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承认」
拆弹废了不少功夫。
抽出人手维持现场秩序废了不少功夫。
和混在赌场的他国人员交涉,并展开秘密协商更是需要小心斟酌的麻烦事。
不过收益也是巨大的。
FBI在此次行动中抓捕了不少组织成员,拥有代号的足足三个。
宾加、爱尔兰、卡尔瓦多斯。
说抓捕还存在些偏差,更准确的说,是从后面两个手里「救下」了宾加。
这场内讧来得没头没尾。
发觉现场的布置敌我不分后,爱尔兰和卡尔瓦多斯立刻转变了任务,试图在撤退之前将宾加的命留在这里。
赤井秀一能肯定,组织安排在附近的其他狙击手绝对接到了同样的任务。
宾加做了组织无法接受的事——不管怎么想都只会和「雏河凪」有关。
情况就是从这里开始逐渐变得复杂的。
在FBI和NSA之前的评估中,雏河凪对组织确实重要,但重要性是建立在「掌握大量机密」的基础上。
这意味着,当紧急情况下,原地格杀,以防机密彻底泄露的优先级才是最高的。
事实却不是这样,雏河凪对组织的意义比他们设想的还要重要。
“找到雏河凪。”
这成了局势稳定后,在场FBI和NCTC(美国国家反恐中心)的首要任务。
幸而提前拿走了濑尾澈也的腕表,至少留了缓冲的时间。
然而,脑海中冒出这样想法的瞬间,赤井秀一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FBI搜查官该有的想法。
在之前,他确实不打算立刻带濑尾澈也回到华盛顿FBI总部。
他能找出很多客观理由和主观原因,罗列书面报告递交上去绰绰有余,是否能说服自己则是不需要考虑的事。
世界上需要选择的事很多,放在个人层面,不外乎是「我想」和「我要」的区别。
现在情况变了。
濑尾澈也询问他发火的原因,偏偏遗漏了占比最大的——他闹出的动静会引来立场各异的群体,赤井秀一则属于其中一员。
不是「搞来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而是「赤井秀一会变成濑尾澈也最大的麻烦」。
那家伙唯独忽视了这个。
他的「礼物」来得货真价实,针对组织展开行动的五年里,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收获更大。
哪怕同时有日本公安和英国MI5试图介入……可这里是美国拉斯维加斯,没人能在准备完全的FBI和NCTC手里抢人。
哪怕有MI5搞不清楚状况的探员尝试对赤井秀一搬出赤井玛丽也一样。
那么,送出礼物的知道自己接下来得面临什么吗?
思考着这些事,赤井秀一同时还要避开詹姆斯,试图尽快找到那个麻烦家伙。
其实很好找,酒店在官方的疏散下近乎完全撤离,房客在紧急离开的时候是不会记得关门的。
更别说濑尾澈也好死不死开了直播。
他居然开了直播。
必须承认,时至今日,赤井秀一依旧搞不懂濑尾澈也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胡话挂在嘴边,做的事不计后果,又希望有人来阻拦。
但要是真的阻拦,方式不和他心意,这个人又会开始发神经。
这种矛盾体现在方方面面,例如濑尾澈也总是有意无意变现出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好像跟着去哪里耗时间都无所谓,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拿来浪费。
可行为却又无一不体现一件事——他在等一个节点。
一个可以算是结束的节点。
例如被组织找到,例如被送去华盛顿总部……一个可以明确关系结束的节点。
……
找到濑尾澈也的时候,他在和波本闲聊。
作为组织成员,波本即使消失在拉斯维加斯也不会有谁去主动寻找,而作为公安,波本直接忽视了被捕其他组织成员。
趁乱尝试带走濑尾澈也才是一本万利的做法。
没能如愿的原因则是——
“不去日本,我干嘛要去日本。”
赤井秀一听到濑尾澈也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啦,我就赖着莱伊怎么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纯爱党,不搞乱七八糟的。”
波本没怎么强求,语气很轻松。
“你不会在下面乱成一团的时候在酒店房间喝了个烂醉吧?怎么开口就是胡话。”
濑尾澈也:“我要是喝多了就直接吐你一身了,像上次那样。”
“那我也会像上次那样,把你挂树上清醒。”
“好恶毒,公安都这么恶毒吗?”
“唯独你没这么评价的资格。”
“尖酸刻薄的时候就别说敬语了,兄弟,攻击性这么强是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还真说得出口啊,你这家伙。”
非常熟稔的口吻,不管是濑尾澈也还是波本。
熟悉起来的契机应该就是死亡列车事件,那时他们消失了一段时间,没人能查到发生了什么,当事人也三缄其口。
濑尾澈也不容易和人熟悉,在线上他可以随意说些乱七八糟的,毫无距离感,放在现实世界后,这个人怂得难以想象。
波本也不容易和人熟悉,不管是组织其他人,还是和他进行过几次交易的赤井秀一,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信赖可言。
推开门,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地上沾着血的棉布。
接着是趴在沙发上的濑尾澈也,衬衣半掀,后腰处贴着医用纱布。
波本坐在对面,和澈也同时转头看来。
“搜查官先生来逮人了。”
波本挑眉,知道自己就算强制把人掳走,也不可能顶着FBI和组织的双重压力把他带回日本,干脆起身。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比较好吧。”
澈也:“滚啦,怎么每个人都想让我打电话……你是最没诚意的那个,佐久间就是这么教你当说客的?”
波本笑了笑:“那下次我带几个饭团来?”
“你怎么不说带烤红薯?”
“那又不是你想吃的。”
波本双手插在口袋里,直到和赤井秀一擦肩离开的最后一秒,都和站在门口的男人一直对视着。
走到沙发前,赤井秀一说的第一句话是:“谁帮你把定位取出来的?”
半抬着头,濑尾澈也说的第一句话是:“把手表还给我。”
原本就复杂的情况,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受控制了。
***
带着伤者秘密撤离的难度比之前躲开组织的追捕要麻烦不少,更麻烦的是两人间逐渐紧绷的气氛。
即使是最开始,赤井秀一完全不信任濑尾澈也的时期,他们之间的氛围也没这样糟糕过。
赤井秀一拒绝归还手表,同时还收走了澈也所有能联系外界的媒介。
「等确认了FBI对待濑尾澈也的方针后再决定要怎么行动,在那之前,不需要有其他的『礼物』了」——这是完全占理的说法。
而澈也不在乎是否能和外界联系,也不在乎FBI会怎么对待他,他只要手表。
由此引发的单方面争执数不胜数。
等到了数不清第多少次争吵,一次比一次严重。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的分歧早就不是去留问题,赤井秀一不想探究澈也对手表的执着,并疲于应付他拿不到东西后神经质的惊慌。
所以当说出最不该说的那句话时,濑尾澈也第一次露出了比愤怒还要激烈的态度。
“「没有其他东西你就确认不了自己是不是『人』」,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赤井秀一?”
