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活着走到最后一扇门的那个, 才是真正的本体。”
阴阳脸这句话落定之后,原本个个心怀鬼胎的判官们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身上的气势也变得凛然些许。
“阴阳脸说得不错。”
鱼人的嘴张合了几下, 它原本空灵悦耳的声音霎时变得怪异起来,像是忍了重重复杂的情绪, “这鬼地方比幽都还要邪门, 甚至会出现难辨真假的分身, 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甚至是我们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修长美好的手指抬起, 点了点自己黏湿的鱼头。
“嘻,现在连我们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是假了, 毕竟分身和本体共享一切,包括记忆。但是, 没有关系。”
鱼人的眼睛变成发青的灰白色, 在黑暗中隐约反射着诡异的光, “正如刚才那句话, 只要留到最后, 不管我们是分身还是本体, 只要成了唯一的选项就可以了。”
隐形判官不言语,只是轻轻点头跟着附和这个说法。
它们这群人和鬼都是经历了数场混乱才聚集在一起的。
从第二关开启之后,进入到这里的每个判官都遇到了相同的遭遇——
一个个和它们完全相同的自己出现了。
对于这些分身, 所有判官的看法都是相同的。
对于天性就被“杀戮”和“掠夺”二词侵占透彻的判官们而言,出现另一个自己,绝对是仙人秘境弄出来的阴谋。
“定是要弄出另一个我取而代之, 想要让它混入幽都之中破坏我幽都大计!”
而后来,在意识到这些人不像是傀儡或是伪装出来的幻象,更拥有和自己相同的一切,甚至对方嘴里也口口声声骂着自己才是分身, 是假象,是伪物后,它们的杀意非但没有退去,反而越发强烈。
谁能接受自己才是分身的事实?哪怕只是可能性,也需要将其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既然都一样,那我只要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就是真的。”
更何况,分身们和本体们都略有特性差异,偶尔会觉得对方荒谬可笑,总觉得自己才是最强大睿智的那个,让其他的自己出去只会搞砸一切。
最先发起这场集会的,正是阴阳脸判官和鱼人判官。
二鬼阴差阳错之下开启门之后进入到了同一个小天地,一开始只有两个鱼人判官正在死战,而此时恰逢一个阴阳脸判官被追杀着闯入,本该是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它却选择出手帮了其中一个鱼人判官。
而后两者达成同盟,选择携手作战杀死另一个自己。
当然,被救下来的鱼人判官同样深谙幽都美德,把背刺这套玩得炉火纯青——
在后一个阴阳脸判官追杀来的时候,它果断选择了看起来更强大的后者当盟友,把上一秒还在和自己赌咒发誓结盟的被追杀者一起围剿截杀了!
这样的结盟和叛变在这个脆弱的联盟之中上演了数次,不止阴阳脸判官被换了一次,鱼人和隐身判官同样也被换了一次,还有其他几个幽都的判官中途加入过,可惜实力招笑,被其他三个实力明显强出数个层次的判官撕碎瓜分了。
这个看起来驽钝愚蠢的铁牛,也是无意间被阴阳脸判官逮住的。
正如它一开始所言,阴阳脸判官准备将铁牛作为要挟常酒的把柄,虽说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现在只要是有一丝可以针对常酒的可能性,它就绝对不会放过。
不管哪个阴阳脸判官,都同仇敌忾憎恨着常酒。
至于长风瞬……
阴阳脸判官满是戒备地瞄了一眼边上那个神情淡漠的剑修。
这家伙绝对是分身。
因为和阴阳脸判官最初对长风瞬的“常酒走狗”印象截然不同,这厮竟然是主动加入的!
也不知道是剑修的拯救癖犯了还是真如他所言同样痛恨着那个甘为常酒走狗的长风瞬本体,整个魂界最根正苗红的天才剑修,现在不但和它们这群判官混迹在一起,还时不时提这个“本体联盟”出谋划策。
念及于此,阴阳脸判官的心中都忍不住嘚瑟。
不愧是自己啊,轻轻松松就给常酒又找了个大麻烦。
真不敢想到时候常酒遇到从走狗变成野犬的长风瞬,脸上的表情该得有多精彩多难看!
“好了!”
阴阳脸判官看一眼长风瞬,心情越发轻松愉悦起来,连哀怒那半张脸都没那么哭丧了,它尖声道:“我们的本体联盟既然已经成立了,那么就该恪守规矩,绝对不可再生内乱!”
“首先!”
“我们需要立誓,虽然此行大家都是各凭本事争夺机缘,但现在情况特殊,在仙人秘境的这次考验结束之前,不得主动进攻盟友,作出背刺偷袭之事!”
阴阳脸判官率先举爪赌誓。
“我敢以我们南幽鬼帝陛下的名义起誓,若有违背,陛下就遭天道反噬修为尽失!”
几个判官眼睛滴溜转着,心中各怀鬼胎,却都个个举爪发出毒誓。
“呵,我也敢以我们西幽鬼帝陛下名义立毒誓!”鱼人的嗓音怪异,幽幽道:“若是我背弃了我们这个同盟,陛下就被蓬瀛山的那群炼魂师斩杀俘虏,痛失鬼帝宝座!”
那边沉默听着的隐身判官听得阴森森笑了两嗓子,“你们倒是厉害,净拿上司发毒誓,自己是半点因果不沾身呢。”
话虽是这样不屑的吐槽,但是它起誓的狠毒甚至更上一层楼。
“我就不同了,我敢拿我们北幽鬼帝陛下和所有阎罗大人以及其他判官们立誓,若是背弃了我们缔结的契约,那么它们个个都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复活!”
这句过后,阴阳脸判官和鱼人判官眼神微妙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里面都透露着惊悟和懊恼。
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光想着咒死鬼帝,怎么就忘了还有好几个阎罗在上面呢?还是这家伙想得周遭。
这仨的誓言一个比一个不要脸,听得在边上瑟缩着的铁牛都嘴角微微一抽。
这到底是在发毒誓还是在许愿,这三个判官自己最好心里清楚!
但是被那边三道阴险的视线一扫,铁牛的后背同样一个瑟缩,虽然根本无鬼在意他这个储备粮,但是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为了合群,铁牛也只能不情不愿的举起手赌誓。
“我……我发誓我不会背叛同盟……可恶,我怎么能和你们这些卑鄙可耻的怪物当盟友……”
后半句嘟囔还没出来,巨大的鱼头就快贴上来了。
于是铁牛大步后退拉开距离,咬牙学了它们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要是敢背后对你们动手,就让那劳什子东幽鬼帝踏平我们村子……好了别看我了,直接踏平东黎城,踏平整个魂界好了吧?!真是的,为什么我这么倒霉,莫名其妙和你们这群怪物狼狈为奸,这让我怎么和列祖列宗交代?”
他后半句的喊冤根本无人搭理,因为其他三个判官就齐刷刷的盯上了那边沉默良久的长风瞬。
“剑修。”
阴阳脸判官同长风瞬保持着距离,半喜半悲的一张脸紧紧锁定着后者,“到你了。”
长风瞬眉梢微微挑高了些,倒也没有说什么“没必要”“没用”的扫兴话,竟然也很合群的跟着开口了。
“我若是对你们下手,那么四位鬼帝和除了你们的所有阎罗判官拘魂师皆灰飞烟灭,这样好了吗?”
人鱼嘴巴张合,没好气道:“你这可看不出什么诚意!”
“这不是如你们所愿吗?”
长风瞬很淡定反问:“你们之前不就是在许这些愿,怎么换成我帮你们许,反而不乐意了呢?”
他这云淡风轻的冷讽,让三个判官的眼神都变得不善,但是它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却都忌讳的没有多吭一声。
这个松散的联盟除了在针对常酒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之外,其他根本没有可信度,三个判官别想安心携手对付长风瞬。
更何况……
它们看向长风瞬手上持握着的那柄黑色长剑。
在这片被死气侵蚀得仿佛末日的死绝之地,空气中无处不被死亡气息侵占,然而那些萦绕的黑色死气一但触及同色的长剑,便好似活了过来,如同冰雪融化快速消弭散去!
早在长风瞬声名乍起时,各个幽都便遣了不知多少幽魂前去截杀他,可直到出动了阎罗层次的人物后才真正将其折戟,却也没能将其彻底斩杀。
而他现在不但在仙人秘境中重获新生,实力更是隐约有了攀升的趋势,背后还有蓬瀛剑尊这个最强炼魂师护航,绝对还留有要鬼命的后手。
更重要的是……
阴阳脸在脑海中反复重复吟唱“这个长风瞬想杀常酒,敌人的敌人可以当盟友”,总算把对长风瞬的杀意按捺下去。
“多说无益,我们还是来商议下接下来的合作事宜吧。”
阴阳脸判官收回落在长风瞬身上的视线,开始凉飕飕的围绕着“杀常酒”开始谋划起来,说至兴起处,还亢奋搓爪磨牙,仿佛已经把常酒当肉啃了。
这片死地辽阔,苍茫四野放眼望去都是死地,没一处不同,然而判官们回到这里却如若回了老家,每个鬼身上都洋溢着轻快的气息,身上的浓郁死气扩散到空气之中,很快就出现了诸多漂浮的幽魂影子,它们像是虫群游荡,不断在附近巡视着,但凡有丁点变化都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或许是有了“盟友”,判官们也放松了许多,从一开始提心吊胆的戒备,变成了如今的“狩猎”。
长风瞬和这只古怪的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压在队伍末端走着,周遭那些游荡的幽魂既被本能驱使着想要去吞噬它,却又被天然的恐惧压制着,不敢真的凑上去。
但是铁牛却不一样。
他兴许是刚才被阴阳脸判官动手伤到了,脚步都略有踉跄,身上更是布满了狼狈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液干涸之后变成难看的血痂贴在身上,但是对于这些被召唤出来的幽魂而言,却像是更具诱惑,它们不受控制的想要扑到铁牛的身上,乌压压的围拥上去。
最前方的阴阳脸判官啧了一声,很不耐烦。
它们这些判官的力量都是靠吞噬各种神魂提升的,身上那些死气实则都能化成这些没有思维的幽魂方便操纵,但是没脑子就是蠢,这是它们配吃的饭吗?
这可是留着钓常酒的诱饵,要不就是它自己留着的新鲜备用粮!
再说了,阴阳脸判官还记着派它们出去寻找常酒的踪迹呢,这些不干正事的家伙真让鬼心烦!
它脚步一顿,正要强制指挥这些幽魂去寻找常酒时,视线却不受控制的停留在铁牛胳膊上的伤口处,血痂脱落了些许,又有些许新鲜血液浸出,盯着那些本该司空见惯的人血时,从灵魂深处竟也开始涌动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想要扑上去吞噬掉这家伙……
在一瞬间让阴阳脸判官产生错觉,这个蠢货体修的味道应当非常美味,偶然透露出的那□□人味道,更甚边上的长风瞬数倍不止!
兴许是体修的肉质更为爽滑脆嫩?
阴阳脸判官一晃神,差点不受控制一口吞下了铁牛。
后者仿佛察觉到它的视线,扬起头回看过来,那双平朴无奇的眼睛没有任何光彩,几乎被周围游荡的幽魂全部遮掩,甚至还显得有些瑟缩和蠢钝。
下一刻,阴阳脸判官的食欲就瞬间散去了。
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平常体修,和常酒的诱惑比起来差了千百倍不止。
“看来我来这个仙人秘境也是太久,真是和这群没见识的幽魂一样饿疯了。”
它冷嗤一声,抬手一挥,领着那群乌泱泱的幽魂继续向前掠去。
铁牛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动没敢动,直到阴阳脸判官远去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脚也仿佛被吓得瘫软,身体险些狼狈瘫倒在地。
好在边上横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
边上剩下的还盘旋在铁牛身周想要扑上来的几只幽魂,在后者靠近的那一瞬间,顿时被绞碎湮灭。
“没事,莫要走远,站我边上吧。”
铁牛站稳之后,忙不迭转头,对着出手相助的长风瞬道谢。
“长……长风道友,真是多亏有你了!”
长风瞬:“出门在外,道友之间互帮互助才是正理。”
铁牛拭去额上浸出的汗水,感动道:“村里的老人都说天无绝人之路,果然说得对!我刚落到这个鬼地方,看到那群怪物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还好遇到了长风道友这样的好人,要不是你那时候突然现身,那三个怪物那时候肯定就已经把我分食了!”
他说得语气激动,而长风瞬却只是很轻的笑笑,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吹嘘下去,而是很客气的寥寥三字。
“客气了。”
铁牛还在继续说。
“我早就觉得这些怪物不对劲了,越来越多,听村里的老人说是年岁不好邪祟作乱,我们怕是要死绝了,但是现在看来,有长风道友这样又厉害又心善的高手在……”他压低了声音,默默握拳向着前方那几道诡异的判官背影挥了挥,“何愁不能将怪物尽数驱逐出去!”
