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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锦绣香闺到底不便多待。


    矛盾解开后, 徐倓又简略跟曲静胜说过昨夜益王与固安公主的闹剧,最后试了试少女的额温,确定没有反复发烧后, 叮嘱几句, 先行离开了。


    曲静胜打算再睡一会儿,闭目刚酝酿出些微睡意, 耳畔又响起鞋底踩上花梨木地坪的动静,听起来不似丫鬟的绣鞋轻盈。


    莫非是徐倓去而复返?


    睁开一只眼,撩起床幔,少年清瘦的身影闯入眼帘。


    “令煦,你不是去国公府了?”


    令煦抿唇沉默半晌, 缓缓开口:“姐,你与徐倓, 何时开始的?”


    “你一直在?”曲静胜微惊, 转瞬又明白过来:“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我跟在他身边有段时日,还算了解他的为人, 并非浮浪子弟,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探病闺秀的无礼请求。我们只是喊他一句小舅舅, 并非真的血脉亲人。”令煦半垂着眼, 看不出情绪:“他是第二个周镜明?”


    曲静胜暗自心惊, 自打经历过被父母双方为货物交易后,这个弟弟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脱胎换骨。


    方才以这副年少稚嫩的模样扮猪吃虎, 竟将徐倓套进去了。


    “不是,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出自本心,而非形势所迫。”曲静胜立刻否认,唯恐含有半点迟疑而加重弟弟的满腔戾气。


    “丢了周镜明, 我只觉气恼。”


    “没了徐元安,我会难受。”


    令煦目光直直落在曲静胜脸上,并不掩饰直白的探究,他很怕姐姐与他撒谎,独自将苦果咽下。


    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少年似放了心:“我明白了,姐,你休息吧,等你风寒痊愈后我们再谈,今日我先去国公府一趟。”


    令煦离开公主府后,没有直接去往国公府,而是乔装打扮去了西城一座民房。


    不多时,房里进来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但鞋是官靴。


    见到令煦,中年男子并不轻视他年少,恭恭敬敬行礼:“不知公子急招下官所谓何事?”


    “刘大人不必多礼,曲……父亲第一批把你交到我手里,想必是极信你的。”令煦笑得人如其名,暖阳和煦:“我看过你的生平,知晓你如今在都城官驿任驿丞,不知能否帮我个小忙,给随父住在官驿里的郭泳思郭姑娘带几句话。”


    他敢将徐倓放进姐姐的闺房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但凡徐倓有任何异动,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人的交谈他藏在暗处听了七七八八,包括昨夜益王兄妹那出闹剧。


    真是一群恶心东西,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就当提前为姐姐收利息了。


    姐姐啊……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可还是那句话,徐倓不是什么浮浪子弟,不可能先对名义上的小辈下手,那只能是姐姐主动了。


    姐姐的高傲矜贵早被思过院那食不果腹的四年多磨平了,但她还有骨气。否则当初仅凭血脉与愧疚便可获封县主郡主,何至于冒着天大风险去弄到都城布防图献给庆元帝。


    一个傲骨铮铮的年轻姑娘不得不逾矩去吸引一个‘长辈’借势,哪怕那位长辈年轻英俊,前途不凡,看起来与她甚为相配,依旧难掩此事本质。


    无形逼迫、走投无路与屈辱。


    其中当真没有难堪酸楚吗?


    他不信。


    刘驿丞谦卑一揖,没留意到令煦眼底一闪而过的森冷寒意。


    “公子折煞下官了,昔年下官遭人诬陷夺官徒刑千里,全家老小皆仰赖国公府才得以苟活。后来亦是老国公为下官活动,让下官得以复用,做了流放地的驿丞,几经周转又调至都城,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国公府于我刘家恩同再造,公子乃老国公选定的继承人,但凡有令,下官莫敢不从。”


    “刘大人真是爽快人。”令煦笑笑:“我也不能亏待你,实不相瞒,今日我已袭了国公爵,有卫国公府与公主府在,来日总少不了你一个正印官。”


    本朝驿丞说是官,其实‘未入流’,既没有正式品级,循资升迁难如登天,前两年的《吏部则例》中记载,一百三十多佐杂官中,仅一人升了正印官。


    刘大人闻言几乎感激涕零,连连保证一定将公子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是夜。


    赶在宫门落钥前,郭巡父女出宫回到官驿。


    益王妃那一刀刺得深且刁钻,郭巡伤了脾脏,若非宫中御医施救及时,怕是性命难保。


    如今用上顶好药材,也要温养上三年五载,未来还会有碍寿数。


    郭泳思伺候父亲服药歇下后,独自坐在院中蔷薇花架下出神,心中悔恨堪比头顶肆意泼洒的月辉。


    今日白天陛下短暂召见过父亲,君臣交谈的具体内容她不得而知,但她看见父亲被人抬出来时那惊惧不安又强壮镇定的表情了。


    “大妹莫哭更莫怕,陛下只是斥责了爹爹一番,念在尚未铸成大错,没有发作夺官,咱家以后还是好日子。”


    郭泳思也只得装出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强颜欢笑。


    可她心里明白,爹爹只是暂时没有被夺官。


    一因爹爹目前于蜀地局势而言不可替代;二来陛下估计是丢不起那个脸,毕竟前几日他才当朝将爹爹抬起来,没得自打嘴巴。


    总要等风头过去。


    今后但凡郭家与益王府沾上半分,庆元帝必然立刻生疑。


    可怎么能彻底切割干净呢?


    她与益王有过肌肤之亲了,她要进益王府后宅。


    真是悔。


    想到父亲那张虚弱憔悴的脸,郭泳思眼泪无声滚落。


    印象里的爹爹,顶天立地,如山巍峨,不由喃喃低语:“爹爹,对不起,都怪我,都是为了我能许个好人家,否则您何至于起意攀附益王与公主,受这许多苦楚。”


    她的爹爹是贫寒出身,一双大脚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此番误入小道,去图少走二十年弯路,皆因看重皇族公主带来的门楣提升,能引为助力,为她寻门好亲。


    她是丧母之女,教养本就让人诟病。


    再加上祖母早年寡居,为了护住父亲,被逼出一身泼辣蛮横不讲理的劲头,久而久之,当真移了性情。


    这些年父亲未曾续弦,未必没有祖母的原因。


    如此,她的婚事更艰难了,在蜀地高不成,低倒是颇有余地。


    可她不甘心,爹爹不愿意,祖母更是憋着一口气,要让她风风光光高嫁,打烂外面那些人的脸。


    益王私下联络爹爹,以公主为饵,次日,爹爹便答应上船了。


    于是她按照益王妃的暗中‘指点’,前去圣水寺,结识公主,谈天说地,甚至是——下药。


    起先爹爹不同意,她更不敢做。


    谋害公主,实乃大罪。


    益王妃却说:“放心,这药并非是冲着生米煮成熟饭去的,固安那性子,也不可能吃这样的亏,我们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


