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汇前夕」
故事创作中有两种令人绝望的故事走向。
一是主角费劲千辛万苦想要寻找能解决灾难的办法,最后发现没有办法。
他和灾难相比太过于渺小,或者灾难本身就是无解的,蚂蚁要怎么去解决地震海啸呢?这本来就是异想天开。
二是主角费劲千辛万苦想要寻找能解决灾难的办法,最后发现正是自己寻找解法的过程导致了灾难的降临。
多么奇妙的闭环,首尾相连,不分因果,少了之中任何一个代表了「勇气」、「信念」、「不屈」的闪光情节都无法实现故事的完整性,绝望也会大打折扣。
玛蒂诺现在在思考眼前这家伙描述的故事应该属于哪一类。
红发青年走起神压根不加掩饰,并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情变化只在瞬间,之前还是带着轻微恼怒的不悦,和藤丸立香抱怨的时候故作气恼占了大部分,现在他的情绪变得……
很冷淡。
情绪可以用冷淡来形容吗?立香不太清楚,他会用冷淡来概括,大概率是因为青年的表情吧。
嘴角依旧挂着很浅的笑,礼节性质居多,但有什么变了。
看着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大概就像没有信仰的人在礼拜堂将视线从神父身上挪到耶稣像时的感受。
「啊,对方是人类啊」这一想法消失在脑海,违和感漫了上来。
哪怕周围信徒都笃信十字架上的才代表慈爱,可那就是一尊雕像,尊贵的雕像,受人崇敬的雕像。
立香没有打断玛蒂诺的走神,「奥列格」也没有,过了会儿玛蒂诺才慢吞吞开口:“所以你不是奥列格。”
“从概念上来讲,我是。”
“你不是。”玛蒂诺说,“因为我很讨厌他,所以我了解。如果那个男人杀了魔人,他会很快忘记这回事。奥列格手上的人命不算少,费奥多尔有什么资格排在被他记住的名字前列?他甚至不是律贼。而如果他被魔人杀掉了……老实说,这样的概率很低,我甚至在思考他会被杀死是不是‘主动’的,我很难想象那样的男人会死于某种‘私人原因’——但如果他真的被魔人杀掉了……”
青年缓缓说,“那才是你,不是再是奥列格的你。”
这一番话太拗口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抽象而生涩的命题。玛蒂诺维持的「耶稣雕像」般的状态也到此为止,他有些孩子气地吸吸鼻子,一边扎起乱七八糟的长发,一边不知对谁说。
“其他世界的结局是好是坏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一个真切联系所有平行世界的家伙,他被狠狠打败了。了解「不属于你的可能」没有用,试图侵略「不属于你的未来」倒是可行,但我帮不了你。”
说完,玛蒂诺自顾自去了酒店的卧室,不再理会身后人各异的表情。
铁面无私玛蒂诺锁上房门后干的第一件事:悄悄摸摸使用玛雷指环。
他有些好奇嘛,正如他说的,很难想象奥列格会死。再废物的笔名严格来说都不会有真正的生命危险,大不了切换笔名跑路。
已知:费奥多尔承认自己弄死了奥列格。
又已知:费奥多尔顶着奥列格壳子,还变成了藤丸立香口中的英灵……英灵还是从者来着?不重要了,总之不是人。
求:谁为这件事负主要责任?
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奥列格时期,他就一直不清楚费奥多尔的异能是什么,明明是表现非常明显的异能,但他故意用或真或假的信息来进行迷惑干扰,结果就是,目前为止,知道费奥多尔异能原理的人寥寥可数。
——寥寥可数,指可能只有他本人。
虽然奥列格有且仅有一个,平行世界绝对找不到半点他的踪迹,但费奥多尔可是有无数个。
去看看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玛蒂诺没有开灯,房间窗帘也紧闭着。他指尖的玛雷指环在持有者使用时发出幽幽白光,那抹光亮算微弱,光线勉强散开在手指上,可青年火红的瞳孔也辉映出了如出一辙的光芒。
而在被窗帘隔挡为两个世界的窗外,平静的夜空浮现出一抹白,像是乌云。
***
当晚,03:43,东京羽田国际机场—大田市场,羽田特快列车沿途。
靠近多摩川河口左岸出现了一道夹缝。
用夹缝来形容其存在或许恰到好处,交通枢纽所代表的文明坐落于荒野,在黑暗中浮现出现代科技的光点,简直像是——
“匍匐在尸体上了汲取营养,还在洋洋得意地展示出来。”
发出类似噪音似的音调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异生物。
用生物学家听了会发火的简陋描述来讲:流动的黑暗绒毛,一层一层呼吸般的皮肤,不规则散落在皮肤上的眼睛,顶端类似七鳃鳗的圆盘利齿……
很难解释它的发音器官在哪里,毕竟它浑身上下的每处孔隙都像是在呼吸。
不过和它对话的人并不在意这生物有多恶心,毕竟,怪物的发言也只是对他曾经点评语言的拙劣模仿。
“如果魔力已经吸收完了,把他们吐出来,Zmei。”
在俄罗斯民间传说和神话中,「Zmei」是一种非常著名的多头龙或巨蛇类怪物——传说故事对Zmei的描述显然十分保守且古典,出现在东京郊外的Zmei不像任何生物,但不妨碍见到他的每一个人脑海都会径直出现「怪物」的概述。
收到命令后,它张开顶部皱缩的口部,一圈圈利齿往肉里收缩,随着修长身躯倾倒似的扭动,它含在「身体」里的东西也全部被吐了出来。
三十二具尸体。
“少了一具。”
这个世界真正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仰着头,他个子不算矮,但依旧要微微踮着脚才能和「弯腰」的Zmei持平。
费奥多尔往Zmei「嘴里」望了望,肉壁上一张一缩的尖牙被什么缠绕着,仔细看才能辨别那是具女性尸体,因为脏红色头发太长而绕在了尖牙上。
“幸好红发比较显眼,小心消化不良哦……吐出来,Zmei。”费奥多尔说。
随着最后一具尸体被吐出,费奥多尔将手中捧着造型经典的「魔法书」翻过一页。
这本魔法书摊开足有一米宽,厚度惊人,纸面是老旧的羊皮卷,即便在阴暗的环境也能看清上面——被翻开的文字正在发出淡淡的白光,足以识别内容。
费奥多尔看了会儿,确定自己的步骤没有出错,他合上书,Zmei还在用难听的嗓音絮絮叨叨。
“永生不死的Коще?й(卡什谢伊)从来不会追求所谓能实现人愿望的圣杯!”
“还差多少魔力?”费奥多尔问。
“那名手背有令咒的恶童能抵得上十个普通人类。”
“说藤丸立香?你是说只差十个人了?”
“差一百多个藤丸立香。”
费奥多尔好脾气笑了笑,让Zmei把这些尸体全部扔进多摩川。等尸体全部顺着水流逐渐消失在视野,他开始心情很好在河堤边散步,带着厚度的披风被微微吹起弧线。
Zmei在他身后缓慢爬行,就像一只听话的小狗。
费奥多尔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到Zmei时候。
那天下着雨,他无所谓在俄罗斯街边咖啡店打发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从事实层面完全能自诩天灾的费奥多尔,被真正的「天灾」选中了。
作为「天灾」而言,这个长袍包裹着浑身的家伙完全失格。
他自顾自地解释自己要杀光这条街所有人的动机,接着说自己已经获胜得到了圣杯,只要填充魔力就能实现心愿,就只差一步了。
「天灾」的手里出现一本书,书页哗哗翻动,怪物出现,费奥多尔死了。
接着,费奥多尔活了,他站在「天灾」摧毁的街道中心,穿着「天灾」的长袍,手里拿着「天灾」的厚重古书,他突然能听懂刚刚吞掉他的怪物粗糙声音的内容——
“不行,还不够,Коще?й(卡什谢伊)!”
卡什谢伊,不该存在于世界的,东欧传说故事中的反派角色。
假如放在更加广为人知的故事中——勇者斗恶龙,卡什谢伊就是那个掳走了公主,终将被勇者声讨的人形恶龙。
“要我说,永生不死的卡什谢伊从来不会追求所谓能实现人愿望的圣杯!——更何况迦勒底会找来的,那个恶童,该死的藤丸立香!”
怪物话里的陌生概念太多,费奥多尔一边听一边翻开了那本书。里面大多是古东斯拉夫语和教会斯拉夫语混合的文字,作为俄罗斯人的费奥多尔读起来并不费力。
在五分钟后,他掌握了现状。
其一,怪物叫Zmei,是由魔法书召唤而来的妖魔,认书不认人。
其二,这本书的主人是「卡什谢伊」,每个俄罗斯小孩都被父母警告过「你要是再不听话,卡什谢伊就会半夜找上你」的那个卡什谢伊。
出于某些特殊原因,传说角色变成了真实存在,还参加了争夺许愿机的战争,并获得了胜利。
其三,愿望机出了某些「故障」,卡什谢伊在修复故障。
其四——因为卡什谢伊杀死了自己,「罪与罚」的作用下,现在的费奥多尔就是「卡什谢伊」。
至少他手里的魔法书是这么认为的。
“卡什谢伊应该有什么心愿?”他问了Zmei一个奇怪的问题。
怪物看着无比凶残,但居然给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憨厚回答:“经常绑架年轻的公主,并将她们囚禁在他的城堡中?卡什谢伊喜欢干这个!”
费奥多尔抿起薄唇,浅笑:“不能是年长的公主吗?”
Zmei低吼:“可以——可以——年长的公主也可以!”
就这样,在由费奥多尔的异能,「罪与罚」引发的故事开篇,有关魔术与心愿的飨宴在那天拉开了帷幕。
前期的故事很枯燥,无非是为了实现目的而公式化采取行动。
许愿机需要魔力,那么就去弄来魔力,利用魔法书污染那些具有魔术潜质人类的精神,让他们变得暴虐,渴望死亡与鲜血,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不过这样做的弊端也逐渐显露,不是每个被逼疯的人类都会老老实实杀人。精神崩溃之后,他们逐渐不满足夺人性命,他们掌握不了自己的状态,所以更迫切地想要掌控他人。
“尸体被分尸太久的话,血液和肉体都会减少,魔力根本没剩多少。”Zemi向他的主人抱怨,“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填充好魔力呢?”
丑陋的宠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不忘工作,将那些被杀死的尸体全部塞进躯体内。
费奥多尔在干净的地方坐着,手边有红茶,他在看松本清张的新作。
【我成了他口中最亲爱的疯子,大多时候行为绝对不算正常,但也竟于病态中维持着「常人」的轨迹。】
【我会读书,会在清理碍眼肉块的间隙欣赏真实世界的风景,当我见到他,也会因诡异见闻产生争端。】
【「我无法想象,所见到的只有盘踞于你内心的魔鬼战胜了理智,也无从得出正确结论。你已经疯了,若非如此,难道是源于过度的自我触怒了神明?」】
【未被朋友的陈述触怒,哪怕在我耳中,他往日清亮的音调早已变型——身为我无可取代的唯一挚友,他三番两次尝试劝阻,制止我荒唐的行为,我对此心怀感激。】
翻页的手指一顿,费奥多尔感到了微妙的,被冒犯的感觉。
松本清张写的是谁?
其实不难推断,毕竟诱导人精神失常是费奥多尔利用魔术书亲手做下的。
松本清张并不是以血腥刻画为卖点的作者,而《百鬼词》几乎详细描述了主角的感官失常现状——松本清张无疑是被影响的人之一。
但就是会忍不住往另外的方向去想。
松本清张在写谁?他和江户川乱步?
如果把挚友换成其他功能性角色呢?例如……老师?在不算久远却恍若隔世的回忆中,费奥多尔自然记得和奥列格相处的诸多细节。
奥列格很早就在他身上看出了端倪,年幼的费奥多尔冷漠、残忍、撒谎成性……而他身上所有称得上美好的东西都是为了掩盖以上糟糕品质。
一开始的奥列格认为「毕竟是在西伯利亚,费奥多尔已经算是正常人了吧」,所以只是旁观着,就和费奥多尔一直观察着他一样。
而等奥列格意识到不对,他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了。
奥列格会劝说,会与他起纠纷。
奥列格会彻底放弃他——抛弃他。
费奥多尔将小说又翻过一页。
【每个人的认知都是人生经验的总和,挚友想要说服我,那就必须打败我的人生,反之也一样。
而我们已经模拟这一行为长达数十年之久,谁也没能奈何谁。】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也从那具腐朽的身躯中解脱出来呢?】
他在写谁?
松本清张在写谁?
当这句话出现在脑海的瞬间,费奥多尔合上了书。
两本书,一本是松本清张的《百鬼词》,一本是卡什谢伊的魔法书。
Zmei消失在原地,只剩下遍地红与白的混合物。哪怕铁锈与腐肉的味道在周围弥散不开,费奥多尔的心情依旧好了不少。
书籍真是可怕的东西,他想,有的书籍毫无阅读价值,只是一类媒介,但让人沉迷于它的力量,有的书籍除了阅读理解外没有任何作用,但它的影响丝毫不比前者低。
可那也是有限的,从事实层面讲,松本清张的小说对于费奥多尔的妨碍,远不如藤丸立香召唤了从者有威胁力。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召唤出从者的特殊身份,藤丸立香早就是Zmei身体里血肉的一部分了。
不过,对于魔人而言,这充其量只是计划步骤中的一次小波折,接触后才发现,许愿机缺乏的魔力远不是藤丸立香一个人能补足的。人类最后的御主被卡什谢伊戒备、恐惧,但他并没有向费奥多尔展示出任何超脱寻常的力量——除了他召唤出了「那个东西」。
“藤丸立香还不清楚自己召唤了个什么。”
时间回到如今,夜晚,羽田特快列车沿途的河堤上,魔人和他的宠物继续闲聊。
“他不是恶童吗?让他拴好那个东西也不错。”
Zmei:“藤丸立香——恶童魔术师!”
“我一直想问,他看上去十五六岁,即便要称呼也该是「少年」、「青年」吧。”
“恶童!是恶童!他毁掉了好多世界,自私的恶童!”
Zmei的智商充其量也就和普通犬持平,费奥多尔没再问。
“好像要下雨了。”他仰头看着黑色夜空中的那抹白,白光稍纵即逝,他笑了笑,合拢披风,“原来不是乌云啊。”
***
第二天,警方接获通报,在流经东京都的多摩川发现了数具浮尸,当地警局立刻打捞起浮尸,经比对,尸体与目前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大数能匹配。遗体高度腐烂,研判死后已经有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消息被第一时间压了下来。
而据目击者称,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曾出现过一位身着风衣的外籍金发男人。当目击者被吓的魂不守舍报警后,那名男子却消失了,监控没有拍到任何有价值的画面。目击者也磕磕绊绊地回忆,当时似乎那个男人对他说了些什么。
“您能回忆起来内容吗?这或许是很重要的线索。”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说的是日语没错……我想想……说了什么呢?”
花了一个下午,目击者终于想起来了。
“当时多摩川不是飘着很多尸体吗?也有红发浮在水面……单独漂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很显眼,那个人……那个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把尸体翻过来看。我差点没吐出来……我好像确实吐了,那个、那个……然后他转过来问我——”
“「你见过一个红色长发的男性吗?」他说的应该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玛雷指环说明书上第一行:使用该指环探视平行世界,容易导致天降未婚夫(不是
*卡什谢伊:一个骨瘦如柴、永生不死的巫师。他的生命被隐藏在一根针中,这根针被藏在一个蛋内,蛋被藏在一只鸭子里,鸭子被藏在一只兔子里,兔子被藏在一个铁箱中,铁箱被埋在一棵大橡树下。
能够操控黑暗力量,施展强大的魔法和诅咒。常常绑架年轻的公主并将她们囚禁在他的城堡中。
在俄罗斯民间故事中,卡什谢伊作为英雄必须打败的主要反派出场。
*Zmei也叫Zmey Gorynych,多头龙,是俄罗斯民间故事中的常见怪物,尤其是在英雄传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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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百鬼词》
「Der Vorleser(朗读者)」
【——请给我念念上面的故事吧?
——我觉得我能听懂了,你念念。
——把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从普鲁士带回来。
——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我希望能通过你找回这些故事。
我还记得。
故事只讲了一半,清晰的音符给出了半个符号,剩下的内容我反复咀嚼。
他烧掉了书,躺进棺椁,那么就由我朗读给他听。
我还记得。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希望能成为他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朗读者。
我如此希望。
我如此希望。
我如此希望。
—————————Alaudi】
***
废弃仓库曾作为东京某地下势力的据点,后因东京区的范围整治,被搁置到现在。
生锈货架和泡烂的纸箱堆积的一间里,女人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她的模样确实凄惨,漂亮鲜艳的红发打成结,被血液和汗渍粘附在脸周,嘴里塞了两个网球,浑身上下只穿着内衣,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除了在地面拖拽出的擦伤外,大腿和胳膊也横着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外卷,血仍在不断外流。
凶手盘腿坐在一边,眼神以不正常的角度四处乱晃。
“……哪里去了……在哪里去了……”
凶手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呢喃声说着。
“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我看到了,那个红色……”
“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好干净,又很安静……安静……没错,和你们这些东西不一样!你们这种东西……”
“既然是怪物就给我识相一点啊!我想听到哀嚎的时候就惨叫出声,我想安静的时候就闭上嘴!为什么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他突然发了狂,对着女人怒喊:“闭嘴!你给我闭嘴——!”
女人发不出任何声音,光是微弱呻吟都很费力了。
“为什么消失了呢……他就从我身边经过,他冲我微笑……他一定能理解我的,你们这些怪物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崩溃。好啊,那就一起崩溃好了……这都是你们逼的……”
也不知道女人是否听到了他说的话,已经陷入躁狂状态的男人从身侧拿起血绣斑斑的斩骨刀,走向惊恐连连的女人。
他用脚踩向女人的伤口,听着被强行抑制住的惨叫。当女人因为剧痛快要晕厥的时,他举起斩骨刀砍了下去。
刹那——
哐当,什么东西砸上刀刃发出脆响,力道之大,男人的肩膀都被连带着撞开到一边。
刀尖砍入了铺上草席的地面,离女人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恐惧在女人充血的瞳孔中弥散,她抱着头,不清楚自己的未来还剩多长时间。
她知道自己耳朵里全是血,糊得听不清东西,脑中紧绷的细线早断了,回响的全是自己绝望的哀嚎。
四周是什么声音呢?
不知道。
那个疯子是在惨叫吗?
不知道。
谁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了?
不知道。
我要死了吗?
不知道。
“听得见吗?”
——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网球被取出,快要脱臼的下颚僵硬得发疼,一层温暖的布料被搭在身上。
下一瞬间,女人被打横抱起,非常强硬的方式,哪怕她虚弱扭动也改变不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但和之前的疯子不同,如今的力道没有攻击性,也不带癫狂,抱起她的男人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在铁锈和腥臭味中是那样安定。
“我会把你送去医院门口,接下来要怎么做全凭你自己。我希望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女人眼睛肿得睁不开,内心止不住颤抖。
不知是因为听到了男人以毫无起伏音调说出了「医院」这个令人喜极而泣的词汇,还是自己隐隐得救的事实。
假设上帝真的存在,那么一定是听到了她卑微的祈愿,于是派来信徒拯救她摇摇欲坠的生命吧。
“好……”她忍住下巴地疼痛,扯着嗓子说。
“你知不知道他说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
“你是在什么地方被他抓走的?”
“东京新宿……高岛屋……”
“听过「玛蒂诺」这个名字吗?”
“……没有。”
三个问题结束,女人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男人的步履非常沉稳,移动中没有扯动到任何伤口,除了依旧萦绕在鼻尖的好闻气味,和逐渐感受到的温暖体温外,她再也无法从为数不多的观感上感知男人的任何东西。
其实我已经死了吧。
这个念头在困倦袭来后,不断在女人心头回荡。
而在四周明显嘈杂,并且男人周身的味道和体温扯开后,女人听到了尖叫,有谁围了上来,小心翼翼没有触碰她,急切的声音关怀不断着。
“您没事吧?医生马上就到!您还清醒着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女士?女士!”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此时此刻,她全凭本能轻轻吐出了一句——
“玛蒂诺……是谁?”
