
连原本互相提防的余下三位鬼帝都难得的摒弃成见,短暂地互相联络上了。
“不是说紫衣那家伙是配合常酒蒙骗我们的叛徒吗?怎么连它自己都被人族给灭了?这苦肉计总不能用到这种程度吧?”
“难道和人族勾结的果真不是中幽,而是如紫衣所言的东幽背刺了?那千镜这家伙所谓的东幽被常酒大军占据,它溃逃出来,也是假的?”
“但中幽鬼帝那家伙在为常酒做事的消息可是千真万确!”
“万一是东幽和中幽都倒向常酒,就为了吞并我们呢?!别忘了,当初千镜本就是中幽鬼帝扶持起来的傀儡!这家伙的话信不得!”
“不管是真是假,人族此举显然是在杀鸡给狗看!”
“是杀鸡给猴看,吃了几十上百万个人类了,还没长出点脑子,你是蠢货吗?”
“总之她的目的是达到了,原以为东边没了千镜这家伙,东黎城也是刚经过大战正值疲软,正是最好一举拿下之时,但现在看来常酒的老家果然凶险,这东酒都我们都碰不得!”
“那究竟从哪儿下手瓦解人族……还需要再商议一番。”
三位鬼帝各怀心思,原本一致想吞并东边的目标破灭,自然都在琢磨新的目标。但偏偏中幽东幽都疑似叛变倒向人族了,那在它们眼中,另两位同族也跟着成了嫌疑人,互相提防的程度拔到最高,是死活不愿意透露己方接下来的动向了。
同样因此事而彻底被扭转命运的,还有销声匿迹许久的千镜。
冰雪呼啸在一望无垠的白色平原上,阴云如染了墨的棉絮不断坠向地面,在地尽头,是一道人影——
一如既往的平平无奇丢人群里能找出十个相似的大众面孔,甚至略显得憨厚老实,正是千镜最爱伪装成的人类模样。
只是现在他的状况明显不好,身上伤痕累累,手脚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扭曲断折了,伤口中起先还和人类一样流淌殷红的鲜血,到后来或许是血液流尽,浓稠黏腻的黑色液体从中涌出,连他的七窍也划出漆黑的液体痕迹。
这幅身体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千镜回头阴沉地看了一眼,后方追杀它的北幽都大军已经被彻底甩开,它倒是不畏惧那些判官阎罗,但是北幽鬼帝那个蠢货竟然都亲自出手了!
“真是蠢货!愚不可及!”
千镜着实没忍住,怒骂了一声。
它现在真怀疑自己是被中幽鬼帝那家伙下了咒了,否则为何能背成这样?
先是丢了东幽都,这个千镜自觉是英明的抉择,是个鬼都能看出来常酒的来头不对,尤其是那个还执掌了另一个巨型幽都……或许能称为幽魂世界的家伙,那绝非自己能抵抗的!人族所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向被千镜引以为圭臬,肉痛归肉痛,能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这叫蛰伏!
蛰伏之后就该复仇了,复仇好说,借力打力,自己再来一手渔翁得利,正巧把过去的衰牌打成上上签。
千镜深思熟虑许久,最终选定了北幽为合作对象。
它预备直接劝说对方和自己一道攻打整个东边,理由也是列得证据凿凿:
其一:自己对东部最为熟悉,简直就是回了老家,当带路党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其二:东边现在没有天阶强者坐镇,且刚经历大乱。
其三:中幽已经彻底倒向人族,不将其早点剿灭恐怕要成幽魂们的心腹大患。
其四:东黎城是常酒老家。
最后这点成功说服了北幽鬼帝。
北幽大军齐齐集结,眼看就要真的发往东部了,却偏偏出了紫衣阎罗的岔子。
提到这厮千镜就恨得快要无法维持人形。
潜藏在北幽时,千镜以更胜一筹的口才和辩术将先一步抵达的紫衣阎罗给排挤出去了,成功抢夺到北幽的合作权。
结果这边还没发兵,那边的紫衣阎罗就发病了?
“它到底怎么敢带着这么点人手就去常酒老家的!”
更恨的是,紫衣阎罗的陷落使得它先前说的各项攻打东部的理由都变得不可信也不成立了……唯一确凿的一点“东黎城是常酒老家”,更成为了鬼帝们忌惮的源头。
能在短短时间内彻底接管东幽都并建成如此恐怖的战争机器,常酒果然恐怖如斯,动不得!
而千镜本鬼更是背上了和人族勾结哄骗幽都大军去送死的黑锅,若非它本就是苟道大师,见势不对第一时间就开溜,现在怕是要陨落在北幽都了。
现在该去哪儿?
千镜盯着这片荒凉的雪原,头一次感到鬼生无望,其他几座幽都怕也是要杀自己了,人族的地界更是无法踏足,常酒比鬼还吓鬼,它没拉到垫背的替死鬼探路之前绝对不会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偏要留在最为偏远荒凉的此地!离常酒和紫衣阎罗那两个晦气鬼越远的地方,诸事越是顺遂!”
千镜身上这具皮囊像是蝉蜕般干枯落下,只有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雪原之上。
第308章
“滴答”
潮湿的石壁上滑落一滴水珠, 砸碎在地面。
深渊魂狱本就是外海上的一座孤岛,魂狱本身是凿空整座山体建成,哪怕是最炎热的盛夏也终日阴森寒凉, 配合上那密密麻麻依山壁而建的石牢中传出的阵阵幽魂尖啸,更是让人心惊胆寒。
而此时, 偏偏一人颓丧地从外部走入魂狱, 她左手拿着根金光闪闪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鱼竿, 右手拎了个大桶, 可惜偌大的铁桶里面空荡荡的,连条小鱼苗的影子都没, 只乱糟糟的放了团海带,外加三两粒干瘪的贝壳, 佯装今日并非空手而归。
边上有刑司的弟子看了, 眼尖地瞟了一眼那桶, 发现今日也和往常无差后险些没绷住笑, 还是常酒幽怨的眼神盯过来后才佯装正经地轻咳两声把笑声压下去。
“嗨呀没事的小酒师妹, 谁都有不擅长的地方……”
“我今天不是一无所获!”