“谬赞了。”
他话不多,铁牛也不气馁,也不知道是真的视长风瞬为救星,还是真的憋闷了太久,话头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其实我感觉小酒道友为人热情友善,它们说她是什么鬼帝转生,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是在说她也是怪物变的吗?”铁牛嘀咕道:“看着不像啊,她看起来也挺像人的!”
长风瞬侧首,目光温和,语气却很坚定。
“像人的,那可太多了,总不能尽数相信吧?”
“那你的意思是,要是真的遇到了小酒道友,你要和那群怪物们一起对她动手吗?”铁牛抬起手在脖子上划拉一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底更有不忍之色,“听它们路上说的,你不是之前和她关系很好吗,难不成真要杀……杀她?”
他的后半句话都抖了抖。
长风瞬的头低垂着,额发散落半遮住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铁牛等不到回应,像是慌了,磕巴着问:“不会真要下杀手吧?那,那她要不是什么鬼帝转生,如果她就是和咱们一样活生生的正常人,这不就坏大事了吗!”
“道理我自是明白,也对常酒很是抱歉,但是如今魂界已然到了存亡之际,容不得一丝侥幸,任何有可能威胁到魂界的存在,都必须铲除。”
长风瞬的声音略显涩哑,像他握在手中的剑,温度也变得越来越冷厉。
“所以遇见常酒,我必杀无疑。”
铁牛像是被吓到了,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道:“这么……这么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吗?”
长风瞬重复了这个词,而后竟然也不恼怒,反倒认同地点点头。
“嗯,没错,我们剑修本就是这样冷心冷情之辈,心慈手软只会影响我们出剑的速度。”
第212章
长风瞬这样不掩饰的直白回答, 反倒让还想说什么的铁牛哽住了。
他嘴巴张合了两下,欲言又止,看向长风瞬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畏缩, 似乎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最面善的年轻人能说出这种狠心话,又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想要同长风瞬保持一定距离, 但是边上萦绕的幽魂不散, 时不时还想要开小差飞来吞噬他, 最前方的那三个判官更是阴森恐怖,铁牛也只好继续紧跟在这唯一的人族身边。
这一路上一行判官外加它们分出来的那些幽魂大部队好似蝗虫过境, 乌泱泱的无声掠过这片寂静死地,千米之内但凡有些许异样动静, 那些被充当耳目遣出的幽魂便会第一时间汇报。
说来也怪, 这片空间虽然放眼望去没有一处生的不同, 但是仿佛格外辽阔, 大到一直走不到边际, 和之前那些小世界比起来广袤了不止百倍。
同样的, 这个小世界也仿佛成为了所有小门的终点,接连搜寻了近十日,也没有再看到一扇可以让人离开的门, 反倒是出现了其他通往这里的单向门。
这些门大部分都是空荡荡的——
没错,也不知道是里面的人已经推门出来躲藏起来了,还是本该推开这扇门的人已经死在了另一端, 门内空无一物,唯能透过快要消失的门的缝隙窥见空空如也的那间小室。
当然也有例外。
“嗯?”
一阵寒风悄无声息掠过,而后仿若凝聚成实体,从半空之中一扇快要消失的门内勾出了一具干枯的尸体。
这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 只剩下那件被侵蚀得看不清颜色的法袍,从样式看来,应当是蓬瀛山某个来历不凡的世家炼魂师,也不知道是如何进入仙人秘境的,可惜最后也只是沦为秘境的一具骸骨。
“竟然是人类啊,吸溜——”
鱼人判官很是兴奋,连那对死鱼眼都跟着亮了一下,在仙人秘境饿了这么久,虽然饿不死,但是对于新鲜血肉和神魂的渴望已经攀升到了极致,它现在就等着开始吞噬了。
但是拎着那具尸体嗅了又嗅之后,鱼人判官最终悻悻将其抛下。
“真是的,肉身全毁,神魂湮灭,一口都不能吃了!”
它心情正糟糕的时候,周围弥漫的黑色雾气像是虫潮涌动而来,其中一抹黑气化作幽魂融入了鱼人判官的体内,后者仰着个大鱼头像是在快速吸收着幽魂传递出的消息,片刻之后精神顿时振奋。
“出现了!”
鱼人判官脖子上的鱼鳞跟着快活张合,它语气亢奋道:“找到了一具分身,我们现在就去解决它!”
说完这句之后,它似乎想起什么,语气一顿,危危地看向身旁其他判官,压低声音快速开口:“可别忘了我们的盟友契约,千万别选了它舍了我,我才是最强大的那个鱼人!”
其他判官不置可否,狰狞的面目也看不清表情。
但是想来结果都一样,盟友这东西当然是选择强的了,要是这个鱼人判官盟友自己不争气被其他分身吞了,那他们也会拍着手欢迎新鬼的加入。
但是现在,在得知有新的分身出现后,它们还是要先动手的。
一行幽魂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幽魂所指的方向,很快,就看到了迷雾深处看到了一扇大开的门。
一道狼狈的身影正在小门的附近蜷缩着,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状态似乎是受伤了,身上多了很多狰狞的伤口,湿漉漉的黑液在身后留下蜿蜒的痕迹,而它的鱼头正不断四处张望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下一刻,它的鱼头一顿,而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然僵住。
“该死的!”
这个负伤的鱼人判官一句咬牙切齿的骂,然后毫不犹豫抽身而起,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忙不迭的就朝着后方逃窜。
然而另外那数道强大气息的速度却更快。
为首的三个判官冷哼一声,抬手快速一挥,而后就出现了许多乌泱泱的幽魂大军,像是数道飓风猛然朝着负伤的鱼人追击而去,片刻之后便化作一圈恐怖的幽魂高墙,生生堵死了那个倒霉的判官的逃生之路。
“怎么……会出现这么多!”
负伤的鱼人判官还没反应过来,原本以为又是自己的分身,结果待看清来的居然这么多鬼后,死鱼眼珠都快蹦出来了。
再一看,竟然发现在判官们的后方还站着另一道绝对不该出现的身影。
“还有为什么那个剑修也会出现在一起!”负伤的鱼人判官脑子都不够用了,一时间忘了逃窜,勃然大怒紧盯着远处那些俨然和平相处的队伍,“你们不是该先互相开战吗?现在追着我不放又算是什么!”
“为什么!”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它这句话,唯有毫不留情的围追堵截。
这个鱼人判官本就身上负伤,眼下又遇到了这群围追上来的奇怪队伍,自然毫无还手之力,很快的,它就被分割成数块,至死都都没得到答案。
“仿冒者的下场就该是这样。”
黑雾深处,鱼人判官缓缓走出,贪婪的看着地上的那条死鱼。
但像是想到什么,它猛然转过头看回来,盯住后方的两个判官,语气不善道:“喂,我们先前说好的,谁的分身谁吃,你们可别违约!”
阴阳脸判官和隐身判官同样眼馋那具鱼人判官尸身,但是这几日间,判官们确实都陆续遇到过自己分身并将其斩杀了,也都是本体吞噬分身。
因为外来的力量终究需要慢慢炼化适应,吞噬了一个人类强者,恐怕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慢慢将其神魂力量炼化归于己用,但是唯独自己本体的神魂能够瞬间转化成自己的力量,所以吞了自己的分身,对实力的提升反倒是立竿见影。
说来也是可笑,当它们目睹自己惨死时,心中想的不是恐惧,而是面对大机缘的狂喜。
鱼人判官的鱼头大张着,看到下方那个被碾碎成数块的自己没有任何不适,而是心情极好的张大了嘴,而后——
“撕拉!”
它大口一吞,直接将被黏稠黑液包裹的那块躯体一口吞下,入口之时,甚至愉悦地眯了眯死鱼眼。
而后,它像是体验到了这难得的好处,吞噬自己分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到后面甚至鱼嘴张大得像是要裂开,囫囵两口便将那个破碎的鱼头嚼碎咽下。
这个鱼人判官身上的气息也逐渐变得强大,原本它在三个判官之中的实力是垫底的,但是待它彻底吞噬掉分身后,实力隐约竟然能和原本最强的阴阳脸判官相抗衡了!
“呼——”
它舒畅地呼出一口气,而后很是珍惜的拭去粘连于鱼嘴上的黑液,用手指送到嘴里将其舔干净。
“果然,仙人秘境名不虚传。”
鱼人判官喃喃感慨。
要是放在外面,它想要获得这样的提升至少要耗费数十年的拼命掠夺,同样是要冒着生命危险,但是在这里的速度却快得多。
彼此杀戮掠夺对方的修为,因为同根同源,所以根本不需要炼化,顷刻间就能获取实力的提升……
这好比一场酣畅淋漓的养蛊,存活到最后的那只蛊虫,毫无疑问修为能够得到无限提升,进来还只是判官的它们,出去之后说不定就有望突破成为阎罗了!
仙人秘境第二关出现的这些分身果然就是最大的机缘!
同样的念头也在另外两个判官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连阴阳脸判官也不例外,对常酒必杀的恨意甚至都随之往下压了压。
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多自己的分身……
杀得越多,自己的实力也就越强大,被其他分身取代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这片荒芜死地,在它们的眼中已然成为了一个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巨大斗兽场。
三个判官心情激荡,现在已然是杀红着眼,开始疯了一样寻找那些分身准备杀戮。
一开始它们还想着早日找到出口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却已经于心底暗自祈盼这第二关能持续再久一些,让实力得到更强的提升……只要将实力压制在仙人秘境能承受的范围就好了,万一侥幸吃成鬼帝,那不就是天道眷顾了?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这支队伍已经陆续屠杀了数个分身,几个判官都心满意足的吞掉了至少两个自己的分身,身上的气息也越发森冷强大。
这个本该脆弱的同盟,在此刻竟然也像模像样,甚至称得上是配合默契起来。
在又一次围剿了一个刚从门的那边出来的分身,并熟练将其吞噬之后,一行鬼怪暂时停下脚步,开始休息整顿。
判官们还在回味刚才的滋味,而两个唯一的人类则是保持着沉默,落在队伍最后面。
阴阳脸判官一边剔着牙缝里塞的骨头渣子,一边想念着常酒。
喜乐那半张脸很是愉悦,笑脸洋溢:
“我如今的实力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加上没有了那株该死的因果树的阻碍,哪怕是常酒,现在要是遇上了我也唯有死路一条!”
哀怒叹息不断:“可惜啊可惜,常酒现在躲起来了,我们至今没看到她的踪影。”
喜乐磨牙恨恨道:“那家伙阴险狠辣得天理难容,兴许是死透了死绝了也不一定。”
“可她同样卑鄙狡诈,兴许正躲在哪儿等着算计我们呢呜呜呜……”
阴阳脸判官在那儿旁若无人的自说自话,倾诉着对常酒的炽烈感情,余下两名判官尚未同常酒接触过,只略听说过这人大名,却也觉得这是阴阳脸判官少见多怪,并没有太将常酒放在心上。
隐身判官冷飕飕的朝长风瞬那边看去一眼,忽然开口。
“可是长风瞬,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你的分身呢?”
没有看到那个铁牛的分身判官们都不觉得奇怪,毕竟他虽然是体修,但是在仙人秘境之中都只能用“孱弱”二字形容了,就算是有分身,在没有它们这群判官和长风瞬的“庇护”之下,做不到活着推开最后这扇门才是正理。
但是长风瞬就不对劲了。
隐身判官忌惮地看了一眼这个过于从容的剑修,哪怕它现在的实力已经有了不少提升,但是在靠近长风瞬的时候,依然从灵魂深处涌出对这家伙的畏惧。
“以你的实力,想来你的分身力量也不弱吧,怎么至今还未出现呢?”
长风瞬缓缓抬起头,并不掩饰对这些判官的不友善,平静反问道:“他们兴许正在其他门后追杀你们的分身,怎么,你也很急着找死吗?”
“……”
隐身判官身周的气流混乱了一霎。
果然剑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名声很好的长风瞬,也没比传说中那个能气死鬼的常酒好到哪儿。
最终它还是忌惮长风瞬的实力,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阴沉沉的不再自找气受。
铁牛抱着膝盖蹲在角落,抬起头往这边略显担忧地看了一眼,兴许是怕被找麻烦,依然保持沉默不敢吭声。
这支古怪的队伍休整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再度启程的时候。
判官们起身,开始熟练的将体内的死气化作幽魂大队,正要将它们化作幽魂队伍继续寻找其他分身之时,东西两个方向竟然同时飘回来两抹幽魂的气息。
阴阳脸判官熟练将自己遣出的幽魂一抓捏碎,吸取了后者的记忆。
下一刻,它一上扬一耷拉的双眼同时亮起。
“东边又有新目标了!”