随即,她终于陷入了不带惶恐的昏迷。
***
从历史而来的男人所追求的恰是历史本身。
自己是某种奇迹的产物,男人对此毋庸置疑,而他本人却相当唾弃奇迹本身,或者说是一类不信赖。
*奇迹多是在厄运中诞生的。
注意到这一点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第一次注意到这点,已经是男人品尝到「后悔」滋味的时刻了。
真要说起来,名为「玛蒂诺」的孤儿和名为「阿诺德」的孤儿在相遇后顺畅度过的每次艰难,都算是奇迹。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
是还在年轻时候的「阿诺德」,为了实现心中的正义所被迫放弃的存在。
尽管不愿承认,但「玛蒂诺」确实身处其中。
哪怕每个人都说那是玛蒂诺自己的选择,唯独男人知道,有很多次的道路其实没那么逼仄,是他一意孤行,反而指责对方一意孤行。
反而是在死后,阿诺德意识到其实被自己放弃的人,对方所付出的代价或许超出自己的预料。
男人再度成为了「人类」。
不是鬼魂,也不是寄宿在指环中的某种理念,他切实能依靠着自己的身体行走于大地。
这难道不算奇迹吗?
既然是人类,那么就会生老病死,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先是陷入了某种难以启齿的恐慌。
男人像举着微弱灯盏前行在陌生荒芜的土壤,他在寻找太阳,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对时间流逝模糊之后男人不再清楚自己的年龄,只在河边看见倒影时才呼吸一窒。
他的年龄在一点点增加。
上帝并不偏袒「玛蒂诺」,也不偏袒「阿诺德」,所以男人有理由相信,他们的重逢必须是命运的怜悯,若真如此,再多的寻觅都是无用的。
从那时起,「寻找」的概念被异化为「等待」。
也是从那时起,男人突然就体会到了玛蒂诺在西西里等待的五年。
连续五年寄信却毫无音讯,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没有传递出去,也不清楚对方是否会回来。玛蒂诺只是固执地等……
愿意等待的人才会有迎来结果的可能,但等来的只能是离开的人愿意留下的东西。
男人记录了好多故事,正像当初的玛蒂诺,玛蒂诺通过文字传递一切,而男人想成为玛蒂诺的朗读者,一如往昔。
瞧,就连这些小小的煎熬与焦灼都如出一辙。
接着,不知何人付出了代价,男人获得了机会。
他切实听到了。
「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好干净,又很安静。」
口中呢喃着如此话语的疯子,正在折磨一位红发女性。
只需要一眼男人就能看出,疯子是无法沟通的存在,那么在犯下罪行后也没有存活的必要,而他的问题仍需要人来解答。
三个问题,只需要回答出其中一个,男人便能验证,这是不是又一次的判断错误。
将女士送去医院后,男人打算先清洗一下身上的血迹。他在现代社会游走了很久,虽然与人群保持着距离,但也清楚现今秩序。
外套留给了那位女士,穿着一身带血的白衬衣东京新宿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男人将衬衣脱下来攥在手里,一步步从空旷堤坝迈入河中。冰凉河水漫过下巴的时候,他突然笑出了声,很短,很轻,哪怕身边有人站在极近的位置也不会听到。
自己还没老到无法被人认出的年龄。他在为此发出由心的笑。
但是,正是在此时,「命运的怜悯」才真正降临了。
“您等一下——!!!”
男人顿在了原地,手中的衬衣在河面飘浮。他没有回头,只是几秒后,水面被撞破的声响出现在身后。
接着,有人从背后抓住他。
男人依旧没有回头,他在确定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感受河水的寒意,来确定这是否又是一个被太阳笼罩的美梦。
男人偶尔也会做这样的梦。
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们在西西里的家里,在女贞树边的窗口,耳边是轻缓的风铃声,他们一起看着树下玩耍的孩子。
有些则是他未曾见过的。
四月前,五月还没开始,他们在普鲁士的小房子里。圣徒匍匐在桌边打盹,脸颊上沾着墨迹。男人拿手指轻轻蹭掉对方脸上的污迹,却不幸弄醒了对方。
圣徒醒来后先是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掌,伸了个懒腰,在窗口倾洒下的阳光中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纸页捞起冲到他跟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闪烁。
「看看我写的东西!阿诺德,你可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这当然只会是美梦。
如今,被当作证据的不是呼吸,不是心跳,也不是湖水的冷。是自身后漂浮缠绕在他周身的鲜红色长发。
终于,男人转过身,河面被荡出浅浅涟漪。
漂亮的红发青年,璀璨的红色双瞳,即使在水中也像是燃烧的火。
青年没男人高,在水里得踮着脚,也有些站不稳,抓着男人胳膊的手倒是攥得紧。和时间依旧缓慢流淌的男人不同,青年似乎被凝固在了某一刻。
他依旧是西西里最明媚的火红蔷薇。
太阳终于出现在男人的世界。他分辨不出此时自己是何心情,只是在心头重复对方的名字:
玛蒂诺。玛蒂诺。玛蒂诺。
“您没事吧?我好远就看到您一个人往河里走……唉。”
玛蒂诺仰着脑袋看他,迟疑片刻后试探性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贴在他脸侧,大拇指蹭过男人的下唇。
“您还好吗?”
重逢时该说什么?好像有过先例。
不应该是以对话开始,就算青年再钟情于语言,而曾经发生过的事也证明了,行动总是比心更快一步。
所以男人抱住了玛蒂诺,下巴抵在对方肩上。
接着才该是开场白。
挑选合适的措辞对一向以严谨著称的男人而言并不算难,他早就演习过无数次,然而,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男人感受到了露骨的,令他如坠冰渊的惊慌——这是来自于眼前青年的感情。
玛蒂诺拼了命地推开他,并转头朝岸边某处仓促喊。
“立香!立香快救救我!我只是想当一个拯救失意人的热心市民!没想遇上这么回事!救救我——!”
男人凝视他半晌,对方心中的惊慌越来越重。在放手的瞬间,玛蒂诺立刻在水中倒撤,火红色长发穿过男人指尖,一点点离他越来越远。
男人依旧分辨不出此时的心情。他对此也有所预料,仅存在于理性,而他本身应该只存在理性。
我的理性做出了何种判断?男人看着了会儿岸边对黑发少年诉苦的玛蒂诺,敛下眼,想着。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希望能成为他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朗读者。」
「我如此希望。」
「然而,代价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奇迹多是在厄运中诞生的。——培根《培根论人生》
玛蒂诺眼里:只是路过,看到一坨东西往水里钻,看样子是想学太宰的陋习。刚拦住就缠上来,妈耶!
他本来想拍肩,但拿不准对面肩在哪儿,就大致比划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直接贴人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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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百鬼词》
「云的身后是太阳」
路过看到有人投水,适当阻拦一下,玛蒂诺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太宰治,会对试图帮助自己的好心人进行反向「殉情」劝说,但也不应该让他碰到一个刚拦住就一把绕上自己的家伙吧?!
玛蒂诺无法分清这团投水的生物头在哪里,肩膀在哪里,他逮住了对方浑身上下比较突出的部位——暂且把那当做手好了,而自己收获了一个严严实实的恐怖贴贴。
要说得再详细点,完全可以类似于被《异型》里的巨型抱脸虫给扒上,还是力道大得完全甩不离开的那类。
太惊悚了。
藤丸立香在岸边,见玛蒂诺连滚带爬往他跑来,手忙脚乱想掏出点纸巾给他擦擦身上的水。
“救人也得看情况,明白了吗,立香。”
玛蒂诺的语气很干脆,立香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看到河里身影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侧的人就已经冲了出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说出这样话的……人?
“是……是这样吗?”
“当然。”玛蒂诺毫无章法地将头发拧成条,试图沥掉上面的水,他的脸被纸巾擦拭过,睫毛依旧湿漉漉的,一本正经说着抱怨的话,“上帝告诉我们,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那就帮帮自己,别掺合进不该掺合的事情。”
藤丸立香:“……”
从见面以来就态度强硬的青年突然有了「不可靠」的牢骚时刻,藤丸立香不知道这是否属于自己和对方已经拉近的象征,说实话,如今他也无法辨别这一点了。
立香和玛蒂诺原本是打算出门去找人的,玛蒂诺还惦记着松本清张口中「全日本最可靠的编辑」,说什么也要去见一见。
玛蒂诺说,也不是非要和那位编辑见面,只是看立香似乎处于一个想做事又找不到方向的迷茫状态,还不如出门散散心。
玛蒂诺还说,这样容易让自己产生焦虑的情绪,像他这个年龄的青少年还是无忧无虑一点比较好,等成年以后还有大把的事情要焦虑呢。
玛蒂诺是神职人员,他擅长聆听,也擅长发表观点——哪怕是惊世骇俗的观点。
他说,神职人员的工作有二:救助他人、诈骗他人。
“我们依靠救助他人来获得欺骗他人的底气。而你知道和神职人员相性最好的搭档是谁吗?”玛蒂诺说,“是救世主。”
“每个神职人员都应当和当代救世主打好关系,好将奇迹的阐释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历年都是这样做的,否则我们要去哪里给上帝腾出位置呢?”
藤丸立香:“……”
救命,这真的是神职人员会说的话吗……
“就「救世主」而言,成年人和青少年需要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我见过比你还年轻的救世主哦,还不止一个。”
玛蒂诺在拉立香出门时这么说。
“不同的选择结局也完全不同,哪怕我不懂什么拯救世界,至少我所知道的也能成为你的一些参考?”
藤丸立香就这么迷迷糊糊被拖出了酒店。
立香之前听过不少类似的话,以前是医生,后来是小达芬奇。
他也一直记在心里,但当类似的话出现在玛蒂诺口中,莫名其妙就带上了些其他味道。
是语调的问题吗?还是此刻所感受到的心情呢?
又或者是那句「每个神职人员都应当和当代救世主打好关系」起了作用?
搞不清楚,不过出门后不久,他们就遇上了「疑似有人投水」的这件事。
此时此刻,藤丸立香被湿漉漉的玛蒂诺拉着,飞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立香偷偷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投水生物」还孤零零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那个人……他身上有股难过的味道。”
“我没有「闻」到……他不会还跟着我们吧?”
“不、这倒是没有……”
“那就不再管了。”
玛蒂诺很随意地摆摆手。他们来到了市区,哪怕今天不是休息日,东京的人流量也不是盖的,为了避开人群,两个人完全贴着大楼的阴霾处慢吞吞前行。
或许是玛蒂诺浑身还湿着,四周的视线时不时扫来,日本人「不爱给人添麻烦」的性格终于成了好习惯,否则立香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人解释。
……其实远没到解释那一步,光是直面「非人类」的嘘寒问暖,立香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玛蒂诺要去的编辑部在一栋不高的写字楼里,刚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嘈杂的各类声音。
“停刊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联系不上松本老师,他也没有继续在网路上连载,除了停刊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式?”
“原定的其他刊物按照原定计划正常发行,之前小泉老师发来的稿件校对完没有?记得首刷两百册要寄到他家签名。”
“这个月所有的现场活动都取消了,现场贩售挪到线上,目前进度怎么样?板块设计还没好?催下设计师。”
……
“不好意思打扰了……”藤丸立香推开门,房间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禅院研一见过藤丸立香,在发现他身后还跟着某人的身影时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然而,跟着少年进门的却不是消失的松本清张——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走了进来。
负责接待的前台立刻站了起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立香:“啊……没有,我们是被松本老师介绍来的……”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玛蒂诺两眼,硬着头皮说,“应该。”
“藤丸君。”禅院研一挥手示意前台小哥干自己的事去,自己越过几张凌乱的办公桌,“你清楚自己的处境吗?警方到处在找你,就算要‘自首’,这里也不是警局。”
立香:“……我没做什么会被通缉的事情诶。”
“日本警察不都是这样吗?顺便,松本老师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上面。作为和他处境大致相同的‘受害者’,或许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眼前的男人并不喜欢自己,非常明显。其实早在和松本老师一同生活的那段时间,立香就有所察觉了。
每当男人试图从自己这里找到某些「线索」,而自己诚实表示对现状一无所知时,男人都会露出矜持的不悦。
松本老师也能看出这一点,所以在后来竭力避免他们的接触。
人的偏心是没有限度的,哪怕有江户川先生能够作证,立香在整件事里都是被动而无辜的,现在禅院研一依旧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才是那个需要得到松本清张解释的人哦。”玛蒂诺把少年挡在身后,干脆说出了事实,“那家伙除了写作之外的所有事都不靠谱,编辑是最清楚的吧。”
或许是压根无从反驳,又或许是眼前的陌生人对清张一副了然的态度,禅院研一自这开始就没再纠结过有关松本清张的任何问题。
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对话」。
玛蒂诺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强调自己是被松本清张糊弄来的日本,来了之后才发觉那小子被卷进了什么事情。
不过他并非作为解决问题的人来的。
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事实,禅院研一对松本清张的责任感已经到了「要不是年龄不合适,亲生父母也不会到这程度」的地步,这成了玛蒂诺和藤丸立香最漂亮的名片。
他们被禅院研一带去了会客室,桌上摆了两人看不出成分的冒泡液体。
应该是咖啡,或是绿茶一类的吧。立香想着,没去动面前的饮料。
“总之,因为是清张的事情,我想作为他最信赖的编辑,你这边应该会主动调查。能将调查来的情报共享给立香吗?”
立香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玛蒂诺。
出门前不是这么说的,而且玛蒂诺先生从头到尾都没对这件事摆出什么积极态度——他就像来日本度假的游客,还是对日本本身没兴趣的类型。
禅院研一注视着青年的脸说:“如果是清张的要求,他会自己跟我提。”
“啊,这样。”玛蒂诺像是没听出研一话里的拒绝,转而问,“他是不是休刊了?”
“是这样。”
“之前有过这类前例吗?承诺要连载的小说还没写完人就不见了。”
“没有。”
“而他在网上刊登的最后一段是——”
「于是,我进一步肯定,有人也在寻找着我。」
「我们能一同建立新的社会秩序,让我们免于疯狂。」
玛蒂诺没有一字一句陈述,这段话也能直接出现在研一脑海中。
一个体验派的作者写出这段话……不能说不糟糕。
“你可以这么理解,禅院先生。这家伙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想在被搞疯之前让人赶紧解决这件事。于是我被找来了。”
禅院研一嘴唇绷紧了些:“您刚才声明过,您不是作为解决问题的人来的。”
“解决问题的人在这儿呢。”玛蒂诺指了指藤丸立香,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而我,玛蒂诺,救世主专用圣徒。”
“可以请您单独和我出来一趟吗?”禅院研一对玛蒂诺说。
立香猜他们会谈一些「立香的可疑之处」,禅院先生或许还会继续询问有关松本老师的话题,避开他也只是情感上的排斥倾向。
果然——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有关清张……关系也没……的程度……但是既然你……有关立香……”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藤丸立香咽咽口水,不自觉走到了门边,悄悄将门开了一道缝隙。
玛蒂诺的声音更清晰了,依旧是平缓的语调,语气并不激动,要说的话……像是教堂中神父常有的劝诫语气。
“藤丸立香有解决整件事的「武器」,他需要做的只是决定什么时候扣下扳机,板机对准的人只有一个。除此之外,他没必要承受额外的压力。”
“因为这次事件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预计还有多少人因此丧命,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付出了什么代价,魔人的举措对律贼而言意味着什么,被影响到的异能者又会作出如何行动——”
“这不是他该听到的声音。请你也不要将这些压力理所当然的压在他身上。”
“他只是因为费奥多尔弄出的篓子而被迫负责的「救世主」,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松本清张哪怕在《百鬼词》里描写了千万个怪物,藤丸立香也不是其中之一。”
“就是因为清张想弄懂立香的想法,那家伙的「自私」让自己成了「鬼」,他不明白为什么藤丸立香依旧能保持「自我」,所以在他身上投注了这么多视线……”
“而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职」后,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将「拯救世界」的先决条件替藤丸立香准备好。立香需要远离「松本清张」,需要接触到相关人物,好让他的看法没有那么片面——立香还需要更多情报、线索,需要对这个世界的正常认知。”
“不然,除了这孩子原本的善良,我实在想不出他凭什么「帮」我们。”
藤丸立香只听到了玛蒂诺的声音。
立香心想,或许这就是玛蒂诺之前所说的东西。
从宏观事实上来看,「人类最后的御主」,藤丸立香一路需要作出的抉择其实比现在要严重得多。
能否纠正人理?
能否靠摧毁其余世界来维持自己世界的正常运转?
做还是不做,这是二选一的问题。
当面临的决定所带来的结果不再是覆灭性的,要不要做,这不再是二选一的难题,他甚至没有身处在两个选择中的任何立场。
说实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立香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他得回到迦勒底,他不想看到那么多人丧命——解决了罪魁祸首,这两点都能被解决吧。
仅此而已,所以即使绕来绕去,立香都没有太急切的念头。
如果按照玛蒂诺提到的那些事情来思考呢?
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远不是藤丸立香能想明白的。
但玛蒂诺好像很简单就能想到很多,于是得出结论:
就「救世主」而言,成年人和青少年需要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
紧接着出现在立香脑海中的则是:玛蒂诺好像真的很懂「救世主」。
正当立香因为玛蒂诺的话陷入思考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骚乱声。
重物被掀翻在地的声响,工作人员的惊呼,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
“松本老师在这里对不对?!你们把松本老师怎么了——唔?!”
立香立刻冲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乱七八糟的房间,地上的钢管,被按在地上的神情癫狂的「人类」。
“您离远一点比较好。”轻松将人控制在地面的禅院研一对玛蒂诺说。
他下手很重,手底下的人被死扣住肩胛骨,发出阵阵惨叫。
惨叫声里还夹杂着几句带着哭腔的:
“没人管我们……政府开始顺着药店名单寻找我们这种精神失常的人了……”
“他们全都消失了……可我能怎么办呢?我没有伤害过谁……”
“就算是怪物……就算是这样……谁能救救我们……”
“政府正在收容认知失常的人。”禅院研一解释道,“他们被集中在疗养院,初步判断他们都带着很严重的攻击倾向,就算一时忍住了,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
“什么疗养院!我知道那里!除了小部分人能得到照顾,其他人完全是……”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诉求。”禅院研一几乎算是冷酷说,“政府的决定也不是你要找的松本老师能左右的。”
“可我——”
“能松开一点点吗?”玛蒂诺蹲了下来,仰头看着禅院研一,“你们的情绪都很激动,这不是解决现状的办法。”
禅院研一不为所动,玛蒂诺叹了口气,他伸手,先是在自己身上擦拭了几下,然后才轻轻拨开地上男人脸上的乱发。
“我是玛蒂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象山……象山丸……”
“象山先生。”玛蒂诺露出浅笑,“今天天气不错吧,有太阳,但不晒,云层虽然很厚,但很少。”
“我不知道……”
“今天也确实是糟糕的一天。您知道吗?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要入水的人,我跳下河想去救他,结果在河里被缠住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
“更糟的是,我发现我来见的人是一个老固执,和他讲了半天的道理,他跟完全没听到似的。沟通的前提就是得理解对方的话,对吧?”
“他们不理解!就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象山更激动了,不顾被压制的剧痛,居然真的从禅院研一手底下挣脱了出来。
他猛地扑向了玛蒂诺,手不恰当地扼在玛蒂诺脖侧,“他们只觉得我疯了——我确实疯了!我也不想这样啊!!!”
禅院研一皱起眉,立刻想把人掀下来。
在那之前,玛蒂诺却轻轻环住了象山的肩膀。
“我理解的。”
他的红发还是湿的,在地上一缕一缕,漂亮得像是海妖。
神话故事中,海妖的话总是带着某种力量,正如此刻的玛蒂诺,他一遍一遍重复着。
“我理解的,象山先生您愿意相信我吗?我理解的。”
“我理解的,所以你可以讲给我听,我希望你能讲给我听。”
和平和话语一起传递给在场每个人的,是比窗外阳光还要温暖的心情。
濒临崩溃的灵魂像被谁的温柔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轻缓抚平伤口的举措轻的像一阵风。
原本还会对「松本清张为什么要找来玛蒂诺」抱有疑惑的人,现在也完全明白了那位小说家的意图。
这简直是奇迹,哪怕是情绪正激动,完全展露自己偏激一面,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疯子」,也会随着他的举动而归于宁静。
他的身边只有奢侈的宁静。
象山被扶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要怎么讲,因为他压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生活沦为地狱,寻求不到任何帮助,局面变得极端,他自己也随着极端。
因为松本清张的小说,他相信这一切会有转机。一直不都是这样吗?只要有诸如松本清张的人还在发表文字,只要他们的事情无法被彻底掩埋,那么至少这些灾难不会真正缄默。
可松本清张也失踪了,他不再发表什么,再有话题度的争论在网络也最多只有一周新鲜度。
很快,人们只谈论无聊又琐碎的话题,即使视线再度放在他们身上,也只剩下与政府高度同调的标签:「精神出现问题后变得危险的激进分子」。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
“我们大多数……不是那样的。”
“你们大多数?”玛蒂诺问,“你还认识很多深陷同样处境的人吗?”