在暂时落脚的酒店,桃粉发色的青年摔碎了手边能摔的所有东西,玻璃碴和瓷器碎片躺了一地。
他脸色苍白,毫无发怒时应有的红晕,反倒像是失血过多后命不久矣的模样。
后腰的伤口在炎症下迟迟不好,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本人疏于照料,濑尾澈也不该有大动作,最好是等伤口愈合后再说。
可澈也硬是忍着疼痛,也要摆出明显的态度来。
遗憾的是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赤井秀一坐在沙发上,捏捏鼻梁,考虑到愠怒的人处于非理性状态,而没有和他争辩什么。
男人秉持着一贯以来的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连呼吸都像浸泡过镇定剂一般安然。
突然地,濑尾澈也找不到继续争吵的话了。
在以前,澈也无比信赖这种冷静。
不管他故意还是无意开始挑刺,把简单的交流逐渐升级到针锋相对的地步,赤井秀一都能准确找准他实际想表达的内容,并以同样不友好的形式给予回馈。
自持下的高效率,是这个男人的行动方针,就像他最擅长的狙击一样,目标明确,毫无错漏。
这样的男人很适合当同伴,也很不适合当同伴。
最后,澈也只是捏紧了拳头,转过身,垂下头。
越来越焦灼是真的,他甚至不确定赤井秀一有没有把那块表带在身上。
“你把腕表交出去了吗?”
事实上,交给FBI研究才是合理的吧。
因为那块腕表真的很可疑,有着和赤井秀一的手表一摸一样的编号,完全一致的定位器……早就该拿去做检查了。
一旦交出去,自己还能要回来吗?
在站起来后,赤井走到一半停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上前。
“在匡提科调查。”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选择了稍加残酷的方式。
“要让他们清楚你是濑尾澈也,不是雏河凪,身份是最大的问题。不过现在看来,他人认知中的身份和你的自我认知都是问题。你清楚吗?”
濑尾澈也有些口不择言:“那你清楚吗?我可以是组织开发的程序,设定中没有「背叛」的概念。等我回到组织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所有叛徒,你是第一个,赤井秀一。”
“别做梦了,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不会放你回去,看住你也不是难事。”
“你又能看我多久?”
“比你想的要久。”
“那你别看了,光是想着我都想呕吐。”
“24小时监控别人不是你最爱做的事吗?”
“滚出去。”
濑尾澈也瞬间就知道了琴酒的意思,很不合时宜。
道理很简单,澈也在很久之前还亲口表述过类似的观点。
他以前对高松启太说:
【很多事情即使存在,只要不被提及,不被寻找,它就会被视而不见。人也一样。】
【当你的身影消失在其他人视线里,名字从线上档案里消失,你也就不存在了。】
其实是一样的。
雏河凪的名字出现在各个浏览记录中,例如各个机构的重点关注名单。
雏河凪的身影显露在监控视频里,例如科罗拉多,又例如拉斯维加斯。
雏河凪的声音出现在无数直播录像中,他说过的每个字,诱使事态变好或变糟的每句话。
他的形象还会不断刷新,从他人的口中,每个关键词都糟糕透顶。
那么他是否能回答那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濑尾澈也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人,他没有能被人找到的过去。
一部分人只认识雏河凪,一部分人希望他是雏河凪,还有一部分人希望他能证明自己不是雏河凪。
可他自己都还在区分着呢,试图找回过去的「濑尾澈也」。
青年背影在颤抖,不知道是发自愤怒还是觉得滑稽而冷笑,到最后,他甚至想就这样消失了。
有人知道他是谁,并且绝对不会提起「雏河凪」这个名字。
澈也深吸口气,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没继续吵架,赤井秀一直接转身走向酒店房门,从背后关上门,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房间中,濑尾澈也慢慢蹲在地上,他把头埋进了双膝间,窗外飘着小雨,淅淅沥沥。
他蹲到雨势变大也没起来,窗户没关,雨闯进来把头发浸润。
在没有身体的时候,澈也无数次想象自己重新站在大地的感觉,他试图用回忆来补全幻想的残缺,假装自己只是徜徉在网络中的羔羊。
等真的恢复,他反而开始搞不清楚了。
「我其实知道自己是谁。」
「可我无法将现在的自己,和认知中的自己对上号了。」
「那我还是我吗?」
这是唯一不允许的事情。
赤井秀一离开了三天,濑尾澈也在酒店里呆了三天。
房间的狼藉被清理干净,三餐依旧由酒店人员送到房间,澈也随时可以脱离这具身体,可他没有这样做。
像是在较劲。
琴酒觉得他会打电话,但不会,选择离开是最狼狈的结局,在此之上,其实也还有别的方法。
濑尾澈也有异能,还有能沟通平行世界的能力。
他依旧想找到手表再回去,并迫切地想找到能承认自己的人,所以找帮手也是可以的吧?
打定主意后,其实步骤反而很简单。
沟通世界不属于返回,濑尾澈也同时存在于所有与现在世界平行的世界线,选中想选的人,使用异能,结束对平行世界的窥探,解开异能。
其实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就能让他想找的人出现在眼前。
“你又在搞什么?惹麻烦也要分时间——”那个人摘下墨镜,还没把带着不耐烦的其余诘问说完,被迎面撞了个满怀。
“你骂人能不能连名带姓……秀一二三。”濑尾澈也抓着他,头槌开始发动,没多少凶狠,反倒惨兮兮的,“不连名带姓我怎么知道你骂的是我?”
赤井秀一沉默几秒,手搭在他紧绷的脊骨上,隔着被冷汗濡湿的衬衣,轻抚上他的背。
“你想听我骂什么,濑尾澈也。”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92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2/「复生」
可能赤井秀一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不过相似的事情倒是发生过。
工作到中途突然被强行拽进陌生环境,听到莫名其妙的要求,这点倒是一点也不陌生。
濑尾澈也的情况看着比较「陌生」就是了。
这家伙把自己搞成了条落水狗,没半点夸张的成分,惨得不行还在张嘴乱叫。
还是主动找骂的落水狗,这倒是有些新奇。
以前他就算奄奄一息也要搞出一副「我只是暂时式微,等我恢复强健,又是一条好狗」的架势。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气势一点没了。
澈也则琢磨了半天,最后也没能琢磨出自己想听点什么骂。
这又不是在餐厅点菜——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发言略显不妥。
有种变态的卑微。
两个关键词都很糟糕。
为了掩饰着点,澈也撒开手,挠头挠了好半天:“你在忙什么?”