鱼人判官往这边瞥了一下,酸溜溜的哼了一声:“哼,又是你的分身?”
阴阳脸判官义正词严,“说好的看到目标就直接动手,你分身出现的时候,我可没少出手替你解决!”
鱼人判官也不好否认,白眼翻了翻,正要朝着东边去的时候,原本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隐形判官忽然开口了。
“我要去西边。”
它依然看不清身影,唯有一片霜寒气息在那边区域萦绕回旋。
“你什么意思?”阴阳脸判官回头看过去。
“字面意思。”隐形判官收回漂浮在前方的幽魂,指了指西边方向,“我的分身出现在那边了,为了防止它逃离,现在要去将它收回。”
同时出现两个分身,这确实还是这支队伍的头一遭。
阴阳脸判官语气森冷提醒:“我的幽魂先带回消息来的,按规矩,先去东边助我一臂之力才对。”
“你们一起去足够了。”
“这次我那个分身不用你们出手,我自己有足够的把握将其诛杀。”隐形判官的声音闷闷沉沉的,冷冷道:“你和鱼人,再加上那个剑修,足以杀死那具分身了。”
它说罢,一股冷风飘忽掠向了边上小心蜷缩着的铁牛。
“至于这个拖油瓶,我带着,防止少了我的监守,让这俩人类聚在一起弄出麻烦。”
铁牛猝不及防的被一股无形之力直接带着飘起,脸色痛苦的悬浮在半空之中,看起来全无反抗能力。
他支支吾吾的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朝长风瞬求救。
然而后者的表情木然,皱眉看了一眼东边的方位,而后冷漠的收回了视线,没有多看铁牛一眼。
看样子这个长风瞬完美继承了剑修的冷酷,并不想和这群判官翻脸,无意为他出头。
铁牛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像是彻底死了心,也不再动弹了了。
而另外两个判官只是简单的思忖了片刻,阴阳脸急于去搜寻吞噬自己的分身,于是也没有多犹豫,点头同意了。
“好,那我们待会儿各自完事后,返回此地聚集。”
“没问题。”
这支队伍很快分成了两队,阴阳脸判官带着鱼人判官和长风瞬往东走,而隐形判官带着铁牛朝西边而去。
不过阴阳脸判官的身形都消失在百米开外时,竟又生生止住了。
它猛然回头,朝西边盯住,疾声提醒——
“等等!”
像是风筝一样悬浮在空中的铁牛停住,想来是抓住他的隐身判官也闻声止步了。
果然,冷飕飕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有屁快放。”
“若是遇到了常酒,你记得速速报讯给我们!”阴阳脸判官的语气飞快,提及某个名字的时候,更是牙齿碰撞摩擦发出尖锐的咯吱声,也不知道是为何,这个它在进入第二关后分明还没遇到常酒,但是心中对常酒的憎恨和忌惮却是与日俱增,隐隐约约仿佛又被她虐杀了数次似的……
隐形判官听得无话可说。
这个阴阳脸实力最强,偏生跟有病似的张口闭口就是常酒,仿佛在它眼里常酒比鬼帝还要恐怖。
还张嘴就说什么常酒是中幽鬼帝转生,叫嚣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
真是蠢得够呛,北幽都有从中幽城残部弄到的隐秘消息,证明了中幽鬼帝的转生是先前魂师盟中那个叫齐知意的小子,绝对不可能是常酒!
它也懒得同阴阳脸解释,拎着铁牛转身就走。
唯有身后阴阳脸判官的磨牙声和忌惮骂声不断。
“你绝对不可轻敌,常酒绝对不是常人,你若是遇到她了记得第一时间逃跑回来找我们!连我都曾在她手中吃了大亏,你这家伙怕是讨不到丁点好处!”
“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
“杀常酒比杀分身还迫在眉睫,你休要松懈!”
“……”
“可笑的蠢货,南幽都真是要完了。”
隐形判官幽幽骂了一句,不再理会背后的声音。
“常酒常酒,一天要念叨一百次常酒,不过是个普通炼魂师,怕是根本没能活着进到这最后一扇门内!”
……
“常酒一号到!”
“常酒甲到!”
“头号常酒到!”
一座巨大的黑色沙丘下方,三个常酒排列成对,依次报了数。
然后三人扭头,看向正被三只阿猫照看着的疯常酒:
每当她眼睛发红好像要发疯时,便会有猫尾巴垂下来摸摸她的脑袋已示安抚,她要是情绪太过上头制造出的动静大了,还会有其他两只阿猫指引着控制她。
时间久了,她好像也意识到这群人不是自己的敌人,没再像是疯狗一样追着其他三人不放,能和她们平静相处,可惜暂时还不能加入每日的常酒相声团节目,无法妙语连珠的蹦出自夸小作文,全程麻木如哑巴机器人。
另外三人都在争谁是本尊谁是分身,但是唯独面对疯常酒时态度一致——
“老四绝对是分身。”
“没错,众所周知常酒最强的就是这张嘴,哑巴绝对不是本尊。”
“我甚至感觉老四不是哑巴,而是单纯的脑子不好使。”
三人齐刷刷的看着正被阿猫优哉游哉甩动的尾巴勾引得上下蹦跳的疯常酒,缓慢而整齐的点头。
确实不聪明。
不过老四虽蠢,却实在强大。
这一路上接连遇到的三个判官分身,在有了几乎可称为完美战斗机器的疯常酒之后也变得格外好应对。
她一出手简直是砍瓜切菜似的就把它们解决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三个判官分身都是阴阳脸,一回生二回熟,到第三回 的时候,疯常酒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秒杀了。
死神之吻在她的手中仿佛不再是一柄身外武器,而更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运用得得心应手,挥出去的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致,刀刀皆落在对手的致命处,没有半丝力气浪费。
三人一开始看得心惊肉跳,到后面也为疯常酒这堪称艺术的战斗过程鼓掌了。
只是可惜,系统上面的时间显示,进入最后那扇门来到这片死地已有十五日之久,常酒大军一路搜寻过来,除了砍了三个阴阳脸之外再无别的收获。
没有通向外界的门,长风瞬和端祀也依旧没有办法联络上。
直到今日,这支奇怪的大队伍在短暂的休整之后继续朝着前方行动,同之前的漫无目的相比,这一次队伍行进的速度变快了不少,且明显有了指向性的目的。
“在十一点的方向,小四的标识停留了三天没动了。”常酒一号骑在阿猫的身上,目光盯着那个位置。
常酒甲:“嗯,我这儿显示的也是。”
“之前阿猫的‘黄金瞳’受到仙人秘境的压制,确切的位置标识出现混乱,所有光点都随机闪现,但是唯独这次,小四的织梦蝶标志从出现开始,就一直没动了。”
“标志的光芒还在变清晰,我们马上就接近那片区域了,抓紧时间,趁他还没死赶紧找到。”
想到战斗力弱如陆拾的端祀,三人默契加快了速度,常酒一号刚想起落在后面的疯常酒,正要让阿猫把她卷上时,却发现身旁一阵狂风卷着黑沙快速袭来,而后,木着脸的疯常酒竟然诡异的追赶上狂奔的阿猫,同它恐怖的速度保持了一致,在三个常酒震惊的目光中抬手抓住了修长的猫尾巴……
然后,她嘴角翘了翘,总算是露出满足的笑容。
“嘶……”
果然,能够一直保持战力巅峰而不进入虚弱状态的老四,论属性的话,根本不是正常常酒能比的……
在狂奔了许久之后,身旁重重黑色沙丘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前方却隐约可见一扇门的形状。
看到那扇大开的门之后,疯常酒倏然松开抓着大猫尾巴的手,身影化作炮弹猛然向前射去。
“不妙!前面可能是小四,别让老四把他当判官弄死了!”
常酒一号脸色勃然大变,慌忙指挥着座下阿猫追赶着那道人影冲刺而去。
然而疯常酒的速度竟然更甚一筹,她好像一道灰扑扑的闪电,转眼已经消失在三人眼前,堪比瞬移出现在了门的那边——
门已经打开了,门内像是躺了什么人,只有半只脚伸出来。
疯常酒动作干脆利落,抓住那人的脚腕便是利落拽出!看了一眼之后动作一顿,用剩下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而后粗鲁的将他随手抛出去,拍拍手,探头看了看门的那边。
依然是狭隘如棺材的小室,另一端的门已经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没看到出口还是因为没找到可以顺手杀的判官,疯常酒很轻的哼了一声,拧着眉,双手环抱在胸前站在门边生闷气去了。
而被她扒拉出来的倒霉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竟然一声也没吭。
紧随其后的常酒一号一眼就认出来了,躺地上那个一副要死不活模样的人,可不就是端祀吗?
阿猫稳稳停在端祀身边,尾巴悬在他鼻子下方轻轻晃了晃,而后低声开口。
“喵嗷。”
还有气,没死。
三个常酒同时落地冲过来,手上浮出三抹绿光,三只同样分不清归属于谁的常条条同时施展出技能——
“甘霖赐福!”
三道高级的甘霖赐福被刻意压制了技能范围,非常集中的对准昏迷的端祀,化作三道绿色水龙冲刷在他的脸上。
端祀身上虚弱的气息逐渐变得平和稳定,灰扑扑的脸都被冲刷干净了不少,但是却依然没睁眼。
好在常条条们细细观察了会儿,给了常酒们安心的回答。
“端祀只是进入了非常特殊的超深沉睡状态,好比当初修真者闭死关了,摒绝了对外界的一切感应,等他醒来就好了,并无大恙。”
闻言,头号常酒深深舒了口气。
“还好,我刚真怕老四没死在判官和秘境手里,反而死在老四的手里。”
“放心,不会的,毕竟我们老四也是略通人性了!”常酒甲夸了一句,带头给疯常酒鼓了鼓掌。
可惜后者全无反应,连身为常酒该有的自夸都不给一句,唯有一个不客气的白眼。
确认端祀活得很好之后,常酒一号悬着许久的心也是落定了三分之一,喜滋滋的将他捆了安置在阿猫的背上,别说,阿猫的体型是越来越宽阔可靠了,也不知道是随实力增长在变大,还是过去一年魂石确实是吃撑了……
“喵呜!”
“喵嗷!”
“喵!”
她才这样想着,三只阿猫竟然都像是探知了这个冒出的念头,很是不高兴的齐齐瞪了过来。
常酒一号摸了摸鼻子,吹了个口哨移开视线转移话题。
“啊哈太好了,小四找到了,接下来我们该去找小五了,哎呀这天好黑啊小五藏得真深呢哈哈哈……”
“……”
再次扩充的队伍带着更轻快的心情一路往前,就在常酒大军准备继续四处索敌时,空气中忽然传来细微的扑棱破风声。
常酒一号抬手示意队伍止步,猛然扭头,抬眼眺望后方。
为了确保安全,之前常小白早早召唤出了三个雷电和一群不引人注意的吸血蝙蝠飞行在乌压压的阴云之间探路。
而眼下飞来的身影高大修长,隐约间带了些许电闪之光,赫然是其中一个雷电!
它一个优雅的俯冲,背后双翼掀起的风浪冲散了身周的阴云,像是滑翔般飞快下降,平稳落在了队伍之中。
而后,雷电并不朝向某一个具体的常酒方位,而是对着她们的正前方一个俯身行礼问候,
“常酒大人,看到您安然无恙,在下总算安心了。”
雷电开口,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谁问候的,在常酒们跃跃欲试准备刁难抛出“你在对哪个常酒问好”这样的问题前,飞快丢出下一句话,堵死了她们。
“有人似乎正在寻觅您的踪迹,我在跟踪他的时候已经被发现,虽然正确的做法或许是原地神魂自爆防止他追踪到您为上策,但是在下觉得即便是他,也不足以威胁到强大的您,而且……”
雷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郑重开口。
“容在下大胆揣测,或许您也想和那个人见一面。”
“这是我从他身后拾到的东西,更准确的说,这是他刻意留给我的东西。”
常酒一号从雷电的话语中已有了隐约的猜测。
待雷电将那一片已经被浸染成浓郁黑色的破碎布条呈交上来之后,那个答案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碎布早辨不出原本的色泽和形状了,它被漆黑死气浸染透了,腥臭难止,只是其中也隐约透露出一丝猩红痕迹,那分明是人类才会流出的鲜血。
当常酒一号触碰着它上面隐约的纹路后,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魂师盟核心弟子的银边暗纹啊……”
常酒一号揉了揉额角,和其他两个同样猜到了的自己对视,没有说话,但是同样凝重的表情,足以辨出三人此刻的深思。
常酒甲:“是齐师兄吗?”