象山颤抖着点头:“大家都是在网上求助认识的,一些人最后主动找上了警察,然后再也没了消息……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们的讨论组里出现了个叫「老鼠」的人,他想让大家团结起来,把被关着的同伴救出来……但我想找到松本老师……我……”
“老鼠什么时候行动?”禅院研一立刻追问。
象山浑身一抖,咬着牙前行忍住内心丛生的怒火,玛蒂诺及时拍着他的肩:“太阳出来了。”
象山一怔,下意识看向窗外。
原先被云层挡住的红日高悬于天空。
与月亮不同,月亮足够明亮,但不刺目,所以会露出丑陋狰狞的模样。可太阳足够璀璨,它的光与热甚至会颠覆失常的认知,人眼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能单纯注视着它的炽热。
“原来它……就在云层的背后啊……”象山呢喃着。
“是哦。”玛蒂诺依旧笑眯眯的。
许久后,象山才再度轻轻开口:“今天下午六点半……”
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85:00整。
“老鼠也会去吧,我猜的。如果老鼠不去,大家都不会记得自己要去救人……他们的狂热很不正常,我……我很害怕……”
安抚好象山,禅院研一终于对玛蒂诺说了他所掌握的信息。
“太宰和江户川推测魔人需要这些认知失常的人,异能特务科本来想用疗养院的人当作诱饵,尝试抓捕魔人,现在看来魔人也早有自己的打算。”
藤丸立香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不是玛蒂诺先生在,这位象山先生他……”
“我会把他交给异能特务科。”禅院研一说。
他补充道,“我必须强调,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使人恢复理智的天赋,这些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
“这也不是你们这么做的理由!费奥多尔可是会杀掉他们啊!你们明知道他想做什么,「尝试抓捕魔人」?失败的代价可是他们的生命啊!!!我——”
立香说到一半顿住了,他猛地扭头看向空中某处,惊叫出声:“奥列格先生?!”
禅院研一也闻之骤然转头,可他什么也没看见。
藤丸立香直接扑向了半开的窗户,要不是被人眼疾手快拉着,恐怕整个人都得掉出去:“奥列格先生!您等等——!”
“立香!”玛蒂诺冷静喊他,“他去杀费奥多尔了,对吗?走,一起去疗养院。”
而在玛蒂诺踏出出版社的那刻,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被密封袋装好的小型录音设备。
录音器看起来有些年岁了,尊称一句古董也不为过。玛蒂诺尝试着按下播放键,略显卡壳的机械音后是一大段白噪。
“怎么了?”立香有些急切,在听了玛蒂诺和「奥列格」的争论后,他直觉认为「奥列格」的杀意很古怪。
从者的梦境代表回忆,回忆中完全没有正脸出现过的人,成为了复仇者一心复仇的对象,这完全说不通。
“没什么。”
玛蒂诺说完,录音器中终于有了第一道声音。
「*躲过幽黑的死亡,
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
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抓捕,
用多孔的线网,悬离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
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
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
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古希腊语,浑厚低沉的男音,音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
玛蒂诺完全凝滞了。
“怎么了?”这是立香第二次问出这句话。
他的急切少了许多,因为满心都被玛蒂诺身上溢出的情绪给填满了。
要怎么形容这股情绪?庞贝末日爆发时流淌的岩浆,亚特兰蒂斯沉默时奔涌的洋流,摧毁了米诺斯文明的特拉火山爆发?
那一瞬间的产物是毁灭性的,足以摧毁所有旁支心情,回荡在心中的就只剩下一句话。
我记得你的声音。
玛蒂诺紧攥着录音机,在空旷的楼道喊。
“阿诺德!阿诺德——!”
作者有话要说:
*躲过幽黑的死亡……选段来自《荷马史诗》·《奥德赛》
=w=
第114章 《百鬼词》
「混乱」
死一样的沉默蔓延开。
玛蒂诺脑海中出现了很多幻想般的光景。
不是温馨甜美的幻想乡之类的意思,比那更厚重。
他可以随便在别人面前叫嚣自己有未婚夫,但当真的接触到与阿诺德相关的东西,玛蒂诺却又无法再摆出原先的轻松。
阿诺德代表的或许不只是回忆,还有一段难以概述的历史。在那段历史中,有人被歌颂,有人被辱骂,还有人被遗忘。
而事实上,在现在的这个以异能者的故事为主导脉络的世界中,就连歌颂和辱骂也都消失了。
当想到这一点,玛蒂诺就只想呼喊阿诺德的名字。
「你不该出现的。」
「这是个比当初的两西西里王国更令人难以找到归宿的地方。」
但是玛蒂诺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无端臆测,唯独手里的收音机证明了所有。
“没事吧,玛蒂诺先生。”
“嗯,没事了。”
紧攥着录音机的人回头露出微笑。
巧妙隐藏表情,也巧妙隐藏情绪,原本生疏的技能在喊出男人名字后居然被全部捡了回来。
玛蒂诺想起来,自己其实相当擅长隐藏,像之前那样被藤丸立香他们接收到溢出的情绪才是「非平常状态」才对。
藤丸立香没有想太多:“那我们赶紧走吧!”
***
天色还未彻底沉入昏暗,窗外的暖光像是云层在燃烧。
太宰治和中岛敦坐在疗养院的院长办公室中,面前是季阿娜和异能特务科的专员。
异能特务科的专员明显还记得这位律贼女士。
她的异能也在异能特务科的档案中有过记载。
当女人询问:您觉得我可爱吗?
只要你内心有一丁点认同她所说的,你就得回应她的一个请求。
偏偏季阿娜的外貌就和她的美丽一样不讲道理。
当她还是莫斯科一朵小小的花蕊,在托尔斯泰的照顾下懵懂生活的时候,就嫌少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
而当她完全成长为一名明艳的成年女性,哪怕你心里在不断狂喊,你还是会输给人类的本能。
专员还记得她是怎么只身去到异能特务科总部,就只为了帮奥列格传话的。
坐在她边上,专员连半点眼神都不敢斜视,他也不敢去看太宰治这位「凶名在外」的家伙,只好把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中岛敦身上。
季阿娜刚才说,她的异能对费奥多尔起不了作用。费奥多尔就是个长了眼睛的瞎子,又因为自己丑陋的内心,看什么都是一视同仁的丑。
虽然原话并不是这样,但内容也大致不差。
虽然中岛敦知道律贼和魔人的关系不好,听到季阿娜十个字里有八个字都在阴阳怪气也并不使人觉得意外,只是完全没想到,她会留下来。
“你似乎自己也没把握,所以今天还是回去比较好。”太宰治说话没什么遮掩,“魔人的字典里可没什么「同胞情」,虽然你们确实都来自西伯利亚的那片冰原,但要不等他被抓住之后再说?”
太宰治的话不无道理。
事实上,提出「要拿认知异常的人当作诱饵」这一计划的是异能业务科。
得知消息的江户川乱步试图干涉,被驳回,干脆在武装侦探社生闷气。
乱步没让太宰和敦一起,想必也是知道,光是异能业务科,绝对拿费奥多尔没办法。
“我也是诱饵。”季阿娜说,“杀了我,老师无疑会生气,我想不出费奥多尔不对我动手的理由。”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现在也就能靠着这些东西来引起老师注意了。”
中岛敦听完整个逻辑只觉得无语,太宰治则闭上眼思考了片刻。
嗯,很有道理耶。
再进一步说,国际条款有明文规定,律贼的人身安全全由他们自己负责,同时,如果他们表露出威胁,随时可以联系钟塔侍从,或是莫斯科方面。
这次也一样,异能特务科联系了英俄,但得到的反馈是:
魔人不是律贼,他不被奥列格承认。
翻译一下就是:不想管那个刺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季阿娜在日本出了事,唯一会为她追责的只有奥列格,毕竟律贼是个很神奇的团体,他们不会对彼此下手,但乐得看「同伴」丧命。
现如今,还有什么比「费奥多尔发疯,奥列格出现」更好的事吗?
没有了吧。
接着,当时钟指向85:00,中岛敦突然从座位上跃起,一手挡在太宰治脸侧。
玻璃破碎声响起的瞬间,中岛敦握住了从窗外砸进来的东西——
“是什么?炸弹?”太宰治歪头看向敦的掌心。
是一块再简单不过的石头。
太宰治“嚯”了声,从沙发上起身晃到窗户边。
敦:“太宰先生当心!”
太宰治挥挥手:“没事啦,敦,来看看这边~”
“好。”中岛敦回答后迈开步子,警惕地走到太宰治旁边,从二楼窗边向外看去。
疗养院的大门前站了一群人,被疗养院的安保人员挡着,人群在最前面的是瘦削的女人和矮小的孩子,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恐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绝望的味道。
简直就是松本清张小说的具像化,已经对自身异常不抱希望的人们开始寻找彼此。
即便理性告诉他们,眼前血肉模糊的东西其实是没有恶意的正常人,他们也无法再以坚强的心灵去面对了。
当看到安保人员咬着牙缓缓抬起电击枪时,太宰治立刻抬高音量:“不要动手——!!”
“敦——!”
中岛敦立刻心领神会,从二楼一跃而出,腿部布料因身体部分兽化撑裂。
敦急切的想要阻止争端的爆发,可不论电击枪有没有对准某个人,女人和小孩的瞳孔都倒映出了安保人员的脸——同样感到恐惧的脸。
松本清张是怎么描述这类情况的?
——他们双方都认为彼此是恶鬼。
“既然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就不要玩失踪啊,松本老师……”太宰治叹气。
他的电话在此时响起,接通后,禅院研一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
“魔人集结了认知失常的人,他们……”
“他们已经送我一块石头了——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啦,这么好的机会,费奥多尔当然不会放过。”
禅院研一接着说:“当初带走藤丸立香才是异常,魔人要的只是他们的——”
不等禅院研一说完,太宰治已经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撑住窗户,几乎半个身体露出在外面。
“离开那里,敦——!”
红色的淤泥凭空倾泻而下。
中岛敦只来得及拦腰抱起最近的人,以原地为立足点向旁边奔驰。
他在空中转换方向,以自己为肉垫摔地,四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引起少年一声闷哼。
而猩红血泥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他的脚边,红逐渐转黑,带有细密恶心的绒毛,如用涌动的蠕虫般卷上人们身体。
一只巨大的怪异生物腾出被红黑淤泥覆盖的地表。在中岛敦本人也有强烈负担的基础上,他依旧咬着牙盘附上旁边树梢,只差一点也会被波及。
“全、全部被吞掉了……”
来自异能特务科的专员在二楼冒着冷汗。
话里所指的不单单是被怪物吞食的普通人,还有异能业务科安插在暗处,一直潜伏着没有动手的异能者。
“应该逃跑。”他像是被恐怖的场景所摄去了所有心神,喃喃着,“这不是人类能面对的怪物……之前的决策太过于草率……应该听太宰先生的建议去寻求港黑的协助的……如果有重力使在……至少……”
“虽然是我被毙掉的提议没错,但听起来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爽呢……”太宰治还在说着抱怨的话,只是脸色这么也不能算轻松。
他盯着巨型怪物底部,在红黑的潮涌中,只有一个人依旧安然站在原地,并微微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晚上好。”对方甚至用唇语向他问好。
接下来的话是青年对身边怪物说的:“不用剔除魔力,直接连同尸体一起消化掉,Zmei。”
怪物发出古怪又恶心的低吼。
“还是不够吗?”费奥多尔问。
“这就难办了,还是得去找藤丸立香啊,可我不想见到那个假货。”
“看来只能扩大影响了,真令人头疼,我本来不想引起阿加莎和高尔基他们的注意。”
“费奥多尔手里拿了什么。”季阿娜对太宰说,“是他从小时候开始的臭习惯,只有在想藏东西的时候,不管他再废话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动作。”
太宰轻笑:“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没想到对他关注也不少嘛。”
“所有律贼都想杀了他。”季阿娜说,“果戈里那个疯子除外。”
“是啦,他们是朋友。”太宰治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快速观察起费奥多尔。
季阿娜是对的。
费奥多尔虽然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淡定模样,但他稍微侧站,那是一个不管对怪物下达命令,或是对着他们挑衅都不算方便的角度。
是体积算大的物品,不然披风绝对够藏。
觉察到中岛敦试图对现状展开反击,太宰治提醒:“不,敦,别攻击费奥多尔,最好不要触碰到——”
最好不要触碰到他。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接二连三的突变让太宰治的话被咽了回去。
同时,季阿娜原本带着嘲讽的表情也凝固了,饱满的嘴唇翕动几下。
“老师……”
温度不知何时骤然降低,光是呼吸都会带上白气,碎玻璃上浮现一层冷霜,而疗养院地表上的那些红黑淤泥直接被冻结为了坚实的冰层。
伴随着怪物痛苦的嘶吼,费奥多尔抬起头,阴影挡住了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漆黑。
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安静悬浮在半空,掀开的绿眸满是冷意。
他俯视着费奥多尔,一言不发。
“藤丸立香也栓不住你吗?”费奥多尔温和说,“既然你主动找上门,哪怕我说「滚开」,你也应该不会理会吧。”
“他对你们老师一直这么没礼貌吗?”太宰治悄悄问季阿娜。
季阿娜皱着眉,显然也对费奥多尔的态度感到不解。
“你追求的事情永远没有结果。”「奥列格」依旧蔑视他,“可我是离「结果」最近的一个,你不应该弄出这些事打扰我。”
费奥多尔:“作为失败者,你可真敢说。”
他们没再继续对话。
很难用准确的语言去描述场面,因为现场的人压根无法捕捉到所有细节。
怪物的扭动使冰层破裂,而它也掉下了大块血肉,又被新涌出的黑色泥浆填充,天空好像降下了腥雨和尖牙,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但「奥列格」也并非被怪物狩猎的弱势者,难以看清他的动作,好像每次都是千钧一发,但本人间歇性停顿时露出的表情又很轻松。
并且充满了杀意。
“不是老师。”季阿娜被太宰治一把拽到窗沿下躲避「黑雨」,她还在怔松,但语气意外肯定,“那不是老师,我记得那个表情,他在杀了米哈伊尔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太宰治:“米哈伊尔又是谁?”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听着有点耳熟。”
“战时俄罗斯通讯与大众传媒部部长,战后升职为外交发言人,”季阿娜顿了顿,说,“费奥多尔的哥哥。”
“哇哦。”太宰治只能发出单纯的感叹,“季阿娜女士,你知道你的这句话会让我想到多糟糕的事情吗?”
“……”
“看来我们在想同一件事,有关费奥多尔的异能。”
“……”
太宰治叹气:“如果我现在说,我现在说我希望他们同归于尽,你会想宰了我吗?”
这是一场双方都知根知底的对决,或者说厮杀。
只是吃下一击就绝对会致命的连击,对于人类而言超规格的破坏力,像是要把一切都摧毁的灾难……
费奥多尔清楚从者和假从者之间的差距,即便是真的「卡什谢伊」也不会是「奥列格」的对手,可他也不用击溃对方。
圣杯战争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此,哪怕现在并称不上圣杯战争,相关的规则依旧能套用沿袭。
御主召唤从者,为从者提供魔力,从者因此能发挥被限制的力量,从而展开厮杀。
费奥多尔没有御主,Zmei的魔力来源自魔法书。
而「奥列格」呢?
Zmei嘶吼着对它的主人说:“卡什谢伊!恶童……恶童来了……!”
费奥多尔在无数肉块的遮挡下,好脾气说:“杀了他。”
那仿佛是怪物存在的所有意义般。
赶来的藤丸立香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对之前发生的事项一无所知,仅从自己身上飞速流逝的魔力中窥见一二。
当疾冻也挡不住怪物尖牙时,立香只能睁大双眼,将眼前的光景印入眼帘,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
而身边的红色却在被拉长的那瞬更快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藤丸立香的呼吸都快停止了,是已经停止了才对,他的脸上被红发掠过,还是湿润的。
“立香。”
“玛蒂诺——!”
两道分别来自「奥列格」和藤丸立香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最终被轰天喊地的巨响所掩盖。
怪物血盆大口撞入地面荡起巨大烟雾,掀开的巨浪吹开了费奥多尔的披风,魔法书露出一角。
在场的所有行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烟雾散开。
“我……没事吗?”立香呢喃着,随即反应过来,“玛蒂诺先生,玛蒂诺先——”
他的认识失常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原本狰狞恐怖的世界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如果有达芬奇、或是福尔摩斯先生的话能立刻判断出来,这是魔术师的魔力供给不足导致的魔术失效。
不过藤丸立香顾不得思考这些,他被拎到了一遍的行道树旁,玛蒂诺离他大概三四部的位置。
一个金发男人站在他身前,被他攥着袖口。
“救了我就不要走啊……”玛蒂诺的声音有点抖,“换成Giotto的话,现在已经开始寻求夸奖了……阿诺德。”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15章 《百鬼词》
「由心」
挡在藤丸立香面前时,玛蒂诺并没有想太多。
事后回忆,其实也能给自己的不过脑子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
曾经也有类似的事发生过。
没有自保能力的朋友死于混乱,而自己晚了一步,抵达时所看到的只有满目苍夷,事态从那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身体会先一步做出反应。
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任何迟疑,赶上了。
更幸运的是,赶上的不止他一个。
当原本以为隔着岁月长河的身影骤然出现后,玛蒂诺没有理由不拉住他。
两意大利让玛蒂诺不再相信奇迹,奇迹是人为坚持抢来的荣光,从梵蒂冈到西西里,从巴勒莫的枪声到卡塔尼亚城堡外的血渍,所谓的奇迹诞生于愤怒之上。
真正的奇迹是什么?
玛蒂诺心想,奇迹应该是那首童谣,是夏日午后的小花园,是跳着舞的埃莲娜和斯佩多,是周围品着热茶的家人们。
以及,是在跨越了无数多年的时光,在呼声还未发出之前,游离于人群之外,没有缘由站在面前的背影。
奇迹是本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不讲道理,它充满了未知性,完美符合人的期待,期待迎来比黄昏还瑰丽的欢喜。
阿诺德的背影很稳,他个子高,又离得近,从玛蒂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颈后纹丝不动的波金色短发。
好奇妙的事。
玛蒂诺第一次认识世界是在那趟开向圣马力诺共和国火车的列车上,他被血糊满了眼睛。
阿诺德帮他擦掉血污,看清了这个世界。
玛蒂诺的世界变得恶心、污秽、狰狞,而他恢复正常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阿诺德。
“好。”玛蒂诺听到他说。
玛蒂诺:“你能帮我件事吗,阿诺德?”
阿诺德依旧没有回头,背挺得直。
满是粘稠腥味的空气中,被风吹来女贞树的淡淡味道。
他的回答像是跨越了世纪,和之前的数次回应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
*
Zmei是神话中的怪物,忠诚听从手持魔术书的“卡什谢衣”的命令。
主人命令它杀掉藤丸立香,那它就会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的指令。
见玛蒂诺没出事,藤丸立香松了口气。
来不及为陌生金发男人的出现感到疑惑,被短暂击退后,Zmei还在不断变换形态,涌动的黑色粘液快要铺满立香的整个视野。
立香知道这是冲他来的,下意识想往没人的地方跑。
他依旧联系不上迦勒底,能使用的魔力少得可怜,没有魔术礼装,翻遍全身也找不到对付Zmei的方法。
但立香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首先,不要波及到其他人。
其次,不要死在Zmei的手里,成为圣杯的养料。
藤丸立香想立刻行动起来,但玛蒂诺把他拉住了。
玛蒂诺已经和金发男人暂时分开,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Zmei没能追上来。
立香还在玛蒂诺身上感受到了奇异的安定。
玛蒂诺的手也是暖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我很抱歉。”玛蒂诺突然说。
“什么?”