“啊对对对, 替咱们魂狱清理了周围长疯了的海带也算是一桩大事了!”
“不止海带,我捡了两个鸟贝的!”
“是是是,今晚整个鸟贝海带汤?”
“……”
常酒据理力争, 结果还是无法改变近来钓不着鱼的事实。
她苦着脸把那桶海带交给负责后勤的师兄,手里把玩着那杆从长风瞬手里顺来的高级钓竿,心道还要再换更高级的装备才行。
结果一转头, 身后一道幽暗的影子笼了过来。
常酒抬了一下眼皮,没吭声。
中幽鬼帝这些日子也见惯了常酒的空军,当惯了皇帝的它确实还没学会怎么谄媚,一番思忖之后, 尝试着开口:“又没钓到鱼?要不我明天陪你一道去把鱼赶过来?这还不上钩的话,我潜水里替你把鱼挂在鱼钩上也行。”
老天作证,这真是一位皇帝能想到最卑微最诚恳的敬意了,只是这番诚意反而让常酒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鬼骂人的话也太脏了!
她忍了忍把这厮给揍一顿的冲动,飞快把鱼竿收起。
“你懂什么,我出去那不是钓鱼,只是佯装钓鱼实则观察周遭天地气运的流向,推衍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
“你……您竟然还会推衍天道气运?”中幽鬼帝对这说辞着实是信了,毕竟它至今都想不通自己当日分明下了血本狠狠诅咒了常酒,她到底是怎样无声无息化解的,现在看来,若是她同样能掌控天道气运之术,那一切就有了解释了。
“嗯没错,我观天观得差不多了。”常酒神情淡然,“明天不用出去观,所以你也不用替我去潜水挂鱼了。”
她话锋一转,直接询问:“魂狱清空了吗?”
这阵子常小白和中幽鬼帝一起出手,几乎无休无止地连轴转,力求将深渊魂狱之中的那些幽魂们全部“净化”。
中幽鬼帝给了肯定的答案。
常酒轻轻点点头,冷静下达了命令。
“好,让它们全部都暂时留守在各自的石牢之中装作无事发生,该鬼叫的继续叫,该骂人继续骂吧。”
中幽鬼帝不明所以,但常酒显然没有要继续给他解释的意思,身影匆匆消失在原地。
她再度踏入了天阶魂狱之中。
和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那诡异混乱的局面比起来,因为如今所有人神魂内的死气都被常小白汲取干净,再加上还有常条条的治疗以及余老二的维持纪律,现在的天阶魂狱像个其乐融融的养老院。
常酒才刚踏入其中,就看到一处白雾缭绕的水池子,她嗅了嗅,那股清灵且生机盎然的气息,显然是常条条灌满的甘霖水。池子里面人头攒动,泡了整整上百个人,水面上有数个托盘载满了酒水瓜果缓缓漂浮,水边有人兴致颇高取了琴箫吹弹合奏,最中心站着的人赫然是余老二,却见他扯了嗓子高声说着话。
“今日情报司最新奏报,南部出现一行幽都大军,试问幽都大军平均每日行进速度……南幽都拦截大军每日行进速度为……那么两军会在何地点何时间相遇?”
“再问,假设南幽鬼帝和西幽鬼帝同时进军深渊魂狱,那么……”
“现在最新的阵法名为逆天星斗大阵,最新使用地点为东酒都,那么现在请哪位前辈起来回答一下昨天的重点,东酒都耗费了多长时间剿灭了多少幽魂,大阵所消耗的能量和后续需要补充的魂晶分别是多少?”
还真有人挥手示意,精准地给出答案,于是在众人的叫好声之中,答对者取了水上的美酒喝下,氛围异常和谐。
常酒:“……”
余长老真搁这儿带孩子呢?
空空子最先发现常酒的到来,乐呵呵地朝这边挥了挥手:“哟,常酒来了!”
常酒迈步走过去,蹲在水池边上先拿过一个大红果子啃了,笑眯眯地与所有人打招呼。
“各位老师好!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还硬朗吗?脑子还清醒吗?要不要再发发疯发泄一下?”
这里的绝大部分人都算是常酒的半个老师,她乱七八糟学了不少人的独门绝学,便是自己学不会的,也让三小只硬着头皮学了点,虽然现在尚未消化完全,但明显让常酒的实际战力成倍增长了,叫一嘴老师绝对没问题。
外面的时间过去没多久,但是这里面早度过了极长一段岁月,一众前辈们和常酒早已熟稔亲近起来。
“好得很,今天感觉能打死十个你!”
“那万宝宗送来的仿制手臂倒是很好用很灵活,竟然比我原本淬炼了上百次的真手还强硬。”
“我现在神清气爽,只等着出去大杀四方,洗清当年史书上留下的败仗历史了!”