赤井秀一:“……”
“别想动手啊,刚见面就动手,你怎么脾气这么差劲了。”澈也转过身背对他,撩起衣摆,把解释说得像是炫耀,“瞧见没,伤口!殴打伤患最没品了!”
赤井秀一:“……你知道你伤口裂开了吗?”
澈也抬着下巴:“我把我当成什么蠢货了?伤口裂开我当然知道,痛得要死——所以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
说完,赤井秀一很熟练地从包里摸出医用胶贴,让他别动,开始给他处理器伤口来。
即使是背对着,澈也依旧把头往回转,视线一直停在男人脸上。
会随身携带医用胶贴的话……好像真的是在忙。
澈也回忆了一下,赤井秀一外出任务的时候是不会携带紧急药物的,他习惯先做事,完工之后再一起处理。
能干的FBI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无伤,有几次澈也见他都跟浴血高达一样,把自己当零固件检修的样子十分反人类。
“你在执行安保任务?”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那我岂不是耽误你工作了,嘿嘿。”
贴好边缘,赤井秀一见他压根没有检讨的意思,手指用力了点,得到一声惨叫。
没有表演的意味,他是真的浑身紧绷着发出的声音。
“你确实在耽误我工作。”赤井秀一把人揪着转过来。
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道歉。
说到底,不把话说清楚的陋习早就该改了,拖着到现在还是这幅样子,濑尾澈也自己才该承担主要责任。
他也不会完全顺着濑尾澈也来。
这家伙擅长蹬鼻子上脸,不直白拒绝的结果就是像禅院研一那样,说得好听点是亲切的家属角色,说得难听点就是整日焦头烂额给他擦屁股。
只是因为濑尾澈也……可怜得很标新立异,所以赤井秀一才会出于人道主义多问一句。
“所以,你找我干什么?”
***
解释前因后果当然不能直说。
「这是另一个世界哦,因为我太无能,只能找帮手啦。」
濑尾澈也说不出口。
事情也可以用另一种简单的方式来说明,不需要扭曲过程,换个舞台就好。
想要体会一下没有乱七八糟能力的单纯世界,于是完全照搬了现实基础设定和人物设定。
在这本小说里,濑尾澈也是个稀里糊涂的倒霉蛋,因为想救人造意识被迫变成了网络幽灵,结果由此被歪曲了认知。
而且还被抢了手表。
抢走手表的那个人叫「赤井秀一」。
这么一解释之后,赤井秀一首先质疑的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
“……有吗?”
“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一点不提?”
“……”澈也咬牙,“秀一哥哥,你还真是我亲哥哥。那些小细节就不用在意了,行不行?”
“你这是活该。”赤井秀一辛辣评价,“你清楚「我」是什么人,还敢一开始就对「我」撒谎?”
澈也:“……”
“「想要体会一下没有乱七八糟能力的单纯世界」,然后突然复活死了的室友?帮你抢遗物?”
澈也:“……”
“你在乱搞什么?”
澈也嗷嗷乱叫,开始耍赖:“不行吗?我不可以吗?我就要!”
“都轻小说了,你管我的初心是什么?你不知道就算是恋爱题材的轻小说,最后发展到宇宙机战也是有可能的吗!”
“撒谎怎么了,我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可没撒过谎,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这人在试图反驳的时候毫无章法,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之后还绞尽脑汁试图咬文嚼字,继续找点能说的。
赤井秀一用一个词概括:“蠢货。”
澈也瞪他:“都说了要骂的话连名带姓,你是不是老年痴呆?”
这下快把赤井秀一气笑了,倒是有了熟悉的感觉。
现在是进化版本,濑尾澈也的发言依旧不讲道理,又烂又嚣张,任人骂是真的,骂完之后依旧找点角度来抒发感情也是真的。
丝毫不以为耻,理所当然。
“帮你拿了东西就到此为止。”赤井秀一说,“你也给我滚回去。”
澈也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赤井秀一像是要离开,马上跟在身后:“你别丢我在这里。”
“如果是「我」的话,你现在百分百受到监视。”
澈也拽着男人衣角,摇了摇头,只是重复:“你别丢我在这里。”
他想了想,补充说:“我现在挺有用的。”
这完全不像是「濑尾澈也」会说的话。
赤井秀一虚着眼,和濑尾澈也左右乱晃的视线在某刻撞在一起。
对方捏着衣摆的手一顿,有种做贼被逮了个正着的慌乱。
这也完全不像是「濑尾澈也」会有的反应。
他把墨镜架在澈也鼻梁上:“所以你现在的人设是什么,濑尾?撒娇小狗?”
濑尾澈也这次连反击他老年痴呆的机会也没了,半天憋出一句:“……秀一二三,你现在骂人好高级。”
***
对雏河凪的监视是多方面默许的结果。
决心将人从拉斯维加斯带走的搜查官正在和总部商议,因为雏河凪的身份至今十分可疑,哪怕搜查官提出自己做担保,总部依旧会有各种考量。
毕竟他之前做过什么事,大家都有目共睹。
在组织的时候就搞得世界范畴的各个机构鸡飞狗跳,脱离组织之后也没安分。
尽管带来了实打实的收益,但和风险比起来,说不清是划算还是不划算。
在搜查官处理事务的时候,FBI派人监视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这三天,雏河凪很安分,他哪儿也没去,就呆在房间,时不时趴在窗口看着外面。
望远镜中看见他清晰的面容,总是在出神,像个摆放在窗口的人偶。
监视者不清楚他的情况,他们手里的情报是被修改过的——雏河凪是黑衣组织手持系统的实际使用者。
仅此而已。
“雏河凪被带离了酒店。”
这句话三个监视者瞬间紧张起来。
而当他们从架好的狙击枪多倍镜看清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赤井?”