“我一直觉得这是和我无关的事,就算我被松本清张拜托,也和你一起行动……”
玛蒂诺说,“我以前是个相信奇迹的人,但时间太久,我忘记了很多事。”
他有些难过,眼睛垂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针对个体,而是对整个容纳他,却不属于他的世界。
藤丸立香似乎听到了Zmei的惨叫,可这不应该,这个世界应该没有能和它抗衡的东西——「奥列格」可以,但他一直只针对魔人费奥多尔,半点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到其他。
玛蒂诺笑了笑:“立香。”
他耐心地问:“有一个解决方式,你要听吗?”
“什么解决方式?”
“费奥多尔想要赢,想要用圣杯许愿,而你也是Master,你召唤了「奥列格」。”
他缓声说,“你可以成为赢家,拿到圣杯,许下你的愿望,让世界重回秩序。”
这不是解决方式。
藤丸立香想说。
奥列格先生有自己的打算,虽然看上去结果似乎和他一样,但之中存在天壤之别。
奥列格先生想杀掉魔人,魔人自身是没有魔力的,只是恰好能使用那本魔法书。
在魔人不愿意的情况下,就算他死了,魔法书的魔力也不会被圣杯吸收。没有充足的魔力,立香许不了愿望。
并且,令咒也很难对奥列格先生生效。
常规圣杯战争一共七骑,复仇者不属于常规英灵,他和立香确实有魔力供给关系,但联系却不算紧密。
要解释这件事,得先讲清楚很多概念,立香来不及解释什么,只好说:“要怎么让魔人愿意放弃,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他会放弃的。”玛蒂诺说, “听着,立香,帮我个忙。如果阿诺德问我去了哪里——阿诺德就是那个金发男人,他帮我们暂时将威胁拦在外边——帮我转告他,我会回来找他。”
藤丸立香:“您要去哪里?!”
“我们都受影响太深,魔人把人变得不像人。不管是松本清张,还是我。我们本不该对他人如此冷漠。”
“立香,我真的很抱歉,直到看到他,我才发现这一事实——我会把现在的心情命名为疼痛。”
藤丸立香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您现在的心情很平和,舒缓,像平静的湖。
“但还是有不受影响的人,能真正帮到你的人。我一向擅长寻找救世主,或者被救世主找到,一如现在。”
玛蒂诺疾声说——
“闭上眼,呼唤你的从者!”
*
英灵的意识被模拟为了记忆中的古拉格。
鲜少有事物能在冰原上留下痕迹。
相反,冰原会记录并见证一切。
奥列格看到匍匐在冰面的小孩,她像在梦游仙境中迷路的爱丽丝,身上盛放着红色冰花,伤口和被凝固的浅笑一样清晰。
距离不到十米处,有个少年横躺在地。他身上没有外伤,单纯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
少年的面容正对着女孩,可爱的门牙还露在外面。
“应该是很早前死在古拉格的人。”费奥多尔对身边的奥列格解释。
在奥列格接手古拉格之前,这里死了很多人,大多数死者的身体都被啃食到残缺,少部分能保有完整遗体。
就这一点,就足够他们露出微笑了。
“你是怎么成为英灵的?”奥列格问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轻轻地摇头:“是我们。”
其实那只是意外——费奥多尔会将老师坚定执行的死手默认为意外——他不想死,也不想老师死,可奥列格的想法总是难以撼动,如果他想要杀一个人,那就注定会有人丧命。
结果就是,奥列格死了。
在费奥多尔的异能「罪与罚」生效,他成了奥列格。
从此,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和奥列格高度绑定。
英灵是什么呢?
因丰功伟绩在死后成为传说,以成信仰的英雄由此变成英灵。
奥列格成为了英灵,可灵基上始终刻着费奥多尔。
并且,费奥多尔不知道奥列格去哪儿了。
在生前,他就很难找到老师的踪迹,成了英灵,他依旧找不到奥列格。
——直到他被藤丸立香召唤。
在那一刻,在孤寂又冰冷的英灵座,回应了藤丸立香的不是费奥多尔,是奥列格本人。
那时,费奥多尔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找不到老师,他一直就在这里,作为「英灵奥列格」的一体两面存在着。
他只是不想露面。
一具身体里能有多少相悖的认知呢?
松本清张在他的《百鬼词》里探讨了这个问题。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决定了他们外露的部分,可即使在一具身体,费奥多尔依旧看不到奥列格所看到的世界。
此时,奥列格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
藤丸立香召唤出的奥列格其实是未来的费奥多尔,但由于唯一性,当他以其他笔名活动,奥列格的意志消失在这幅躯体里。
奥列格没评价什么,淡淡说:你想杀了过去的自己。”
“当我决定杀他的那一刻,他就不是我的过去了。”
费奥多尔笑了,“我的过去没有藤丸立香,老师,他是突然闯入世界的外来者,搅乱了世界线。”
“玛蒂诺说得其实没错,我有考虑要不要夺走未来的可能。他说这行不通。所以我也就不执着了。”
“只要杀了他,这件事结束,我们回到英灵座——这样不好吗?”
这个孩子——奥列格也不知道能否将现在的费奥多尔称为孩子——他认识自己的时候还是那么小一个,跟在他哥哥身后,在西伯利亚的广袤冰原一言不发。
其实奥列格和他的哥哥更谈得来,那是一位想要用交流和沟通改变战争的青年,温柔,善良,笃信语言的界限即为世界的界限。
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古拉格改变了很多人,比如出生在监狱的律贼,比如奥列格,但古拉格从来没能在费奥多尔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他永远在追寻着,可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才会拼命想要寻求。
当他将一本书翻开第一页,剩下的页数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整本书都翻完,可里面依旧没有他要的答案——他连问题都没有,从哪儿去找答案呢?
现在,奥列格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哪怕他并不是自己的律贼。
对,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无数个世界线中有无数个费奥多尔,可奥列格认识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一个。
他认识的其实是手持魔法书的费季卡,那才是所有世界线中唯一的奥列格所注视过的人。
眼前的这位……只是因为藤丸立香搅乱了时间线,而突兀出现在无数可能性中之一而已。
奥列格不认识他,哪怕他表现得和自己熟知的费季卡没什么区别。
但奥列格依旧能分清,正如他认为,事情总该有结尾。
费奥多尔笑容不变,却明显察觉到意识的主导权正在被夺走。
英灵座上原本就镌刻着「奥列格」之名,他是怙恶不悛之人最后的净土,用不容质疑的法则为穷凶恶徒圈出一个家。
人们高呼他的名字,作为终结异能者大战的主导者,作为约束恶与罪的殉难人。
现在,他要取回自己的名。
直到现在,费奥多尔依旧认为没关系。
奥列格动了真格,虚假的圣杯战争很快就能结束,届时,他们还是能一同回到英灵座,花费无尽的时间去探究存在于过去与未来的所有问题。
而奥列格却淡淡掀开眼:“所以,陀思。没有我们。”
冰原开始破裂,死去的尸体摔入冰层中,风卷起奥列格灰白的短发,他皮肤苍白如生绢,又冷硬如硬钢。
“我会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那是我做出的选择。陀思,你也会站在自己选择的位置。”
他说,“可惜的是,我不是你的老师,我认识的从来都不是你。”
冰原之上,藤丸立香的声音穿破冰晶凝结的半空,于数千数万涌入冰面的冰刺间穿梭,落于从者耳边。
“宣告令咒。”
“遵从圣杯之定律。”
“Avenger,奥列格,藤丸立香以御主之名下令——结束这场闹剧!”
意识开始崩塌。
“再次使用令咒命令,奥列格,结束这场闹剧!”
“第三使用令咒命令你,Avenger,结束这场闹剧!!!”
*
藤丸立香睁开眼。
陌生而熟悉的背影屹立于身前。
穿着灰色西装和深灰色大衣的青年微微回头,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完全不似这些天所见的那般,而是更冷咧,更强硬。
冷绿色眼睛中微微倒映出立香坚定到深刻的脸。
空气冷凝,大量的魔力被抽空,立香知道,这是从者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依旧不清楚自己的从者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梦,这段时间的相处,好像没什么真,也谈不上假。
他在不属于他的世界被扭曲了认知,被相同处境的小说家牵着鼻子走,又莫名其妙认识了一些堪称传奇的人。
立香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什么未来的可能性,什么圣徒……如果要给现在的情况定性,那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出闹剧。
一出牵扯了太多人生命的闹剧。
“如你所愿,藤丸立香。”
奥列格说,声音安静从容,“我应该向你说一句抱歉,但我不再是费季卡的老师,你似乎也不期待听到我的道歉。”
“那就请您终结这一切吧!”立香高喊。
持续了很长时期,令无数人焦头烂额的灾难其实终结得很快。
因为始作俑者只是想找一个人,而这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奥列格有足够多的耐心,他应该对手持魔法书的费奥多尔讲清楚。
你不能总是把整个世界当作可以随意揉捏的玩具。
你不应该把陌生的生命和他人的恐惧,作为浇灌在怪物身上的养料。
你明明没有愿望,不该追寻着无目的无意义的答案。
但奥列格什么也没说。
当他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一如既往注视着自己,带着含糊的浅笑和宁静,他突然发现,「奥列格想要杀死费奥多尔,自己却死去,并被费奥多尔取而代之」的未来似乎近在咫尺。
魔力还在快速流失,藤丸立香看清了从者的动作,他的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本魔术书和魔人的手指冻在一起,这里好像变成了西西伯利亚冰原,冰原上只有唯一的主宰。
冰锥凭空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洞穿所有Zmei,第二次将魔人手中魔术书洞穿。
魔术书有生命似的扭动起来,发出刺耳声响,书中蔓延出看不清的污黑藤蔓,反缠住费奥多尔周身。
此时,第三次冰锥出现——从奥列格身后,先是贯穿了他的胸膛,接着刺入费奥多尔掌心的那本书。
“不——”
藤丸立香以为这是他喊出来的,但其实并不是,声音来自其他地方,是极其凄惨的女声。
立香拼命思考这是为什么,奥列格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蒂诺说:你可以成为赢家,拿到圣杯,许下你的愿望,让世界重回秩序。
他对奥列格下令:结束这场闹剧。
这是不完全的圣杯战争,魔人想要许下心愿,需要大量的魔力支撑,不惜以无数人的生命作为魔力来源。
但还是不够,圣杯战争的本质是从者相互厮杀,死去的从者成为圣杯养分。
所以魔人才想要杀了藤丸立香。
现在奥列格毁了那本书,还……毁了他自己……?
圣杯要求的魔力足够了吗?
立香冒着汗问自己。
他不清楚,点那个Zmei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为满天金色颗粒,他视野捕获到的只有地狱般的景象。
Zmei杀了很多人,尸体横亘在地上,奥列格的身影也在逐渐消散,天上金色细雪洒在他肩头。
还未融化的冰晶冻住了魔人的双腿,让他只能停在原地。
远处,一位漂亮的女性疯了似的向奥列格狂奔,嘴里一声一声喊着“老师”。
不清楚圣杯是否积攒完了魔力,但没有比现在更适合许愿的时刻了。
藤丸立香无师自通,这不是他的世界,这个世界有自己复杂混乱的体系,之中唯独不该有魔力。
是时候让一切恢复正常了。
“我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许下愿望后,立香才看到站在远处的金发男人。
玛蒂诺想让立香帮忙捎话,可这位先生没有半点要靠近的意思,也不询问玛蒂诺的去向。
他出现得很安静,悄无声息,这股沉默一直延续到奇迹发生的现在。
圣杯能好好理解这个愿望吗?能知晓他试图将一切还原的心愿吗?
藤丸立香定定重复着自己的心愿:我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
【晚上十一点一十五。
东京都新宿区早稲田鹤巻町。
我拉开了与临室相连的纸门。
分辨不出形状的碎肉趴在暖桌上,肉缝间汩汩外溢的血给这张廉价桌子染上来之不易的红,并淌下榻榻米,根本没有干涸的意思。
角落的肉块还在发出“嘶嘶”的爆鸣,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握着斩骨刀,我像是患上热病,踉跄来到肉块面前。
举着刀,我迟迟没有宣泄出来。并非胆怯,只是在偶然抬头见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什么嘛。
原来我也是桌上烂肉一样的生物啊。
据说人类的心很纤细,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骤变。但这种技能明显掠过了我,对我来说,世界的变化是如此突然,就那样变了。
人类就是会像这样,没有理由、令人费解的变得陌生。
父亲好像也是这样慢慢改变的。
我曾经问过母亲几次,为何爸爸要自杀?
这么说或许并不精准,他结束生命的方式不是杀害自己,而是把性命交给死亡。他死得很不体面,和暖桌上的人一样血肉模糊。
不过母亲却很感激他选择自己从楼上一跃而下。
母亲解释,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什么是失败?
没有能力融入人群,又无法容忍怪异的自己,仇视一切,在某些意义上,他认为自己是怪物。
在日本,类似我父亲这样,认为自己该为全家负责,于是在受挫时也认为自己应当解决全家痛苦的人不在少数,也就是所谓的「一家心中」。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我已经和那团肉块生活了快一个月。
我被逮捕了,罪名是杀害自己的母亲。
我想向警察先生辩解,说明情况。我只是很害怕,没能分辨出肉块和肉块,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区别。
警察先生反问我,那么你现在又是怎么分清了呢?
那种背脊发凉的感觉,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包括写下这行字的现今,就像我在镜子中第一次看到了鬼的瞬间。
隔壁牢房,传来痛苦的申诉,似乎是有人在说见了鬼,他想离开这里,想要心理医生。
我一边放下笔,一边想吵死人了。
你隔壁就住着鬼,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百鬼词》节选·佚名】
*
“这是您的稿子吗?”
禅院研一拿起了手里的稿件。
松本清张揉了揉眼睛,他刚醒,睡得双眼惺忪。
床褥乱七八糟的,清张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似乎刚以「濑尾澈也」的笔名回来……应该是这个时间吧。
清张脑子有些混乱,仿佛还被困在梦里,他看研一君都分不清是横着还是竖着。
至于他手里的稿件……
“我没有写稿。”提到稿子,松本清张突然恢复了神智,“我没有写任何东西,研一君,对不起,但你一清早拿着陌生稿件来拐着弯要稿,这件事我能提出抗议吗?”
禅院研一:“……”
为什么每次提到交稿,松本老师就这么容易激动呢。
“您先洗漱。”禅院研一说。
松本清张的清醒劲儿一下过了,又开始小鸡琢米点头,试图撑开眼睛,去洗手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研一甚至听到了来自洗手间的哀嚎,不清楚松本老师又把自己怎么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松本清张终于带着满脸水珠端坐在了禅院研一面前。
“这不是我写的。”松本清张笃定,他把名为《百鬼词》的稿子推回到研一面前,“我没有想写的东西,目前没有。催我也是没有作用的,我会逃跑——话说,乱步找我了吗?”
禅院研一:“没有。”
“不应该啊……”因为「失踪」,清张经常被好友追着数落,听研一这么讲,反而不自在起来,“侦探社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编辑社最近出事了。”研一说,“您清楚是什么事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我知道编辑社规模扩大,还换了更大更宽敞的地方。研一君要养活很多人,而我这个无能的作者还想要逃避交稿。请问要我说多少句对不起才有用呢?土下座可以吗?”
禅院研一沉默了会儿:“江户川先生已经找过您了吗?”
松本清张:“?”
“您是怎么知道编辑社规模扩大的?”研一不解说,“现在连装潢都才确定好,因为您的电话一如既往打不通,我才登门拜访……看来您已经知道了。”
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松本清张略微失神。
他肯定自己已经睡醒了,没有做梦,可从记忆中确实挖掘不出任何「应该知道编辑社地址变更」的信息。
发生什么了吗……?
松本清张花了很长时间来确定这件事。
禅院研一完全回答他的所有问题,没有对清张的慎重做出奇怪反应,不如说已经习惯他的奇怪行为了。
结论是:没有问题。
“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神明显灵了吧,也许是我做了一个「禅院研一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辑大人」这样的美梦呢。对,就这样想好了。”
清张松了口气,撑着下巴,“我也是很脆弱的,灾难性的事件还是放过我吧。”
研一毒舌说:“完全没办法将‘脆弱’这个词和您联系起来。”
“脆弱是我们衡量勇气的标准。”松本清张振振有词,“所以我也是个很勇敢的人。如果我要自诩勇敢,就得先承认自己的脆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那么,能勇敢面对自己的交稿日吗,老师?”
“……我又要开始脆弱了。”
没人再提那份莫名出现在松本清张房间里的稿件。
清张一口咬定不是他的,还指编辑先生的指桑骂槐。
摘禅院研一也只好整理了稿件,放到松本清张平时不常用的抽屉中封存。
交稿日被重新画上日历,用了三个黑色圆圈,不详得像是葬礼的标注。
清张苦着脸,挥手和编辑道别。
今天天气很好,故事被妥善放置,新的故事还没开始起稿。
此时此刻,松本清张在惆怅笔名时间安排问题。
禅院研一对编辑社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
江户川乱步因为被无妄提起,狂打喷嚏,还引起了侦探社成员的关注。
在街头,带着白色毛毡帽的俄罗斯人和铂金色短发的日耳曼人擦肩而过。
百鬼夜行的时间未到,或许早已过去了也说不定。
或许会迎来一个炎热的五月呢。
松本清张在窗边,异色瞳孔注视着澄澈蓝天,悠悠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拖了很久,最后一个小篇章顺得差不多,如果有和zw腹泻式发展对不上的地方,算我的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搞他新出的东西(。
以及,问了编辑,现在可以分结局了,在思考要不要走if线多结局这样
第116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梦境」
“你要获得幸福,就得在重复中找到变化;你要前进,就得回到开始的起点。”
“你说这是清张留给我的解释?不是吧,放在日语语境中,我会更愿意称它为:废话。”
武装侦探社中,江户川乱步没正形坐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做出了这样对于名侦探而言过于轻率的结论。
乱步拿出一瓶波子汽水,半天都没能按下弹珠,眼看着就要直接把瓶盖往桌下砸。
“冷静、冷静一下,乱步先生!”
手脚并用劝说着他的,是面前坐立难安、同为武装侦探社成员,中岛敦。
“不是废话,乱步先生!我查过了,松本老师这句话来自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的《中性》!”
“我很冷静。倒是你,敦,擦擦汗。我还想从你这里知道那个脑袋有问题的文盲又在胡搞些什么。不接我电话,然后和太宰去「约会」,还给我留了敷衍无比的纸条?这像话吗?”
“乱步先生……”
“砰”地一声,弹珠被桌面的压力按进了瓶子里。
中岛敦的脑袋就像那个玻璃瓶,理智则化身汽水,不断冒着泡,发出嗡嗡响。
这件事还得从中午开始讲起。
今天本该是个安稳的周五。
为了即将来临的快乐周末,武装侦探社的大家鼓足了劲认真工作着。
连江户川乱步也一大早出门去了警署,处理委托。
他打算在周末去趟东京,看望据说自己生病所以一个字也写不了的朋友。
在那之前,得把所有委托都解决掉才行。
而就在中午的时候,乱步先生打算去看望的「那个朋友」——著名小说家松本清张,突然造访了武装侦探社。
见到许久未见的访客,中岛敦连忙起身接待。
侦探社的成员过度尊敬松本清张的原因很简单:
这位老师和乱步先生的相处模式,可以从「勾肩搭背」到「相互谩骂」再到「大打出手」,并在这三种状态中无缝切换。
这难道还不值得尊敬吗!
说起来,中岛敦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半年前。
据说松本清张在忙着准备全新的作品。
读者都在议论,并且很期待,说松本老师的新作一旦发表,势必和上次一样,轰动整个日本。
乱步先生在看到评论后嗤之以鼻,说:“什么忙着写作啊,那家伙每次不打算写东西的时候就会说得有鼻子有眼,糊弄禅院而已。”
中岛敦看着眼前的青年,深以为然。
半年过去,新作是没动静的,问就是生病。
松本清张也确实能随时拿出「证据」,他生活习惯糟糕,通宵熬夜是家常便饭,眼底乌青隔着黑款眼镜依旧触目惊心。
暖洋洋的太阳透过侦探社的玻璃洒在他身上,也没能驱散那股明显的低气压。
“不在……吗?”