    “女人到了一定年岁,欲比情更汹涌也更诚实。你不是从蜀地带来了许多小族绣品与山野玩器,倒算有趣,每日奉些给公主,顺便撒些这药粉在上面。”


    郭泳思幼年长在乡野,那些婆子媳妇什么晕的素的都敢戏说调笑,她虽为未嫁之身,却隐隐懂了益王妃的意思。


    战战兢兢开始下药。


    独居佛寺的固安公主眼波一日比一日动人,爹爹出现了。


    爹爹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样貌英气,前途无量,固安公主似乎颇为欣赏,两人相谈甚欢。


    她暗喜这般战战兢兢的日子终于到尽头了。


    次日,天塌了。


    她稀里糊涂与名义上来探望妹妹,实则查看进度的益王同榻了,还被益王妃抓了个正着。


    当她越过张牙舞爪的益王妃,看见固安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美人面时,如坠冰窖。


    “唉~”幽幽一声叹息从院外飘进郭泳思的耳朵,她怔了怔,忙擦干净眼泪。


    “叹什么气,冷了?那走快点,巡查完这一圈儿咱还可以去值房烤烤火。”


    听起来是两个巡夜的驿卒。


    “不是,我是愁我妹子那事。你知道的,她出早摊时被个无赖缠上,那无赖天天在市井间闲说二人关系亲密,坏我妹子清白。原本答应与我妹子相看的人家白日已找借口推辞了,我妹妹哭了半下午。”


    开始叹气那驿卒愤然道:“再这样下去,怕当真要如了那无赖的算计。妹妹落入那样人家,我不甘心!”


    “嗐——原来在为这事愁啊,你可真老实,我看那无赖就是欺你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同伴道:“要换在我身上,我天天上门拿拳头伺候那无赖,只要留口气就成,看他还敢不敢动歪心思。这世上,永远是强的怕横,横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敢豁出命,大事不敢说,小事能成九成九。”


    “至于你妹妹,我记得年纪不算大,她又有做吃食摆摊的手艺,待事情平息,过两年再议亲也使得。”


    二人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融于暗夜。


    郭泳思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强的怕横,横的怕不要命的吗。


    益王妃就是那个横的,所以敢在事情败露后当众杀她。


    谋命之恨,害亲之仇,不共戴天。


    次日,郭泳思亲自为父亲梳洗熬药,待人在药效下再次昏昏沉沉睡去后,她登车去了益王府。


    当日下午,益王府传出消息,益王妃病重,益王家令进宫递牌子,疾风火燎带走了大半御医,包括医正。


    令煦得到消息时,正在国公府书房准备明日迎接陈总督事宜。


    故去的曲老国公是个缜密性子,他将过往几十年与官场、宗族诸人交往的点滴全部记录在案,往来信函更是不分秘辛还是闲谈,全部抄录副本,妥善保存。


    令煦将陈嗣宗相关的文档全部取出,仔细翻阅,以此衡量曲礼与陈嗣宗的情谊分量,揣度陈嗣宗真实性情。


    当他从积年文案中抽身时,街上已经宵禁,索性没回公主府,次日一早直接在府上接见了陈嗣宗。


    陈嗣宗是带着长子陈显登门的。


    陈显进门便在曲礼的牌位前跪下了,‘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口称“义父恕罪,不孝孩儿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是的,陈显是曲礼的义子。


    当年太祖征讨天下时,陈嗣宗因擅守城战,奉命戍守云平军镇,敌军欲破城取道不得,平白消磨三月,便使了阴招,将他藏在乡间的妻儿父母统统绑到阵前,逼他自尽。


    局面焦灼之际,曲礼带兵路过,他的军中有刚俘虏的敌军王弟。


    曲礼当即拍板,以那王弟换回了陈嗣宗家眷。并告诉陈嗣宗,此先斩后奏之事乃他一力决定,若主降罚,不必为他求情,更不可因此怨怼主上。


    太|祖闻之,并未动怒,反而欣然赐下金银布匹予陈家家眷,又赠皇后亲手所酿美酒予曲邕。


    这在当时,乃是一段君臣相得,恩义为先的佳话。


    陈嗣宗感激涕零,阵前与曲礼结拜,并让其嫡长子陈显奉曲礼为义父。


    “总督大人父子横跨千里前来奔丧,祖父若泉下有知定然欢喜又慨然,还请陈将军顾惜自身。”


    曲邕伤重,今日没能出门待客,偌大国公府男丁自然以令煦为先。


    令煦亲自上前搀起额头红肿的陈显,等父子二人敬完香,哭数当年交情后,请他们去正厅,分主次落座。


    陈嗣宗看令煦高居主位,俨然已经当家做主的派头,不免感慨:“我还是在你出生时见过你一次,没想到再见已是意气少年,当朝国公,时间真是不饶人。”


    令煦放下茶盏:“总督大人戍边多年,犹记昔年情谊,不惜跋涉千里全这一段旧日情分,晚辈感激不尽。”


    陈嗣宗佯怪嗔道:“我与你祖父乃八拜之交,你称我为叔公便可,不必客气。”


    令煦有心从陈嗣宗处探听口风,当然得处好关系,顺杆子往上爬,起身行了一个家礼,口称:“叔公。”


    陈嗣宗微讶,转瞬便笑得豪气干云,尽显欢欣,亲自搀扶令煦:“你这孩子,忒多礼了,下次可不许与叔公如此见外,往后有事尽可来找叔公。”


    令煦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目光不经意落在陈嗣宗的左手上。


    食指指头处有刀口老茧,唯独没有一块米粒大小,从肉里透出皮肤的炭黑。


    据曲礼记载,他与陈嗣宗刚结拜那一年,陈显奉了竹签穿的烤肉予二人。


    彼时陈嗣宗正因出兵不利恼火,一巴掌拍桌上,食指指头不小心被烤得黢黑的竹签头刺伤。


    小小意外,谁也没放在心上,但许是那黑竹签刺得偏深,陈嗣宗当时又没及时清洗干净,后来皮肉愈合,食指指头处从此多了一点黑。


    令煦一把抓住陈嗣宗的左手,紧紧握住,垂眸叹息姿态:“我年少登高位,着实惶恐,得叔公此言,心中也算安定不少。”


    没有!