常酒听到这里,唇边的笑容淡了点,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好,那我们就准备出去了吧。”
此话落下,众人原本的笑谈声都停止,齐齐看向常酒。
她轻轻地点头验证了众人的猜想,只简单说了句:“是时候了。”
顿了顿,常酒看着突然静默下来的众人,起身无比恭敬地先深深一拜,而后才开口。
“诸位老师们,你们已为人族献身过一次了,便是想要遵循本心留守于此或是外出偿尽昔日未圆念想也无人会有任何置喙,来去皆随诸位心意。”
没人能强迫已经近乎死过一次的人再舍弃一切赴死,常酒本就自觉不算伟大无私的人,对于别人的私心同样尊重。
她目光澄明地注视着面前上百位前辈。
“今日天阶魂狱将开启,魂狱内部有通往各大主城的传送阵法,诸位可随意传送前往想去之地,若怕时过境迁不识途者,外面等候的刑司弟子也会为诸位指引同往。三日后的此刻,我在此地等候诸位,愿有同往杀敌者,共赴一程。”
留下这句话后,常酒再对众人拱拱手道别,静静盘坐到了魂狱最角落。
而此刻,像是在响应常酒的话,那些悬浮于深渊魂狱的石碑一块接一块破碎,每一块碎去之后,魂狱之上便亮起一点光芒,待到数百块石碑尽数破碎,整个封闭了近万年的天阶魂狱至此彻底打开,如常酒所言,所有人都来去自如了。
众人都有些愣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倒是海真人先环视了一圈,先一步大方走了出来。
“三天时间是吗?那足够了啊!”她脸上带了灿烂的笑,对着余老二先招招手:“走啊小二,随我们回宗门去看看,我许久不回御兽宗,也不知道那些毛孩子们还记不记得我。”
身后还有两位垂老的御兽宗长老,也不知道究竟是几代的了,据说他们的本命魂兽都已经死在了昔年的征战之中,算起来其实毫无战斗余力了,此刻也平静地站了出来。
“我听说有人替我们将死去本命魂兽尸骸埋在了十万重山……虽说它们死之后怕是会逐渐化作魂力回归天地,但空冢也是冢,我们都回去看看那孩子。”
御兽宗一行人先对着众人道别,而后径直先出去了。
见状,空空子也搓搓手,心中直犯嘀咕。
“当年我最信的就是狡兔三窟这个理,所以早早的在魂界藏了好多处的宝库,也不知道现在那些东西被挖到没……尤其是当年藏在丘墟某处贫瘠矿场下面的魂晶矿脉,里面还藏了块了不得的罕见魂晶,那可是我平生最珍爱的收藏,想来应当还没被人找到吧?”
“这人最恨的莫过于人死了钱没用完,我可得弄出来揣着。”
他想到这里眉开眼笑,贼兮兮地对着众人拱拱手。
“嘿,诸位道友,在下心中惦记着当年亲手所创立的情报司,欲往东黎城再看一看,便先走一步了,大家有缘再会,再会!”
语罢,空空子脚底生风,跑得比常阿猫这四条腿的还快,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阶魂狱之中。
有了这些带头的,那些沉默不语的前辈们也逐渐有了动作。
她们或是郑重同常酒说明要去何地,又是何时折返,或是不语沉默拱手道别离开,在天阶魂狱之中的人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良久之后,这里最后只剩下常酒一人。
她看着出口,缓缓地闭上眼,开始这场为期三日的等待。
第309章
一场连绵彻夜的秋雨过后, 魂界各处都迎来了一些来自旧岁月的新人。
已成为一片荒原的沙地上,有人沿着记忆里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许久,头顶星隐月落转换不歇, 如旧日的草木山河都被风化磨平,成了全然不识的新面孔, 最后只能捧起一抔废土收敛入怀。
苍昊雪原最高处的山峦之上, 有人劈开冻结了千年的冻土层, 在高山内部取出冰封了不知多久的一把带血巨斧, 掂量着它的重量,又拖曳着它走向雪原, 慢慢用干燥的雪粒搓着上面的血渍锈渍。
蓬瀛山某个古老世家的遗址之上,有人沿着破碎的青石板路, 避开上面攀援的地藤青苔, 最终停在已不见高楼阙宇的上百座坟茔前, 一一看过碑上记录的文字, 对着那些或是熟悉或是全然陌生的名字又哭又笑。
星罗国崎岖的小巷内, 有人顺着血脉感应寻了上百户人家, 最终停在一户老宅前,看着门前正在挨打的孩童没绷住,笑声响起的时候恰好和孩童含泪的眼对视, 直到看完这场打孩子大戏后才心满意足插兜离去。
东黎城某家千年老饭馆前,一个食客对着满桌的珍馐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到后面把筷子一丢, 挽了袖子就要往后厨冲。
“会做菜吗?啊?我问你们到底学了多少?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给我出去,让我来教你们!”
魂师盟的某处展览书屋内,有人贼眉贼眼避开周围的人,掏过一册书舔润毛笔就开始划去旧字奋笔疾书。
“写错了!那场仗我根本没有输, 我那是佯装战败盖以诱敌,到底哪个该死的记载成我被人杀得溃不成军败退千里的?!”
丘墟矿场附近。
“我的老天爷啊!现在改行当矿工的人这么多了吗?不对啊,这里不是矿山吗?这么多年下来按说早就被挖空了也该没人来了啊,怎么还来了这么多炼魂师?丘墟怎么热闹成这样了?”
“无妨无妨,我们空空门的出了名的会打洞藏宝,就算是我的嫡传底子来了也别想找到我的大宝贝。”
“让我来感应一下那颗大宝贝石头现在去哪儿了,还有我的那一整条魂晶矿脉,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品质应当更是上佳了吧?”
“奇怪了,怎么我完全感应不到宝贝了?!”
“当年的矿山怎么平了?!这什么您已进入酒神领域监管范围又是什么鬼告示!”
“天杀的!我魂晶呢?!我那么大一条魂晶矿脉到底去哪儿了?!”
或是笑闹或是遗憾,那些人影落到某处后短暂停留,或是见一些人或是再走一段路,日出日落几遭,待到第三日天色昏昏渐明时,约定时间也到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还没等到系统设定的闹钟响起,足足补了两天觉的常酒伸了个懒腰,睁眼,打哈欠。
三日之期快到了。
她人仍在天阶魂狱,只是周遭空空荡荡,没有一人现身。
不过时间没到,也是正常,常酒可太理解踩点专业户了。
只是她尚未开口,就发觉眼前似有一道影子笼罩过来,和那些看起来像是一群蠕动小黑虫组成的中幽鬼帝不同,这影子朦胧如雾气又像是一阵风,微弱得好像随时会消散。
“哟,醒了啊剑修前辈?”
常酒一如既往的混不吝姿态,好像察觉不到对方即将消散的事实,态度伤感不起来,更全无宽慰的打算。
他倒也像是熟悉了她的这幅面孔,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说正事。
“所有人都离开后,此处再无魂力支撑,天阶魂狱消失只是时间问题,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无法观测魂界的其他可能性,更无法推算未来,在面临抉择时想要窥测轻重取舍。”
他声音很轻,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人族能做的唯有坚信这就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如你所计划的那样,和魂修开启这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常酒扬了一下眉:“确定只是我计划的那样吗?”