使他们惊愕的不止是赤井秀一不知何时回到酒店这件事。
男人步履轻松,牵着雏河凪和他说着什么,走到了无人的拐角。
他把雏河凪推进狙击盲点,监视者不得不抽出两人调整方位。
而就在两人撤抢,一人继续观察的瞬间,赤井秀一摸出勃朗宁,冷漠的绿色的眼睛与观察者对上。
他开枪了。
官方数据记载,勃朗宁的有效射击距离是50米左右,实际上,在一百米至两百米的距离,它依旧具备强大的杀伤力。
监视点离酒店很近成为了最大的败点。
这一枪直接命中了多倍镜,子弹动量不足,卡在多倍镜里,没有直接射穿。
事实上,要不是巷子里突然伸出的手把赤井秀一拽了进去,这一枪瞄准的……或许是更危险的地方。
“他在干什么?!”下意识撤退后,被这一突发状况惊得跌坐在地的监视者冒着冷汗,看向同伴。
同伴表情凝重:“立刻报告总部,我们失去目标了。”
***
赤井秀一让濑尾澈也大开眼界。
澈也原先想的是,凭借室友出色的人格修正技术,看好一个偏激的废物有什么难的。
结果……赤井秀一比他偏激多了,简直不像人。
“你对FBI开枪干什么!”
担心这家伙又突然搞出什么动静,澈也一路上都扒拉着他不放。
赤井秀一有些嫌弃,想把试图手脚并用拽着自己的人拉开。
还没碰到这人就开始哀嚎,又是后腰伤口开始痛了,又是自己现在好脆弱,好无助,碰不得,一碰就会休克。
看来确实脑子出了点问题,从擅长装傻充愣的弱智变成货真价实的弱智了。
“我赶时间。”赤井秀一说,“你松手。”
“我松什么手……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直接打算去杀穿匡提科FBI国家学院?”
“要是手表没被拆干净,会被送去华盛顿总部。”
“你倒是否认啊!”澈也真没料到他果断起来压根不会管太多,“要是送去华盛顿总部,你是不是还想杀穿胡佛大楼?”
“做不到。”赤井秀一冷静分析,“自从双子塔的事情后,所有紧要机构都有了应急备案,胡佛大楼的警备不会比白宫轻。”
澈也仰着头嚎:“所以你倒是否认啊!!!”
“是你要拿回手表的。”赤井秀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那块表丢了也就丢了,是你要找回来。我在提供最有效的方法,如果你不赞同,把我送回去,我还有工作。”
濑尾澈也愣住。
亲人送的天价手表怎么也不该是「丢了也就丢了」吧。
按理说赤井秀一应该会用手表的重要性来解释行为才对。
这样的好处有很多,比如让弄丢手表的濑尾澈也一下子跌落道德至低点,还能顺便讨要一下赔偿。
那么澈也也能顺理成章接下话,用鄙夷和嘲讽抨击这人市侩俗气的价值观。
可赤井秀一说什么丢了也就丢了……这让濑尾澈也一时间有些语塞。
“你是不是真蠢了。”赤井秀一说,“「赤井秀一」的身份很好用。有必要的话,在刚脱离组织的现在,「莱伊」的身份也很好用,更别说我还带着你。”
赤井秀一不需要濑尾澈也做什么,仅仅是凭借他的价值就能做到很多事。
濑尾澈也半天才找回语言,喃喃着:“我以为你是阿姆罗·雷,结果你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我找你是想教育我,这么变成我教育你了……”
“你说什么?”赤井秀一没听清。
“我说你怎么能比我还杀人不眨眼!!!”
“那得先找人。”
“找人干什么……”
赤井秀一又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了:“你要赤手空拳去匡提科拿东西?”
濑尾澈也被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吓得头皮发麻:“秀一二三,咱们是好人,对吧?得是好人才行啊。”
“你想当好人?可以。”赤井秀一勾起嘴角,“但我不是死而复活的室友?你在跟一个死人说什么?”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其实我室友生前人挺善良的,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保守类型。别说杀人了,生平干出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帮忙弄死了家里的蟑螂……您看可以吗?”
赤井秀一摸摸他狗头:“那我去帮你弄死蟑螂,然后你就可以滚回去了。”
澈也被拖着走的背影尽显悲怆。
现在告诉他这其实是真实世界会被揍吗?
要是他依旧一副谁拦我我杀谁的样子怎么办?
忧心忡忡的濑尾澈也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他发现赤井秀一真的利用身份搞来了不少武器之后,整个人都快哭了。
“算我求你,秀一二三,别把自己搞成恐怖分子,一块表而已,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想也知道外面的情况绝对不妙,出现了两个赤井秀一的事情会把原本就复杂的情况搞得一团乱。
偏偏这个赤井秀一还是个能随时装得像模像样,冷不丁放黑枪的家伙!
临时住所里,赤井秀一轻笑了声,先帮濑尾澈也把看着要养好的伤口涂上药,现在不需要包扎了,不过澈也的身体比之前要脆弱,肯定会留疤。
他拍拍澈也已经没痛觉的腰,把人拍得一哆嗦,说:“你搞清楚,濑尾,我不在乎那块表,我只是在帮你——我赶时间,你配合点。”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你别比我还乱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秀一二三一定能修正我扭曲的人格!
还是澈也:吗的他怎么比我还扭曲?!
秀一二三:别啰嗦了,赶时间
=w=
第93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3/「烟」
在密切监视下弄丢了人,并且在多对一的行动中险些被勃朗宁直击眉心,这件事传出去简直是FBI的耻辱。
不过行动组姑且没功夫写检讨报告,接二连三的怪事频发。
各地都接到了线报,赤井秀一征用了不少当地设备,统一报到了詹姆斯·布莱克的办公桌上。
时间、地点、设备一应俱全,申请理由是秘密任务,负责人赤井秀一,直属上司詹姆斯。
“七份申请单,单看没有问题,是基础的补给,凑在一起就不太妙了。我们得到了消息,对方还和MI5牵上了线,用情报换了点东西。”
詹姆斯捏了捏鼻梁,看相眼前的男人。
“你之前一直密切监视着雏河……监视着濑尾澈也,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在你不在的时候,找出了一个「赤井秀一」来的?
赤井秀一拿起那几份申请单,上面还有几张被调整至高清的监控截图。
濑尾澈也跟在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身后,紧紧拉着男人的胳膊。
尽管照片的角度各异,但依旧能清晰看出濑尾澈也的紧张——他全神贯注盯着那个男人。
冷静的脸上看不出此刻的情绪,哪怕心中正涌现无数猜疑,赤井秀一依旧能专业沉着进行分析。
“他从阿肯色去了俄亥俄,然后是宾夕法尼亚,最后出现在纽约,接着销声匿迹了。”赤井秀一说,“路线是冲着加拿大去的。美国和加拿大的边防不设防,也不需要签证手续,公交就能出境。去到加拿大后,出入境就不受美方管控了。”
“我能理解为,已经能确定他不愿意配合我方吗?”