    真没有!


    这不是陈嗣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是陈嗣宗!”曲静胜惊得坐起, 一扫恹恹病气,瞧着倒是精神不少,“那他是谁?不、不, 那是谁完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嗣宗弄了个替身入都城,意欲何为?”


    单纯防备庆元帝会对他不利, 弄出杯酒释兵权?


    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若是后者,曲静胜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白玉一般的面庞染上潮红。


    令煦同样察觉出山雨欲来,眼底压着焦躁:“姐,我进宫一趟将此事私下禀于陛下。”


    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怨怼赫赫皇权, 却也深知他目前的一切皆来自龙椅上的外祖。


    庆元帝不能倒。


    至少在他能彻底站位脚跟,护住姐妹前不能倒。


    “别, 你千万别去找陛下。”曲静胜想到自己因冒头太早不为庆元帝所喜, 连忙制止:“你随便找个借口,让我见‘陈家’父子一面。之后由我将陈嗣宗身份存疑之事暗中告知兴王, 你莫要插手!”


    令煦不解:“事关重大,为何要多转一道弯?”


    弟弟如今正在飞快成长起来, 许多事曲静胜不能再瞒他, 免得弄巧成拙。明明白白简述从前遭遇后, 她道:“我们离皇权太近了,最好的状态是锥在囊中而不现, 否则易惹猜忌。你差半年才满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孩子就得有孩子样。不要迫切长大,‘成熟’得晚并非坏事,昨日你能成功引徐倓入套便是最好的例子。‘平庸’更不可怕,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令煦紧紧握拳。


    原来姐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受过许多委屈。


    他知道姐姐的意思是让他扮猪吃虎,可还是不忿咬牙道:“烈日灼灼,从不会忌惮月辉。只有无能且狭隘的人,才会只许世上仅有一簇火。难道要因他的忌惮,千家万户不许见炊烟!”


    曲静胜十分平静:“因为他老了,正值薪火传承之际,若是万户炊烟并起,很可能扑灭新火。所以,耐心等等吧。”


    令煦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这就给‘陈嗣宗’下帖子,他携子千里奔丧,远道而来,我们作为通好之家,总得送些吃穿用度过去聊表心意。只是,姐,你风寒尚未痊愈,这般出府奔波万一加重病情如何是好?”


    曲静胜不以为意:“我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会多穿一些,不必担心。”


    次日一早,曲静胜裹上厚厚的大氅随令煦出发。


    陈嗣宗常年戍边,在都城并未置办宅邸,便由礼部安排,下榻在城东官驿。


    曲静胜姐弟很顺利的拜见过‘陈嗣宗’父子,奉上吃穿用度,表达关切。


    ‘陈嗣宗’欲留姐弟二人用午膳,曲静胜大大方方道:“兴王舅舅前些日子曾拖着病体前来祭奠祖父,如今丧仪结束,我与弟弟必要登门探望致谢,方是人礼。昨日帖子已经投去了兴王府,否则还真想再叨扰叔公一餐。”


    ‘陈嗣宗’父子遂不执意留客,陈显送二人走出庭院,两厢正客气着说‘我送你们出门登车’,‘不敢劳烦长辈辛劳,还请叔父在此留步’。


    忽闻街上马蹄阵阵,疾狂如乱雨,很快,一群披甲执锐的兵士呼呼喝喝冲进了官驿大门。


    兵甲冲击驿馆,为大变前兆!


    陈显面色骤变,一张客气笑脸转瞬变得睥睨冷傲,通身沙场虎将的锋锐气息。


    他冷声示意亲兵:“去瞧瞧,来者何人。”


    曲静胜立刻拉上令煦,装作好奇向外张望,实则顺势与陈显拉开十几步距离,山雀与一干护卫紧护在侧。


    姐弟两对视一眼,隐晦传递出同一个意思。


    ——不会吧,你我姐弟竟倒霉至此?还未来得及去通风报信,兵祸已起?


    我们这算是送菜上门吗?


    那眼前这出是陈家野心反叛?还是陛下怒诛贼獠?


    谁占据了主动权关乎两人的性命。


    陈显目光落在曲家姐弟二人身上,面上带笑,语气却强硬不容拒绝:“侄女,侄儿,外面嘈乱,若是不慎冲撞了你们两个小的,我做鬼也没脸去见义父。过来,先随叔父回院子暂避,如何?”


    曲静胜可不想再当人质,立刻谢绝。


    看出对方暂时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她便跟着虚以为蛇,装出一脸天真笑意:“天子脚下,岂有人胆敢放肆,就算生乱定也只是一时的。叔父,我们出去瞧瞧热闹吧,去晚了事该平了。”


    陈显眼微眯,通身气势比方才更为强势,气氛愈显焦灼,一触即发之际,被陈显派出去查看消息的亲兵匆匆跑了回来。


    “回禀少将军,来人为益王府府兵,说是奉益王命令前来接亲。住西边院落的郭大人之女,正是益王府聘下的新侧妃。”


    庭院内气氛有片刻凝滞,陈显转瞬换上和蔼笑脸,实则心中恼怒异常。


    竟是益王那个蠢货!


    “竟是益王府纳侧妃,为何不闻鼓乐?”


    该死的益王,接亲又不是抢亲,竟遣兵马先行。害他以为计划暴露,陛下派兵前来围剿,差点在这两小儿面前露出破绽。


    还好……


    曲静胜若无其事跟着接话:“啊?益王舅舅今日纳侧妃吗?为何我们府上没有接到喜帖,未送贺礼,真是失礼。”侧妃能上皇家玉牒,婚仪有一定规制,并非寻常一顶小轿抬进门的妾室。


    亲兵不敢明言皇家是非,只说:“久闻益王作战勇猛,麾下俱是精兵强将。方才乍见那些迎亲将士,属下顿生征战沙场的豪情,竟没留意到他们面上的喜气,还是驿丞机敏,告知属下喜讯。”


    亲兵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明显。


    益王府不是正常迎亲。


    令煦闻言,念头一转,心下了然。


    益王府规矩不错,昨日郭泳思入府后究竟是如何行事的并没有传出来。


    不过因为午后益王家令突然带走大半御医,益王妃突发恶疾的消息是众所周知的。


    今日益王这般兴师动众,想必是益王妃不好了。


    益王这是要捉郭泳思过去解气甚至是陪葬。


    碍于郭泳思的父亲,益王不敢直接‘捉拿’,索性以‘纳侧妃’的名义。


    好一出狗咬狗。


    活该。


    曲静胜不知弟弟暗中的手脚与心中的快意,若无其事就益王纳侧妃一事又与陈显闲聊几句,姐弟两顺利告辞出来,正好看见一名高挑少女身着简陋嫁衣,手持喜扇,被七八名亲兵‘簇拥’着,往门外花轿走。