虽然看不到,但是常酒仿佛看到剑修影子往边上偏了偏,像是在避让她的眼神。
半晌后,他承认:“好吧,也是如我计划那样。”
常酒没笑,只是正色问:“我知道他们愿意走出这扇门就等同开启寿元倒计时了,所以大家都拥有选择的机会,愿意跟我作战者我会尽力保全,想要最后安度一阵时日的我也绝不勉强,另外若是侥幸我们大战获胜,寿元未尽的我也会管好他们的养老问题。”
她紧接着又追问下去:“那你呢,你至今没说你姓甚名谁,你还有未尽的愿望吗?他们全走了,你又怎么办?”
“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不过一缕残魂执念,该死的时候没有死,现在死绝也不算迟。至于我的名字,历史太沉重了,再如何惊才绝艳的人燃尽一生也不过掀起三两行的重量,没必要计较太多。”剑修心平气和,慢吞吞道:“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历史延续下去就好,此事便交由你了。”
常酒仰头不再看他,眨了眨眼,忽然叹口气无奈:“你小子,连死都在算计我。”
“老的把我骗到天阶魂狱,让我自愿治好这么多人还得带他们出去为魂界奋斗不说,还要为他们的传承问题和养老问题头疼……”
顿了顿,磨磨后槽牙:“小的从我来到魂界后就给我用上了捧杀之术……我老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根本不想当什么魂界领袖!偏偏又觉得该为魂界奉献一切,所以一路哄骗诓着让我替了他的位置,说什么当我最忠诚的走狗,其实是要当甩手老二!”
常酒暴怒:“你真是说话好听得不行心却黑得不像话!长风前辈!”
剑修:“嗯,过程对了,答案不对。”
“怎么个事?”
剑修语气镇定平和地纠正:“虽然你认识的我的后世姓长风,不代表现在面前这个修真时代的残魂我也姓长风。”
常酒:“……”
这位老人家都快死了还在一本正经地继续给常酒科普:“而且根本没有转世这种说法,人死不能复生,人死魂消重归天地,每一个新生儿都是全新的一道神魂凝聚而出。所谓的转世,要么是未散的神魂夺舍,要么是神魂寄生于神魂渐消的将死之人躯壳之内。再者,若是神魂不全留于后世托生,那大概率会成傻子的,怎么,你老师连这个都没教吗?”
常酒生了一种一听人上课就昏昏欲睡的病。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魂界的课没教这个,不关我老师的事,所以你到底哪位?”
“我是他的剑。”
“嗯……原来是……嗯?!”
“他当年乃是人族最强的修士,甚至已经能踏碎虚空离开修真界,但他却不曾舍弃人族逃离修真界,而是化作人族最后一道防线拦住当时猖獗的幽都,濒死之时,他的神魂被修真界的修士们强行拘下养于天阶魂狱之中,这座天阶魂狱,最开始其实是修真界那群人保护他……又可以算是困住他的囚笼。”
说到这里,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幻缥缈了。
“后来,每当神魂滋养得不至于破碎湮灭了,这道重新孕育起来的神魂就会被送出天阶魂狱,如我方才所言,托生为人族某位新生儿——别这样看着我,从死气出现后,人族新生儿每天诞下的至少会死三成,修士们不曾强夺他人身躯。总之,他就这样一次接一次开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成长起来。”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愧是人族曾抵达最强境界的存在,整个谪星剑宗出现过无数个天才,但最赫赫有名的那些剑痕,几乎尽数由他留下;他也不止当过剑修,星罗国,东黎城,乃至苍昊雪原的妙手宗,都曾经有过他的事迹,他也不只是他,有许多次成了她,几千年间循环往复,许多次将人族从混乱勉强拉回正轨。”
“当然这样的代价也是惨重的,他几乎没有一次善终,每一次我们将他的神魂拘回之时,他都是战死,哪怕是医修也不例外。”
“但很可惜的是,他的神魂经由这无数次的回归又送出,哪怕是我们竭力滋养也无可奈何。”
“数年前,他的神魂已经孱弱到和普通人相差无几了,没错,如你猜想的一样,长风瞬怕是他能‘轮回’的最后一次,或许他也是预感到了自己神魂的不妙,所以在想尽一切办法拼命挽回人族的结局。”
常酒听到这里双目已经微微瞪大,她张了张嘴,最后干涩开口:
“他知道吗?他自己知道自己被这样像是消耗品一样,一次一次看不到尽头的被利用到死吗?!”
剑修抬眼看了一眼常酒,像是自己作答,又像是回应。
“他知道,哪怕是长风瞬本人已经完全没了过去的所有记忆,也隐约能感应到自己必死的结局,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天阶魂狱是由他建成的,那些人是按照他的嘱咐行事,连带着我留在此地也是他执意如此,我如同一根锁链的一端死死落在深渊魂狱,另一端绑住了他的神魂,让他哪怕身死了神魂也能即刻回归。”
“过去的时日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选择做个普通人,袖手旁观人族无数次的危难,安度几十上百岁的安好岁月对他来说并不难,但是他一次也没选过这个选项。几十年的日子对于人族万年的历史短暂得像是海中一滴水,但或许正因他用了无数个几十上百年去守护人族,所以我们才能延续万年。”
“还有常酒,所以你先前所言的我和他一直都在算计你,想要让你接管魂界其实不假,抱歉。”
常酒喉咙上像是卡了一根刺。
不是如鲠在喉的鱼刺,而是像是某种植物在她身上扎根了,她自己并未因它的存在而痛,只是莫名地看着那粒种子萌芽又枯萎,最后一点枯枝小心扒拉着她的皮肤,拉得她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心脏也跟着皮肤一抽一抽的,隐约作疼。
她的脑袋往上仰了仰,像是在叹气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摆正之后,脸上已经变成了得意:“莫名其妙道歉做什么?”
“对像我这样的强者而言,成为最强最顶端的存在那不是负担,那是我毕生所求!所谓退休躺平那是坑骗别人不要跟我争斗的伪装,实则权力和他人的敬仰信赖,后世的歌功颂德,我全都要!它们可不是没人要的情啊爱啊,这根本就是最强的精神享受和物质资源掌控权!什么算计,这叫托举配合,小五叫慧眼识珠,和我那叫一拍即合,我的人生就该这样精彩夺目,你懂这种感觉吗?”