“他为什么要配合。”赤井秀一放下文件,淡淡说,“他从来就没有配合美方的意识,区别只在有没有人看着而已。FBI在强制召回我开审议会的时候就该有所预料。”
当然有所预料,还派了精英小队去监视,结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虽然赤井秀一的态度看着很正常……多少还是有些怨气的吧。
毕竟他计划了好几个月。
不,他计划了好几年的事因为NSA的强制审议会被破坏了个彻底。
詹姆斯无奈叹气:“NSA迫切的需要一个说法,赤井,你是唯一了解的人,如果你不出面说明情况,他们会直接越过FBI采取行动的。”
“结果不会比现在更糟。”赤井秀一公允说,“FBI无法宣称那个「赤井秀一」的身份存在问题,尤其对方还联络了MI5,一旦其他机构知道濑尾澈也脱离了FBI……他从不缺避难所。”
这也是难办的地方。
对方越明目张胆,FBI就越难做出针对性举措。
否定那个「赤井秀一」的身份就是否定濑尾澈也仍在FBI的管辖。
别说MI5,就算是之前被系统戏耍过好多次的格鲁乌(俄罗斯军事情报总局),也会愿意放下芥蒂接手。
那是美方最不想看到的。
詹姆斯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他在思考要不要做最坏的打算。
赤井秀一却说:“他最后会来华盛顿。”
詹姆斯一怔:“为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在华盛顿。”
“想要的东西……”詹姆斯只能想到非常不好的结论。
华盛顿的地位特殊,不仅是政治权利中心,世界银行、美洲国家组织总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等也全在此地。
要是在华盛顿复刻拉斯维加斯的事……那就真的完蛋了。
赤井秀一低敛着眼,眼下的折痕和下睫叠在一起,半晌才一点点掀开眼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詹姆斯从那双绿色的眼睛中看出了很细微的嘲弄。
“不用担心,他想要的是很没意义的东西。”赤井秀一说,“需要考虑的不是他,是和他一起的那个人。”
詹姆斯点头:“濑尾澈也拿到了你的指纹,再找个能扮演成你的人确实很麻烦。”
“扮演成我……”赤井秀一神色莫名,嘴角扯平,“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詹姆斯没懂他是什么意思,但赤井秀一不打算解释和此次谈话无关的内容。
他拿起照片中的一张,向詹姆斯点头示意,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詹姆斯在他身后喊:“你要出发的话得去拿新开具的证明,不然其他人分不清你们!”
“我留在华盛顿。”赤井秀一推开门,“NSA有什么动作都不用管,詹姆斯,他们会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和平解决」的,在认识到濑尾澈也失去控制会做到什么地步之后。”
门关上了。
***
“你还要看多久?”
公共公园里,濑尾澈也坐在轮椅上,伸长了手想去拿身后推着轮椅那人手里的手机。
高度差距明显,怎么够都够不到。
为了躲避追查,澈也在扮演一个因车祸双腿失去知觉的倒霉蛋,头发依旧染黑,还带上了同样黑色的隐形眼镜,原本带着口罩,因为觉得呼吸不顺畅被摘到了下巴。
就算是认识他的人站在面前,恐怕也会迟疑半天吧,这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伪装。
早上出门的时候澈也还在得意,觉得自己找来的瘸子人设实在是太完美了,不用走路,遇上人搭话也能直接回避。
谁会为难一个残疾人士呢?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室友这样不当人。
然而,败笔也出在此。
狗日的室友说瘸子就该多晒晒太阳,明目张胆把他推来了人来人往的公园。
然后开始看起了「雏河凪」之前的直播录像。
濑尾澈也羞耻心大发作,几次都想直接跳去来去抢手机。
在众目睽睽下上演医学奇迹还是太超过了,他被困在轮椅上,只能拼命往后仰,抬手乱抓。
抓不到!!!
赤井秀一不光看,他还点评。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收敛?”男人说,“我很想知道你对收敛的定义。”
澈也:“干什么,那是特殊时期!而且我也没干什么太坏的事情!”
单手把快被掀翻的轮椅稳住,赤井秀一按着他的头,敷衍说:“挺有本事,看不出来是需要我来帮忙的程度。”
澈也憋屈半天,无法从行动上获得优势,言语攻击对赤井秀一又不痛不痒,一时间只能在轮椅上无能狂怒,抓着他的胳膊试图挣脱。
突然,赤井秀一松来了手,也收起了手机,把澈也推到草坪边上。
草坪上不少出来野餐的家庭,小孩跑来跑去,阳光下的笑容童真可爱,家长也放任他们跟牛犊似的到处乱冲,时不时提醒两句。
“呆着。”
“你去哪儿?”澈也仰着头,被太阳晃到眼。
赤井秀一往前靠了靠,身影挡住刺目的光线:“上厕所。”
澈也有点怀疑:“真的假的……我不信,你带我一起,我看你上。”
赤井秀一笑了:“濑尾澈也,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濑尾澈也心想你怎么敢问我有什么毛病,是你有什么毛病才对吧?
用FBI的身份到处晃,申请单签了一张又一张,将试图跟上来确定情况的「同事」全部打晕——要不是澈也拦着,恐怕不是打晕那么简单。
搞得他现在看到赤井秀一想单独行动就发慌,感觉这人消失再出现就背上了几条命案。
这哪是FBI的赤井秀一,组织的莱伊吧?
最后赤井秀一还是没带他一起,把他扔在这里就走了,最近的厕所在公园边上,来回少说得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啊!够他宰多少人了?!
澈也现在充分体会到了以前其他人的感觉,知道这人可能会来点大动作,又不确认,还阻止不了。
他开始倒计时,打算五分钟一过就给室友打电话催促,管他在干什么,给我回来照顾残疾人!
结果赤井秀一这一去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濑尾澈也快被晒干了,在轮椅上哪儿也去不了,还是好心的小孩看他孤零零可怜,找父母要了矿泉水送过来。
澈也还听到小孩在和父母说:“那个大哥哥怎么一个人呆了这么久,是走丢了吗?”