“应该是,但是也不排除是那个中幽鬼帝想要反将一军,借由齐师兄的名头把我们骗过去杀了。”头号常酒垂着眼,“要是能问问那个就好了……可惜现在也不方便。”
端祀现在状态不正常,她们也没法潜到梦境最深处询问齐知意的那丝分魂。
“不管了,好不容易能抓着齐师兄,来都来了,躲着装没看到那像话吗,万一这是他在向我们求救呢!”
常酒甲猛然站了起来,甩了甩手腕,而后紧握成拳,兴奋往前一挥打,身上燃起了汹汹战意。
“而且不就是一个中幽鬼帝吗,先不说咱们足足有四个人,老四现在还强得不正常,就说仙人秘境将力量强行限制在了地阶以下,再强的鬼帝现在都不如余长老,大不了就让阿猫召唤神兽真身,咱们带着中幽老鬼一起同归于尽,那也是大赚特赚了!”
头号常酒听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不……你绝对也不是常酒本体,真常酒哪可能这么伟大无私啊!你还不怕死!”
常酒甲咧嘴一笑,眯着眼就开始威胁:“不管我现在是真是假,你敢不跟着去,我现在就先把你揍成死的。”
“……”
头号常酒先看了最强的疯常酒一眼,可惜这家伙现在还在仰头看天目光呆滞,像个傻子。
还想扭头找常酒一号求援,但很可惜,后者显然又站到了常酒甲那边。
“老三,麻溜起来,去会会那个鬼帝师兄。”
“……”
头号常酒只能哭丧着脸起来,已然是带上了必死的决心才跟上了另外两位的步伐。
只不过这一次还没朝着雷电指引的方向走远,远处的沙丘尽头,已经摇摇欲坠地走来一道身影。
沙丘重叠如万千坟茔,那道清瘦的身影便如死地深处爬出来的半腐骷髅,身形扭曲干枯,走过之时甚至还有腐肉污血随之滚落,他显然已经竭力保持风度,可步履同样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仿佛想要操纵这具身躯前行已费尽了全力。
黑色的浓雾笼在他身周,风沙卷在他来时路,早已辨不出昔日容颜了。
可即便如此,常酒们隔得也极远极远,隐约间却好似透过这道狰狞身影看到了另一道清隽儒雅的人影。
“齐师兄……”
常酒一号低声喃喃。
对面的人影也看向这边。
他抬起头,早已辨不出真容的面庞被散开的发遮掩着,似乎是透过头发缝隙看清这边。
片刻后,来者停住步伐,他双臂缓缓抬起,以左手覆于右手之上置于胸前,拱手微躬身拜下!
常酒一号的嗓子骤然像是被塞了什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咬着后槽牙不吭声,加快速度朝那边奔去。
“确实是齐师兄!”头号常酒猛然一拍掌,脸上同样是鲜明的狂喜,“只有他才会这么喜欢讲究这些!”
除了还在仰头看天发呆的疯常酒之外,其他三个常酒已经飞掠朝着齐知意靠去!
看到三个一模一样的常酒出现于自己的眼前,即便齐知意的脸已经彻底毁了看不清面容,但是嘴角却还是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震撼了片刻。
“齐师兄!”三人齐声招呼。
齐知意沉默片刻后,终于有涩哑的声音传来,“常酒。”
“鬼帝被你弄死了吗齐师兄!”
“要不要给你疗伤?现在能用吗?”
“师兄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能跟你说话吗?”
三个常酒围着齐知意,一连串的追问蹦了出来,后者本来僵硬想往后退的动作也被她们堵住了。
“常酒你……你们竟不疑心畏惧现在的我吗?”
常酒一号:“疑心什么?怕你是鬼帝吗?现在外面都在传我才是鬼帝,要不鬼帝轮流做,我俩一起复兴中幽城呗?”
常酒甲:“你要是鬼帝我不但不怕还很兴奋,我现在特别想和鬼帝一起玩一个叫做爆炸就是艺术的游戏。”
头号常酒:“嘿,鬼帝不可能跟你一样古板死装的,你刚一出手我就知道现在你是谁了。”
这三句话真是一句比一句难听,但是齐知意的肩膀却轻微的抖了抖,像是笑了。
“常酒你果然还是这样……真让人怀念啊。”
他说完之后,却没有再叙旧,而是嘶哑着嗓子,用支离破碎的声音加快了语速。
“能遇见你的部下已是意外之喜,你没有避我不及而是愿意见我更是莫大信任。常酒,我时间不多,不确定自己还能保持多久清醒,长话短说。”
兴许是身躯早被死气侵蚀得和破碎不堪,齐知意的声音也已经变得含糊不清,常酒们需要很专注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我的意识本来已经残存无几,快要被鬼帝彻底侵吞,数日也不得片刻清醒的机会。然而仙人秘境第一重考验给出的奖励是修复神魂,我与它皆为残魂,且早已纠缠不清无法剥离,所以它付出巨大代价得来修复神魂的奖励后,却不料我竟也随之受益。”
常酒们换成平时早该击掌庆祝了,但是这次却都默契懂事保持安静,乖乖站在齐知意的跟前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神魂也被修复了一些,现在能勉强争得一些控制权,但是它始终强过我太多,或许下一刻站在你们身前的便是中幽鬼帝了。常酒,我要你们答应我,若是察觉到我变化异常,无论先前如何说的,你不要留手,为了活下去,可全力诛之!”
他说得郑重,常酒们听得微微一怔。
中幽鬼帝暂时不能杀,因为齐知意想要借这重身份潜入幽都,将中幽城余孽彻底清扫干净,甚至是借机摧毁其他几座幽都!
这也是魂师盟自当初计杀中幽鬼帝之后,更为大胆也更为绝望的一次大计,若是赌输了,很可能给自己再度增加中幽鬼帝这尊恐怖大敌,加速魂界毁灭的速度。
可不赌,魂界也只是落得被慢慢吞噬的结局。
若非如此,当初齐知意定会在之前尚有意识时自寻上蓬瀛剑尊求死。
可现在他话中的意思,竟是觉得常酒的性命胜过了这项大计。
“常酒,这个仙人秘境无论是对魂界还是幽都皆是至关重要,你必须带着它最终的遗物,活着回到魂界。”
第213章
齐知意说的话无比郑重, 这让常酒们的态度也随之严肃起来。
常酒一号:“齐师兄,你是知道了有关这个仙人秘境的什么内幕吗?”
齐知意并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是的, 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我和鬼帝的神魂已经纠缠到不可分割, 所以我的记忆早已被它窥见, 无所遁形。但是同样的, 它拥有过往数千年……不, 甚至是数万年的记忆,所以即便它极力想要隐藏, 却因为它的记忆太多庞大,偶尔会泄露一部分被我知晓。”
“关于幽都是怎么来的, 这些域外魂修又是如何一步步蚕食魂界偌大天地, 皆因为当年修真界的惨败, 而使得那段历史变得模糊不明。”
“但是或许是因为过去之事无法改变, 所以它也没有刻意隐藏记忆, 我得以全盘知晓。”
“魂界历史所言不假, 幽都这些域外魂修,确实是从另外的世界跨越而来。但是魂界并非它们侵吞的第一个世界,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它们是一群极其诡异的存在, 诞生于死亡,生来天性便是侵吞和杀戮,没有原本的形体, 不管是那些凶兽的外壳还是人类的身躯,皆是它们懵懂幻化而成的。更无人类的道德和情感,有的唯有无限的吞噬和变强。天地间无论是活人活兽还是草木砂石,但凡有生命力的存在, 都会被它们掠夺一空,变成如此地一般的存在。”
齐知意视线复杂地扫过这片死寂的天地。
“它们的本能便是弱肉强食,哪怕是同类也照吃无误。什么幽都,什么鬼帝判官这样的阶层,都是其中一些强者,在侵蚀占据了无数个世界后学习来的,它们学会了修行,学会了合作,甚至学到了人类的玩弄心计,而这样的学习,也使得它们侵占其他世界的速度越来越快。”
“也因为它们的能力越来越强,所以它们一个个进阶的速度也在提升,一个大世界可能就会在千年内化作寂灭的虚无。”
“在幽都这群怪物的背后,已有数不清的世界被同化成我们眼前这般的废墟了。”
“而修真界在被这些域外魂修侵入后,本该在百年后就沦为死界,但是那群修士前辈之中,有一群人创造出了能够抵御甚至是化解幽都侵蚀的道法,然而还没等到彻底完成,修真界就已经被摧毁了。”
三个常酒的表情同时怔愣了片刻,旋即,头号常酒小心开口。
“齐师兄,难道这个仙人秘境……”
“没错。”齐知意郑重颔首:“根据先辈遗留下来的线索指示,这个仙人秘境,便是最后那群修士留下来的最后线索,甚至当初修真界损毁后,人族得以残守于四座大城之间,都是得其庇佑。”
齐知意说完这段话之后,嗓音已经变得无比沙哑。
他似乎在忍受某种难以言明的痛苦,后半句逐渐加速,几个字咬牙挤出后就开始剧烈喘息,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中幽鬼帝似乎就是最早侵入修真界的那批域外魂修之一,但是连幽都也不知道那些修士到底留下了什么,或许是某件仙器,或许是某位大能残魂,又或许是某种功法或是仙阵,一切都无人知晓,只知道‘它’似乎涉及因果轮回之道……”
“而先前那棵树上的因果交易,也验证了这点。”
“夺得此地机缘,人族或许得以反制幽都,还天地太平。”
“失之,则人族再无逆转命运之机,如老师那般的至强者也好,寻常人乃至千万走兽飞鸟也罢,皆无生的可能,整界只得沦为死寂。”
“所以……唔!”
齐知意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虾米一样猛然蜷缩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就要站立不稳。
常酒甲距离最近,立马抬手想要将其搀扶住。
可是齐知意却拼尽全力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面貌早被死气侵蚀得看不清了,狰狞狼狈如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常酒!”
齐知意的声音很不对劲,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嗓子深处发出呜咽的怪异声响,像是怒吼又像是哭泣,整个身体仿佛在互相搏斗,手脚撕扯着身体,甚至试图抬手掐住脖子。
“不行,它快要重新掌控我的身体了……记着……它的力量非常恐怖,如果它不顾一切想要……想要杀你……你要抢在它动手之前……”
齐知意就这样遏着自己的脖颈,整个人哪还有人形,已然变成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怪物。
也伴随着他支离破碎的话语,齐知意身上的气质变得越来越诡异森冷。
在常酒一号眼前的屏幕上,他的名字原本是难以判断阵营的灰色,而如今,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红色,猩红的色泽仿佛映射着那人浓重的恶意。
“常酒……”
忽而间,一声语气截然不同的幽幽叹息响起。
三个常酒的后背皮肤同时紧绷,她们同时默契反手掏出了死神之吻,方才面对齐知意的欢欣早已化作谨慎。
很显然,齐知意的神魂已经无法压制鬼帝残魂,对方再度占据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最亲密无间的道友,于此刻转换成了最强的敌人!
哪怕只是残魂,那也确实是鬼帝,若它真要下杀手,常酒恐怕很难逃掉!
三个常酒快速的交错了一下视线。
“动手吗?”
“再不抢先动手可能会死!”
“但是真动手了齐师兄的残魂恐怕也要不保!而且摧毁幽都的大计后续该怎么办!”
虽然只是瞬息的眼神交汇,可常酒们脑海中已经开始天人交战。
而那边,鬼帝已然逐渐掌握了对这具身躯控制权抢夺的上风。
“这个齐知意一直就是个疯子……之前装得好像是个等死的老实人,来到仙人秘境后却屡屡生事试图阻拦我,先前突然拼劲全力压制我抢夺控制权,甚至为此不惜损耗了才恢复些许的灵魂力量,我说是为何,原来是想要与你汇合吗?”