显然,这真触及到了剑修的空白领域,他迟滞了片刻才缓缓回答:“嗯……我确实不太懂这种感觉。”
“你很懂他是吧?那你说,要换成他的话,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非常郑重给出答案:“我……他应当想要世界安宁,所有人都幸福。”
常酒:“太装了,说实话。”
“就是实话,不过还有后半句。”
“嗯?后半句是什么?”
剑修无比认真道:“所有人都幸福,然后他彻底消失在世上,无人记恨无人怀念,像没存在过。”
常酒嘴边的笑一下子就停在原地,她心口那股酸涩又刺痛的感觉又爬回喉咙了,刺得她嗓子发紧,好久说不出话。
“你说了你不是他。”
“嗯。”
“所以你的答案不属于他,至少……”常酒深吸一口气,把笑容和信心都重新找回来,“至少不属于长风瞬!”
常酒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浑话,但眼神却坚定地像是在宣誓:“跟着我混,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痛快活着,什么叫所有人的幸福里面,他必须占最大份,哦不,是第二大的分量!第一得是我的,他说过的嘛,我才是老大!”
剑修看了常酒许久,最后没有回答,只是像是点点头,又像是在笑。
常酒长长呼出胸腔那口郁气。
而此时,系统设定的闹钟终于响起,常酒条件反射地将其关闭,嘴里喃喃:“嗯时间到了吗……那好吧各位我们准备出发——发?!人呢?”
回过神的常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天阶魂狱。
不是?
虽然当时说的是不回来也行,但是怎么真的一个人都没回来?那自己的闪击幽都计划咋整?莫非今日她常酒真要独来独往像个高手了吗?
头一次,常酒对自己的领导力和人格魅力产生了怀疑。
常酒正绝望挠头的时候,大喇喇开着的深渊魂狱上方传来一嗓门大声的招呼。
“小酒师妹你干嘛呢!那边饯别宴都快吃完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常酒连忙往天阶魂狱外面跑,顺利和前来通知的那位师兄碰头,迷茫求教:“李师兄,什么饯别宴?”
李师兄:“是你老师,就是御兽宗那位余长老,说是临走前得吃顿好的,昨晚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从御兽宗里拿来的珍贵食材,又和天厨门那位老祖宗还有一些擅长厨艺的前辈们一起动手,搞了一桌好热闹丰盛的美食,就摆在黄阶魂狱中间大道上呢!”
说着李师兄还不忘擦擦嘴边的油渍,露出个笑脸:“你别说啊,那位老厨仙的手艺比你还神,那臭咸鱼都被做得滋味非凡,还有那满桌的肉,每一盘都是滋味不同,我要不是吃撑了都舍不得下桌出来……”
常酒听得脸色发青。
“这种大好事怎么没人叫我!”
“诶?原本昨晚我们就准备叫你的,还打算让你帮厨呢,不过有位魂师盟的老前辈特意拦了我们,说是你本就辛苦操劳许久,又临到大事将行,定然劳累疲乏,说不定还伤怀悲怆,不愿被我们看到你的眼泪,他让我们休要用这种琐事打扰你,说是临行前叫你就行了。”
常酒暴跳如雷。
“我伤怀悲怆?我还流眼泪?!那个老王八在那儿胡说八道的?”
李师兄细想了一番:“没错,就是那位名号空空子,出自情报司的老前辈。”
常酒:“……”
自己不过是让常小白偷用了一下他的妙手空空魂技,怎么这厮如此记仇,倒像是她欠了他钱似的!
小气,空空子真是小气!
心里骂归骂,常酒还是挽了袖子迈开腿往黄阶魂狱赶。
果不其然,等常酒抵达的时候,桌上餐盘空空,连点残羹冷炙都没留下,只有一群吃饱喝足的老年干部们笑嘻嘻地冲她招手示意。
常酒牙酸,她正要大声控诉,看到里面绝大多数人的面孔后,临到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道有定,寿数有命。
在天阶魂狱中仿若暂停的时间,在离开之后会以倍速偿还回去,除了海真人这几个刚进入魂狱百年有余的炼魂师之外,其他绝大部分在离开的时候看着还正值盛年的前辈如今已渐生老态。
至于当初就老得枯瘦的空空子,如今已干瘪可怜得不像话了,畏畏缩缩地蜷在最角落自言自语,活像脑子不清醒,连那双老眼里都没有当初贼精的光芒了,如同含了两泡心酸的泪水,这副模样让常酒一句埋怨都说不出来。
更让常酒无法言语的,是她看到了归来的人。
无一人停留,三日前从天阶魂狱离开了多少人,那么此刻停在常酒面前的就有多少人。
连那几位本命魂物损毁后无法再召唤出来,战斗力几近于无的老前辈们也都站在这里了,发现常酒在看自己,他们还赶紧解释:
“别觉得我们是拖累,虽然不如以前能打了,但好歹当年也是杀进杀出的强者,什么阵法魂宝使用熟练度很高,绝对能给那些魂兽好看。”
常酒没有出言劝退他们,毕竟从三日前他们寿元就开始进入倒数了,对于这些本就闪耀了一个时代的强者们而言,或许尽情厮杀复仇再证明自己一次,要比选个山清水秀的埋骨之地重要得多。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所有人准备出发吧。”常酒将早就想好的计划托盘而出:“刑司的诸位也请立刻集结,接下来所有弟子跟随刀长老行动;天阶魂狱出来的诸位前辈则和我同行。”
常酒再三强调:“整个深渊魂狱,不留一人!记住,只要是人族,全部撤出!”
听到这句话,便是一直对常酒信任有加的剥皮刀也有些疑虑了,悄悄将常酒带到无人打扰的角落。
“果真不留人坐镇吗?那深渊魂狱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常酒冷扫了一眼那些如蜂巢般密集的石牢,低声解释:“魂狱能出的最大事就是被攻破导致所有囚徒越狱,但是现在,整个魂狱里的那些该死的家伙们都没有办法越狱,它们已经自愿留在此地了,所以,深渊魂狱也出不了事了。”
“等等,你是想让它们自己镇守魂狱?”