家长随时随地因材施教:“走丢了就要像大哥哥这样哦,呆在原地等着家长来找,或者联系警察,麻烦他们来帮忙。”
小孩瞬间领悟,险些真的拨打警察局电话。
时间来到黄昏,夕阳开始下坠,出来野餐的家庭也三三两两打算回去了。
小孩见澈也依旧面色狰狞在原地,手指快把屏幕戳破,恻隐之心更盛,迈开小腿跑来,给他手里塞了有些凉的三明治,还有一把手持烟花。
“大哥哥要乖乖别乱跑哦。”那孩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叮嘱,“家长会来找你的。”
澈也别开眼,心里痛骂赤井秀一撒谎不眨眼,又干瘪瘪道谢,说知道了。
赤井秀一回来的时候,公园已经没几个人了,他默不作声出现在轮椅后。
还是澈也闻到了明显的烟味,仰起头看到了衔着烟的人,他才开口:“你居然真的哪儿都没去?”
濑尾澈也冷冷道:“上完厕所了?”
“完了。”
“给你打了五十八个电话,厕所不让带手机?”
“不让。”
“……赤井秀一你是不是想打架。”
赤井秀一越过轮椅,来到澈也面前,蹲下:“顺便解决了点麻烦。”
濑尾澈也发现他深色袖口湿了大半,衣领也是,要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澈也抓着男人的手,刚冲完凉水的皮肤是冷的,还带着明显湿气。
他翻来覆去看,像是在看这双手下又多了几条冤魂,痛心疾首:“这里可是公园,你知道新闻爆出来影响有多恶劣吗!”
赤井秀一挑眉:“比科罗拉多恶劣,还是比拉斯维加斯恶劣?”
濑尾澈也面无表情:“你再反驳试试?”
赤井秀一能感觉濑尾澈也抓着自己手的力道很大,看得出来澈也确实很介意这件事,一路上都介意得不得了。
“是组织的人。”赤井秀一说,“四把狙击枪对着你,你说该怎么做?”
宰了——濑尾澈也下意识就要说出口,嘴唇都分开了又觉得不能这么说。
他犹豫半天,捏着赤井秀一掌心:“下次你要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
澈也烦死这种追问了,然后什么然后,然后你再去宰人,这样就属于共同行为,分不出哪个比较坏。
他找赤井秀一来又不是为了当刽子手!
“然后我就不用考虑你是不是被淹死在厕所了。”澈也硬声硬气说着,“所以你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赤井秀一不是很在意这些事,转而拿着他膝盖上的东西,“哪儿来的?”
澈也冷笑:“当空巢老人的时候被关怀了一通。”
三明治已经彻底冷了,就算不冷澈也也不会吃,就算小孩没什么恶意,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吃来自陌生人的东西。
赤井秀一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澈也拿起那几根手持烟花,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东西。
夕阳已经落山,公园的暖灯亮起,路在行径道上落下明暗模糊的投影,又被风吹得窸窣。
“打火机给我。”澈也向赤井秀一摊手。
结果赤井秀一临时买的打火机压根不防风,火苗刚窜出就被吹灭,嘶嘶冒着声。
看来还是只能扔了。澈也想着,他也没多想玩这个,只是扔了小孩的三明治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是很纯粹的善意。
赤井秀一轻轻攥着澈也手腕,带着被捏在手里的手持烟花一起,另只手拢起,挡着风。
他用咬着的烟点亮了手持烟花。
男人吐出的烟雾和骤亮的灿光融在一起,挡住了面容,也挡住了视线。
澈也看不清赤井秀一的表情,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放开,像哄小孩那样晃了晃,高温下的钨丝在空中划出轨迹线,一下又一下。
“还是弱智比较适合你,濑尾。”赤井秀一声音中带着笑,“别闹脾气,下次上厕所带着你一起?”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哦。”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94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4/「亲哥哥」
赤井秀一的做法十分简单。
故意留下行踪就是为了让被人误以为濑尾澈也想要出境,只要离开了美国,基本不可能再找到他的踪迹。
而美国也确实没有值得他再停留的事情。
至少FBI没有理由判断他会驻留、或是折返,而NSA那边的看法就更片面了,他们至今以为濑尾澈也仍在FBI的看管中呢,离境是为了向他们发出抗议。
等转移掉视线,再大摇大摆踏上华盛顿的领土,找到濑尾澈也一定要找回的手表,事情到此为止。
“问题是,如果你的表已经被送离匡提科,到了华盛顿……我不觉得他会离开那里。”
濑尾澈也压着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帽子,说,“他知道我要的只有那块手表。”
敞篷车沿着公路一路疾驰,再过会儿他们就要离开美国边境,抵达加拿大了。
今天澈也的人设是大学毕业后Gap旅行的小青年。
他顶着普通鸭舌帽,洗去了染色的头发全部压进帽子里,只在额头和脖颈后露出几缕。
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则由驾驶座男人友情提供,挡住了显眼的金色眼睛。
澈也不怎么掩饰,反倒是赤井秀一伪装得很好。
和澈也有所区别的烟粉色短发,细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眯着,一扫平日冷峻的气息,嘴角时刻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濑尾澈也之前也见过他这幅样子。
一开始没认出来,以为自己家里遭了贼,这个贼还大模大样坐沙发上看电视。
结果这人一开口,尽管声音变了,但那股温和又不失嘲讽的刻薄一下子让澈也意识到他的身份。
脑子坏掉了吗?在家还搞什么《猜猜我是谁》!
濑尾澈也为此叫嚣了很久,要求赤井秀一支付肖像权,他觉得室友的这幅伪装完全是剽窃。
「脾气很好的粉发青年」,这明明是「濑尾澈也」的风格!
想也知道不可能要到钱。
先不提发色其实区别很大,「脾气很好」这点可是和濑尾澈也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赤井秀一——在如今装扮下自称冲矢昴——针对性回答道:“如果你之前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现在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而且他在不在都无所谓,在的话更好。距离离得不远,只要不和他碰上面,反而让其他人很难判断哪个是他们认识的「赤井秀一」。”
“啧。”澈也说,“不一定,我就能一眼认出来啊。”
冲矢昴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说:“所以你什么时候直播?”
提起这个,濑尾澈也又开始觉得不合理。
一路过来也够明目张胆了吧?这家伙可是把试图追上来的人全给解决了啊。
当然,在澈也含辛茹苦的谏言下,赤井秀一还是勉强能算是拟人,没有真的搞出一杀一路。
哦对,MI5的人除外。
赤井秀一破天荒的对可怜MI5小探员另眼相看了点,眼也不眨地提出要交易,甚至主动给出了大量美方在英国境内的人员安排布置。
小探员吓得闭眼,再次睁眼是眼神颇为壮烈,把情报当作临终关怀,并表示自己誓死不屈。
这其实不算交易,因为赤井秀一没有提要求,透完底就带着澈也走了。
MI5不可能对境内游走的他国搜查官无动于衷。
尽管英国在诸多国际来往中强硬不起来,但毕竟不是日本,没有弱势到那个地步。
「给FBI找点事做」,濑尾澈也觉得他是这个意思。
选MI5而不是其他机构……毕竟赤井秀一本质还是英国佬?还是说因为赤井玛丽在MI5,他相信自己母亲闹起来不会比他差到哪里去?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只要稍微带点脑子的人应该就能看出他们要去加拿大了。
压根不用直播啊!