披着羽织的青年环顾四周,没找到他想找的人,有些茫然地喃喃着。
“乱步先生出门了,不过下午应该就能回来。”
“啊……乱步出门了啊。”
“您要喝点热茶吗?”
中岛敦说着,把热呼呼的茶杯递给了松本清张。
“谢谢。”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
难道这次不是在逃避追稿,而是真的病了?
中岛敦有些担心。
恰在此时,侦探社成员之一太宰治从外面回来,看见「客人」后,笑眯眯和他打起招呼。
“哟,松本老师,好久不见呀~”
见到太宰,松本清张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蹿了起来,杯子里的热茶荡到手背也毫无察觉,只顾着倏地拉近了和太宰的距离。
太宰被逼退两步,还没站定就听到了松本清张羸弱的声音。
“太宰,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诶?什么问题?”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跳楼?”
啊?
太宰治一愣,下意识看向刚刚接待来客的中岛敦。
但中岛敦也懵着,两只眼睛左边写着「我听到了什么?」,右边写着「他说了些什么?」。
松本清张的问题太突兀了,他和太宰不算熟,说这样的话完全算得上失礼。
但这恰好是「太宰·自杀爱好者·治」的专业领域。
于是太宰治严谨回答:“在楼够高的时候?”
松本清张又问:“多高算高呢?”
“能实现当场坠楼身亡的高度吧。”
“原来如此,环境呢,对环境有什么要求吗?”
“哈哈哈,我也没有那么挑剔啦,但要是比较熟悉的地方会更好。不然万一中途撞上违规建筑,落下残疾但是死不掉,那也太惨了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中岛敦:“……”
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松本清张甚至放下了茶杯,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下了太宰的胡言乱语。
中岛敦眼尖的看到了那个小本子的封面,是一行手写的:【太宰治精读手册】。
中岛敦:“……”
更加搞不懂了!
太宰治的有问必答让松本清张做出了某项决定。
他十分诚挚地问太宰:“你现在有空吗,太宰?我还有很多想请教你的事。”
太宰治似乎觉得这很有趣,毕竟对方是「松本清张」嘛。
他干脆答应了下来。
中岛敦欲言又止:“那个、乱步先生他应该快回来了……那个……”
松本清张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和太宰促膝长谈的理由,于是斩钉截铁说:“中岛君,帮我转告乱步,我找太宰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
中岛敦欲言又止:“可是乱步先生那边……”
清张振振有词:“乱步不是那种会插手朋友约会的人。就这样转告他,没关系的!”
——事情就是这样。
松本清张还给江户川乱步留了一张纸条,说他看到了就一定能明白。
“这家伙睡眠不足脑子彻底坏掉了吧?”
听完详细经过后,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子扔到了桌上,差点把旁边的波子汽水给撞翻。
他气冲冲吐出一大段让人听着头疼的话:
“插手?谁要插手?难道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吗?上周坡君还邀请我参加他的新书发布,我现在就动身去美国,呵。”
说完,乱步从椅子上跳下来,连他心爱的波子汽水也没拿,直接离开了。
***
“除了跳楼之外,你还钟意什么特别的死法吗?”
横滨的咖啡店里,披着羽织的青年严肃认真拿着他的小本子,神情比特邀记者采访国家首相还要专注。
“特别钟意的倒是没有。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跳楼啦,我对待所有死法都一视同仁哦,只要不是很痛的类型我都会喜欢!”
“但是跳楼应该是很痛那类吧。”
“所以我说我没有特别喜欢跳楼啊。”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跳楼。”
此言一出,太宰治也没有能回应的话了。
说出这话的人还在自顾自的思索,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一些毫无逻辑的东西。
明明推理小说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严谨的逻辑」才对。
太宰细细观察着这位鼎鼎有名的「文坛巨匠」。
青年穿着质朴的素色小袖着物,烟灰羽织随意搭在肩上,在埋头写字的时候会滑下肩,但本人并不在意。
早些年,他还经常顶着一头凌乱的过肩长发来找江户川乱步,不知不觉间,头发已经到了能束起来打在前胸的长度。
没有过去被截稿日折磨时那样散漫颓唐,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洁,但精神面貌反而更糟糕了。
不管是翠绿的左眼,还是苍蓝的右眼,他的视线几乎没有明显的焦距,原先透亮的漂亮瞳色被蒙上一层灰雾。
再加上眼底糟糕无比的乌青,过分苍白到几乎块透明的肤色,清瘦了不少的体型。
像是把「我命不久矣」写在了身体的每个角落,生命力比清水还淡,又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动力支撑着呼吸。
太宰治想起了网上传闻,说松本清张真的病了,编辑对此心急如焚,说他好像已经快半年没怎么睡过觉。
让他无法入睡的并非工作,也没有睡眠困难的生理疾病。他只是单纯地,自己不愿意合眼而已。
松本清张那位尽职尽责的编辑急坏了,一开始还由着他来,想着等人熬不下去了自然能睡个好觉。
结果松本清张的意志力可真不是盖的,往死里熬,熬到不行了昏迷一小会儿,睁眼之后继续熬。
一个礼拜下来,睡眠时间加在一起甚至不超过十五个小时。
松本清张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就是差点没把编辑搞成重度焦虑。
所以在这个周末,江户川乱步决定亲自把人抓去看医生。
管他是心理医生还是什么医生,再不行的话就拜托与谢野医生给他两刀。
原先对松本清张的情况还没什么概念,而观察了一阵子后……
太宰治也觉得他该去看看医生。
“所以松本老师,为什么突然想要问我这些?”
松本清张半俯在桌上,手握着笔写着东西,似乎没听见。
手背时不时碰到一旁的咖啡杯,还能听到轻微的,骨节撞上瓷杯的声响——这个人已经瘦得完全没什么肉了。
太宰又重复了一遍。
松本清张的笔一顿,抬头:“我问了令你为难的话吗?”
“那倒没有。”
“啊,那就好……”
“但是不回答的话,大概率我会在后面的问题里兜圈子,不说真话吧。”
太宰撑着下巴,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
“我不是乱步先生,和松本老师没有那样要好的交情啊。当然得用答案来换取答案,跟我说说嘛,我非常好奇。”
松本清张的目光直接落在太宰脸上,半天没有移开。
不知道是不是太宰的错觉,他能感觉到那双雾气笼罩的眼睛里带着的冷然,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非常微妙的视线。
半晌后,清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性格有些恶劣,说不定还很小心眼】。
写完后,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说。
“因为我在这半年都不想睡觉。”
太宰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
松本清张的声音不自觉加大了些,还引来了店里其他人的侧目。
清张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半年没好好睡觉的压力一下子被开了道口,他的情绪上来了,声音里还有点委屈。
“每天晚上,只要我闭上眼就全都是你!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或者干脆死了算了,你非得反反复复来折磨我!你先是答应了约会,又说和我没有那样好的交情?那我到底是在被什么困扰了半年啊!!”
“等、等等……你先冷静一下!”
太宰治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试图理解对方话里的含义举起手想让他别那么激动,余光还看到店里的其他人那微妙的神情。
甚至还有捂着嘴低声交谈的,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话。
店员已经打算走过来问情况了。
清张也冷静了下来,肩膀耷拉着,就像做错事缩成一团的可怜小动物。
“抱歉……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你说的对,我们确实没什么交情……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在为难你。”
太宰治:“……”
你要不听听看你都说了些什么?
太宰觉得店员快报警了。
还没报警大概率是因为警察不管感情纠纷。
店员一边戴着有色眼镜盯着太宰,一边向松本清张投去了真挚关怀
清张不要命一样灌了口咖啡:“抱、抱歉……我影响到大家了吧。”
店员慈祥微笑:“不,这不是您的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我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太宰治:“……”
见识到作家功力的太宰顶着各色眼光强装镇定,打定主意要等松本清张彻底平复下来再说。
过了几分钟,松本清张才再次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
***
*我们的梦表现的就是我们的所见,所说,所欲和所为。*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在之前,清道夫带给了松本清张一个消息。
伊邪那美被一个反复找死的家伙骚扰,那个人热衷于找死,又总是死不了,灵魂在黄泉比良坂飘俩飘去,碍眼得要命。
黄泉女神很生气,但那个人手里有「书」。
他手握世界基石,所以即便是掌管死亡的神明也不能出于私心轻举妄动。
为此,伊邪那美甚至愿意找上清道夫,让他转告「薄朝彦」。
如果能解决掉那个冒犯死亡的家伙,她会考虑将自由还给安倍晴明。
不能不心动。
先不提这件事有多麻烦,只是提到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就无法不心动。
毕竟这是薄朝彦为数不多的朋友。自平安京时代以来,就为了他一直留在了黄泉。
那时候,清张还没找回分裂的灵魂,就算答应下来,也得不到神明的承诺。
经历了「濑尾澈也」的事后,他现在能答应这笔交易了。
还没等他联系清道夫,让对方当中间人找伊邪那美协商,黄泉女神先一步不耐烦,一股脑将所有消息塞到了「薄朝彦」脑子里——也就是松本清张脑子里。
直接结果就是,在这半年,只要松本清张睡着,就会开始做同一个梦。
狂风不止,火红的日轮烤灼大地。
高楼之上,一道修长的黑影站在大厦边缘,黑色外套随风飘扬。
稍微拉近视角就能清晰看见他的模样。
微卷的头发,沉淀着异质气息的俊秀面容,虽然左眼被绷带缠绕着,露出的那只眼睛依旧能传递出某种复杂的「期待」。
那是「太宰治」。
清张不知道自己的视角是从何而来,他像是漂浮在空中,又像是站在太宰身边。
因为这是梦境,梦向来是不讲逻辑的。
这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清张在这半年时间里被破反复观看这一幕,甚至知道对方在接下来的所有言行。
他会一步步往前走,直至走到大厦的边缘——没有任何防护建造,再踏出一步就是空气。
似乎有人在和他说话,清张却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人的动静。
传至耳边的,只有太宰孤独到饱满的声音。
松本清张和他一起,说出了那句听过无数次的话。
「我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
然后,太宰会背对着日轮,闭上眼,露出怀念的笑容,向后仰去。
带着把自己交还给这个世界的松弛,还有松本清张所不理解的不甘心。
风刮得猎猎,后面的话全部吞没在无限的赤红间。
清张试图去辨别太宰的唇型,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可这也是无用功,就和霞光万丈也无法将逐死之人坚硬的内心暖化一样,他也无法得知那些模糊不清的内容。
对方腾空的刹那,清张的意识也开始失重坠落,心跳漏掉了一拍,不该属于松本清张的「恐慌」席卷而来。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呐喊,又把所有带着情绪色彩的话语悉数吞没进腹。
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唯一确信的是那股感受来得陌生,半年的时间也没能让松本清张熟悉起来。
一开始会感到新奇。
毕竟松本清张和太宰治的关系泛泛,不提到对方名字压根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想到对方,就是这样生疏的关系。
梦到的次数一多,清张后续就只剩下「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你小子到底有完没完」、「我真是服了,别赖在被人的梦里跳楼啊啊啊啊啊啊啊!!!」……此类抓狂的情绪了。
人就是这么疯的。
如果把清张的人生视为一部小说,那么「太宰治」这个名字出现的场合少之又少,他们就是没有直接交集的两个角色。
「到底是哪个无能的作者,没办法让他们在正常情节发展中碰到一起,所以才搞了这么折磨人的设定啊?」
——松本清张的精神状态已经不稳定到「虚构一个罪魁祸首加以辱骂」的地步了。
大致解释完前因后果,松本清张沮丧地缩在座位上,捧着空掉的咖啡杯。
“这太难懂了。”他下拉着脸说。
太宰治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还叫来了服务生又点了一杯热拿铁,应和道:“是啊,好难懂啊。”
“我已经厌倦梦到你了,必须得尽快处理梦境的事情。”
“是哦,是会感到厌倦的啦。”
“光是看到你这张脸,我都想要狠狠地揍上一拳,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了。”
“啊哈哈,那可不行,我会正当防卫的。别看我经常被国木田职场霸凌,揍你还是轻而易举的哦。”
“……”
毫无营养的话过了两轮,松本清张深吸一口气,控诉地看着他: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乱步说你每次邀请别人殉情都会被拒绝……要是真的把现在当成「约会」,那你可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约会对象,没有之一。”
此时,服务生端着刚点的拿铁走了上来,太宰端起拿铁,像是为了反驳清张的「糟糕」,一个递杯子的动作硬是被他摆弄出了英国皇家下午茶的优雅风姿。
他甚至还翘起了小拇指!
清张无语接过咖啡杯捧着,听他用最池面的面容说着最欠揍的话。
“但是你每晚都梦到「我」跳楼,还同样有下坠的感觉,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殉情呢?一殉就是半年呢~”
“……”
或许是看松本清张真的有种想要同归于尽的气势,太宰治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不过我可是听乱步先生抱怨过哦。松本老师你被禅院先生压着找过医生,也做过心理咨询,但是因为本人完全不说实话,所以医生也爱莫能助。”
松本清张:“……”
乱步你小子怎么到处揭我短!!
而且他也不是不能解决,这不是正在稳步进行嘛,一个二个比他还着急干什么!
这也不能怪禅院研一,或者乱步。
早在被噩梦统治前期,松本清张还不太会隐藏——在乱步面前,很多隐藏都没有作用。
只能庆幸,神明在世界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哪怕是乱步,也不能在无线索,无证据,无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推理出真相。
接着,松本清张被强制搞去做过心理咨询,心理医生让他梳理一下情况,最近有没有发生令他烦恼的事情。
清张只能仔细回忆了一番。
除了有关伊邪那美的实话,最近他唯一的苦恼,就是如何从编辑手底下昧着良心艰难存活。
因为空窗期太长,作为和出版社签了合约的捆绑型作者,松本清张对着编辑夸下了海口:
「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杯茶,一个夜晚!看我创造奇迹!」
编辑掰着手指等奇迹,手指脚趾都数光了,等来的只有松本清张欲盖弥彰的笑容。
尽管如此,编辑还是没有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只是当着他的面叹气又叹气再叹气,叹个没完。
饱受良心谴责,清张猛拍桌子,下定决心……跨国旅游逃避催稿!
他找上了江户川乱步,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狼狈为奸当场出逃。
他俩拿着护照都到了机场,结果却被各自的「监护人」当场抓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清张看看被拎着的乱步,乱步看看被逮住的清张。
视线交汇的瞬间,互相推诿的决心毅然出现在双方心中。
就在清张即将抢占先机,把所有责任甩在乱步身上之前,编辑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借口。
“所以,只是新建文件夹。您还没开始动笔,是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拜托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诸多糗事混在一起,确实挺让清张烦恼的。
而且伊邪那美还在催,晴明都在黄泉呆那么久了,多等会儿也不会有意见,他这不是要先做准备嘛,催什么!
“这件事很复杂,哎,就,很复杂。”清张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所以呢?《太宰治精读手册》,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太宰一眼就能看出松本清张的那点小心思,憋笑指了指桌面。
清张回过神,看了眼桌上的小本子。
“哦,这个啊。”
他叹了口气。
“既然都这么痛苦了,那干脆把痛苦化为动力,探究一下「无论如何也要跳楼的男人」的心路历程。我觉得我已经摸到解决问题的门楣了……”
太宰治笑容加深了些。
他伸出手,在松本清张的默许下把小本子拿了过来,翻开。
“是以前随手记录灵感的本子,前面都是不相关的东西。”
于是太宰从后面开始翻起,半年的进展,小本本上却只有寥寥几行。
笔迹比较旧的记录:
【真不熟】
【非常不熟】
【他就是再跳个十年二十年还是不熟】
【天杀的太宰治,这种每天跳楼的家伙怎么还没被警察抓起来啊!】
……
笔迹非常新的记录:
【对死亡也很挑剔的人】
【主打真诚,但满口胡话】
【性格有些恶劣,说不定还很小心眼(确信)】
显而易见,虽然松本清张这个人打算仔细钻研「太宰治」,但就进展来说……
嗯,除了显而易见的偏见外,可以说是毫无进展呢。
太宰治很快看完了,自顾自地拿过笔,在最末加上了数行:
【三好时代先锋。】
【横滨的良心。】
【心地善良舍己为人,如果是为了朋友的话什么都会去做。】
松本清张探着头看他写些什么,虽然是倒置的字迹,在脑海中转换一下就能辨别其中的意思。
清张大受震撼:“你在写一些很新的人设,太宰。好新,好陌生。”
太宰治写完了,“啪”地一声合上本子:“虽然不知道这对解决您的困扰有什么帮助,但既然您打定主意要这样做,那就要真的了解我才行。您现在可是对我充满了偏见啊,松本老师。”
清张开始为难:“如果是你写的那些品质……抱歉,我可能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那就让我展示给你看好了!”
太宰治起身,熟练地要求店员赊账,然后拉起了清张:“我得先确认一些事情,走走走。”
长时间缺乏睡眠导致松本清张的身体非常差劲,光是猛地站起来都有些头晕眼花,要不是太宰还拽着他,恐怕早就跌倒了。
“慢……慢点……”
不知道太宰治是不是存心的,他把速度控制在一个既能让松本清张跟得上,又无暇顾及周围环境的程度。
当清张气喘吁吁回过神,发现自己把连拖带拽带到了……酒店?
没等清张把脸上的问号用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太宰倚靠在前台,率先开口了:“不是要了解我吗?那当然首选酒店啊。”
松本清张和他麻木对视三秒。
三秒结束,清张转头就走,被太宰拉住羽织一角。
他回头怒视,却只看到了太宰不变的笑容。
“好啦,我在开玩笑呢!开玩笑!你知道我的异能吧。”
“「人间失格」……?”
太宰看着清张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对方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也不像是随时要跳起来给他一拳。太宰转头找酒店前台的服务生拿了房卡,推着人上楼。
直到松本清张被太宰治摘掉眼镜,扒下羽织和小袖着物,塞进被子里,他终于用自己快要宕机的脑子想明白了。
太宰治的被动异能「人间失格」,只要被他触碰到,不管什么异能都会强行解除。
“你要确认我的梦……是不是他人异能的产物?”
“是啦,所以才要这么干。”太宰治捏住清张的小拇指,晃了晃,“所以赶紧睡觉,在醒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哦,松本老师。”
这事他做起来实在是太自然了。
好像在他的逻辑下,所有的行为都是合理的,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问题。
清张抓着被子边想挣扎爬起来。
不,这和异能没关系,要是伊邪那美的能力能用异能解除,那黄泉早就乱套了。
但松软的床对一个长期克服睡意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
而太宰还坐在地毯上,哄小孩似的,轻声说:“睡吧,睡吧。睡醒了也才有精力去处理这件事,不是吗?”
“可是……”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合上。
片刻间,松本清张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17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坠落」
松本清张又做了那个梦。
快要感知不到光线存在的夕阳,仿佛是为了坠落而拔地而起的高楼,黑色的人影。
以及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我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
不管看多少次,清张都无法习惯「自己孤身阅读这桩惨剧结局」的事实。
「如果这个故事也是一本小说,面对末页的结局,读者真的能心平气和反复阅读一遍又一遍吗?」
清张也努力思过这个问题。
心平气和讲道理也好,破口大骂也罢,这一幕场景牢固得仿佛被写入了世界之书,清张没办法改变一丝一毫。
可故事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因为作者早早地停笔,所以只要翻开那一页,被写上去的文字就一定会被读者所看见。
故事并非结束在卷末,而是结束在自己翻开书籍封面的那一刻。阅读的人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不过「做好准备」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就连伊邪那美也对此感到不适。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读者,对着看完的小说咬牙切齿,又爱又恨,甚至自己动笔开始书写衍生的另一种可能。
而清张的梦境甚至不给他二次创作的机会。
——啊啊啊啊他又要跳了!!!
松本清张大崩溃。
太宰这家伙,说什么醒来就能明白啊!
醒来之后,自己肯定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然后开始干呕,试图把那股强塞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感受也吐干净。
没有别的可能!
抱着这样的恼怒,清张死死地盯着即将坠落那人的脸,仿佛要通过视线来殴打这个给自己带来不幸的混账家伙,并骂道:
“还自诩为了朋友什么都会去做,就没有一个朋友让你别跳了吗!!”