常酒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狠厉的一面。
“不止如此,若真有人或是鬼失心疯对深渊魂狱动手了,那守在这里的就不是等待越狱的囚徒,而是上千个随时会自爆的神魂炸.弹。”
剥皮刀一点也不惊讶常酒的话,她的行事风格他还是颇为赞赏的,于是缓缓颔首:“难怪你说一个人也不许留,好,那我便将深渊魂狱交给你处理了!”
“不是交给我。”
常酒对着角落招招手,下一刻,一只小骷髅挠着头出现了。
“是交给常小白了。”
第310章
“整个深渊魂狱只由一只本命魂物来看守?”
常小白一听这话立马举起手指摇了摇, 警告:“桀桀!”
是一位,一尊,而不是一只!
剥皮刀听不懂它的鬼叫, 继续质疑:“它最擅长的不是净化之术吗……等等,我懂你意思了!”
他恍然点头, 自己把自己完全说服, “你是想直接等幽都那些家伙自投罗网, 然后让你的本命魂物将它们全员净化?你素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想必在经过天阶魂狱的高难度集中治疗净化之后,你的本命魂物又有了新的蜕变, 净化能力更上一层楼了,不愧是魂界最圣洁的本命魂物。”
“既是如此, 那我便放心了。”
剥皮刀看样子是真想退休不干了, 竟然直接把身上的深渊魂狱掌权信物递交给了常小白, 而后拍拍它的肩膀嘱咐:“就交给你了, 好好干。”
不知道为何,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显然是轻松许多, 连带着转身离去的脚步都格外轻盈。
常酒转头看向常小白,后者也正仰了脑袋在看自己。
她便蹲下来,和常小白平视, 一边擦擦它头上沾染的污渍,一边嘱咐着话。
“我这次和阿猫条条一起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深渊魂狱守着一定要小心。”
“桀?”常小白委屈巴巴地扯着常酒的衣角, 魂火都跟着变得焉了下来,显然是委屈了。
“不是故意又丢下你一个的。”常酒想起来之前也是多次让小白单独行动,这小家伙心里可能会有些闷闷,于是耐心解释:“不出意外的话, 这里肯定会出很多意外的,条条很聪明但是不擅长战斗,阿猫虽然战斗很强但是是纯武将脑子不够用,只有我们小白,又能打又聪明,每次一个人在外面都能完美解决所有问题对不对?”
一番好听话夸奖,常小白脑袋点点,勉为其难认可这个说法:“桀。”
那确实。
“所以守护深渊魂狱这等大事就只能交给你了。”常酒揉着它的脑袋,声音放缓了很多,“记得遇到麻烦的时候先把石牢里那些家伙推出去挡着,再麻烦点也别舍不得,把你的死灵大军全弄出来打鬼海战术,不许逞强,遇到危险记得第一时间躲进召唤空间里去知道吗?”
“桀……桀桀。”
常小白委屈巴巴地往常酒身边靠去,把脑袋低下,将脸贴在常酒的手心蹭了蹭点头,一副极其乖顺不舍的样子顺从答复。
“桀。”
“那我们要准备出发了,你万事小心。”
常酒安抚完留守的常小白之后,与其道别,而后最后回头一眼看了看它,再没有拖延,直接走向早已整装准备好的老年闪击团下令。
“出发。”
为了做到绝对闪击,为保持暴露行踪,所有人都经由传送阵传送往临近北幽都周边的传送点,然后再同时向北幽深处进发汇合。
深渊魂狱的大门闭合,唯有传送阵的魂光不断闪烁,将所有人的身影笼罩再带走,常小白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歪出脑袋紧紧地盯着那些离去的人,似乎很是依依不舍。
离去的不止是常酒等人,连带着剥皮刀和刑司其他弟子也分头行动去执行另外的秘密任务了。
待到所有的魂光都消失之后,刚才还热闹喧嚣的深渊魂狱瞬间归为前所未有的寂静——
石牢中的所有魂兽幽魂早就被收服成奴仆了,如今常小白在此,它们压根不敢乱叫,这里也没有全天不间断的巡逻队伍,静默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死去了,连石壁上浸出的潮湿水珠滴落的声响都变得清晰起来。
“桀……”
在这边死寂之中,一道压抑的鬼叫声冷不丁响起来。
常小白看着空荡荡的深渊魂狱,扶着冰冷的山壁缓缓地从角落走出来,两个眼眶里的魂火从方才奄奄一息的状态逐渐重燃起来,像是开始复活。
它打量着这次真无人的石牢,发出的鬼叫声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渐变得刺耳响亮起来。
“桀桀!”
好啊!
真是太好了!
“桀桀桀!”
等了这么久终于又等到所有人都走了,这下子可好了,整个深渊魂狱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这里就是小白大王的天下了!
没人管了!
无论干什么都不用担心被常酒教训被揍了!
现在的常小白俨然成了家长出差时留守家中的儿童,根本没有什么害怕不舍,有的只是对即将到来的自由生活的向往和各种规划!
常小白猖狂嚣张的大小声回荡在整个深渊魂狱,身后本来看着灰扑扑的旧披风都显得精神抖擞,飘在身后微微抖动起来。
“桀!”常小白回头不满地嚷了一嗓子,于是跟在后面那个扇风的小鬼立马双颊鼓起,狠狠地冲了一大口气,霎时间一阵阴冷的狂风大作,尖锐呼啸于常小白身后,将它的黑色披风高高掀起,如巨大的蝙蝠翅膀疯狂抖动。
常小白狞笑着步步往前走,双臂张开一呼。
“桀!”
无数石牢中的幽魂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号令,原本安静如鸡的深渊魂狱齐齐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尖啸声,山壁震动着,同时响应着常小白的口号。
某一间石牢关了只双头魂兽,此刻那魂兽匍匐在地上,两只脑袋同时扬起跟着呼喊。
喊了两嗓子之后,有一个脑袋忍不住低声开口问:“老大,小白陛下在叫啥呢?”