齐知意和鬼帝残魂纠缠在一起,纵然前者借助因果树恢复了些许力量,但想要压制鬼帝残魂,强行争夺控制权,必定要付出代价。
“他同你说了什么,是仙人秘境的秘密吗?但是没关系,知道了也无妨。”
“毕竟,秘密这东西只有活人知道才会有威胁,而死人,是带不走的。”
不远处那道佝偻得好似骷髅架子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节响动,一点点将想要后退的步伐强制化作前进,透过那张腐烂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黝黑眼眶里透出森冷的眸光。
它盯着常酒,明明有三人,却精确无比的将杀意锁定在了常酒一号身上。
显然,鬼帝甚至能辨别出谁才是本尊。
仿佛久未出枪的猎人终于瞄准了寻觅已久的猎物,中幽鬼帝开口:
“常酒,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我会想要邀请她成为中幽城的一份子,和我一起再现中幽荣光,享永生不灭。”
“可是你,常酒,你无论到哪儿都是个不安定因素,连我也不能确定该如何掌控你。无法掌控的,也只好摧毁了。”
与此同时,原本死扣在齐知意脖子上的那只手蓦然脱力松开,它甩了甩手腕,即便形容腐朽不堪,身上却已生出无边的气势。
它一步一步朝着常酒一号靠近。
伴随着距离的拉近,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也铺天盖地奔涌而来,常阿猫们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脊背微微拱起,雪白的毛发上泛出好似电光流转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低吼,慢慢走到了常酒的正前方。
很显然,常酒们今日和鬼帝必有一战了。
鬼帝身上的气势正在不断攀升,齐知意本就破损不堪的身躯像是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粘稠不明物体,正在一点点拉长,如同暗夜中的幽影,紧紧锁定了不远处的常酒。
原本在后方带着常条条们在照顾端祀的常条条们,此时也各自掏出了手中棒骨,满是警惕地直接省略登场动画召唤出了死灵之门,等着开启死战。
然而就在这时,平躺在黑沙丘之下仿佛睡死了的端祀却是猛然一颤。
他睁开眼——
从未有过这样快的清醒速度,仿佛先前的昏死不过是假寐。
一只硕大的织梦蝶转瞬间凝聚出来,而后同时出现的是织梦蝶掀起的浓重白雾,它们仿佛活了过来,更像是变成一群翩飞的白色蝴蝶,以极其快的速度将整片区域包围。
常酒一号怔愣片刻,回头:“小四!”
端祀双目直勾勾盯着正前方,如同神游。
而那群大大小小的织梦蝶还在往外飞出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自常酒的身周穿过,而后不带片刻停留,如同横向飞行的白色流星,纷纷落向远处的中幽鬼帝!
“端祀,本命魂物为织梦蝶,唯一战斗方式是将人拉入自己的梦境世界,让敌人自溃落败。”
显然,中幽鬼帝对于端祀的秘密早已洞悉。
它甚至觉得好笑,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注视着无能挣扎的蝼蚁。
“这样的手段对于和你相差无几的对手或许有效,可是你忘了吗,哪怕只是残魂,我也是一方鬼帝,你的小把戏如果有用的话,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混了?”
然而端祀毫无动容。
铺天盖地的白色蝴蝶几乎将这片黑暗的天地染成雾白,中幽鬼帝淡然等待着它们的接近,恐怖的鬼帝威压带着能够压制一切的强大气息,化作密集却又无形的巨网,等待着在这些织梦蝶接近瞬间,将其干脆碾碎!
然而,一切都和预料的不同。
织梦蝶们落向中幽鬼帝,却并未编织出梦境迷雾试图将鬼帝卷入梦境世界,它们只是无声无息的落到了它的身上,而后化作白芒消失于它体内。
“嗯?”
中幽鬼帝怔愣了一刹那,下一刻,一股奇妙的感觉就涌入体内。
并不痛苦,相反还让这具残破的身体有了轻飘飘的安全感,鬼帝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此刻意识竟然开始昏沉……
不,不是昏沉!
而是他体内那道本该半死不活的齐知意残魂的力量开始飞快壮大恢复!
“这是怎么回事,可恶!”
鬼帝大感不妙,但是伴随着那些织梦蝶的落下,属于齐知意的神魂力量正在飞快增加,原本奄奄一息的残魂已经被鬼帝压制,但此刻竟然瞬间反制!
中幽鬼帝的身躯僵硬一震颤,下一刻,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
常酒一号试探着开口:“齐师兄?”
“是我。”
齐知意缓缓睁开眼,视线最后落定在瘫软坐在地上的端祀身上。
“师兄……”
他欲言又止,常酒和端木城主知道他舍身潜入中幽城当卧底的真相,所以再见常酒,齐知意倒没有那么不安。
可是端祀却是不知道真相的,齐知意也害怕从前者的眼中看到厌恶和憎恨。
他僵硬站在原地,连中幽城都敢眼也不眨就闯入去的人,竟难得的有了彷如孩童的不知所措。
端祀却只是抬了一下手,言简意赅道:“没必要客气,顺手的事。”
常酒一号眨了眨眼,迟疑道:“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齐知意无奈摇头,同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一缕残魂被藏匿于端祀的梦境深处,并借此机会成为向外报信的关键,这部分记忆也被刻意藏于最深处,至今未被鬼帝察觉。
端祀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直接开口:“我自己找到他了。”
他说得非常隐晦,但是常酒们和齐知意都听懂了,一群人的表情都有些崩坏。
端木城主可是半步天阶的存在,他费尽心思隐藏的那缕齐知意神魂,竟然被端祀自己找出来了?!
像是猜到了她们的想法,端祀淡淡道:“那是我的世界,有不属于我创造的东西出现,我当然会发现。”
“因果树给我的奖励,是让我能够更加自如的掌控梦境世界。”端祀很平静,淡淡道:“我发现了他的存在,并且用梦境世界为他编织了更多半真半假的神魂力量。”
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但是常酒从端祀如今极度疲惫的姿态,以及先前长睡不醒的状态,也猜到他大概为了做到这点,恐怕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事实也是如此。
端祀本可以借由梦境世界幻化成真的能力,让自己的魂力上涨一大步。
可是当他看到那缕藏身于梦境深处,快要湮灭的齐知意的神魂时,像是本能驱使,直接将因果树赐予自己的梦境成真的能力,全部倾注于后者身上。
那些本该存在于梦境之中的神魂力量,变成真实的存在,帮助齐知意的残魂凝实壮大。
甚至有了当初本体三分之一的强大!
而这缕残魂也没有多解释,果断剥离出大半的力量,让端祀将它们送到中幽鬼帝的体内!
这瞬间扭转了局势,让齐知意的神魂竟然占了上风,再度掌握了控制权!
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从头到尾来不及解释,端祀竟真的照做了!
头号常酒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端祀的目光已有了变化,她试探问:
“莫非你才是传说中的神算子,还是你之前偷听了我们的对话,早就知晓了一切?”
端祀恹恹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全无人样的齐知意,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中幽鬼帝,但是你是我师弟,所以看你神魂泯灭这种事,我办不到。”
常酒甲听得眼皮子猛跳,扯了一下嘴角:“等下,小四,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齐师兄想干嘛?”
她原本以为端祀是从齐知意的残魂那里听说真相了,但看样子,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端祀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知道,既然老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也不和我说,那就说明这件事我不知道更好,所以懒得问。而且我也只是想帮我师弟一把而已。”
“你们不用告诉我什么,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顿了顿,他皱眉问道:“所以我应该没帮倒忙吧?”
岂止是没帮倒忙,简直是大杀招!
常酒们都还没来得及夸奖,端祀自己就先有气无力的回答了:“是中幽鬼帝的话我也来不及补救了,大不了死了算了。”
头号常酒惊叹:“好一个破罐子破摔啊!”
顿了顿,端祀木着脸盯着三个常酒,难得有些踌躇的开口:“常酒你放心,齐师弟若想杀你的话,我还是拼命拦住他的。毕竟我欠你了很多,这条命是你的。”
三个常酒:“……”
常酒一号:“算了,误打误撞也是好事,至少我们现在不用拼命了。”
常酒甲:“齐师兄,现在你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我的神魂每日都会被它的神魂侵蚀,力量会不断损耗。”齐知意默然感受了一下,慎重开口:“至少十日内,我的神魂能在争夺控制权中占据上风。”
那也就是说,至少在十天内,和鬼帝残魂死斗这样的天大麻烦暂时不会出现了。
常酒一号扭头:“小四,能再给齐师兄续两口气吗?”
端祀:“我不知道,现在我还不能完全掌控梦境成真的力量。”
常酒甲已经快速规划起来:“那么我们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还有十天的时间,倘若真如齐师兄所言,这里有逆转幽都侵蚀的因果力量,我们只要在十天内通关仙人秘境掌握这份力量,那么兴许就能彻底灭杀那家伙!”
端祀不忘泼冷水:“可是现在我们对于仙人秘境的这道关卡都还没头绪,还不知道会被困在这里多久。”
“无妨。”常酒甲保持乐观,“大不了我们一路杀过去!”
话没说完,远处先传来了一道怪异的笑。
“哟,要杀过去呢——”
“常酒啊常酒,你遇到我,就等着被杀吧!”
在远处,懵然的常酒看到一张笑得扭曲的阴阳脸缓缓出现在黑雾尽头。
“嗯?!”
“又是它?!”
第214章
阴阳脸判官的身体都在颤抖,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不断激发。
它分不清这是恐惧还是什么……
不,这一定是兴奋!
猎手面对猎人之时的极度亢奋!
阴阳脸判官属于喜乐的那半张脸已经快笑开了花,哀怒却在看到常酒的时候骤然瞪大了眼, 很快就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不!是常酒!我有不好的预感,快逃, 快逃!”
喜乐还处于亢奋状态, 当即不满:“逃什么逃?”
“喜乐, 我们之前遇到常酒就没有好事!她绝对有一万种弄死我们的办法, 我绝对不要再挑衅她了,我们走……快走!”
可惜哀怒的恐惧畏缩完全没有被喜乐采纳。
喜乐对于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耐性极好, 抬手轻轻拍拍自己那半边急得快掉眼泪的脸颊。
“哀怒,别怕,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我们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们了, 别忘了, 在吞噬了那么多个分身之后, 我们现在的实力可是成倍增长了!”
哀怒依然想逃,半边身体竭力往后退缩。
“我们是判官所以能够吞噬自己分身,但是你别忘了她可是鬼帝转世, 说不定她也吞噬了自己的分身,现在绝对变得更加难缠了!”
喜乐:“呵,纵然她是鬼帝转世, 却也受限于这具人类躯壳,便是吞噬了,也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吸纳,所以优势在我们!”
不等哀怒继续泼冷水, 它又亢奋道——
“而且你看那边,出现的不止是一个常酒,且她们那只三花凶兽本命魂物气势汹汹,俨然是备战状态,想来她们也是分身之间正在死斗内乱,人族炼魂师有句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天我们不当黄雀就是枉费这天道眷顾一场了!”
很快的,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喜乐说服了哀怒,取得了阴阳脸判官身躯的彻底控制权。
在后方跟随着的鱼人判官保持了一小段距离,灰白的死鱼眼珠僵硬转了转,幽幽暗骂了一句。
“南幽都这个精分的疯子……”
鱼人判官现在若是能翻白眼,一定翻个大大的。
说来也不知是好运还是晦气,它们这支往东边追杀分身的队伍原本是三人,阴阳脸判官,鱼人判官外加长风瞬。起初是冲着阴阳脸判官的分身而去的,无奈那个分身竟然逃得很快,去到那扇门后早已跑得没有鬼影,倒是又出现了个鱼人判官的分身,二鬼一人协力之下很快将其斩杀。
鱼人判官因这意外出现的分身吞噬得倒是很舒坦,但是阴阳脸判官却不乐意了,执意要追寻那个分身。
这支队伍本就是散装,中途长风瞬言说他也感应到他的分身了,要背道而行,于是队伍一分再分。
鱼人判官厌烦阴阳脸判官,却更畏惧身为剑修的长风瞬,不敢与之单独相处,于是不得已选择了和阴阳脸判官一道。
两鬼凑在一起,鱼人判官心道便是遇到了哪个分身也不怕。
但谁想得到,阴阳脸这家伙和常酒的羁绊深得恐怖如斯!
“遇到常酒就罢了,还遇到这么多的常酒……”
鱼人判官嘴巴张合了两下,它和阴阳脸判官保持了一小段距离,隔了极其远的距离,它看到黑雾深处的那数道身影似乎正朝这边掠来。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看到常酒这个在幽都已是大名鼎鼎的家伙。
和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海域中流传已久的幽魂杀手名头不一样,常酒看起来都太无害了一些。
尤其鱼人判官还身处西幽都,和蓬瀛山那群战斗疯子剑修们常年打交道,同那些杀机毕现的炼魂师比起来,常酒看起来同街边乱跑的凡人小姑娘没多大差别。
身材精瘦矮小,脸上还带了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顽劣的半大孩童,感觉下一眼就要蹲地上玩泥巴了。
可是她身后跟着的那几头恐怖凶兽,还有那些怪异的骷髅小鬼……以及那几个常酒看向这边之后,面上出现的不合时宜的兴奋笑容,怎么看都让鱼人判官心跳加速。
更恐怖的,是在那群常酒身后站立的不起眼身影。
那家伙看起来还有些许人形,可是身上早已被浓郁的死气包裹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判官,但只是多看了它一眼,鱼人判官就觉得喉头发紧腿发软,涌出了想要俯首叩拜的欲望。
难道这是哪个阎罗用特殊手段压制修为混进仙人秘境来了?!