    想必那就是传闻中郭泳思了。


    郭泳思也从余光里看见了曲静胜。


    是的,她认识这位公主之女,一面之缘,见之难忘。


    抵达都城次日,父亲曾带她去国公府吊唁过卫国公。


    彼时这位郡主一袭素衣,披麻戴孝,正致谢宾客。少女一无华裾金翠加身,二不见骄仆睥睨环伺,她只是往人群里一站,再寻常不过的俯首敛目行礼姿势,竟能那般耀眼,如众星拱月。


    当时郭泳思便想,因为眼前人是帝女掌中珠,是天子外孙,是朝廷封诰的郡主,她的出身给她披上了世上最耀目的光环。


    等爹爹将来娶了公主,她也会是公主女,她也会如此夺目。


    届时,那些望向她的目光将不再是鄙夷与讥讽,而是向往与羡慕。


    就如她今日望向郡主一般。


    可惜,一朝梦碎。


    郭泳思的悔恨里一直藏着不甘,在自己即将零落成泥的前夕再见曲静胜的这一瞬,她的不甘达到了顶点。


    “闻喜郡主!”郭泳思大呵一声,突然不管不顾朝曲静胜的方向猛冲过去。


    ‘簇拥’在她身边的益王府府兵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多年习武的反应能力还在,立刻持械阻拦。


    郭泳思像是看不见那些寒光凛然的刀锋枪尖,直直往前冲,衣袂飘扬,如暴风雨下狼狈乱撞的蝴蝶。


    蝴蝶找不到避风所,她寻不到生路。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


    “噗呲——”是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啊……”


    府兵们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后退。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迎亲’,不是当众杀人。


    郭泳思浑身是血,狼狈倒地,拼着最后一口气恶狠狠将手中喜扇砸出去,暴呵道:“我乃蜀地按察使兼副都指挥使郭巡独女,你们益王府欲谋我父手中权柄,逼我入王府为侧,我不愿,你们便派人强娶。天子脚下,王法不存!今日谨以此身俗世血肉,诏问三清!”


    话落,吐血倒地,难断生息。


    “大妹!女儿!”郭巡跌跌撞撞被人扶着从院子里出来。


    益王府的府兵上门前,他刚喝完药睡去,他今日发了高烧,再加上药里有助眠成分,仆从一时竟没能把他唤醒。


    等他勉强睁眼起身追来,正好见到爱女中刀,吐血倒地。


    郭巡大怮,涕泗横流,踉踉跄跄奔向女儿,仓皇抱起她的上身,紧紧靠着自己胸膛。


    女儿是早产儿,幼时熟睡后总是悄无声息,让当爹娘的心惊胆战,他便把孩子贴在心口抱着,时时刻刻感受那稚嫩的心跳。


    此时,他也徒劳的想留住那抹曾让自己无比感动的心跳。


    只剩一口气的郭泳思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眷恋与无助,勉强睁了睁眼皮,断断续续道:“爹爹,女儿尽孝了,我、我该去找娘赔、赔罪了。”


    任凭公主高贵,她的阿娘才是世间独一无二。听说生孩子很疼,特别疼,儿奔生娘奔死,阿娘为她拼过命,她怎能弃了阿娘。


    这一切都是她忘本贪心的报应。


    “大妹!大妹!益王府,好一个益王府!”


    曲静胜怔然半晌方从这番变故里回过神。


    心想,益王府摊上大事了。


    “走吧。”曲静胜轻声道,令煦呆呆应了一声,脚步却是迟滞的。


    上马车后,曲静胜关切问道:“吓到了?”


    “不是。”令煦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私下的手笔,只喃喃道:“人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像流不尽。”


    曲静胜蹙眉:“你有事瞒我?”


    “有一点。”令煦敛目低声道:“但我不想说。”


    一直到兴王府门前,令煦都是神思不属的模样,曲静胜索性让他自己在车上等着,独自入府拜见兴王。


    兴王宽袍缓带,身上的熏香依旧浓郁,脱离了灵堂那种气味杂乱的地方,愈发显得馥郁。


    曲静胜闻不惯,行礼后略屏气息说罢假‘陈嗣宗’一事,而后又言简意赅说起先前驿馆见闻。


    “陈显听见疑似有兵丁冲击驿馆,反应十分警惕,而且有意把我与令煦扣下。”


    两相印证,越发显得陈家可疑。


    兴王原本闲适含笑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沉凝而冷肃,曲静胜这才发现,少了温润浅笑的兴王面庞竟如此瘦削,颧骨突出,眼窝凹陷,整个人的线条像是一副落笔生硬的工笔画。


    兴王的身体当真还好吗?


    他身上的馥郁香气当真是因为极恶药味,而非掩盖药味?


    曲静胜再次冒出诸多疑问,正想不动声色继续观察一番,兴王开口了:“璨璨,此番多谢你,舅舅承你的情也记你的功。好了,赶快回府去吧,近来莫要再随意外出。”


    是夜。


    万物静籁,曲静胜的心却静不下来。


    一时担忧外面兵祸欲来,一时又念起兴王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远不如老骥伏枥的庆元帝强健长命,不会压错宝了吧?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让山雀悄悄搬来木梯,搭上隔壁侯府的共墙。


    一回生二回熟,曲静胜站在墙头正想往下跳,突然发现侯府墙边同样靠着一架木梯。


    微微怔后,踩梯下地。


    地也不像普通的地,有点软绵陷脚。


    凝目仔细一看,墙角这一片地都堆着河沙。


    曲静胜提着裙角走过沙地,唇边抿了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病好了吗,就跑出来。”清朗嗓音穿透夜色,青年提灯的身影随之从拐角转出来。


    “不来岂非辜负你。”曲静胜故意踢了踢脚下的沙土。


    “璨璨,我需得纠正你,这是以防万一,而非扫榻相迎。”徐倓哑然失笑,快步走近,将手里的灯笼举高,照亮少女小巧精致的脸庞,又问一遍:“可痊愈了?”