而就是在话出口的瞬间,半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被松本清张仓皇捕捉到。
清张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尽管他也不清楚梦中的自己是否需要呼吸。
他屏息凝神地看着仿佛被时间定格的那个画面。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绷带撒开,梦中的太宰治睁开了眼,准确无疑地看向了「自己」。
用错愕的,惊疑不定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清张听见他问——
「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
“什……么……?”
没人回答。
下坠,下坠,下坠。
风卷走了最后一丝尾音,所有音讯都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秒,日轮坠入黄泉。
黑夜降临,宛如笼罩世界的云。
***
醒来之后,松本清张只感觉自己的眼皮非常沉重。
惊醒并不如影视作品中常描绘的那样突兀,人不会猛地坐起来,也不会冒着冷汗大口呼气。
在那极短的时刻,苏醒的人内心必定茫然而空洞,意识模糊,不记得任何事情。
留在胸腔里的唯有「梦的残余」——一股强烈到快要扼停心脏的感情。
清张手指微动,浑身都使不上力,掀开眼皮的动作也是机械的,视野瞧不见任何东西。
直到心跳回缓,呼吸也逐渐平稳,他才逐渐从那样浓郁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梦的内容也随之回笼。
酒店的房间没有生活感可言,令人放松的熏香也带着毫无人气的冰冷感,配上大片白色素净色调,对于一个惊醒的人来说,简直像是「异世」。
而房间中唯一熟悉的存在——太宰治正坐在一边无聊的玩着手机,外扬声中传出了《智龙迷城》的通关音。
注意到松本清张险些掉下床的动静后,他出声问了:“诶,你在找什么?”
“本子……本子……”
清张手脚发软,被太宰轻松捞回到床上坐着,拿到了对方递来的小本子和笔。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写了下来。
【那不是梦境。】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清楚他是否在和我对话,但确实是在我出声后才有了那一幕。】
【在这半年来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从来不会给到任何反馈,仿佛我只是空气。】
【而我只是把太宰的自白讲了出来,他愤怒了。】
【是愤怒吗?我不清楚,那个眼神稍纵即逝,揉杂着仅凭一眼绝对无法解读的情绪,只能姑且先这样描述。】
【但我会弄懂的,我想弄明白。】
“重复了半年的梦境还需要这样记录吗?”太宰疑惑道。
“……是新的东西……不写下来会忘掉,这就是、是梦的特质……”
开口说话也很难,嗓子干涩一片,明明应该只睡了一小会儿才对。
可所有生理上的难受,都比不上清张此时的「兴奋」。
他没停,继续写着。
【可以影响,可以改变。我无法独自做到这一点,可有人能做到。】
【太宰治能做到。】
【因为没有人能比「太宰」更懂「太宰」。】
【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有谁能轻易动摇一个从容赴死的人,那个人只会是他自己。】
【我要影响坠楼的太宰。】
【在之前,只因为我不想再承受噩梦的折磨。现如今,这已经不算是折磨了。】
【这可以成为脱离文学和哲学范畴的,「与自己的对峙」——「我认识的太宰治」和「我不认识的太宰治」。】
【而我将会成为媒介,成为中转,成为一个可以由内至外观察「他」,并参与其中的第「三」者。】
【这可真是……太棒了。】
太宰治对松本清张写下来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蹲在床边,等他写完之后才再次开口
“怎么样?看到我的脸是不是高兴得快哭了?这可是活生生的太宰治哦~”
松本清张没回答。
写完之后,他扔掉了本子和笔,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弯下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像是在平复情绪。
宽松的襦袢被扯开少许,从太宰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松本清张颈后的棘突,正随着呼吸颤抖着。
从某种程度来讲,松本清张真的是文字的狂热者,甚至到了偏执到变态的程度。
口口声声要解决梦境的问题,结果写下的每行记录都是在……取材呢。
太宰治心中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乱步先生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总是放心不下友人。
明明乱步先生自己也很孩子气,但总觉得松本清张比他还要不适应这个复杂的世界。
“太宰治。”松本清张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被埋在被子里,嗡嗡的。
太宰:“嗯?”
“在什么时候,你会想要死呢?”
太宰笑道:“不是都说了嘛,我……”
“如果你认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那「死亡」对你来说应该也没有意义才对——”
清张打断了太宰治向来那些敷衍的话,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用非常平静而理性的声音说。
“「今天万一能死掉好像也不错」和「在今天我必须死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而我询问的是后者,太宰治。”
——这样的说话的风格,倒是让太宰治回忆起了那些读者对「松本清张」的评价了。
社会派推理小说家,松本清张,用不像推理小说的推理小说来讲述这个社会,甚至开创出了一个流派。
只要他想,他就能成为手握手术刀的研究者,用缜密又锋利的手法将他看见的东西处理好。
几年前他就深谙此道,那么现在解剖一个「太宰治」又有什么难的呢?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挪了挪,离床更近了点。
松本清张就是在那个时候抬起头的。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离清张入睡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左右。
两个来小时的睡眠明显无法弥补这半年的空缺。尤其入睡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所以松本清张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他的眼睛终于「苏醒」了。
不再是被冷雾笼罩的晦暗,双色的眼眸恢复了他最意气风发时候的绿与蓝,简直是像将世界上最澄澈的生机都灌注了进去。
近在毫厘的眼神,直接洞穿到了太宰治的灵魂最底。
“「我今天必须死去的理由」,我想知道这个。”松本清张说,“还是说依旧要「用答案换取答案」?那也是可以的。”
太宰治在缓神半晌后,用微妙的语气回答:“我现在没有想问你的问题。而你的提问……恐怕我也给不了答案。”
室内安静了一瞬,秘而不宣的「战争」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没有能称为「枪响」的初始号角声,规模也被压缩到了极致,参与其中的只有两个人。
他们的交情泛泛,被一桩神明强行赠予的梦境所牵连。
其中一位期待着能够被精密如手术刀的狠辣眼光将自己剖开,继而得到自己也模糊不清的结果。
另外一位则感受到了现实与梦境同步后的兴奋。
那股兴奋源于一个复杂的灵魂正在向他招手,对于渴望寻求世界故事的小说家而言,这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如果清张现在以「薄朝彦」的笔名活动,他应该会向安倍晴明说一句抱歉。
不,他应该对太宰治没什么兴趣才对。
可他现在是「松本清张」。
“准备好问题吧,我会来找你比对答案的。”松本清张说,“所以……如果在某一天,你在我的文字中看到了熟悉的底色,不要哭啊,太宰治,我是不会支付版权费的。”
太宰治:“拿我取材哦?你能做到吗,松本老师?”
松本清张笑起来,眼睛弯着。
他依旧看着虚弱,也对自己在此时迸发出的强势一无所知,只是用神态毫无保留地告知对方,「在这块领域,我是绝对的掌控者」这一事实。
“非我不可。”清张说,“就在刚刚,我甚至想好了新作的名字。”
太宰“哇哦”了一声,问:“是能提前透露给「当事人」的名字吗?”
都说梦境的记忆是模糊的,但经过了长达半年的洗礼,那些画面简直如刀刻般镌印在松本清张的脑海中。
陨落的日轮,血红的黄昏,坠落的人。
有了这样的画面,名字自然也就应运而生了。
“《夕阳自黄泉升起》。”松本清张说。
太宰治沉默两秒,笑起来,还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叹。
清张:“干嘛,你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听,我可是连编辑观点都会直接忽视的恶霸。”
“不,我只是在想,我居然是第一个知道你新作标题的人啊,连乱步先生都还不知道呢。”
乱步?
乱步又不管他些什么。
刚嘀咕着,松本清张睡了两个半小时的脑袋瓜突然通电,他回忆起一件事。
「我的朋友,江户川乱步,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清张睡眠不足,又一直被各方迁就着,脑子晕乎乎,压根没去思考乱步可能会有的反应,现在一琢磨……他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不妙。
很不妙。
岂止不妙,简直完蛋!!!
必须得去找他,而地点根本不用思考。
气急败坏的江户川乱步是不会留在侦探社的。
清张立刻连滚带爬蹦起来,抛下了太宰,直接收拾收拾冲出酒店,朝着之前的咖啡厅狂奔而去。
***
到了目的地,松本清张站在咖啡厅外犹豫了很久。
做足了心理准备,他咽了咽口水,轻轻推开了挂有风铃的玻璃门。
风铃声被室内的音乐和人声吞没,注意到的只有站在边上的店员。
看见居然是之前离开的那位先生,店员有些意外,迎上来:“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我把珍贵的友谊落在这里了——清张很想哽咽着回答,但还是回答说没有。
顺便用余光在咖啡店里扫了一周。
棕色报童帽压着黑发,同色的斗篷外套,这样的标志性穿扮非常显眼。
江户川乱步坐在之前他和太宰的那个位置,桌上摆满了各类甜点,都快要放不下的程度。
他正在往嘴里塞松饼,咀嚼的样子像松鼠进食,表情倒是看不出有没有过激情绪。
松本清张硬着头皮上前,还遇到了来送餐的服务生。
服务生比他快一步,放下冰淇凌小碗的时候关切询问:“点这么多没关系吗,先生?”
乱步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也含糊不清:“没关系,会有人来抢着买单的。”
服务生:“……”
“诺,他来了。”注意到清张后,江户川乱步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扬起笑,无事发生般挥手招呼道,“真为难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清张。怎么样,和太宰的约会还愉快吗?”
松本清张越过服务生,坐到他旁边,态度端正。
“不,非常不愉快。一想到我居然是被这样的家伙蛊惑,被迫放了你的鸽子,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哪儿呢?眼泪在哪儿?”
“在心里。”
“能不能用一些看得见的特征来寻求宽恕呢?”
“对不起。”
松本清张老老实实摸出了自己的储蓄卡,双手捧上,“密码还是原先那个,乱步大人请。”
江户川乱步抬手,却没接,而是摘掉了松本清张的黑框眼镜,认真看着那双流露出些许诧异的异色眼瞳。
少顷,他移开视线,鼓着脸开始哼哼:“说什么眼泪往下掉,太宰这不是干得挺好嘛,还让你打起精神了。”
松本清张把卡塞进乱步口袋,坐直了,坚定道:“不,是见到了友人才让我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
“你再胡搅蛮缠试试?”
“好啦!我承认那家伙确实干的挺好。”清张啧啧,“明明也才二十出头,成功挑起了我这个老东西的好奇心。”
乱步有些嫌弃:“说得好恶寒,配上你那一张娃娃脸就更恶寒了。”
就娃娃脸这件事,你这家伙没有资格说我吧?
松本清张很识时务地没吐槽回去。
“听我说,乱步,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说着,他把脸凑过去。
乱步不情不愿把眼镜给他重新戴上了。
松本清张推推眼镜,继续开口:“这半年来反复的梦境有可能不是梦境,是另一种现实,或者说可能。”
“所以我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认识的太宰治击溃不认识的梦境中的太宰治!”
“怎么样,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江户川乱步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用小勺挖着刚端上来不久的冰淇凌。
等吃完了整杯冰淇凌,乱步才再度开口。
“你说了半天,我只听出了一个意思。”
乱步咬着小勺,轻笑一声。
“噩梦什么的都被抛之脑后,简直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样,就算我阻拦也没用,谁也不能阻止你。”
“「我非要探究一个连江户川乱步也搞不懂的男人」。你现在已经被这样的想法把控住了,对吧?”
松本清张被一语道破了本质,讪讪说:“……你的竞争意识非得在这些角度也作祟一下吗?”
“蠢货,我是说,「弄懂太宰」比「解决梦境」更危险。”乱步挥舞起小勺,最后指向清张,批判道,“你才是吧!想要取材的想法非得在这种时候也要作祟一下吗?”
桌边安静了一瞬,下一秒,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呢,你要怎么做?”乱步问。
“嘛,好歹也等我拿出点成果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坦白嘛。”清张托着下巴说,“不过得需要你的协助,乱步,你会帮我的吧?”
***
松本清张口中的「协助」是很有必要的,在他和乱步交谈结束的第二天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清张的编辑兼监护人——禅院研一于中午造访了武装侦探社。
今天是周末,所以本该只有值班的人在。
能在这个时间点看见江户川乱步的身影,禅院研一直接深深叹了口气。
西装革履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无奈的神色已经没必要掩盖了。
“松本老师果然是故意的么?”
乱步把他带来的慰问品翻开,看见满桌的零食非常满意,连禅院研一略带抱怨的语气也大方忽略了。
“我说禅院啊,每次清张失踪,你总会第一时间来找我问责。你知道这样是很失礼的吧。”
“抱歉,但如果他想要逃避的话,第一时间只会来找您。上次你们不是还试图离开日本吗?只不过被抓住了而已。”
“什么叫做被抓住了!”乱步冷哼一声,双手环胸毫不留情道,“是我故意在机场被找到的!你不会真的觉得那种状态的清张能出国吧?我可是一点也不会照顾人,那才真要命了。”
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那还真是多谢。”
禅院研一:“所以这一次……”
“这一次和我没关系,是他自己的主意。”
“那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吗……”
禅院研一捂着额头。
如果说是和江户川乱步一起的偷奸耍滑,那还在可控范围。而如果是松本清张自己的奇思妙想……
他又又又又会为了取材消失很久的!说不定又会弄出把自己送进黑市悬赏名单的事情来!
对于这个经常在快乐玩耍中把自己小伙伴拖走写稿的暴君编辑,乱步没有半点善心。
怎么你大学毕业之后反而给自己找了个父亲——乱步也向清张这样抱怨过。
而清张以一句轻描淡写的「被社长管着的家伙可没资格说这种话」给狠狠回击。
虽然不待见禅院研一,可伙伴拜托的事情还是得做。
于是乱步轻咳两声,说:“清张让你去他家打开电脑,在桌面有一份新建文稿,说看了你就会消气。”
“不会是第一千三百五十八份检讨书吧……”
“啰嗦,去了你就知道了。”
乱步把桌面的零食全部藏进了自己的保险柜,从椅子上跳起来,压压帽檐。
“清张这家伙还真是麻烦,自己不敢联系你就绕这么大个圈子……好了,我的工作到此结束,慢走不送!”
禅院研一没有办法,只能按照乱步的提示去做了。
松本清张的家在东京目黑区。
除了每年的樱花季,目黑整体环境十分幽静,交通也便捷,有很多艺术家也选择定居这里,对作者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居住地。
禅院研一刚推开门就看见了乱糟糟的房间,松本清张在这半年来收集了众多与「坠楼」相关的信息。
新闻剪报、学术期刊、文学探讨……全部堆在这个三居室每一寸能落脚的地板上。
松本清张总能找些歪理,说这种无序就是秩序的体现,他知道自己的每个东西被放在哪里,要是整齐收纳那才是真正的无序。
拼命让自己忽视桌面乱糟糟的剪页,禅院研一打开电脑,找到了桌面的文档,手指轻点鼠标点开。
“这……”
并非第一千三百五十八分检讨书,那是松本清张在这半年来的第一份正式稿件。
作为编辑,禅院研一比谁都希望清张能够保持着最佳的状态进行创作。
这是松本清张的最佳状态吗?
研一不清楚,他只是从文字中读出了来自作者逸出的一小丝心绪。
只是一小丝,看完稿件的禅院研一就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了。
社会派推理小说家懂得谋杀的重量,有亿万种周折,有亿万条通向唯一终点的道路。
在「他人杀害他人」这一领域,松本清张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那么,『自己杀害自己呢』?」
***
【一切开始的那天,我选择步行回家。
心血来潮也好,想要久违地问候这个城市也罢。当我失神走在高楼大厦中,突然有一个人掉了下来。
我离得算远,但居然听见了骨骼摔断的咔嚓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循着声音来到了死掉的人面前。
夕阳正盛,分不清铺路石上的赤红究竟是晚霞的余晖,还是人体淌出的红,这也不重要。
那具残骸有着乌黑的头发,清瘦纤细的脆弱手腕,以及被黑发挡住的模糊面容。
就像是书页里还未处理就被压至扁平的绯扇花,被碾出了漂亮的红,可那是书籍最不需要的颜色。
蹲下来,我伸手拨开他的头发,看着他残破又如婴儿一般安详的睡容。
又是他啊。
这个人,他曾在高楼无数次眺望,看着城市的夜景。
那是一整片比深海还要遥不可测的黑,在这黑暗之中,繁星成为散落的宝石,可这美好的东西也是遥远的,人所不能及。
于是他又将视线放得低了些。
城市延展开,分明是稀疏平常的景色,却平生让人觉得感动。
自己就居住在这样的世界,即使平时的活动空间是那么狭隘,也能在俯瞰之时感受到和世界相连的触动。
*可眼睛能够眺望,双脚却必须踏在地上。
「我所看到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我猜,这个坠楼的男人一定想过这个问题吧。
可惜的是,我不知道他是否得到了答案。
日轮就要陨落了,我站起来,抬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
高处,似乎有人影正在瞧着我,但实在离得太远,无法判断是不是错觉。
从那个地方掉下来,看到的会是怎样的景色?
我不知道。
正如我不知道此刻我所看见的,是*幻视(げんし),还是现死(げんし)。
幸运的是,在那不久后,我就得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而我要讲述的,就是发生在这之中的,噩梦般的故事。
故事的详细内容姑且按下不表,原谅我必须在开篇就陈述结局所得出的结论。
其一,世界是谎言。
其二,夕阳自黄泉升起。
————————《夕阳自黄昏升起》·序·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眼睛可以眺望高空,双脚必须踏在地上。 ——稻盛和夫 《活法》
*日语中幻视和现死的发音相同,都是げんし
=w=
第118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幽灵」
某个世界。
横滨,武装侦探社。
侦探社舒适温暖的环境中,正在委托侦探社进行调查的,是一位晚上工作的街道清洁工。
“拜托了,请侦探社一定要找到他……”
开口的清洁工憔悴又神经质,搓着双手,视线只盯着自己指尖,说话也哆哆嗦嗦。
侦探社值班的人悉数到场,连「不感兴趣的案子就会完全视而不见」的江户川乱步也在。
要寻人的话当然用不上这位侦探出马,可委托人要寻找的对象不是「人类」,而是「幽灵」。
「黄泉幽灵」,这是最近才出现在横滨的传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到黄昏,「幽灵」便会出现在横滨街头,既像在漫步,又像在飞行,时不时抬头仰望某处。
不要找他搭话,不要告诉他你的名字,不然就会被带去「黄泉」,方式有二。
一、连最权威的医生也无法解决的昏迷。
二、从高处坠落。
清洁工回忆着,那个见到「幽灵」的夜晚,自己正在顶着近期局势变动的压力,在路上扫着落叶。
暴雨突至,他不得不找了一个屋檐休息。
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刚一抬头,清洁工看见了街上的那个身影。
清洁工的叙述在此刻变得含糊起来,他没法给出太精准的表述,说的最多的也就是——
“左眼是红色的,像血液一样流动,右眼空掉了,我不知道……黑色的……应该是空掉的……”。
侦探社的人看他情绪有些激动,立刻喊停,让他放松点再继续。
清洁工缓了很久,才惊魂未定继续讲述起来。
……
「喂!那边很危险!」虽然觉得古怪,清洁工还是出于善心这样说了。
对方明显听到了声音,迈着步子向他走来。
清洁工让出了点位置,靠着搁置在边上的清洁工具站着。
雨下得很大,化成一片笼罩整个城市的塑料薄膜,将视线也模糊掉了。
「那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清洁工踌躇了半晌,说。
没有回应。
清洁工也不愿自讨没趣,打算等雨小些就直接离开。
没过多久,他最不想在晚上碰到的「人」出现了。
“因为港口Mafia近期的动作……大家都很不安,被波及的其他组织也一样。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平时会忽视掉我们,但最近经常有同事被泄愤殴打……”
“那些人撑着伞来找麻烦,把我的东西踢飞,找我要什么安保的费用……我想着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他们不会真的杀掉我。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们。他们把我揍得鼻青脸肿还是不满意……接着,他们盯上了「幽灵」……”
坐在椅子上陈述的清洁工打了个哆嗦,像是回到了那个冷风冽冽的夜晚。
冲突爆发的时候,清洁工第一次在近距离直视「幽灵」。
“那些家伙拿枪对准他的眉心,手都在抖。不过在看见那样的眼睛后不可能有人能稳得住吧……”
“等等……”听着他陈述,一旁的国木田独步后知后觉地疑惑,“鼻青脸肿?”