“而且也没什么好播的。”澈也说,“而且……当初开账户就不该选瑞士银行,账户的钱提不出来,感觉像是在给其他人打工。”
冲矢昴:“你应该能黑进去才对。”
澈也撇嘴:“能不能做到和能不能做是两码事,怎么连这个都要我教你啊。”
结果到最后濑尾澈也还是按照冲矢昴说的,意思意思开了直播。
在咖啡店,冲矢昴去前台点单,澈也半趴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打发时间。
这次依旧没使用二次元形象,他把管理员权限全部关掉,又置顶「离职中,勿打款,主播收不到钱也不想便宜了前上司」。
「雏河凪」在拉斯维加斯搞处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在普通观众角度,他其实算无辜,只是像个提前收到消息后隐约感到不对,又想凑热闹的混子。
唯一会受到制裁的事就是他骇进了SLS的监控,不过事后SLS并没有提出申诉,所以连这唯一的「犯罪记录」也没了。
时隔一段时间突然上线,直播间打开前又没有任何预告,所以开始人并不多。
澈也有一句没一句和观众瞎聊。
观众问起拉斯维加斯的后续,澈也说没有后续,后续看看新闻就知道了。
观众又问阿兹纳布尔呢,澈也说没有阿兹纳布尔,现在是散伙人状态。
【骗人的吧。】
【在生气呢,Nagi,就因为阿兹让你等了很久吗?】
【像是在闹脾气。】
濑尾澈也这几天也被赤井秀一的各种极端行为培养出了心平气和的良好品德,没有看到不顺眼的评论就冲上去开战了。
他语重心长道:“你们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是职场social。有没有已经工作了的靠谱成年人出来,给这群小学生解释一下。同事就是见面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下班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
“更别说我现在不是下班,是离职,彻底离职,恢复自由身!”
“而且别叫我Nagi,那是我上班的花名!企业文化就这点不好,好像取个仅限于公司内部的名字,就真的能培养出什么归属感一样。”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主要观点依旧在冷嘲热讽前公司的不人道,中途试图和阿兹创业也以散伙人告终。
最后结论:上班就是狗屎。
在接连不断的输出下,评论很容易就被他带着转移了话题。
【成年人不上班还能上什么,上吊吗?】
【重点不是上班不上班,是工资啊!工资!】
【突然理解了,要是薪酬和付出不匹配的话,是会想要离职啦。】
【干嘛要说这么现实的话题呜呜呜呜,大四学生正在参加就职活动啦,不是March大学太艰难了。】
【不过主播真的一分钱都没拿到吗?】
【居然还能登陆这个账号,小心被公司起诉啊主播!】
“没关系,不是什么好公司,要想把他们的案底用纸张记录下来,怎么也得砍伐半个森林的程度。”
澈也俨然一副和丑陋黑心公司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而且账号在我手上,哼哼哼。”
正聊着,后颈突然一冰,激得澈也打了个哆嗦,险些摔掉手机直接跳起来。
抬头,罪魁祸首拿着冰美式,笑眯眯的,看着瘆人:“你的。”
“我要的是热拿铁。”澈也不高兴皱着眉。
冲矢昴听了,点头,拿走了冰美式,一副爱喝不喝的丑陋态度。
濑尾澈也冲他耸耸鼻尖,手伸出去夺走咖啡。他嫌冷,两根手指捏着杯子,勉为其难咬上吸管。
“总之,我现在在加拿大度假,预计还会去其他地方转转,不上班真好——你去哪里?”
最后那句话是对冲矢昴说的,十分警惕。
冲矢昴:“不上厕所。”
濑尾澈也:“……有时候我和你说话,真的感觉像是在对着一个人工智障,你懂我的心情吗?”
冲矢昴还是笑眯眯的:“你继续和他们聊。”
看着冲矢昴只是去柜台,似乎是要纸巾还是什么,澈也也就收回了视线。
【完全电波系的对话呢。】
【「不上厕所」是什么回答,说起来,这是谁呀?】
【新同事?不是说不上班吗?】
“不是同事。”澈也说,“不如说……摊上这么个同事我才是彻底完蛋吧,这家伙可「厉害」了,时常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Gaslighting……唔,我在和他一起旅游。”
说着,澈也又觉得后颈一烫。
这次他是真的直接蹿起了起来,手机屏幕哐当砸在桌上。
冲矢昴拿着热拿铁:“你的。”
濑尾澈也:“……”
瞧他说什么来着,Gaslighting,这绝对是Gaslighting!
之前就觉得了。
赤井秀一把他留在公园,看着他生气了又开始走人文关怀道路,不管说多少次收敛着点都不听,扣下扳机前才松手,摆出一副「我这是为了你才让步」的态度。
干什么!驯狗吗!
濑尾澈也这一蹦哒连带着推开了桌子,闹出的动静让店里不少人投来了视线。
冲矢昴放下拿铁,把人按在座位上,又给他拿起手机:“开个玩笑,生气了?”
不太想引人注意,澈也忍气吞声拿回手机,没等他调整屏幕角度,冲矢昴挤到他左边旁边坐着,半个身体露在直播间。
好在没有露脸,不然这个身份也就到此为止了。
男人不觉得危险,还伸手去拿澈也放在右边的冰美式,手托着下巴,咬着吸管说:“看我干什么?”
赤井秀一长得人模狗样,个子又高,做事靠谱,抽烟这种陋习放他身上也会奇妙地被转化为某种魅力,按理说是很受人喜欢的类型。
但他平时看着凶,就算冲着那张脸打算不要命赌一把的,靠近也会被冷峻的态度给吓回来。
但这人换了张皮囊,变成冲矢昴之后,简直像换了个人。
“你给我感觉……”澈也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那种遇到五个小姑娘,有四个都会觉得你对她们有意思的类型。”
冲矢昴回应的角度很刁钻:“为什么只有小姑娘?”
濑尾澈也:“你是同性恋?”
冲矢昴不为所动:“你歧视同性恋?”