    说话时,他不由自主弯下腰,仔细查看面前姑娘的脸色。


    曲静胜不回答,将手腕抬到他面前:“你不是会医吗,自己看。”


    徐倓隔着衣袖将她胳膊按回斗篷,哑然失笑:“行了,我承认我上次在故意诈你,我不会医,何时反应过来的?”


    “当然是琢磨你的时候。”曲静胜答得理所当然。


    徐倓眼睫飞快眨动两下,若无其事:“哦。”


    尔后,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物,递给眼前人。


    “何物?”青年手中的灯笼不足以照透夜色,曲静胜微微眯眼仔细去瞧,没急着接:“印章?给我刻的?”


    她还记得徐倓喜欢篆刻,之前还特地‘贿赂’过他几块好石头。


    “这是我的私印,用它可以随意动用侯府的钱权人。”徐倓目光灼灼:“五日后,参加完皇后册封大典,我便要启程赶往西北边镇。如今陛下正因益王与公主的事烦心,不便此时请旨给你我赐婚,暂且以此印为诺。明年,我一定回来娶你。”


    离别加上承诺,听起来真是不祥。


    曲静胜心中有些许别扭,故意打岔压抑异样:“有了这印,我让侯府这边做什么都可以?”


    徐倓一本正经道:“造反不行。”


    “那我不要了。”曲静胜断然拒绝,不等徐倓追问原因,先坦坦荡荡道:“我怕我拿了这印,会忍不住又利用你。”


    徐倓一噎,好气又好笑道:“该用还得用!”


    曲静胜嫌麻烦:“我懒得区分何时该用。”


    见少女似乎铁了心拒绝,徐倓很是无奈,心中自省上次是否反应过激,导致她如此警惕。


    二人并行穿过花园,往一处暖亭走去,路上,徐倓仍试图说服少女。


    曲静胜踮脚摘下一朵重瓣木芙蓉,捏在指尖把玩欣赏,随口问:“你这章子上刻的什么?”


    徐倓毫不隐瞒:“我的名讳、我母家的徽记还有一些暗印。”


    曲静胜有些意外,来了点兴趣:“竟是令堂家族的徽记吗,我还以为是你侯府的。什么样的,可方便给我瞧瞧?”


    青年指头翻转,将印章翻转过来。


    不足两指宽的小印,内容在烛火下不算分明。


    徐倓提议:“跟我去书房,那里烛火明亮,还有印泥,我可落在纸上给你仔细查看。”


    “何须麻烦。”曲静胜捏上木芙蓉花瓣,稍稍使力,三变花的深红花汁淌过指尖,她歪歪头问:“介意否?”


    青年一笑,毫不犹豫将印章凑过去,花汁徐徐淌过象征传承的徽记,再是私隐暗印,最后润透名与姓,汇聚、交融,直至密不可分。


    徐倓摩挲章上浮雕,蓦然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孟浪冲动,忙借由掏帕子的动作掩饰过去。


    曲静胜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没急着擦干净手,而是在他面前摊开手掌,示意:“盖这。”


    徐倓哑然一笑,如她所愿,不轻不重印上掌心。


    “有点歪。”曲静胜点评,然后侧着头细细研看了片刻。


    “徐元安。”


    徐倓挑眉,不知她是在念章子上的字,还是在唤自己,不过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徐元安在我掌心吗?”少女忽然抬眸笑问,她生得动人,笑更如山花烂漫。


    青年喉结滚动,克制住碰一碰花的冲动,捏上她摊开的手,将之缓缓合上、握紧,直至再也窥不见分毫,缓声道:“在。”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翊善坊内, 年轻的小儿女喁喁低语,以玩笑间的许诺无形驱散了即将别离的愁绪。


    同一片月下。


    二里之外的广源坊益王府,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归期的离别。


    益王蜷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他怀里的益王妃面如金纸, 眼眶凹陷,明显的油尽灯枯之相, 可她的精神却出乎意外的好,眸子也亮亮的。


    回光返照。


    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后,益王一颗心像被凶恶鬣狗狠狠叼住撕扯,疼红了眼。


    可他分明是不怕疼的,年初渡江作战时, 险些被曲定一横马槊劈成两半,生死垂危时, 他都没掉过半滴泪。


    此刻, 他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落在怀里的王妃脸上, 将那双眼愈发洗得晶晶亮。


    仿若他少时初次去她家拜访那天,她提着红缨枪追着淘气弟弟匆匆跑过, 又情不自禁回头望来那一眼。


    “妙仪, 妙仪, 你再等等,太医院医正把他那老师父请出山了, 肯定能治好你……”


    益王心在颤,声也颤,却兀自强颜欢笑,带着近乎哀求的腔调。


    “郭泳思伤了你,她赔命了, 死得可惨,好几杆枪扎得她像蜂窝,可她爹还在,她祖母还在,你等等,等我把他们都收拾了,你再高高兴兴走,好不好?”


    昨日下午,郭泳思打扮得楚楚动人,登门求见益王。


    益王妃气急,以为她是上门自荐枕席以求入府为侧妃的,心想这人真是不知死活,无论于公于私,郭泳思都不能嫁入益王府。


    于是不等益王发话,先将人传到自己面前来,好一通言语折辱。


    郭泳思讷讷不敢辩驳,甚至还奉上从蜀地带来的蜀锦讨好,益王妃直接劈手掀了布匹。


    谁料布匹里竟蓬出一片碾得极细的石灰粉末,益王妃及周围伺候的丫鬟无一幸免,登时纷纷捂着眼睛发出痛呼。


    郭泳思毫不犹豫拔出藏在小衣里的匕首,趁机一刀捅进益王妃的腰。


    与她父亲同样的伤处,差不多的匕首长度。


    她把父亲的疼痛,全数还给凶手了。


    事后,郭泳思还趁乱给益王妃嘴里塞了一颗据说是边境山民用来控制活祭奴隶的毒药,毒不死人,但会影响神智。


    并声称目前整个都城之中只有她有解药,若是益王不肯放她离开,那她死了也不会让益王府安生。


    太医看过益王妃脉相,确实无从下手。


    益王投鼠忌器,只能容了她大摇大摆离开。


    郭泳思还算言而有信,躲回官驿后,派人往益王府送了解药。


    然而当天傍晚,益王妃发热了。


    她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王妃,身体底子不如从底层爬上来的郭巡,那一刀郭巡侥幸能熬过来,她却没有那份幸运。


    益王紧急招来大半个太医院,甚至还快马加鞭从乡间带回医正的师父。


    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人间终是留不住相伴半生的爱妻了。


    “我好疼,算了吧,夫君。”益王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但很清楚:“我只想跟你和儿子说说话。”


    益王僵滞须臾,闭闭眼挥退太医仆从。


    屋内只剩一家四口。


    赵崇澍搂着不满十岁的弟弟,跪在病榻前,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益王妃抬手抚了抚幼子柔软的发顶,眉眼间有股动人的慈爱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夫君,别太快来找我,更别让我们的儿子落到河间郡王那般不堪境地。”


    河间郡王文钧,景佑帝仅剩的血脉,被帝后藏在宫中,如今刚过周岁,可能等他八十岁时,他仍被藏在宫中。


    “不会的,不会的。”益王连连保证:“他们是父皇母后的亲孙子。”


    益王妃没说信与不信,只是那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带着逼视:“从圣水寺回来的那天夜里,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别让我做鬼也不安心!”