“不对,阴阳脸。”
鱼人判官迟疑了,它修长的人腿再往后退了两步,谨慎的拉开了距离。
“这几个常酒的样子好像不像在内乱,她们压根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我们走到如今不容易,不要为了一个常酒把先前的努力全赔进去!”
但这句说出来之后,却遭到了阴阳脸判官的矢口反驳。
“什么不要为了一个常酒赔进去!”
“我出现在这里……不,我现在还活着,就是为了杀常酒!”
鱼人判官继续往后退:“但是你也说了,常酒是鬼帝转世,我们打不过她怎么办!”
它不敢再看那道诡异身影,扭头就要跑。
“而且我感觉她身后那家伙尤其不一般,或许那是潜入这里的阎罗!我们不是它们的对手!”
可惜它的腿还没迈出去,就被阴阳脸细长的胳膊缠绕着阻拦住了。
阴阳脸判官,确切说来是属于喜乐的那道亢奋尖锐声音,倏然加快了语速,坚定无比的劝说着鱼人判官。
“什么打不过!后面那家伙看起来真像是阎罗,这不正坐实了常酒的鬼帝转生身份?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鱼人拼命挣扎却跑不掉,死鱼眼都快瞪圆了。
“你疯啦!真想对中幽鬼帝动手!”
“不是想,而是要!你想清楚,现在是在仙人秘境的限制之中,常酒再强也不过在地阶之下,这或许是我们此生仅有一次的吞噬鬼帝的机会!”
喜乐的言辞铮铮,带着蛊惑鬼心的力量——
“我们吞噬再多自己的分身,夺得再多的资源,出去以后顶破天也只能够晋升到阎罗,但要是真能吞噬常酒,夺得她的鬼帝力量,那我们兴许就能成就鬼帝之尊!”
“既是获得了中幽鬼帝的力量和传承,那中幽城自然也该归属你我之手,届时我们先平分常酒的力量,你吞左边我吞右边,再来平分中幽城,你为左幽鬼帝,我为右幽鬼帝,何愁前途无光?!”
很诱人,但是鱼人判官还在死鱼挣扎,没有对力量的渴望,只有强烈的求生欲。
“放开我!我不要,我只想活着回去!”
阴阳脸判官很不愉快。
可惜还没等它教育这个不中用的盟友,远处本该是猎物的常酒大队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黑雾,径直飞掠而来了。
起初阴阳脸看她们跃跃欲战的姿态,还以为她们是互相追杀打斗而来了,直到她们呈包围状将自己和鱼人判官围住。
然后,三个常酒默契抬起手,笑容洋溢地对着阴阳脸判官挥挥手示意。
“哟,又见面了啊,老朋友!”
“啧,兜来转去全是你,啧,今天还带了个朋友啊?”
“要我说咱们还真是缘分匪浅啊!”
阴阳脸听得心里猛然一个咯噔,刚才对常酒的杀意一下子被理智压了下去。
它哑声问:“什么叫又见面……我们这不是分开后头一次见面吗?!”
常酒一号挠挠头,“哦你不知道啊?对了,这是第几个来着?”
头号常酒轻挑了一下眉头,笑得邪气冲天:“不知道,它不是第一个,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常酒甲已经反手握住死神之吻,微微前倾身躯,“别废话了,直接动手吧。”
各个分身自诞生后便不会共享记忆,所以这个阴阳脸判官并不知晓已有好几个自己被常酒们撞见并杀了……
也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它觉得自己对常酒的杀欲和憎恨莫名与日俱增,但是由于常酒确实不干人事招鬼恨,想杀她也是鬼之常情。以至于这个阴阳脸判官并没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这具目前最强的分身终于压下那股该死的对常酒的本能杀欲,预感到不对,可是来不及了。
被阴阳脸判官拽住的鱼人判官已经像是死鱼,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了。
它和阴阳脸判官原本想拼死反抗,但是最后却骤然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真正的源于血脉的压制在此刻出现。
在常酒们的包围圈之外,两个判官终于看清了那道诡异黑影的模样。
他,又或许该说是他。
身形狰狞如幽影,被浓郁死气包裹着分不清面貌,分明是人类的形体,和判官们庞大的身躯比起来甚至显得渺小,但是莫名的便有一股难言的威严气势,仿佛高耸如天穹,正居高临下注视着它们。
“这是……”
阴阳脸判官的脑海中爆发出尖锐的呼喊,可是却丁点声音也发不出。
这才是真正的鬼帝!
中幽鬼帝!
常酒是假的!
她应该只是鬼帝派入魂师盟的阎罗卧底!
可是这个到死都错误的猜测还没喊出来,阴阳脸判官只觉得脖子、胸口,下肢同时一凉——
三柄死神之吻自三个方向同时挥出,如苍茫夜色中最夺目的月光,倏然划过阴阳脸判官的身躯,将其切割为三段!
它的面庞依然半喜半悲,死神之吻触碰到的地方,凝聚成型的死气如冰雪消融。
三截身躯尚未落地,在三个常酒背后,一道懒懒散散抱着死神之吻刀柄的身影像是闪电,倏然向前一个纵跃,手中的弯月状镰刀高高举起,仿佛这夜色中徒然攀升的一轮苍白弦月!
下一刻,又是一道冷厉寒光闪现。
这回是自上而下,直直划过三段残躯,将其从中三分为六!
“砰砰砰!”
鱼人判官的死鱼眼珠子快蹦出来了。
它嘴巴张合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直勾勾盯着散落在自己身边的那些阴阳脸判官残躯。
隐隐约约的,它只能听到那些相同的声音似乎在议论什么。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在战斗这一块,老四出手真的很装很拉风。”
“好了老四,判官已经解决了,能不能别继续砍它了,你都快把它切成臊子了。”
“说得老四会听我们话一样,随她去吧,砍判官总比砍我们好啊。”
“话说回来,剩下这个要让小白试试看吗?”
“别浪费时间试了,进来的这些判官都不是什么善茬,我们现在没空浪费时间调教新鬼,不如砍了让沼泽和雷电它们吞了进阶,至少这俩足够懂事。”
“也是。”
鱼人判官脑子在拼命挣扎,试图发出声音——
“别啊!”
“我愿意从!我愿意反水,我天生就是加入中幽阵营的料,我做梦也想当常酒的走狗!”
可惜,它被阴阳脸判官的那只断手死死扼住了求生的鱼头,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倒戈。
天杀的阴阳脸!
最后的最后,鱼人判官残存的意志只能感应到一坨恶臭的污泥将自己覆盖吞噬……
而后,神魂湮灭尽消。
齐知意身上的鬼帝威压对于这些判官可谓是血脉压制,猝不及防展示之后,这两个本该略棘手的判官很快便被常酒们解决。
解决了这俩之后,常酒一号将战场留给了沼泽和雷电它们一众判官打扫。
隐约的,还能听到沼泽们含糊不清的浮夸赞美——
“天啊,果然跟着酒皇陛下是小的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瞧瞧这是什么,这可是整个南幽都最出众的判官,将来的阎罗啊!沼泽我也是好起来了,都能吞噬上这种层次的上司了!”
“吧唧吧唧……誓死效忠酒皇陛下!”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几个雷电早已飞速分食干净那边的鱼人判官,正不客气的拿走一块阴阳脸判官残躯。
沼泽们勃然大怒:“雷电你有病啊怎么好意思吞这么快的!”
雷电的嘴角上扬,蓦然张大到极致,快到无法捕捉的速度一口吞噬下去。
它眯了眯眼,斜眸瞥来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用手背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吃饭的时候说话本就不是什么好习惯,沼泽,你没学过这个人族的真理吗?”
“……”
沼泽还想骂,但是又怕剩下的阴阳脸判官也被抢占了,于是忙不迭的互相争抢起来。
而雷电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而后拂去背后羽翼上沾染的黏糊水渍,走到了常酒们的跟前。
“大人。”一个雷电俯首鞠躬示意。
“得到您的恩赐,我们吞噬掉方才的判官后,获得了一些它的记忆。”
“这些分身似乎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联盟……”
说着,雷电们有条不紊的将判官们组成的同盟计划抖落出来。
那边还在抢食的沼泽动作一顿,而后勃然大怒。
“好你个雷电,天杀的奸诈小鬼!我还以为你良心发作不和我抢食,原来是去找酒皇陛下趁机邀功去了!明明我也发现了这件事!”
雷电不置可否,只冷冷轻哼一声。
“这不是邀功,不过是我觉得和吞噬判官比起来,第一时间将情报告知大人才重要罢了。”
“……啊啊啊狡诈!你这家伙太有心机了!”
“有心鬼不用教,无心鬼扶不上墙。”
常酒的忠实走狗再度吵起来了,且因为从两只鬼变成了两群鬼,所以越发热闹。
可惜常酒们无暇评理劝架。
常酒甲一把将正围绕着齐知意,像是在研究对方身上的鬼帝威压尝试偷学的常小白揪回身边。
“别想着整你们的那些臭排场了。”
“再学下去你的登场动画只会越来越浪费时间。”
头号常酒揉了揉额头,思考着雷电们刚才提供的信息。
“判官们组成了联盟……小五的分身还加入了其中?他好像还想砍我?!”
但是常酒一号倒是一点也不因此而失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还不忘维护一下:“分身行为,不许上升到小五本人头上。”
常酒甲也一边摸下巴一边点头:“不过也是,每个分身性格不同,兴许这个小五是个和老四一样的疯子呢?”
三人齐齐看向那边还在面无表情对着鱼头挥砍死神之吻的疯常酒,沉默的点点头。
有个常酒都想砍天砍地砍自己了,来个想砍她的长风瞬也不是不能接受。
似乎想到什么,常酒一号回头看向齐知意,“齐师兄,话说回来你遇到过自己的分身吗?”
这要是鬼帝再来一群分身,那问题可就真大了。
好在齐知意的话让常酒们的担忧消散。
“没有,我隐约猜测,似乎因为我和鬼帝的神魂皆只剩残魂的缘故,本就类似于一抹分身,所以不会再出现其他分身了。”
听到齐知意的回答,常酒们安心点了点头。
而后,常酒一号摇醒了因为太过疲惫所以陷入沉睡的端祀。
“小四,你遇到自己的分身了吗?”
端祀缓缓睁眼,没搞清状况,却也本能回答常酒的问题。
“分身?”
他喃喃道:“确实看到了很多个我,他们都在梦里做梦,我还以为是自己梦境成真创造出其他的我了呢。”
语罢,织梦蝶缓缓扇动翅膀。
下一刻,常酒们就看到三个端祀睡得直挺挺的,彷如三具僵硬的尸体,躺在了自己的面前。
“……”
常酒们嘴角抽搐。
原本还担心端祀们会互相残杀呢,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这家伙本人摆烂,分身更是全都完美继承这点。
她赶紧召唤出常条条检查了一下这仨的状况,确定他们无事后,让端祀又把他们拉回了梦境世界中。
不过和摆烂的端祀比起来,长风瞬或许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
听起来,他的分身和本人截然不同,怕是不止要找她的麻烦,兴许还想找长风瞬本尊的麻烦。
她陷入了沉思,鼻梁间也浅浅皱在了一起。
“那还是得去看看,别真让好小五被坏小五给宰了……”
常酒一号喃喃着,而后和余下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最后齐齐盯住几个常小白。
它们似乎感应到什么,仰起脖子歪脑袋,眼眶里魂火闪烁了两下。
“桀?”
……
荒芜寂寥的黑色沙丘之间。
一东一西的两支队伍的距离早被拉得极其遥远,远到判官们都无法感应到彼此的存在了。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出现的门,更没有隐形判官所说的分身。
可是它却依然在此驻足了。
被完全束缚着的铁牛脸色发青,仿佛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起初嗓子里还能勉强发出残破的呜咽声,如今已经彻底寂静。
在他的身周看不到任何人影或是鬼影,唯能感应到有一阵阵格外凛冽的寒风阵阵吹拂,连带着空气都好像被冻结,周遭的黑雾时而凝结成黑色的冰晶纷纷坠落。
他整个人僵硬的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张破烂的风筝被拉扯着前行,皮肤表层已经出现了被冻伤后的白青色,整个人散发着颓然欲死的气息,看起来状况极其糟糕。
“差不多了……”
忽然间,极寒的风中幽幽响起这样一声呢喃。
下一刻,本就已经如凛冬降临的这片空间温度一降再降!