清洁工浑身上下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那是我正准备讲述的事情,先生。”他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他们盯上了「幽灵」——”
在这之前,一切发展都是横滨最常见的那类,半夜在外工作却遭遇恶徒,这种事只能算不幸,但不能算离奇。
真正离奇的是:
「幽灵」只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开,放到了雨幕中。
觉得自己被小瞧的恶徒开始愤怒,即便如此也忌惮着什么,没有直接扣下扳机,而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想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请不要——!」清洁工惊叫出声。
刀确实刺入了身体——突然出现在「幽灵」面前的,半透明的身体!
和那个半透明的「东西」相比,就连诡异十足的「幽灵」也变得真实起来。
持刀的男人大惊失色,但他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武器,那把小刀就像被焊了进去,无法挪动分毫。
接着,男人像被一双巨大的手扼住了四肢,那双手毫不留情地把他往四面八方拉扯着。
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在突破极限的那刻,惨叫声撕开了雨声。
惨叫结束,男人跌倒在地。
他完好无损,仿佛刚才被活生生拽断四肢的事情只是众人所见的幻觉。
尽管如此,他还是晕了过去。
剩下的恶徒互相对视一眼,拖着晕倒的男人落荒而逃。只剩下清洁工被吓傻在原地。
他拼命告诉自己,得逃走才行。
可他的腿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脑海也被恐惧所占领,除了急促的呼吸之外再也没有被的举措。
那时,「幽灵」看了过来,嘴角居然带着笑。
「拜托了,『这个时代的人』可是很脆弱的,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很平静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语气。
清洁工反应过来,「幽灵」不是在和他说话!
半透明的「人」通体模糊,唯独声音是清晰悠长的:「你也注意一点吧,不然会比『死』还难办的。」
「我知道。」
「只是知道吗?」
「下次不会喊你出来了。」
「其他人可比我偏激多了。」
「幽灵」笑容扩大了,眉眼舒展开,甚至算得上宽和:「是,谢谢你,せいめい(晴明)。」
接着,「幽灵」第一次看向了清洁工。
「你的名字?」
清洁工:「安达……安达真纪……」
「幽灵」抬起胳膊,手指轻轻点在安达真纪红肿的脸上。
「赶快回家吧,安达真纪。你想好好活着,不是么?」他说。
“他的手指毫无温度,比拍在脸上的雨还要冷。我浑身的伤口都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被人殴打过一样。这是幻觉吗?就像那个被撕裂的男人一样……”
安达真纪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呢喃。
“我忍着痛,赤脚跑掉了,回头想问他是谁,但是问不出口。”
“他……他不知道在和谁聊天,雨中漂浮着好多我原先没有注意到的模糊身影,不仅有之前挡住小刀的那个……我很害怕,逃掉了。”
安达真纪佝偻着身体,双臂抱着头。
“我一直跑,一直跑,只能听到自己的沉重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荡。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些传闻。可已经来不及了,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我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吧,我、我……”
他就像是被什么包围了一样,浑身弥散出无言的恐惧。
这种恐惧带有雨的味道。阴冷、潮湿。明明没有被掠夺灵魂,整个人却像被留在了那个雨夜。
见他实在害怕得厉害,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只能带他去小房间舒缓情绪。
听完全程的武装侦探社支柱——22岁的江户川乱步摇着棒棒糖,仰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
“嘛,还算是有意思的案子,但是提不起劲啊,拒绝掉吧。”
他身边站了一圈「听故事」的社员,听到乱步这样说,纷纷面露难色。
国木田独步开口道:“我救下了楼顶差点轻生的安达先生。他说……就算现在不一跃而下,迟早有天也会被控制着坠落……”
“所以呢?无知的人被自己的妄想控制,觉得凭本心的「死亡」比他人控制下的「死亡」要好。这个想法比他判断错误的做法还要蠢,真是无聊。”
“怎么会——”
“还看不出来吗?安达在撒谎啊。”乱步长叹一口气,抬起身子,“他自述自己在路边的屋檐躲雨,但是又多次提到雨淋在身上。这合理吗?”
“……”
“而且想想吧,在大街上逃窜,怎么会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荡」啊。”
“……被吓坏了,所以认知混乱,这样的可能性呢?”
“认知混乱,但是记得自己是赤脚跑掉——横滨那些暴徒抢劫会让人把鞋子也脱掉?”
“……”
“所以说啊。”乱步又叹了口气,“恐怕是他本身就在屋顶想要轻生,才会脱掉鞋子,但在那时遇到了「幽灵」。”
“近期惹上「幽灵」的犯罪分子全都躺在医院昏迷着,想要给同伴报仇,所以那些凶徒也追到了楼顶。”
“安达不凑巧被迁怒,挨了顿揍,被「幽灵」吓到之后下楼逃掉了,「沉重的脚步声」恐怕就是在楼道里听见的。就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回忆着安达的叙述。
因为他在自述的时候就颠三倒四,内容又充斥着诡异,所以那些细节直接被他们忽略掉了。
可瞒不过江户川乱步。
“可是安达先生……为什么要撒谎呢?”
江户川乱步把棒棒糖在嘴里转来转去,无所谓摇了摇头:“我对婴儿的想法不感兴趣。”
“乱步先生——”
“不感兴趣!”
“乱步先生——”
乱步咬着糖。
侦探社的社员已经完全被安达的故事所吸引了。
能在那样的精神状态下还好好表达出完整的「剧情」,再加上恰到好处的谜团和显而易见的矛盾,摆明了早就做好了准备嘛。
乱步不认为这是安达的主意,他的恐惧不是假的,而且从穿着行为来看也确实是清洁工没错。
被利用了?还是其他的情况?
总之,看起来就像是给名侦探的「请柬」一样。
才——不——要——配——合——!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那就让织田去调查吧。”乱步说。
一群人没料到是这么个回应,面面相觑。
“这就是织田的入社考核,我刚刚决定的!社长那边我会解释,就这么说定了。”
织田作之助倒是没什么意见,在出门前,乱步又叫住他。
“嘛,还是稍微给新人一点提示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幽灵」必须害怕死亡。”
又伸出一根手指:“「幽灵」对坠楼情有独钟。”
第三根手指:“「幽灵」是真实存在的。”
三个提示听起来都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织田还是点头,说,我知道了。
……
为了「努力」完成自己正式加入侦探社的考核,织田作之助从黄昏开始就得出门寻找幽灵,已经连续几天夜不归宿了。
这个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双手插在兜里,只有在打哈欠的时候会掏出手,下巴的短胡茬未经打理,暗红色短发在路灯下显得更潦倒。
忙碌几天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因为横滨地下势力近期动荡,街头巷尾人数骤减。
大家全都躲在家里,连带着夜场生意也都萧瑟一片,还有几家被卷入了争斗,死伤不少,只剩下霓虹灯招牌在昏黄的路灯下尽显萧瑟。
别说幽灵了,连个活人都难找。
说实话,织田作之助并不擅长找人,找猫的工作倒是做过,不过这明显不能一概而论。
找猫的话,只需要在可能出现的地点蹲守,再加上投食这样的诡计,再凶残的猫咪都会被织田无情拎起来,交到失主手上。
找人不能这么做的吧,对方又不是猫咪。
正这样想着,在路过巷口时,织田突然察觉到了异常的动静。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阴暗处,首先是肮脏地面的躺着的扭曲尸体,血液在暗处显黑,还在缓缓外延。
他猛地抬眼看向尸体旁站的的身影,瞳孔突然放大了。
巷子外的街灯被嗡嗡蚊虫围绕,或许是灯罩有破损,一两只飞虫钻了进去,撞上钨丝发出滋滋的声响,最后变成附着之上的黑色尸体。
灯也因此忽闪,就和织田的心跳声一样。
「幽灵」。
几乎是在看见那个身影的的瞬间,这个称呼就直接被大脑送到了嘴边。
古老怪异的穿搭先不提,露在衣服外的四肢很纤细,且苍白。
他有一对细眉和冷淡的眼神,是在绘卷中才会被简笔绘出的干净,带着不受时间空间拘束的「非人感」。
加重这样非人感的,是清洁员提及过的那双眼睛。
左眼猩红,右眼黝黑而空洞,望向外界的时候满是虚无。
——而这双眼睛,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带着笑。
*
此时,背靠着墙的薄朝彦仔细思考着,心头满是「不妙」。
「不妙」中充斥着对普世大众的人文关怀。
他切换笔名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横滨过于人杰地灵,明显不能用「常识人」的想法去揣测,再多的准备也没了作用。
比如,薄朝彦这种「看着就很好欺负的残疾人」,很不适合在横滨生存。
刚切换笔名,顺着梦境指向更换世界线,薄朝彦就陆陆续续经历了被偷窃、被抢劫、被恐吓……一系列和友好沾不上边的交流。
更正一下,是交流未遂。
最过分的一次,他在小巷子里遇到了持刀试图打劫的一伙人。
对方刚放完狠话,身后又突然钻出来一批持枪壮汉。看那凶神恶撒的模样,应该是想要把巷子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很尴尬,尤其是两拨人最后被薄朝彦主动冒出来的「朋友」给狠狠制裁了。
这也是薄朝彦失算的地方。
在平安京时代,他没有异能,所有能力都是从伊邪那美给予的。
但他留下了书籍,被阅读,被传诵。
薄朝彦因此有了异能——「咒怨和歌集」。
能力是他没料到的。
他印象中的「朋友」出现在了身边。
——安倍晴明、源博雅、五条知、禅院荒弥。
曾在那个荒芜小院中谈天说地的五个人,似乎在异能的作用下,于现界“重逢”了。
不过这也只是「似乎」。
薄朝彦自己很清楚,正对自己展露清浅微笑的,并非友人本身,而是他记忆中友人的投射。
不过这也足够令人感动,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除晴明之外的故人,而留在记忆中的印象也会逐渐模糊。
记忆是靠不住的,对人的印象会被固定在某些具体的事件上,当事件蒙尘,对人的印象也随之发生偏移。
「咒怨和歌集」保存好了薄朝彦对友人的所有印象,甚至有些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特征。
例如,原来安倍晴明是个急性子,在薄朝彦被横滨居民「友好交涉」的时候立马露了面。
给出的理由也很「晴明」,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出来干涉,其他暴脾气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朝彦仔细思索了其他几个伙伴的性格。
源博雅是耿直武士。
现世没有他效忠的天皇,当他发现友人遭遇危险,当然会挺身而出,用难撼动的倔劲开辟出道路,一点不管薄朝彦本人能不能妥善解决,他的刀总比他的脑子快。
五条知更没忌惮,哪怕是平安京时代,这位史上罕见的非凡咒术师见谁不顺眼就直接动死手,生死自负。
至于禅院荒弥……他真的会没有任何原因直接把对面挫骨扬灰的。
这么一看,确实只有晴明还算「温和」了。
就是行事作风和「温和」不沾边,除去生死外,他总能变着法折腾人。
这也符合薄朝彦对他的一贯印象,风光霁月的大阴阳师心底的尖锐一直存着,不然他也不会把阴阳寮搞得鸡犬不宁了。
不过薄朝彦只考虑到自己朋友的性格和战斗力,没有考虑到时代变迁所带来的,「人的认知差异」。
在神鬼共存的半蛮荒半文明时代,任何伴随攻击性的举措都是在表明生死的立场。
「稍微教训一下吧」,即使存着这样的念头,做法也是现代人无法接受的极端。
毕竟是平安京时代的人嘛,「常识」和现在相差甚远也是能理解的。
教训一下而已,晴明的幻术从来不致死,更多的他也不在过问了。
但真正的难题从现在才开始。
要怎么找太宰治呢?
首先调查现在是什么时候吧。
「那地方可真不是盖的,常年无休就算了,还有比国木田更严重的职场霸凌,当然得趁着年轻赶紧离开啦。」
他记得太宰以前这么说过。
「那地方」指的是太宰治以前工作的地方,罔顾劳动法雇佣童工的犯罪集团,港口Mafia。
从港口Mafia「毕业」,他好像是去了异能特务科工作了一年多,最后在20岁左右入职了武装侦探社。
——以上,是从乱步那边获取的情报。
三方横跳还能过得好好的,没有引起前东家的记恨。这么一想,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男人啊。
薄朝彦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期,唯一肯定的是,现在太宰治肯定还没跳楼。
因为自己每晚还在重复着那个梦呢。
稍微打听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太宰和自己世界的太宰一样,在这个时间点都还留在港口Mafia。
问题也随之来了。
这家伙,神出鬼没。
就算询问到了对方此时的所在,当薄朝彦赶去,原地早就没了人影。
薄朝彦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刻意避开了。
可太宰治没有避开他的动机。
所以薄朝彦只能每天关注着高楼,尤其是黄昏那段时间。
说来也巧,因为近期横滨动荡不安,选择自尽的人特别多。
很多次薄朝彦都救下了坠楼的人。
一部分失魂落魄,即使幸存下来也没有摆脱灵魂枯萎的绝望。
还有一部分人不自觉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并下意识想要逃避自己求死的怯懦。
谎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成了「谣言」。
「我没有想要寻死,只是被幽灵控制了。」
甚至还有补丁版本:「我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轻生的念头,就算有,那也是幽灵在作祟。」
总之,并不是薄朝彦诱使人跳楼,而是他在找想要跳楼的太宰治,所以在排查着,所以才会经常出现在那些场合。
今晚也一样,不过他晚了一步,在抵达现场的时候,人已经死掉了。
作为松本清张,他在幼时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反而是平安京时期的薄朝彦并未目睹太多。
被野兽咬断四肢,被咒灵吞食肢体,被贵族的命令压迫得快要呼吸不上来……即使如此,那个时代的人都在用力的活着。
人没救下来,倒是碰到了意料之外的家伙。
——织田作之助。
作者有话要说:
=w=
开了个柯南预收,应该是写完现在手里的就开,放飞自我的短篇,感兴趣可以康康
《二次元战地营销号》
因《名O探柯南》战线拉太长,主线迟迟不推进,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但并无卵用。
二次元情报管理官「源初一」接到上头任务指派:
“新剧场版开幕在即,我们要活跃于过去的多个名场面,从多维度,多视角,写出全新立意的报道,巩固老观众,吸引新观众!”
源初一大手一挥,向上司回复:【懂,二次元战场营销号,我辈义不容辞!】
亲身潜入黑衣组织,他深钻各大名场面,写下报道:
【大家都知道波本是混血,他到底混了什么?总不能混暹罗猫吧?】
【这就不得不提到琴酒。】
【谁还记得琴酒当年是一头金发,又长又顺,却一夜白头,无人过问。很难不相信,这之中有琴酒对他人的警告与提醒。】
【问题来了,为什么波本屡次贴脸,但就是爆不了身份?】
【琴酒对谁都先一枪再谈,为什么只对波本废话连篇?】
【之中龃龉,你品,你细品。】
被造谣兄弟父子二选一的波本/琴酒:?
深入数次案发现场,源初一苦心孤诣写下报道:
【众所周知,米花町堪比日本哥谭,死亡率居高不下。日本政府为什么不管?小编发现了端倪。】
【不要被死亡小学生所迷惑!核心关键往往在看似平凡的人物间——阿笠博士!】
【试想一下,一个随时随刻能掏出打烂五角大楼的神秘武器的博士,为什么没被任何人调查?也没被任何人怀疑?!】
【为什么FBI一定要匿名住进柯南家里?】
【联系一下日本和美国的关系,破案了家人们!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被指控把日本当实验场的某歹毒FBI:?
靠着缜密的逻辑,非凡的话术,和引人入胜的二三秘辛,战地营销号关注飞升。
综合手里资料,源初一伏案攥写报道:
【诸位!诸位!一个一年级的小学鸡,浑身高科技,日常飞滑缆绳,滑板飙高速,文武双全,数次搞烂黑衣组织计划,为什么他还能活着?】
【他是谁重要吗?就算他是特O普,琴酒也得找机会一枪崩了他,给他一次用耳朵换人生名照的机会。可是没有!黑衣组织没有!】
【诸位有所不知,因为——】
他正打算继续写,上司发来紧急通知:完了,小源同学,因为官方没活,你被画进了《名O探柯南》连载,现在营销号也同步进去了,你收拾收拾赶紧跑路!
源初一:?
源初一:!!!
第119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逆梦」
对视了大约有五秒,织田作之助回过神,这才发现局面非常不对劲。
「幽灵」正站在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旁边,身后还站了八个持枪的黑衣人,七个枪口全都指着「幽灵」的后背,还有一个对准了自己。
而「幽灵」无视了来自身后黑衣人的威胁,踏着血泊向他靠近了一小步。
保险栓被拉开的声音在夜色中清脆又危险,握着板机的黑衣人手在不断的颤抖,随时都可能应激开枪。
在这样的环境下,「幽灵」」突然开口了,声音含着笑。
“「织田作之助」,对吧?”
他知道我的名字啊。在那时,织田脑海中只有这个想法。
接着,他听到了枪声——接连八枪,其中之一直冲着自己而来。
织田作之助毫无防备地站在光线中,所以对方很难打偏。
事实也是这样,织田已经感觉到了胸口被命中的疼痛。
——可他的异能「天衣无缝」没有发动。
「天衣无缝」,可以在脑中映出几秒后的未来,织田作之助通常用它来预知危险并加以回避。
如今的情况是:织田的异能未预知到危险,而胸口的痛楚却告诉他的身体,你已经受伤了。
为什么?哪里出了问题?
他冷汗直冒,想开口,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给继续思考的时间,接二连三的枪声不绝。
对方显然是已经陷入了某种恐慌,到后来甚至不考虑命中了,只管打空弹匣,仿佛这样就能带来极大的安全感似的。
“如果你设想自己被击中,当然会真的感到疼痛。”幽灵的声音在枪击声中异常平淡。
这话简直和江户川乱步的提示一样,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
织田作之助深呼吸一口,缓缓吐出,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并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子弹射出,却没命中任何东西。
那些高速运行的黄铜,在肉眼无法捕捉到的弹道中途就突兀消失了——数朵蓝雪花轻飘飘落下。
巷子中扬起了微风,风里带着花香。
织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在脾脏的位置,他的风衣上有一朵蓝雪花,卡在扣缝中,风一吹,娇嫩的花瓣微动。
幽灵只是用白皙骨瘦的手拍开了落在肩头的花瓣。
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虽然模糊,但依稀可以看个大概。
狩衣乌帽,同样区别于现代历史穿着,狭长上挑的狐狸眼轻瞥过那八个黑衣人。
他抬手,双指竖起,低声默念了什么,八个身影骤然倒下。
眼看着他还想接着干些事情,幽灵开口了:“晴明,这样就可以了。”
半透明的人影笑了笑:“要是「薄朝彦」以前也这么好说话,那些人做梦都得笑醒吧。”
“别说得我像是什么坏家伙似的。”
“好,好,好。”
“现代还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如果不佩戴护具,无法去握带刺的木棍,但人人都能持有比带刺木棍更具威胁的武器。”
“你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威胁的武器。”
“是啊,我或许是知道的。”
应完,半透明的人影消失在了原地。
***
见友人就算有些气恼,也没有干出格的事情,薄朝彦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倍晴明已经是脾气最好的一个了,而且动作够快,赶在其他伙伴冒头前抢占了名额。
异能还真是难以捉摸的能力,居然能模拟阴阳术。
薄朝彦见晴明用过这招,那时候薄朝彦才刚刚被接去平安京,贵族不了解他的作风,只觉得他是仰仗晴明的老师举人篱下。
一个残疾小孩,瞧着没什么本领,被几大贵族暧昧对待——找他麻烦的人不多,也不少。
薄朝彦在庭院出神,箭矢居然直勾勾对他射来,他从风声中早早预知,知道箭矢轨迹,也未阻止。
但箭矢在半空中变成了羽毛,慢悠悠落到庭院中。薄朝彦侧头看去,安倍晴明冷着脸。
少年时期的安倍晴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犟脾气,他的老师多次劝导,也只起了些表面作用。
晴明找到落在庭中的羽毛,握在手里,他向羽毛吹了口气,嘴里念叨几句。没一会儿,一群和他年龄相近的小孩狂叫着破门而入。
“你做了什么,安倍!你不能将阴阳术用在我们身上!!”