另一只脑袋:“不知道啊,它直接喊的,不是下达的灵魂意念指令,我还听不懂它的口音。”
“那其他家伙怎么像是听懂了跟着兴奋?”
“装的,咱们两个脑子都没学会亡灵口音,它们还学会了?”
“那咱们也要装吗?”
“废话,我们两张嘴可不能输给它们,大声点万一让小白陛下高兴了奖励我们去传说中的亡灵位面泡泡冥河澡,吃两朵魂火呢?赶紧打起劲儿吼大声点!”
“嗷嗷嗷!”
“吼吼吼!”
整个深渊魂狱都在跟随常小白的节奏鬼哭狼嚎,终于等到常小白那股亢奋劲儿过后,它才故作潇洒地一挥手示意底下鬼安静。
“桀桀桀……”
常小白直接高高举起右手,非常蹩脚地打了个响指,由于没能发出声音,还由身后的一名骷髅随从自己掰断一根指骨假装打响了。
“啪!”
这个信号响起的同时,一扇漆黑的大门无声无息出现,通往亡灵位面的通道开启,两个世界就此连接。
整个深渊魂狱开始弥漫起一场朦胧的大雾,空间仿佛化作一片虚无,没有了石牢也没有了山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苍白骷髅铺成的无边无际大地,起伏的山峦是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峰,里面如星辰闪烁着幽蓝色的魂火,它们燃烧着,开出一朵朵同样苍白色系的死灵之花,头顶苍白的弦月上升,倏忽间月光和魂火的光芒皆被隐没,一头巨大的骨龙的身形逐渐出现,缓缓盘旋于夜空,下方成群的巫妖们出现,隐没于厚重兜帽下的腐败嘴唇张合着,像是在吟唱着什么,在无数幽魂和死灵的注视之下,一座白骨雕就的高大王座自最高那座白骨山峦上缓缓升起。
王座之上,常小白一手扶在座椅两端把手上,短腿交叠翘腿,另一只手搭在翘起的腿上,姿态傲然。
“桀。”
它坐在王座上,从未觉得如此神清气爽过!
太怀念了,这种死装的高帧率模式,在来到魂界后很少有机会开启了。
第一次看到这场面的那些幽魂已经瞪大了眼,匍匐在石牢里一声不敢吭,有的只是不断滋生的无限狂热和崇敬。
常小白对这样的眼神非常享受,轻飘飘地扫了石牢一眼,尤嫌不够,开始雷厉风行地给全体下属下令。
“桀,桀桀。”
全部滚出来!开始深渊魂狱大改造了!
“桀桀桀。”
常小白对着深渊魂狱指指点点——
山壁上太干净乏味了,弄一排吊死鬼当壁画挂着!
黑色石制地砖太光滑太单调了,从亡灵位面搞一批骷髅碎骨什么的铺成花色的!
最顶上怎么能就这样空荡荡的?那边的骷髅兵全部出来,把自己的头骨拧下来,绑在一起当吊饰!
吸血蝙蝠呢?全部把吸进去的血吐出来,弄一条血河出来当水景!
海妖水鬼们呢?平时不是很爱叫爱唱吗?现在全部都来鬼叫配点阴乐!
还有魂兽们是不是都太闲了?一个个全部出来排练一场百鬼夜行外加自己找死灵们进行一对一语言教学班!听不懂鬼话的下属是不会有上进机会的!
最重要的是……
常小白搓了搓手,盯着整个魂狱进大门后最宽阔的正大厅瞧,最终满意地桀桀笑了两声。
“桀桀!”
造神像!
伟大的亡灵之神,就该拥有一座属于它的宏伟雕像!
常酒前脚才离开,整个深渊魂狱后脚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亡灵也好幽魂也罢,都开始乱糟糟地忙碌起来,里面夹杂着鬼叫魂吼,场面热闹而诡异地开始搞起了这场浩大而漫长的改造工程。
而此刻深渊魂狱所在的外海之上,乌压压的黑云仿佛已经沉到与海面平齐的角度,此刻根本分不清天与海,唯有海上时不时掀起的汹涌浪头和云层间亮起的闪电成了划分的界限,有三道身影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汹涌的海浪之间。
这三道身影都生得格外高大,轮廓像是人族,但是身形却怪异得像是三尊硕大的巨人,约莫数丈高,如矗立于海底直达天空的三座巨型石雕,面上枯瘦无肉,无关和复制粘贴一样毫无区别,都是石雕似的生硬和板正,神情亦是一模一样的麻木,唯有眼珠的色彩不太相似。
一人黄目,一人蓝眸,一人红眼。
若是有南幽都的其他幽魂在,就知道这是南幽最被器重的三位阎罗,平时都是紧跟于南幽鬼帝身后——
四大幽都的鬼帝们虽然几乎都不露面,但毕竟在人类世界盘踞了几千年了,吃了不知道多少人类,吞噬了无数的人类神魂乃至他们的记忆,所以多少也沾了点人族的特征,从一模一样的贪婪残暴的野兽般的东西,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比如中幽鬼帝,一开始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还想出了圈养人类这种完全颠覆幽魂本能的构思,后来被千镜背刺后成了出了名的小心眼和疑心病,自己手底下的阎罗和判官们不知道多少被它下了诅咒,这大概直接导致整个中幽的气运暴跌,指不定当年中幽被灭就有它自己的功劳,鬼称“中霉”。
东幽鬼帝千镜,这位资历最浅,在人族内部当卧底活动最多,完美修习了人类的各方面智慧,其中学得最好的莫过于“苟道”,遇事不决就先装死,装不了死就跑路,深谙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活到最后再笑到最后的真理,舍东幽都跑路之事现在在各大幽都广为流传,被扣上了“东跑”的头衔。
西幽鬼帝,西幽坐落于外海深处,从修真时代就和当初天才云集坐落了无数修仙大宗的蓬瀛山杠上了,奉行的就是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原则,所以西边的战线全年无休,没日没夜都有幽魂前赴后继地涌来试图将人族防线击溃,而它更是唯一一位会一直露面厮杀人族的鬼帝,根本不怕死,这些年来人族最强者也因此一直镇守于西边。这位被称为“西凶”。