周围萦绕的黑雾瞬间凝成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下方的黑色沙丘表层以肉眼也难以捕捉的速度快速出现一层坚实的冰晶,整片空间仿佛被强行拉到了位于极北的苍昊雪原深处。
铁牛的身躯已经彻底被骤降的低温冻结,乌黑的毛发上都凝结出了浅浅的白色霜花,面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瞳孔也逐渐放大。
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他身体上逐渐出现的一道巨大指印——
对方显然在越来越用力,手中的力道也在逐步增加。
铁牛被冻结成冰雕的身体发出怪异的喀嚓声,仿佛随时要被捏碎。
而伴随着他的溃败,指印的主人也缓缓现形。
于遍目萦绕的黑色雪花之间,一道半虚半实仿若冰雕的巨大身影缓缓浮现,这家伙仿佛参天巨人,身影几乎和边上的沙丘等高。
很难形容它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象,那些黑雪分明能够轻飘飘的从它的身躯之间飞舞而过,但是它那化成人形的手掌却能够实实在在的握在铁牛的身体之上,甚至伴随着逐渐的用力,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把后者碾碎。
“在这里,就不会被它们发现了……尤其是不会被那个不知底细的剑修扰乱了。”
巨人瓮声瓮气的开口。
它注视着如同冰雕的铁牛,像是细细地观察着这人的模样,巨大的头颅甚至微微弯曲,仿佛在细嗅他身上的气息。
空气中,它嗡嗡如雷鸣的低沉嗓音喃喃着。
“判官都是擅长学习的,人族炼魂师在被我们吞噬的同时,它们的一些记忆和智慧也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获得他们的力量,也在某种程度上会受其影响。”
“人类炼魂师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很有道理……或许是自诞生开始就吞噬的是苍昊雪原的那些炼魂师和凡人,所以我和他们一样,真是烦死了和其他判官打交道——
那条开口阴阳怪气没边界感的丑鱼,还有那个总是自说自话时不时发疯的阴阳脸,和它们同行,真让鬼觉得恶心晦气啊!”
终于畅快抱怨出来了。
它甚至在最后那句吐出后叹息了一声,化作一道更加冷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铁牛的面颊。
后者没反应,那模样像是死了。
“而且,它们怎么就没发现你的不对劲呢?”
巨人高高举起冰雕铁牛,像是在仔细观察。
“怎么可能会有凡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和清醒这么久?还有,你身上那一闪而过的气息,那是滋味迷人的,最纯正的幽都死气的香味,所以你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吧?”
“让我来猜猜看吧——”
“东幽鬼帝是最没底蕴的家伙,干翻上一任鬼帝上位不过数百年,分明已经成就了鬼帝之尊,且毗邻的东黎城还为了覆灭中幽都实力锐减,可这都不敢加快侵蚀速度……所以在其他几座幽都的眼中,东幽鬼帝是个十足的怂货,其下属的阎罗和判官们更是一群怯战蜥蜴。”
“但是,那家伙既然能从当年的仙人秘境中获得天大的机缘,肯定知道这次仙人秘境的重要性,怎么会真的不派判官进来呢?”
“我们北幽鬼帝在你们东幽鬼帝手上吃过不少暗亏,所以来之前,它亲自交代过我,遇到东幽城的家伙,要不顾一切弄死,优先级甚至在常酒之上。”
幽魂也好,鬼帝也罢,这群诞生于死亡之中的家伙们本质就是互相吞噬,当然没什么同族相亲的理念。
各个幽都内部互相算计捅刀,构陷找茬,这才是幽都正常的相处模式。
所以鬼帝之间互有仇怨,也是很正常的事。
“而且兄弟,你闻起来,确实比其他家伙都香得多,绝对身上流淌着源自鬼帝的精血吧?”
巨人说到这里,又深嗅了一下,姿态陶醉。
“所以。”
巨人手上的力量一点一点增加,手段残忍,但是声音却温吞,甚至算得上是礼貌的询问。
“你就是东幽都的判官吧?”
可惜铁牛没有回答。
巨人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了,手上力量加重:“比起吃人,我更喜欢吞噬幽都其他判官,因为它们身上散发的死气香味更醇正厚道。所以麻烦你解除现在的人类伪装,变回判官的模样,我想吞噬你了。”
听到这句荒谬的话,本来已经像是死了的铁牛终于有了动静。
他短短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寒霜覆盖的眼眸很缓慢的转动了一下,而后沙声开口。
“你……说我是东幽都的判官吗?”
“不是吗?”
巨人没有松手,对他突然的清醒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铁牛声音依然沙哑,语气甚至也一如既往的老实憨厚,很诚恳的回答:“不是。”
巨人“唔”了一声。
眼见着铁牛没死,也没显出判官原型,有些踌躇了:“所以东幽都这回是有备而来了,你是压制了实力的阎罗吗?那我运气还怪好的,毕竟在仙人秘境里,阎罗也和我们判官差不多,能吃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巨人没等到回答,于是再度问了问:“所以你是东幽城的阎罗,对吧?”
铁牛身上的冰晶正在缓缓融化。
他朴实憨厚的面庞也渐次从恐怖的青白色变回健康的黄黑麦色,嘴角咧开上扬,露出了一个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是羞涩的笑容。
“嘿嘿嘿……你猜。”
巨人怔愣了半刻,正要被这听起来蠢钝的回答弄得恼怒,打算直接动手的时候,紧握着铁牛的巨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咔嚓”
“咔嚓”
空气中不断传来清脆的炸裂声,那是冻结这片空间的厚重冰层正在不断破碎裂隙,原本飞旋的黑色雪花像是被暗下了暂停键,悬停于空中无法继续下坠,而后无声的一次齐齐炸裂之后,万千黑雪同时消融,重新化作了黑雾——
同时消融,还有巨人那半虚半实的冰雪身体。
巨大的手掌正在快速缩小融化,可是铁牛还凭空站在涌动的黑雾之间,脸上依然挂着憨态尽显的笑容。
而惊恐的巨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浮现出来的身形瞬间重新归于隐形,整个鬼化作一道寒风拼命想要往远处逃逸而去。
可是下一刻,它的身躯竟是被强行自虚空之中抓出现形,而后仿佛被另一只无形的大爪抓住,轻描淡写的狠狠一拽,轰然坠落!
铁牛好脾气的同它商量,“要不你就猜猜呗?”
可是巨人根本发不出丝毫声响。
它如同山丘般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最后缓缓的匍匐在铁牛的脚下。
“真的不猜吗?”
铁牛又问了一句,下方的判官依然无声,仿佛死了般寂静,只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匍匐的姿势。
“不猜算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铁牛好脾气的商量着,下方原本拖曳着他的巨人此刻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具僵硬的傀儡,他好像也没想等回答,只是缓缓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过了会儿,铁牛回过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后方,冷不丁开口:
“要不你还是把我抓回去吧,不然让它们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他停顿了片刻,非常认真的补充了一句:“我是老实人,没什么本领,哪能骑在判官头上呢?”
后方虽然看不到半点鬼影,但是却凭空的抖落了无数冰晶,像是谁在拼命摇头拒绝这个提议。
但是最终,铁牛还是和来时那样凭空悬浮起来,缓缓朝着前方飘去。
若是有人能看破判官的隐形,就会发现,此刻那个来自东黎城偏远山村的老实人体修,此刻真的就站在判官的头顶,压得它不敢晃动一丝。
这古怪的一人一鬼组合快速朝着当初说好的汇集点行进。
只是行至一半,远方两座沙丘之间的黑砂道路上,便迎面走来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长风瞬手中提着那柄黑色长剑,眉目沉静漠然,身边的黑雾自动被剑气搅碎形成一片真空带。
铁牛和隐身判官行进的步伐就此暂停。
片刻之后,悬空的铁牛状若狼狈的落地,脚下踉跄了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后,大口喘息着看向长风瞬。
“长风道友!”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憨厚朴实,带着真切的故友重逢的喜意和安心:“你怎么往这边来了,那两个怪……判官,它们没为难你吗?”
长风瞬步伐沉稳,保持着和先前无差的速度朝这边走来,风中传来他不冷不热的嗓音:“没为难,我觉得或许你遇到麻烦了,所以想着回来再看看。”
铁牛挠挠头,心有余悸嘀咕:“我还行……它杀了那个分身之后就带着我回来了,或许是怕那个阴阳脸找麻烦吧,也没吃我。”
当然,无人能看到那个隐身判官的位置,而它也半声不吭。
铁牛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长风瞬的位置迎去。
两人的位置越拉越近,重重迷雾很快散去。
终于,长风瞬和铁牛之间的距离相隔不到十丈,铁牛面上的笑容和眼底的庆幸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而空气中传来一丝很轻的喀嚓声,下一刻,一股难以抵御的恐怖极寒气息倏然出现在长风瞬的下方,他脚底下的黑砂在转瞬间变成了恐怖的黑色冰沙,身后那两座高耸的沙丘也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倾覆,而后千万难计数的流沙化作密密麻麻的流星,铺天盖地飞射向长风瞬的身体!
这些似冰似沙的恐怖黑芒即将逼近长风瞬的那一刻,他似是早有预料,手中剑刃倏然飞出!
一片雨云转瞬间笼罩于他头顶方圆丈余之间,而后寒芒闪烁,无声无息的剑光闪烁着,化作一片看似绵软淅沥的毫针细雨,“叮叮叮”的同那些坍塌下来的黑砂冰雨碰撞在一起!
这呼吸间的暗杀在不绝于耳的清脆碰撞声之后消弭无形。
长风瞬在剑雨之中抬起头,眉目间再不复平日的从容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剑修的冷然。
原本隐身的那个判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身形半显现出来,竟是出现了上百道被剑雨切割出的细密伤口,浓郁的黑色黏液正从中渗出来,显然是被长风瞬的反击伤得够呛!
它的脸上写满了想逃,但是身体竟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而是依然停留在原地。
而此刻的铁牛脸上没有任何惊恐,反倒是笑容越发灿烂爽朗,他甚至抬起手,“啪啪啪”的用力鼓起了掌。
“太好了!”
铁牛喜色连连,一边抚掌大笑一边大声道:“长风道友果然是不世之材,我之前就说了,魂界有了你肯定就是有了救星,你看看,北幽都寄予厚望的判官在你手下也不是对手,咱们全都有救了!”
长风瞬却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在化解了隐身判官的必杀一击之后,他手上本命魂剑微微往下一压,而后腕部一甩,剑芒一点,竟是毫不犹豫的直接指向铁牛所在的位置飞掠而去!
铁牛不满:“诶,你说好的咱们是道友,怎么还对自己人动手呢?”
长风瞬不语,剑端魂力已然催发到极致,清脆的剑鸣阵阵,万千剑雨灿若金色暴雨,轰然砸向铁牛!
它们泛着金色的光泽,灿若流金,竟生生的映亮了这片天地。
铁牛眉头紧皱着摇摇头,然后抬起手,下一刻——
一片一模一样的金色剑雨如同镜中画面复刻,凭空出现在了长风瞬催动的剑雨之间,剑芒交错碰撞,恰如金属碰撞,本该形同雨幕的万千剑芒绽放出烟花爆炸的恐怖火花!
隔着这些炫目的金光,长风瞬抽身爆退拉开距离避开这阵骇人的波动,站定之后,他缓缓抬眸。
“果然是你。”
长风瞬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对面的那个朴实人类青年,缓缓道出了他……
不,应当是它,于这层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
“东幽鬼帝,千镜。”
第215章
“东幽鬼帝, 千镜。”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铁牛好像永久焊在脸上的憨厚笑容有了片刻的停顿,然后才一点一点的消散。
“嚯。”
它声音上扬, 像是惊讶,又似是惊喜。
“自离开魂界又回到东幽都之后,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不, 或许该说, 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被世人遗忘了, 毕竟名字这种代号只有人类才需要,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 是不需要它的。”
它嗓音平静温吞,同之前的铁牛的语气并无差别。
可言辞中的含义, 已然是认领了这个名字, 以及这个名字之后代表的身份。
东幽鬼帝。
猜测终于被证实, 长风瞬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唇线和全身的肌肉同时紧绷着, 手中长剑微微压低, 比起剑,更像是悬在自己这张弓弦上的一支箭。
千镜倒是一直保持着平和的态度,还顺口好奇求教:“只是我很好奇, 你是怎么,又或者是何时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顿了顿,它像是叹气, 语气颇有挫败感道:“毕竟我之前说的不假,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确实也是生活在东黎城山野小村中的那个山民铁牛。”
当然,此刻身处于仙人秘境之中的千镜也绝对不是什么东幽鬼帝完全体。
和紫衣阎罗手下那些肤浅的只知道剥皮伪装成人的下属不同, 千镜更喜欢切实的变成“人”,体验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这也让它将这个复杂又奇妙的种族钻研得更加透彻。
它把自己的神魂分出数缕,再将它们一一侵入那些婴孩的体内,在它们睁眼第一次看清世界之前,以它们的视角和身份成为魂界的一份子。
铁牛这个身份也是如此。
千镜是真实的以一个山村婴孩的身份成长,牙牙学语,砍柴锄地,一切都循着这具身躯该有的人生轨迹进行,连它名义上的父母都不觉得哪里有不对,毕竟某种意义上而言,它确实就是铁牛本人,此时若是将那缕死去的婴儿神魂捞回来塞进这具身体,才显得荒谬虚假。
进到仙人秘境之后,那些判官的反应也证实了这点。
可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剑修,怎么就从一开始就笃定它的不对劲呢?