    那天,固安公主等人离开后,她也被明皇后带走了。


    偌大乾安宫,只剩下庆元帝与益王。


    事后,她曾几次追问益王,他们父子二人支开所有人到底说了什么,益王始终缄口不言,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益王不是一个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二人当夫妻的这二十几年里,她头一次见他夜不能寐。


    “父皇他……”益王几次张嘴,谎话不想说,实话不敢说。


    因为怕王妃走得更不安心。


    那夜,他始终跪在乾安宫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庆元帝主动走下龙椅,蹲到他面前,扶正他微耷的肩膀,缓声说了许多。


    “诸子中,你的相貌、武艺甚至心气都是最肖朕的。”


    “朕怜你,如怜昔日不得志的自己。”


    “可朕也知晓,赵氏皇族再出不得第二个朕了。否则,山河焦土,苍生倒悬,朕将是天下头一号罪人,死后无颜去见太|祖皇帝。”


    “当日,为你赐封号为‘益’,曾明言告知与你,满招损,谦受益。”


    “你啊你,没听进去,一心请益,殊不知,骄溢倾家。”


    “你大哥秉性仁厚,在军中声望不如你,注定压不住你……纬儿,别逼父亲。”


    益王大震,不敢置信:“父皇,您的意思是,若儿子再不收敛,您会先赐死儿子,再传位于大哥?”


    ……


    这般残忍的将来,益王如何敢对益王妃吐露半句。


    所以,他选择靠在益王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到声音保证:“别担心,我留了后手,总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好……”益王妃明显高兴起来,冲两个儿子招手:“来,娘叮嘱你们几句……”


    当夜子时过半,益王府挂起了白灯笼。


    益王妃死得‘不巧’,还有五日便是皇后的册封典礼。


    没有当婆婆的给儿媳让路的道理,况且那还是国母皇后。


    益王妃顶多能停灵三四天,便得尽快下葬,免得冲撞了皇后的喜事。


    益王大概是为了补偿王妃,将一场丧仪办得十分隆重,隐隐有逾制的嫌疑。宫中帝后怜惜儿子鸾鸟失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们却不肯罢休,连带益王纵兵冲击驿馆,逼死重臣之女的事一一记上,又挖出益王麾下兵将劫掠百姓等诸多劣迹,联名参了益王数本。


    旁的不说,光纵兵冲击驿馆一条,认真算起来便等同谋反了,此乃动摇国本的大罪。


    昔年太|祖当政时,南边有一村霸劫掠附近驿馆,消息传回都城,太|祖大怒,判族诛,最后那一个沾亲带故的村子没留下一个活口。


    因益王当日在家主持丧仪,庆元帝遂留中不发,只让益王上折自辩。


    次日,益王便呈上请罪折子,称甘愿伏法,卸去身上所有军职,并请命欲奉王妃棺椁去赵氏祖地落葬。


    皇族赵氏并非都城人士,祖籍在两百里外的崇城。


    不过太祖当初将皇陵定在了都城西郊,并有许多宗亲大臣随葬,所以赵氏算是有两处祖坟。


    庆元帝觉得儿子如今满头小辫子,趁机躲出去避避风头也好,批红允了,还赐下颇多随葬物品。


    益王妃下葬当天,固安公主主动带上儿女前去城外五里坡设棚路祭。


    生死之外无大事,她只是与二哥翻脸,没想过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抵达城外,见道旁绵延数里白纷纷,心中很是唏嘘。


    当日她只是意气行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万没料到后果如此严重,益王妃没了,二哥因郭巡之女惹上大祸,墙倒众人推……


    逾矩亲自为王妃扶灵的益王遥遥见了这个妹妹,冲她微一颔首。


    固安公主颇意外,二哥竟没有迁怒自己?


    这一刻,固安公主的心里非但没有觉得宽慰,反而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固安公主一把抓住长女的手,心神不宁道:“我突然身体不适,我们快些回府吧。”


    正好曲静胜姐弟也不愿意在外面久待。


    自从知晓陈嗣宗陈家可能在躲在暗中窥视皇权后,姐弟二人便十分警惕,若非今日益王妃出殡,他们万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好,走吧。”曲静胜干脆应下,母子三人还未走出祭棚,忽闻北郊方向马蹄若奔雷,轰然逼近。


    一支精甲利枪的骑兵转瞬便将正在路祭的达官贵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惊怒交加,吼叫与尖叫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是谁?”


    “益王吧,肯定是他。”


    “围困要员与官眷,益王这要……造反?”


    固安公主心乱如麻,反手将曲静胜往乱糟糟的人群里一推,急声道:“带着弟弟,离我越远越好!”


    益王确实要造反。


    自从那夜在父皇口中得知那个赐死可能后,他便知自己没退路了。


    这些年,他麾下也笼络了不少武将,自有势力。


    最初他们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打鞑靼,是因为他作战勇猛又出身高贵,跟着他不怕吃亏。


    后来……随着庆军南下功成,庆元帝君临天下,他们的想法自然而然变了,都想争一争未来的从龙之功。


    庆元帝警告他必须停下来。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王妃、儿子、部下、甚至是朝中那些对他颇有非议的御史文官……所有人都在推在前进,必须前进!


    否则,只剩死路一条!


    他凭何要去死呢。


    都是父皇母后的儿子,凭什么以长幼分贵贱。


    他不服!