“你干了什么?”薄朝彦也问。
晴明没管在庭院惨叫打滚的那些家伙,只回答了小伙伴的问题:“大概让他们对万箭穿心的结果感同身受吧。”
“可他们并没有受伤。”
“你一定要我把道理讲给他们听吗?我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告去阴阳寮,我讨厌他们。”
薄朝彦:“你让他们产生了幻觉,没错吧。他们看到向自己射来的箭矢,觉得自己受了伤,从而产生痛感。”
“别用幸灾乐祸的表情,我不会被老师骂的,老师知道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晴明用苦闷的表情说,“我果然还是讨厌人类。”
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安倍晴明早就不再纠结对人类的态度了。
余光瞥到在原地思索着什么的织田作之助,薄朝彦干脆向他走去。
傍晚、无人的街角,被谣传成负面角色的薄朝彦,横躺在脚边的尸体,发生的难以解释的事件……
换做别人的话,现在应该尖叫—逃跑—报警—祈祷一条龙了。
但织田作之助不愧是织田作之助。
这个世界的「织田」和他认识的「织田」性格好像差不多,不会大惊小怪,遇到奇怪的事情也能保持平静。
“还痛吗?”
“还好。”织田作之助语调没什么起伏,抬手挠了挠下巴的短胡茬,“虽然想问这是异能,还是「幽灵」的能力,不过在那之前……”
“你是「幽灵」没错吧?”
“说起来……我也在苦恼这个。”薄朝彦双手交替插在宽松的袖口中,踏过血泊。
明明是踩着地面没错,他的脚底却没染上任何血痕。
注意到这一点的织田不免将视线放久了一些,并随口回答:“苦恼什么?”
“首先是「诱使人坠楼而亡」的谣言。”薄朝彦说,“你似乎是来找我的?这样也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闲聊,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
在那之前?
“苦恼之二,我饿了,但是找不到开着的饭店。”
织田完全没对这跳脱性的话题感到为难,对面一提,他也顺着思考,很流畅地接话:“确实,现在晚上基本没有几家店开着门。”
“请我吃顿饭吧,作为回报,我能回答你的一个问题。”
薄朝彦强调,“「任何问题」都可以。”
一顿饭就能把人带走,这不就跟找猫一个道理了吗?
只是在心里这样想着,织田还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基本没有开着的店面,嗯……你跟我来吧。”
***
这是一个空气湿润的夜晚,房间墙壁一片漆黑,红丝绒布窗帘全部拉上,唯有高悬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亮。
为了能顺利进行今晚的继任仪式,港口Mafia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赶建出了这个房间。
不仅用上了奢华的材料,在安全性能上也是国际级别,说是放大版本的安全屋也不为过。
今晚在这房间中,港口Mafia的干部、黑蜥蜴部队队长、专业行动组总负责、经济犯罪专员顾问、行刑人代表……所有高层悉数到位。
要是政府相关人员听到风声,说不定会愿意付出极大代价来轰炸这个房间。
太宰治坐在最高的位置,身边仅站着一位黑色西装、黑色帽子的青年。
虽然是代表了信任和立场的关系,可这位青年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是在那样说。
就差没把「烦死我了」写在脸上了。
“脸色真差劲啊,中也,做噩梦了吗?”
“闭嘴,别逼我在你的就任仪式上揍你。”
“还有些感动,「中原中也」居然能设身处地为我考虑到这一步,你该不会其实还挺喜欢和我一起工作吧?”
“……”
手指微动,明显是在克制着自己行为的青年——中原中也,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个头不高,虽然已经成年,在在场的所有人中也是最矮的一个,但没人敢真的让他仰视。
和算得上漂亮的精致相貌相反,他实则为港口Mafia中真正意义上的「暴力代表」。
那具身躯中隐含统治性的极致暴力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原中也是太宰治的前任搭档,在前首领还在位的时候,是和太宰治接触最多的一个人。
如今太宰上位,自然不需要搭档了。
而中原便成为了在他之下的核心干部之一——比其他干部更得信任的一类。
顺带一提,中原中也本人觉得这样的认知非常恶心。
他留在港口Mafia的原因只有一个。
“「迟早要杀掉你。」”
太宰治撑着下巴,半点没体谅这难能可贵的收敛,玩味地说。
“要不然就把这句话当作我们港口Mafia的全新主旨吧,感觉能轻松过调动起大家的工作积极性呢,毕竟恨我的人有那——么多。”
在中原中也有所反应前,太宰站了起来。
他的起立让现场骤然寂静,原先按照流程进行说明的黑西装立刻噤声,态度谦恭站到一旁。
“我不浪费大家宝贵的工作时间。我并不感谢诸位能抽出时间参加这无聊的仪式,也没有什么宣言要讲。只有一点想要提醒——”
太宰治语气轻松,面露微笑,没被绷带缠住的那只眼半眯着,流露出站在沼泽边观赏人缓缓下沉的愉悦。
“在港口Mafia,Boss的命令是绝对的。你们能凭本心做出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回答我,只有「是」,或「事情已经办好了」。二是拿起你的武器,杀掉我。”
说到这里,中原中也粗鲁地发出了啧声。
于是太宰补充:“在中也的保护下杀掉我。”
中原中也面露不悦,拳头捏紧,但也没说什么。
“以上,散会~”
讲完了堪称「史上最专横首领发言」的话后,太宰治便厌烦了这场仪式,自顾自地离开了。
众人静静望着首领离开的背影,互相对视一眼,在缄默中交换着心头的恐惧。
太宰治要忙的事情很多,像以前那样抽空小睡也成了珍稀的机会。
继任仪式结束,他原打算和之前联系好的海关负责人「好好聊聊」。
负责人迟迟未到,起初,太宰治只是轻阖上眼,没一会儿,他睡着了。
太宰治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两个不像孩子的孩子。
他们一个外表与人类无异,却深知自己「非人」的事实,名为安倍晴明。
一个只眼只腿,却对自己「人类」的身份深信不疑,名为薄朝彦。
他们居住在一起,在那个无人打理的院子里。
白天的时候,安倍晴明会外出学习,薄朝彦则躺在席外廊边打盹。
等到小晴明回到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草坪上甜点的残骸,瓷杯里盛着半杯清水,水上浮着落下的花瓣。
昏昏欲睡的薄朝彦坐起来,揉着眼,说:“是晴明啊,我还以为真的有人会来行盗窃之事。”
小晴明会装作气恼叉腰辩驳:“这院子除了篱笆、椽子、凌乱放置的木头,还有什么是贼人看得上眼的。”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薄朝彦敷衍地附和几句,头一垂就抵在晴明的腰上,眼看着又要懒散睡着。
小晴明哭笑不得,先帮他把散着的头发束起,接着扶着他的肩膀,蹲下身,凑近了看他的眼睛。
“已经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了啊。”
安倍晴明说的是薄朝彦的眼睛和腿,被他用阴阳术虚构补足的部分。
他是早上出门前施展的术式,现在都没有消失。
“我不会出门,所以无所谓的吧。”薄朝彦并不在意,就算晴明补足了他的眼睛和腿,他也没有要睁眼站起来的意思。
“你要是晚上没了困意,又来找我聊些有的没的,我是会发火的。”晴明说。
“阴阳寮有趣吗?”
“我们没在说这个。”
“看来是很没意思,所以才把气撒在我身上。”
“……阴阳道和天文道确实都很没意思。”
“不是还有历道和漏刻道吗?”
“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听我说过话,我早从那两道结业了。”
“晚上吃什么呢?阿知送来了一篓橘子。”
“你也太任性了。”
“好吧,那你还想聊关于阴阳寮的话题?不是说那里都是草包吗?”
“薄朝彦,我觉得还是荒原更适合你一些。”
“哈哈哈,晴明这是要赶我走吗?”
薄朝彦终于坐直了些,勉强撑开眼后还是对不属于自己的眼球略感不适,直接用手指碰到了左眼,呢喃着:“只有你在的话没必要补上这个的吧。”
安倍晴明攥住了他的手,看着对方纤长睫毛下漆黑的眼睛,狡猾说:“这样你就欠我人情了,人情越积累越多,你就等着迎来大麻烦吧。”
“可怕。”薄朝彦说,“今天阴阳寮的草包又说了些你不喜欢的闲话,对吧?”
安倍晴明没否定。
薄朝彦天生能用语言和世间的概念沟通,只要他想,恐怕整个平安京对他都毫无秘密可言。
“那我现在就可以还你人情。”
安倍晴明一言不发坐到了薄朝彦身边,和他一样在外廊边上垂直着腿晃来晃去。
半晌后,晴明才开口:“做我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可不算还人情。”
“可你压根没打算做——他们可是趁你午休的时候将驱魔符咒贴在你的头发上,被发现了之后还冠冕堂皇说闻到了狐狸的味道诶。”
“窥探是不好的。”
“而你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们看到了我的表情,躲去了老师的房间。”
薄朝彦说,“你似乎是长大了,但对这个世界束手束脚起来,你小时候可要麻烦得多。”
“没有你不敢干的事,也没有你不敢去的地方,你曾在罗城门的最高处俯视平安京,那时候你向我言,人类善于匍匐,而你不愿如此。”
薄朝彦说完,露出了微笑,夕阳照耀下,他稚嫩的面容带上难以分辨年龄的学者气息,这是平安京所见不到的。而他的注视也如被时间驱逐一般,深邃久远。
安倍晴明冷静地回视。
“人应该留在这一方十寸的安全中,若是踏出一步,迎接自己的不是飞翔,而是坠落。”
“这不是勇敢,也不是冲破束缚,朝彦。”
他说,“这是自杀。”
太宰治从梦中惊醒,和刚进门的海关负责人对上视线。
负责人的眉心出现三个重叠红点,这是所有未经同意进门的客人都会得到的死亡邀请。
太宰治挥了挥手,红点消失。负责人此刻才明白自己干了何等蠢事,脸色煞白,不知改进还是该退。
莫名其妙的梦。
太宰治这么想着,对负责人露出和善的微笑。
“晚上好,先生,你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0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报酬」
织田作之助是个很有常识的人。
等待着传说中的咖喱,薄朝彦手捧热茶,看了眼正在忙碌的织田作之助。
穿过城市的暗巷、阴沟、穿过四处不安分的夜风,薄朝彦跟着织田作之助来到了此处。
不是“家”,又比临时居所来得亲切。房间的主人似乎信佛,角落有六角形台子,供奉着七佛药师,墙上有火灯窗贴纸——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这样的房间自然不会有厨房和灶台,织田作之助在小冰箱端出两碗用保鲜膜仔细包装好的碟子,放进了微波炉。
这里应该是临时落脚点吧,薄朝彦如此猜测着。
临时落脚点看着寒酸,但值钱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就在贴着的火灯窗边上,有一个顶着天花板的书架。
里面塞满了各式书籍。
就算在街头将危险分子捡走,织田作之助依旧有最基础的危机意识,所以他的行为也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薄朝彦在书架边上看了会儿。
书架中下层的书籍经常被翻阅,不少书籍的书籍上缘轻微破裂。靠上的几排书籍保存较为完好,没有受伤。
薄朝彦取了“受创”最为严重的一本。
《进入盛夏之门》,出自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罗伯特·海因莱因。
这本书写于1955年,讲述了家用机器人的专利发明者佩特受骗后,利用冷藏休眠和时空跃迁“科技”,挫败了骗子们的计谋,维护专利权益的“故事”。
这倒是令薄朝彦有些意外了。
织田作之助看起来不像是喜欢科幻题材的那类人,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这本书标榜科幻,但实则讲述了一个轻快活泼的……爱情故事吧?
随着微波炉发出叮叮响声,属于咖喱的香味也在房间中扩散开。
薄朝彦不禁露出了微笑,注视端着餐碟的男人,将桌上的书推到一边。
“薄先生。”
“承蒙关照。”薄朝彦从他手里接过餐碟和筷子,视线从织田作之助的脸上逐渐下移,“咖喱……是么?红得有些吓人了。”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虽然是上次剩下的,但每次吃饭前我都会分出分量,所以很干净。”
他在薄朝彦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小声说:“我开动了。”
这也是常识的一部分,对食物有明确规划是会过日子的男人才有的本事。
但是,薄朝彦的认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咖喱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织出薄纱,薄朝彦用筷子尖端拨开颜色唬人的咖喱,下层米饭早已染上令人胃痛的红。
他向织田投去目光,织田继续点头:“咖喱辣的才好。”
“……”差点忘了这茬。
织田作之助是个味觉诡异的人,对咖喱的热衷和对辣度的认知失常堪称两大世纪未解之谜。
即便换了个世界线,织田还是那个织田。
薄朝彦正想着,织田作之助突然开口:“您记得安达真纪吗?”
“谁?”
“被您治愈脸部淤青的清洁工。”织田作之助往嘴里塞着食物,”他现在坚信自己会坠楼身亡,四处托人寻找您的踪迹。”
薄朝彦:“这就是你想问的问题?”
“对。”
“这几天我碰上的人太多了,记名字是很奢侈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没太多表示:“哦。”
他也不只是在单纯的吃夜宵,大脑正在快速转动。
原本以为解决了“苍之使徒”就能完成入社考核,但江户川先生比想象中还要任性,把寻找“幽灵”的工作交给了自己。
江户川乱步对“幽灵”毫无兴趣,整个侦探社都能看得出来。
搞不好只是为了找个能搪塞好心社员的理由吧。
话又说回来,就算找到了“幽灵”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拜托“幽灵”一起回到侦探社,然后给安达先生做思想工作。
一番考量之后,织田作之助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不舍放下勺子,摸出手机:“您能让我拍一张照片吗?”
薄朝彦:“什么?”
“照片。”织田晃了晃手机,“证明我确实有完成工作,这样就能转正了吧,江户川先生应该不会为难我。”
捕捉到那个名字,薄朝彦顿时明白了大半。
织田作之助还是那个织田作之助,江户川乱步也还是那个江户川乱步。
所以……太宰治你人呢?
薄朝彦叹了口气。
“不方便吗?”织田作之助放弃得迅速,收起手机后继续往嘴里塞咖喱。
倒不是不方便。
只是安倍晴明在刚刚在脑海中告诉他一件还算重要的事。
织田作之助身上,完全不含与太宰治相关的「因果」。
换言之,这位本该是「太宰治罕见挚友」的男人,并不认识太宰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说不定是好事。」
薄朝彦心想。
「织田作之助是个神奇的男人,说不定身上还有着心想事成的好运,总能实现想要实现的事。」
既然如此……
“我想委托你,帮忙找个人。”
薄朝彦还是没碰那碟咖喱,端坐着,背挺得直。
他径直说,“他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地方,阳光洒不进去,月亮瞧不见他。这个人明明存在于这个世界,又把自己完全隔离。”
织田作之助十分困惑:“这是猜谜吗?”
“很遗憾,不是。”
“没有能将自己与世界完全隔离的人。”
“他已经存在了……我可以支付报酬,”
薄朝彦考虑二三,说,“法成寺金堂药师如来坐像如何?亦或《古今和歌集》……倘若你想要《金字一切经》,我也可以当报酬支付。”
织田作之助:“……?”
他顿了顿,意识到薄朝彦提出的“报酬”并非毫无端倪,应该是观察了房间陈设,又瞧见书架上的书,才搬出佛像和绘卷。
“之前从卖主处收房间的时候就布置好了,多少算是一份心意,所以也就没有更改格局。”
织田作之助如此解释道,“我不信佛。”
“那就是绘卷了。”
薄朝彦点头,“《古今和歌集》,一言为定。”
由于织田作之助不抓槽点,也不抓住重点,没有立刻反驳薄朝彦的提议,来自平安京的狂言家自然能够认为契约成立。
自平安京时代流传至今的古抄本,如今被精心保存在各个美术馆,或是博物馆。
在织田作之助沉默思考,幽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京都国立博物馆的警报声同时炸响。
深夜值班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都呆住了,满脸惊愕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隔离橱窗中的文物……自己飞了起来?!
两分钟后,薄朝彦把面前的咖喱推到桌边。
“请进。”他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门因此洞开,从博物馆「逃窜」的《古今和歌集》飘到织田作之助面前。
《古今和歌集》是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古件,这点常识薄朝彦还是有的,于是拜托风一同将保存用的外罩也带来了。
织田作之助和薄朝彦对视几秒,默默放下手里的勺子:“稍等。”
他不紧不慢转身,拨打了一通电话。
“是国木田吗?抱歉深夜叨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木讷,“我似乎遇到麻烦了。”
“啊,可以说和幽灵有关。”
“我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咨询一下,盗窃国宝罪会很棘手吗?”
“不是主犯,我应该只算从犯吧。”
织田看着主犯,用极其平常的表情说:“要是我被逮捕,能麻烦侦探社代为保释吗?我没有其他能麻烦的对象。”
电话那头,国木田先是会以难以理解的沉默,待他解读完织田作之助话里的惊雷,难以置信地吼叫出声,声音大得径直传出了音筒。
“不是,怎么就成为盗窃国宝的从犯了?你这家伙说清楚一点啊!!”
说不清楚。
因为说不清楚,国木田冒着极大“危险”给江户川乱步打电话,在浑身起床气的名侦探那头得到指令——
别管他,这难道不是私人委托吗,要不要保释随便你,这种问题就不要问我啦!!
国木田:……
不,难道没人在意「国宝」吗?
爱操心的国木田独步注定彻夜难眠,虽然口头上常说“还没通过考核的人便不是社员”,但预备社员真摊上事,他也不可能什么也不管。
网络上有关「博物馆藏品长腿逃走」的离奇新闻甚嚣尘上,半个身子在被窝中的国木田开始紧急思索起来,要给谁打招呼,才能避免织田作之助被逮捕的惨烈结果。
而当事人,织田作之助则认为自己已经做完能做的所有事了。
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男人,朝着三流侦探的目标努力,也不认识大人物,要是真被抓……那也没办法。
于是,织田作之助开始说起了自己在意的事。
“这恐怕不能算委托,薄先生。”
他指着「长腿逃走的传奇国宝」,“严格说起来,这应该属于博物馆法人持有财产。”
“不,这是我的。”薄朝彦说。
薄朝彦不说谎,《古今和歌集》确实可以算他的东西。
在平安京的时候,安倍晴明立志要当一位有素质的雅士,他对和歌很感兴趣,平日没事就念叨几句,还爱拉人应和。
可能是念着薄朝彦也算是“文字工作者”,安倍晴明又表过态,藤原氏女官将和歌的编纂工作交给了晴明。
所以《古今和歌集》平安京抄本的归属权理应属于安倍晴明。
那说归薄朝彦所有也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晴明还活着,这当然属于他,而他死了,他的东西就成了我的东西。”
“是觉得报酬不够吗?”薄朝彦诚恳问询。
在那瞬间,织田作之助得出了一个结论。
得帮忙找到那个人。只能这样了。
疑似古人的“幽灵”突然出现,他想寻找一个「将自己与世界隔离」的人,如果不干涉,指不定会有更离奇的都市传闻出现。
更重要的是,薄朝彦似乎笃定自己能帮上忙。
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答应,按照这个人的“常识”……整个日本博物馆和寺庙都会遭殃了。
「长腿」的藏品在众目睽睽下狂奔,根本拦不下来。
当警察调查发现,所有的「赃物」都出现在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织田作之助又开始吃剩下的咖喱,吃干净后,他才再次开口:“你不吃吗?”
薄朝彦:“太辣了。”
“我没有准备别的食物。”
“没关系。”
“那个人,你为什么笃定是自己藏了起来,而不是受人胁迫呢?”
“我知道。”
“好吧,请告诉我他的名字。”
“太宰治。”薄朝彦眼底含笑,一字一句清晰重复了一遍,“他叫太宰治。”
“哦。”织田作之助似乎没听过,很快略过了。
他的视线跳过桌上的国宝,落在独创的变态辣咖喱上,说,“你真的不吃吗?”
薄朝彦将餐碟递了回去,看到织田没什么波动的表情中终于露出了点满足。
他起了点坏心眼,开口道:“其实不是很辣。”
织田:“我也这么认为。”
他舀了一口塞嘴里。
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茫然若失地盯着薄朝彦,带了点控诉:“没味道了。”
薄朝彦笑起来,比起桌上此刻正引起慌乱的《古今和歌集》,他倒是觉得织田作之助比较有趣。
尤其是武装侦探社的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若有所思:“言灵……?既然你言出事随,直接让那个叫「太宰治」的家伙出来不就好了。”
“我怕他恼羞成怒,跳楼。”
薄朝彦解释,“他太爱跳楼了,也总想着去死,我得找他问个明白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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