北幽鬼帝,北幽本就贫瘠,人族难以生存繁衍不说,连带着草木和鸟兽在此都长不活,能活在此地的不是凶悍强者就是有大智慧的生存者,想要寻找到人族宗门和聚集点堪比极限解密游戏。所以对幽魂来说,人少了它们能吞噬的就少了,所以连带着北幽都也变得穷巴巴的,仿佛永远都处于饥肠辘辘状态,杀性和单体战斗能力也最为恐怖,被称为“北饿”。
而南幽都在这几位的对比之下,显得似乎有些平平无奇了,南幽鬼帝自占据南边以来,一直像是做任务打卡似的时不时骚扰一下人族大城然后又缩回去,和其他几座幽都比起来占领的地盘不大不小,发动的战争规模和次数也保持中规中矩的状态,仿佛样样都是居中,存在感极低。
幽都之间都想不出能给南幽鬼帝什么样的称号,要说激进吧,它好像没干过什么屠杀人族大城虐杀人族领袖的大战绩;要说保守吧,它也时不时地进攻星罗国吞噬人族。
唯一特别的,或许是数千年前曾有过传言:
据说南幽鬼帝,是一个自愿接受死气入体转投向幽都的人族,并非诞生于死气之中的纯种魂修,不是千镜那样先诞生在冥河之中再夺走人类身躯伪装的人族,而是真真实实诞生于人腹中,却又走入冥河的一个人类。
只是时间过了太长,南幽又着实不起眼,所以没人知道真假,只知道南幽看起来不太像能打的样子,所以偷偷给了个“南弱”的评价,意为这是几大幽都之中最弱最好对付的存在,对于南幽鬼帝本鬼,则是知之甚少。
而此刻南幽都的三尊阎罗并肩站立,三双异色眼睛像是六粒璀璨绮丽的星辰,在昏暗的天海之间无比闪烁地亮着。
黄目可远观千里,蓝眸可见人心,红眼看破弱点。
这六只眼睛各有其妙用,皆是南幽鬼帝亲自赐予三个阎罗的,比起其他幽都阎罗诞生于死气的独立,它们三个全部都是由南幽鬼帝亲自捏就而成,更像是南幽鬼帝的三具分身。
如今黄目那家伙凝视着看不到尽头的海面,良久之后,它闭上了眼睛,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说起话来,低沉的声音如头顶轰鸣的雷声一样嗡嗡响起。
“在千里之内共有三百二十四座海岛和珊瑚礁群,它们上面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全是人族无法生存的狭隘荒岛,而且看起来极其相似,怕是人族想要隐藏真正的深渊岛用来迷惑障眼所人为创造出的岛屿。”
它睁开眼睛,木着脸汇报自己的观察结果。
“而且所有岛上都布置了特殊的结界,距离太远,根本无法区分。”黄目又看了许久之后,冷静表示:“让我多观望一段时间,或许能辨别出真正的深渊岛,直接发动猛攻。”
蓝眸同样板着脸,漠然开口了:“陛下说过了,这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机会。西幽疲于应付谪星剑宗的疯子们,北幽距离外海遥远且贪婪,大概率会对东边更感兴趣,东幽已废,千镜做惯了乌龟根本就是只会依附强者的附庸,称不上鬼帝,而我们南幽,现在是时候亮出爪牙夺取资源了。深渊魂狱之中关押了无数幽魂,且全部都被人族压制了,我们想办法拿下它之后不但能直接称它们孱弱更替上南幽的神魂烙印掌控这批强者,还能点燃人族内乱的引火线,蓬瀛山无暇支援,北边的苍昊雪原人族稀少无力支援,东边根本没有强者坐镇,所以能来此地的唯有南边看似平静的星罗国,到时候我们直接行完调虎离山之计后杀个回马枪,直攻星罗国,如此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吞掉人族两块肥肉。再拖延下去,难保它们不会想到深渊魂狱的重要性,转头过来和我们争夺这块大肥肉,所以等不得了,要快。”
黄目反对:“万一中了人族的计,或是提前暴露了我们的行踪,计划恐要失败。”
和它们两个石雕比起来,红眼似乎脾气更冲,跃跃欲试道:“有什么难的?怕暴露是吧?海里难道还能没有鱼吗?弄点鱼让它们游过去探路看看前面是否有埋伏不就行了!”
说着,它直接凭空一抓,一时间一团死气在它巨大的手掌之中爆开,紧接着它们快速散开又凝聚,最终变成一群奇形怪状的魂兽,畏畏缩缩地聚集在红眼的身前,后者微微弯下腰盯着这群怪物,红眼之中似乎流露出些许不满。
“不行。”
它冷硬地评价了一句,而后大手再度一抓,狠狠地将已经凝聚出来的那群幽魂直接碾碎,在那痛苦的魂兽嘶吼声之中揉捏着那一大团蠕动的死气,揪出一团搓了搓,勉强捏成一条丑陋深海鱼的形状丢入海水之中,而后动作逐渐熟练,创造这些丑东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终,上百条长相扭曲的疑似鱼的生物重新诞生于红眼跟前。
它直接下令:“去探路!靠近那些岛屿观察有没有人族的埋伏!”
那些神魂被撕碎又重组的幽魂们不敢反抗,只能摆动着尾巴,潜伏在水底化作一大片浓黑的阴影,真如同游鱼那般飞快地朝着远处最近的那座荒岛靠近。
它们一直游弋了将近百里开外,除了黄目之外已经没有阎罗能看到这群鬼鱼了。
就在这时,天空之中有一只巨大的魂兽缓缓扇动着翅膀,它的尖喙之上似乎叼着半个人,确切说来更像是一个人类的尸体,已经吃了一半,还剩下上半截在嘴里叼着当备粮。
若是有人凑近,就会发现这具尸体的面容虽然已经半腐朽了,但是面孔隐约有些眼熟,那副平常到让人见后即忘的脸,和某位擅长跑路的鬼帝的审美格外符合。
那根本就是千镜前不久在使用的人类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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