    “刷——”庆王抽出长刀,高居马上,冷冷扫视四周众人:“朝中有景佑余孽放枭囚,起朋党、假虎威、罔上行私,面欺陛下之明、阴构君王之恶,本王受国厚恩,不忍天下蒙难,今奉命带兵入城除旧弊,斩奸佞,还望各位配合。”


    配合,如何配合。


    老老实实当人质呗。


    一部分人甚至阴暗的想,这益王妃死得突然,莫非正是为了给益王的大业‘出力’?骗开城门,骗他们这么多人出城为质。


    一些随庆元帝起势从北方庆地打过来的旧臣,见到这一幕,则恍惚有种错乱感。


    当年,庆元帝也是这般横刀立马,当众起事的。


    只是那时,他们都是自愿跟随的,而非今日这般被自愿。


    于是当即有人站出来怒斥道:“赵纬,你这等妄兴兵祸的乱臣贼子,少扯什么旧弊奸佞的遮羞布,造反就是造反!无君无父的东西,当人人得而诛……”


    “噗呲——”


    “咚——”


    人头落地。


    现场先是静默一瞬,紧接着又骚动起来。


    益王此刻只想打胜仗,没有心思打嘴仗,亲兵砍下那人头颅杀鸡儆猴正合他意。


    固安公主独自隐在人群里,见了这一幕,忙将头垂得更低一些。


    方才若她没有看错,出言怒骂益王的官员,正是庆王府从前的属官。


    这位属官比他们兄妹大十来岁的样子,生得十分面善,幼时他们兄妹几个偷跑去衙暑玩时,父皇没空理他们,便会让那位属官陪着他们玩耍。


    彼此还是很有几分香火情的,益王竟然眼也不眨的将人砍了。


    她这个刚狠狠得罪过益王的妹妹又会是什么下场。


    固安公主虽然竭力低调,但该来的躲不掉。


    她被几名亲兵从人群里揪了出来,带到益王马前:“王爷,暂时只找到了公主。她的一双儿女不知趁乱躲去了何处,兵士正在寻找。”


    “二哥,我……”


    益王居高临下冷哼一声,不等固安公主说出什么,直接沉声下令:“若找到闻喜郡主,当场处置了。”他还记得曲静胜当初绝地翻盘,不仅逃出生天,还弄到了都城布防图以及一些官员详情。


    那般能力,不得不防,不如提前处置,以绝后患。


    固安公主瞠目,如遭雷击,一时忘了言语,益王又开口:“把人带上,按原计划行事,传令北郊三处卫所,合兵攻隆福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益王选在王妃出殡当日举兵, 意在打庆元帝一个措手不及,作战主旨全在一个‘急’字上。


    不到两刻钟,五里坡周围再不闻人声马嘶。


    令煦悄悄露出一只眼观察四周, 确定无人后, 爬出纸牛,走到曲静胜藏身的纸马旁, 瓮声瓮气说:“姐,安全了,出来吧。”


    先前固安公主推姐弟二人离开,曲静胜却是拽着弟弟毫不犹豫又冲了回来。


    在固安公主爆发出强烈震惊的眼神里,示意山雀用随身佩剑砍断祭棚一处竹架支撑。


    然后借着半垮塌的祭棚倾斜遮掩, 先将柏历所用的新鲜柏树枝聚集,放了几点火星如熏腊肉一般憋出滚滚浓烟, 紧接着推翻祭奠用的纸牛纸马, 劈成两半,分开藏身进去。


    其实还有几匹空余的纸牛纸马, 固安公主看了看,没有选择藏进去。


    曲静胜爬出纸马, 目光落在都城方向, 微不可察叹气。


    人可真复杂。


    山雀不明所以, 以为她在担忧战事,不知如何劝慰, 只说:“郡主,我们得尽快离开此处,柏枝真要烧起来了。我记得季女官有处小田庄离此处不远,可供咱们暂时躲藏。”


    曲静胜并不担忧战事。


    兴王肯定早将陈家疑似有不轨之心之事上报庆元帝,都城明面上看着还似一潭静水, 暗地里指不定早布下重重防控,铁桶一般,静等陈家自投罗网。


    谁知陈家没等到,先等到了益王。


    也不知这二者相较,谁是小鱼,谁是大鱼。


    去田庄的路上,令煦忽然低声问:“益王可是打算用她威胁帝后?”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固安公主。


    曲静胜也是如此作想的。


    今日都城下大概要上演郭巨埋子奉母的续篇。


    多讽刺啊。


    郭巨甘愿埋子奉母,不知可愿以身奉母。


    次日中午,曲静胜拿着竹条,跟随山雀在竹林练剑时,遥遥看见远处疾奔来几骑,为首之人头戴幞头,一袭宝蓝女官服。


    山雀眼一亮,匆忙收了招式,朝来人飞跑过去:“夫人!”


    季悬黎下马,笑意吟吟调侃道:“山雀,你的招式越发花哨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径直跑马过去了。”


    山雀偷摸瞅了眼落在后面的曲静胜,悄声道:“我那是橘生淮南。”


    季悬黎闻言,立刻扬声告状:“璨璨,山雀说你是花架子!”


    “夫人你怎能这样!”


    曲静胜用竹条戳了戳山雀后腰,理直气壮道:“回去扣你月钱,让你体会何为真的苦枳。”


    说笑几句,叙过别情,山雀便知机的退下了。


    两人明显有事要聊。


    曲静胜肃正几分面孔问:“姐姐能在此时出城找到此处,证明益王已然兵败。只是不知为何是姐姐前来接我?可是我母亲她……”


    “公主无碍。”季悬黎沉了沉,又道:“只是手刃益王,受了惊吓。”


    “手刃……益王?”曲静胜如听天书,良久才回过神:“怎么回事?”


    “益王将公主推到阵前,城门守军为此投鼠忌器,吃了些亏。多亏陛下准备万全,今日正午,益王兵败如山倒,被缚入宫,公主也被解救。在升殿处置益王前,陛下与皇后留下了兴王、公主与益王谈话,期间益王忽然脱困,欲刺杀兴王,公主情急之下懂了陛下收藏的刀……”


    当时情形急是真急,至于固安公主是否有泄私愤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也容不得下面人揣测。


    真是一场虎头蛇尾的造反。


    儿子不如爹啊。


    曲静胜掩下心思问:“我们是现在立刻入宫么?”


    “是,公主想见你和令煦。”


    “那走吧。”


    固安公主住在皇后的坤宁宫侧殿,见到一双儿女,她紧绷的脸色微微和缓,招呼他们在自己身边落座。


    “听说我的事了?”