长风瞬:“因为根本没什么怜悯世人,行走于山野传道的星罗国体修。”
千镜愣怔,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啊?”
“所以也不该有什么老师傅。”
千镜:“所以……”
“所以其实我并不确定你到底是人是鬼,只不过我习惯将事和人都往最坏的角度想,所以当你顺着我的话点头那一刻,我就知道……”
“你不可信。”
长风瞬身上森森的寒气越发锋锐,他平时弯弯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像化成了两把锐利的剑,直指对面的鬼帝。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千镜连连感慨了两句,恍然,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长风瞬,谪星剑宗乃至魂师盟上下都称其心性过于纯善乃至优柔,不似正经剑修,如今魂界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因为被常酒救了一次所以甘为走狗,常酒指哪儿他打哪儿,堪称愚钝。”
千镜慢条斯理的阐述着,毫不隐藏自己对魂界局势的了如指掌。
“现在看来,你却并不是这样的人,相反,你多疑又狡诈,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那么让我猜猜,当初好似中邪一样举荐常酒进魂师盟,真的是觉得她资质不凡惜才,还是那时候你以为她就是幽都追杀你的后手,想要顺势将其送入魂师盟并将幽都势力拔起呢?”
长风瞬眼睫毛上下轻轻触碰一下,不置可否,只淡淡提醒:
“你话密了。”
可即便如此,千镜依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反而姿势惬意的一屁股在黑沙地上坐下来了,双腿自然岔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姿势同干农活累了偷闲休息的山民毫无区别。
“作为铁牛这层身份而言,我这还是头一次和炼魂师,还是你这样被魂界给予厚望的年少英才谈话,多说一些也无妨。”
千镜憨厚笑着,耐心追问:“所以长风道友,敢问你竟然选择和这些判官还有我同行,口中说着是想要杀常酒,但心中想的到底是杀常酒还是杀我呢?”
长风瞬立在黑沙之间,剑尖轻插在沙子里面,此刻正值风沙乱作,沙子碰撞在剑身上丁零当啷。
“自然是为了杀你。”
“年少英才,不愧是蓬瀛剑尊亲手选中教导出来的新人啊,这般年纪,这样的境界,居然就敢追杀着鬼帝不放了。”千镜听得噗嗤笑出了声,练练抚掌,而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隐身判官。
在方才和长风瞬的短暂交锋过后,这个巨人已经无法维持隐身状态,如同一尊将碎的冰雪巨人匍匐在地上,正畏怯的盯着这边的一人一鬼,身体快要瑟缩成一小团。
显然,它的这份畏惧不只是对长风瞬,对于千镜的身份它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且对其的畏惧更甚。
“我猜猜,你顺势跟着我,是想用它们的反应来推测我的身份,顺便寻找可以将它们和我一起斩杀的机会。”
千镜慢慢摸着下巴,比起猜测,更像是笃定的阐述事实:“而现在,阴阳脸和鱼人同时离去,外加这家伙刚臣服于我——能被派遣到仙人秘境争夺这等天大机缘的判官,其被烙印下的神魂印记必定直属于鬼帝,所以能抹除转换烙印的,唯有另一尊鬼帝。”
“你因此确定了我的身份,同时也因为它刚被强行转换了神魂烙印,虽不至于神魂湮灭,但是实力大减,短时间内全然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出手时间,既可以斩杀它,也可以同我最后一搏。”
“是或不是?”
千镜说完这一长串的推论后,露出略显羞涩的笑:“说来惭愧,当年若是有机会,其实我很想进入刑司修行的,所以略习得了些浅薄的推理之法,听说你也在刑司学了一阵,也不知道方才推得是对是错,若是出了错,可莫要笑话我。”
长风瞬态度恹恹的,爱答不理:“我不想跟你闲聊。”
“但是你也不动手。”千镜久久注视他之后,缓慢的开口揭破:“因为你知道我的能力。”
它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一旦先动手,无论是再刁钻的魂技还是再难悟的剑招,都会被我瞬间复刻学会,并反击到你身上,对吗?”
虽然东幽鬼帝自上位后的数百年间被其他几座幽都的同伙们诟病良多,诸如软蛋怂货之类的称号皆丢在头上,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千镜可谓是幽都的一大荣光。
毕竟数千上万年间,能从一个小小幽魂混入魂界,再从魂界无数精英之中夺得仙人机缘,光速晋升成鬼帝的,也仅此一家了。
当年它卧底成功到什么地步?
东黎城问道山登顶万阶成就,举世罕见的十品觉醒者,整个魂界为之撼动。多少炼魂师为此喜极而泣,奔走相告魂界救世主诞生了,多少凡人也传颂着魂界有望覆灭幽都之祸。
况且“他”还完美符合魂师盟想要的样子:
出生于寻常凡人村庄,对凡人热情又怜悯;
天赋出众而谦逊刻苦,对于所有前辈的教导全盘接收,对于同辈甚至后辈也时刻保持着一颗学习的心……
无论是谁都挑不出这位天才新秀的不好。
毕竟身为一只没有感情也无喜恶倾好的空心幽魂,当它收敛起吞噬杀戮的本能耐心模仿人类时,只需要展现出人类认为的优秀品质,便足以成为当世最为人赞赏的炼魂师楷模。
那时候的魂界在其身上寄予了多盛的期待,那么当它成功混入仙人秘境,将所有同行的炼魂师尽数吞噬并夺走机缘逃回幽都后,魂界遭受的打击便有百倍的惨重。
在那一次的仙人秘境开启之后,千镜获得了一项神迹般的能力——
“镜像复刻”
但凡是在鬼帝千镜面前出现过的魂技或是招式,无论多么苛刻,甚至是需要某些上古血脉之力才能使用的秘笈,都会直接成为它能力的一部分。
也正因掌握了这逆天的能力,才让它在杀死了所有的炼魂师之后顺利逃出魂界,一路逃回了东幽都,而后在中幽鬼帝的帮助下一路登临东幽鬼帝的王座。
“在此或许我需要说明一下。”千镜谦和的补充道:“人类,尤其是魂师盟诸位道友们的教导让我受益良多,人类确实是非常奇特又复杂的生物,面对弱者非但不想着吞噬壮大自身,反而想着拿出自己的资源将弱者培养得比自己还强……这是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但是我那时候也学到了何为投桃报李,所以当时身处仙人秘境时,我对着那几位昔日的师兄师姐们,也拿出了我的谢意。”
千镜正色,这一刻,这张本该平凡质朴的面庞竟然也变得肃然,隐约可见上位者的威势。
“在他们即将死亡之前,我曾经向他们真诚的递出了邀请的手,言明只要他们愿意,那么我就可以耗费体内的死气为他们签订灵魂契约,将他们变成手下的幽魂,来日也愿意帮助他们吞噬其他幽魂,成就拘魂使,判官,乃至阎罗之尊。”
“我确实是拿出自己的诚意了,我本无意吞噬他们的,毕竟身为幽魂之时,我从未知晓‘同伴’是何含义,更不曾体会魂师盟中这样奇妙的道友情。”
它想起曾经,竟然也像是人类怀念往昔那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可是在知道我并非人族而是来自幽都的一只幽魂之后,前一天还言笑晏晏我万般关怀叮嘱的那群同伴,当即翻脸,恨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又为了不浪费他们苦修数十载的不易,这才将他们吞噬。这难道也能怪我吗?起初我确实是真诚邀请他们的,也以为他们懂我的好意,可是他们却想要杀我!长风道友,你难道还能和想要杀你的人好言相谈吗?我原以为魂师盟真如盟中所号称那样不问出身亲密友爱,可看来也不过圉困于种族偏见之下,非我族类皆轻之贱之诛之。”
“长风道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莫非我说的不对吗?人族生来并不平等,上至当初的修真界,凡人不过是修士们脚下尘埃,修士们掠尽资源享无限长生,凡人汲汲营营不过苟活数十年。下至如今的魂界,有人生来具备天赋成为炼魂师人上人,更多人却只能在世俗挣扎,或许明日就丢了命。”
“相较之下,比起你们口中的掠夺和侵蚀,我们幽都是将真正的公平带来了魂界。”
“幽都所有幽魂皆于死亡之中诞生,初来世间时,皆不过是一缕幽魂,想要变强,皆只能吞噬一条路可选。哪怕是尊荣如我这般的鬼帝,最初也不过是从一群幽魂里吞噬赢了的一只幽魂罢了。”
“我们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多余的亲族友人关系,只分有用无用,强大弱小,不被任何关系束缚,也无法因这些关系受益或是拖累。”
“我们理论上可永生,却也随时可能会死,幽魂如此,鬼帝亦如此。”
“你也曾听见了,哪怕是小小的判官,也敢,且有希望取鬼帝而代之。这放在魂界,那个被所谓的世家和宗门,尊卑贵贱腌入味的魂界,刚入门的炼魂师敢拿剑指着长老们说要取而代之吗?想来聪明的你也知道,这是决计不可能的,那些敢冒头的小家伙们只会被扣上不敬前辈,桀骜难驯的帽子,而后像是异类一样被排斥打压。”
“唯有幽都,哪怕是刚诞生的幽魂也是野心勃勃,因为变强就是铭刻在我们灵魂之中的唯一字眼。”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大同的世界,成为幽都的一份子也是当初那些修真者苦寻不得的长生不死大道,更是某些人想求的真正的举界飞升的唯一正解。”
它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年轻炼魂师的反应。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得刁钻,哪怕是最老道的炼魂师恐怕也难以作出回应,一旦深思进去甚至可能会动摇道心根基,越是年轻且聪慧者,越容易陷入道心困境之中。
可是长风瞬却无动于衷,只是直勾勾的盯着这边。
然后很是冷淡的问了一句:
“所以呢?”
千镜皱了一下眉:“你对我所言,没有半点认可或是否认辩驳之意吗?”
“没有。”长风瞬回答得很干脆,“你长了嘴,想说什么是你的事,但是你说的关我屁……与我无关。”
某人常用的没素质口癖险些从长风瞬嘴里蹦出之前,他及时将其替换成了另一个字眼。
千镜愣怔了片刻。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难道真的无所动容吗?”
“无。”长风瞬很坦然道:“当我认定你是敌人之后,你说的一切都形同犬吠,我不会再认可你的哪怕一个字,哪怕它是天道真理。”
“……”
千镜神情古怪地盯了长风瞬好久,忽而肩膀抖动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魂界现在这群新人全是些怪东西,连看起来最正常的长风瞬也是个性格古怪执拗的怪胎。
它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黑沙,而后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以为你和平常的剑修一样古板,会如当年那样举着剑喊着什么诛邪灭魔之类的口号直接对我下杀手,但现在看来,你果然不太一样。这样,长风道友,且先放下你的成见,你我尚未厮杀,也算不得敌人,琢磨我方才的话。”
它诚恳发出邀请。
“你可愿意随我回幽都,看看真实的幽都,考虑是否愿意成为幽都的一份子呢?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成就鬼帝之尊,大可庇护更多人族,赐千万长生于世俗,这怎么不算是得道呢?”
“届时你便知晓,幽都是来相助人族得道,赐福万千生灵,而非毁灭你们的。我们大可是和平的关系,无需你死我活。”
顿了顿,又好似恶鬼嘟囔低语。
“常酒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需要我提醒你吗?她必然是早早的掌握了幽都操纵鬼物的能力,她手下的鬼物甚至比寻常幽都幽魂更加诡异难测,可你们却并不畏惧它们。或许她已经和某方鬼帝达成了协议,甚至她或许也是某方鬼帝的分身。很显然,你认可她的为人和做法,那你何不同她一般,用幽都之力壮大自我呢?”
长风瞬面上似有片刻的迷茫,眼眸低垂,陷入了思忖,没有作答。
“常酒能做的事,你长风瞬怎么就做不到呢?”
千镜忿忿然:“在她之前,分明你才是魂界新秀魁首,哪怕是齐知意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也被默认将来该辅助你行事,怎么她一来,就该事事听她决策了呢?”
长风瞬喃喃,“是的,你说的对。”
“所以走吧,迈出第一步,随我去看看新世界,看看真正公平的长生之界。”
千镜朝着长风瞬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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