    “是。”曲静胜以为她又要掰扯当初弃子的苦衷,心下索然,先发制人:“您待父母至纯至孝,父母亦视您为掌中宝,此为佳话。”


    固安公主看长女一眼,没有顺着说下去,而是自顾自道:“今日母后见我平安回来,第一时间搂了我嘘寒问暖。我难免想起进城那日,我在西林庵是如何强压你们的。”


    “因为我心虚气短,知道自己有负你们,越发不敢让你们看穿,轻视了去。”


    竟如此坦诚,曲静胜为之默然。


    令煦扫了眼姐姐的面色,上前一步:“我与姐姐都不爱听这些,昨日算你救我们一次,往后旧账恩怨且不必提,就如此稀里糊涂过下去吧,我们得对得起令晖一条命。”


    才怪。


    固安公主张口欲言,最终却未发一语,沉默颔首。


    看起来,真是被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抽老实了。


    曲静胜姐弟二人从偏殿出来,又去正殿求见明皇后,不多时便由季悬黎亲自领了进去。


    皇后现在庭院花树下,秋海棠花叶繁茂,越发衬得珠翠华服的妇人伶仃萧索,人像是凭空矮了几分。


    走近才发觉原是她微躬着腰背,站姿远不如昔日从容舒展。


    毕竟是丧子之痛啊,还是那般不体面的死法。


    哪怕孩子犯了错,也仍旧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曲静胜走上前去,没有问候明皇后好不好,只是轻声道:“我打算出宫后去二舅舅府上一趟,不知外祖母可有何交代?”


    益王伏诛后,他的党羽尽皆依律获罪。


    唯独赵崇澍兄弟难办。


    最终庆元帝亲自拍板,贬兄弟二人为庶人,圈禁原益王府,遇赦不赦。


    “你是该替你母亲走一趟,好歹兄妹一场,最后竟然那般收场。人死债消……从前在王府他们关系最是要好。”


    明皇后嗓音沙哑,叹息道:“替我给他奉一份酒肉吧,从前他外出征战,来信总是抱怨军中伙食难以下咽。我训他膏粱习气,罚他与兵士同食。如今想来,只是些吃食罢了,府上又不是供应不起……”


    “还有,带些药去。崇澍重伤,陛下不许太医前去医治。”


    “陛下说,昔日攻伐景佑,都城决战时他尚且知道避讳,不许赵家子孙亲自参战,亲手毁坏太|祖心血所创的都城。崇澍是在昨日攻城时受伤的,他对不起祖宗。”


    饶是曲静胜对益王府有诸多不满,此时也不免听得恻然,当然,是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明皇后。


    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去,终于想起问季悬黎:“明日的封后大典是否改期?”


    季悬黎跟她咬耳朵:“如期举行。陛下说,岂能因一不孝子,延误天下大事。”


    曲静胜眼睫快速颤动几下,为话中的冷酷。


    心想难怪明皇后那般凄恻疲惫。


    寻常夫妻遇上了不孝子会同仇敌忾排解情绪,而这对天下至尊夫妻中间隔了太多深沉不可说的东西,甚至彼此都是对方脊背上的‘砖石’。


    出宫后,曲静胜与令煦登了原益王府的侧门,门前有重重卫兵严密把手,无陛下手令不得入,只能托人送进去不少吃穿用度以及各类药品。


    准备离开时,远远见到几骑。


    为首青年剑眉星目,劲装加身,愈显昂扬英气,只是眉宇间聚着淡淡倦色,可不正是徐倓。


    意外也不意外。


    他确实十分顾念旧情。


    曲静胜扫了眼他身后亲兵马背上鼓囊囊的行囊,提醒:“我刚才已经送了东西进去。”


    私心里,她觉得徐倓最好不要沾染原益王府的人,以免引庆元帝不悦,坏了大好前程。


    但转念一想,若徐倓能做到待多年亲友无动于衷,他便不是徐倓了。


    曲静胜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最初将徐倓看入眼的原因,因为他人善惜弱。


    她要找的从来都是一个底色天然的好人,而非所谓对她好的人。


    徐倓颔首,不过还是示意亲兵将几个大包袱送去了侧门处:“有备无患。”


    曲静胜见他们各人马上还绑着不大不小的褡裢,水囊也鼓囊囊的,不由疑惑:“这是要出远门?”


    徐倓颔首,眼风四下一扫,没有说话。


    曲静胜索性邀请他:“上马车说。”


    令煦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最终不发一言走去侍卫身边,翻身上马。


    徐倓微讶,上车后立刻问:“令煦知晓了?”


    “你我关系迟早明朗,他知晓也无妨。”曲静这样说,又问:“明日封后大典,你今日出门,什么差事这样急?”


    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测。


    “昨日,‘陈嗣宗’父子趁乱逃出城了。”


    “陛下派我尽快赶往西北宁肃二州任监军,伺机收回兵权。”


    庆元帝近来暗中颇多布置,本意是等着瓮中捉鳖陈嗣宗,谁知益王横插一脚,打草惊蛇了。


    曲静胜不由心下发紧,迟疑着问:“深入敌营,意在为安抚还是硬仗?”


    “我不知道。”徐倓坦诚,望向少女的眼神有眷恋不舍,更有深浓的歉意:“璨璨,此去生死难料,若我回不来,你……”


    曲静胜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回小案,冷声道:“我的将来,一个死人没有身份安排。”


    徐倓沉默半晌,蹲身下去,掏出帕子仔细擦她裙角溅上的茶水。


    曲静胜犹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他没躲,继续一下一下擦着裙角那片污渍,擦完又捻了一下料子的厚度,认真交待:“有点薄,不要生病。”


    青年指骨分明,上面有茧也有疤,看颜色有些年头了。


    不知是他练武时不慎受了伤,还是连年征战在外留下的痕迹。


    蓦地想起明皇后对待益王那种难以言喻的遗憾与痛心。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


    曲静胜鼻头泛酸,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上青年下颚处的旧疤。


    像一个信号,青年猛然抬眼。


    少女不闪不避。


    视线相触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小小的车厢里点燃了。


    徐倓情不自禁欺身而上,捕捉少女面上最粉润的颜色,重重压了上去。


    在此之前,两人曾有过类似亲密。


    但他们都清楚,不一样。


    那时,他们之间有误会、有对抗、有利用、唯独没有成为彼此心跳的一拍。


    一切青涩的情难自抑止于亲兵的提醒:“将军,暮鼓响了,再不走今日无法出城门。”


    徐倓摩挲怀里少女脸颊,落下一吻,郑重保证:“璨璨,你在这里,我爬也会爬回来。”


    曲静胜故作轻松嫌弃:“你就不能威风点,给我长长脸?”


    徐倓笑了,人如春山变幻,颓时余从容,青时更惊鸿:“不想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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