濑尾澈也:“……”
“你有什么毛病啊!”他忍不住了,凑过去骂,“正常一点,兄弟,别这么变态,看得我害怕。”
“加拿大是对同性恋最友好的国家之一,别在这里骂同性恋变态。”
冲矢昴把他推回去,顺便把刚才从「店员」手里拿到的两本护照放在桌上。
一本是冲矢昴的,一本是濑尾澈也的,日籍,签证是旅游签,足以让他们在加拿大以正常的身份行动了。
不过……
“为什么我是你弟弟。”澈也有点不甘心,声音含在嗓子里小声嘀咕,“我不能是长辈吗?就算看着不像你父亲,小叔叔总可以吧?”
“嚯。”冲矢昴笑得颇有兄长气概,“我看你平时喊哥哥喊得挺顺口的。”
“……别变态了,算我求你。”
他俩说话压着声音,但手机离得很近,除了澈也的低估外,其余对话断断续续被收音。
等澈也决定不和变异的家伙一般见识,转头就看到快爆炸的留言板。
【我听到了什么?】
【《不是同事》。】
【《确实不是同事》。】
【怪不得去加拿大,是要去蒙特利尔定居吗?】
【想打SC了,又不想给前公司送钱,要不主播你直接把银行帐号放上来吧。也没别的意思,祝福。】
……
“他……是我亲哥!”澈也赶紧说,“名字在同一户籍下的兄弟,亲兄弟,明白吗!”
就是否是亲兄弟这一话题,濑尾澈也开始和这群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不过这样一来目的是达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冲矢昴故意的,濑尾澈也在加拿大这件事被以调侃的形式反复提及。
正在酣战,冲矢昴戳戳澈也的胳膊。
迎着不耐烦的目光,他说:“这次我去上厕所。”
“你是上厕所都要给我打报告的人设吗?”澈也额头青筋直跳。
“不是你说上厕所要带着你一起?”
濑尾澈也真的要跪下了,他不敢看评论是什么样子,甚至开始想念从不接他屁话,玩笑开过头还会直接拳头制裁的赤井秀一了。
这毫无道理。
濑尾澈也握着手机,额头抵在桌上,心里呐喊——
这毫无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从澈也身上学到精髓的猫哥,这何尝不是一种活该
*Gaslighting,煤气灯效应,可以理解为PUA
=w=
第95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5/「夜行行夜」
毫无道理的事还在持续发生。
两人沿着加拿大和美国的边境线,由东一路向西。
濑尾澈也要么当副驾驶的吉祥物,要么被冲矢昴塞去空运,茫然登机后在天上飞好大一圈,打着哈欠从机场出来时,男人一般都会等在接站口。
澈也问他干嘛去了,他问澈也晚上想吃点什么。
持续了好几次,濑尾澈也终于不配合了。
之所以是「终于」……因为冲矢昴就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你会更早来质问我。”在餐厅,冲矢昴带着莫名的笑,说。
他穿了件中袖高领衬衣,使用刀叉切割牛排时,露出小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双相当有力的手。
别说切牛排了,切个人也不在话下。
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澈也眼角就开始微微抽搐,但男人显然不在意,维持着脸上的笑影。
澈也:“我真的以为你赶时间。”
冲矢昴:“倒是没错。”
“一点也看不出来。”澈也说,“我都在加拿大绕了好几圈了。”
“旅游是应该绕好几圈。”
“正常情况两天就能到华盛顿,你不会还让我接着绕吧?”
“这算抗议吗?”
“非得让我把这盘通心粉扣在你脸上,你才能看出来我在抗议?”
冲矢昴摇头:“怎么会,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澈也琢磨不出他想干什么,烦得要命,叉子一扔,推开椅子转头去了洗手间。
他不上厕所,只是借着洗手冷静一下,以免产生真的通心粉扣头的惨剧。
刚打开水龙头,濑尾澈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因为莫名其妙的航班,飞行时间加上转机把他搞得没什么精神,更令他萎靡不振的就是冲矢昴此人了。
就该糊他一脸通心粉。
澈也不免开始唾弃起自己的善良。
太得寸进尺了,因为是自己主动找来的,也确实有求于人,结果让他蹬鼻子上脸,反倒是自己还犹豫想保持体面,哪有这样的事?!
关上水龙头,澈也抽出纸巾擦手,琢磨着不能这样了,要是等会儿冲矢昴还在哪儿胡诌些乱七八糟的,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洗手间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你——”
话还没说完,冲矢昴直接把澈也推去了隔间,哐当关上门,锁上。
他把澈也托上马桶盖坐着,捂着他的嘴,另只手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不要出声。
濑尾澈也就差一点就直接咬上他虎口,外面却再度传来推门声,明显带着急切,接着就是从外到里的隔间门被一扇扇推开的声音。
有人追上来了。
濑尾澈也更烦躁了,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冲矢昴自找的。
离开美国国境后要隐瞒踪迹实属简单,可这家伙偏偏要定航班让澈也乱晃,如果解释是合理的安排还说得过去……他就只会拿令人心梗的话搪塞!
洗手间没有其他人,门被接二连三推开。电光火石间,濑尾澈也也没想太多,手探进冲矢昴后腰,摸到勃朗宁后直接抽了出来,手臂伸直对准门口。
这个姿势非常微妙,看着像是澈也坐在马桶上环抱着面前的人。
冲矢昴松开手后握住他持枪的手背,却没有夺回勃朗宁,而是帮他扣下了保险栓。
同时,男人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只有三发子弹,对面是FBI普通探员,能不能射中?”
不该是这样。
听到对方身份后,濑尾澈也陡然想起,他不该动手,冲矢昴也不该当帮凶。
可冲矢昴覆在他手臂上的掌心没有要撤开的意思,更像是在帮忙托着,强制性帮忙托着,哪怕现在澈也直接松掉所有力道,对方也能顺着他的手扣下扳机。
澈也眉头皱得很死,如果情绪能具现化,他现在铁定被脏话包围了,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是冲矢昴的举措让他没有其他办法。
转机发生得也很突然。
濑尾澈也能肯定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从门下的阴影就能看出一二。
可他只是站了会儿,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澈也等了五分钟左右,也没听到其他动静。
期间还有普通客人打着电话来洗手间,在隔间外洗手的声音结束后,濑尾澈也可以肯定那个FBI已经撤退了。
“看来没有你发挥的机会。”冲矢昴声音有些遗憾,“虽然是我提前找人调开他的,但动作比我想的要快。”
濑尾澈也默不作声,突然浑身用力,把冲矢昴推开,顶在隔间门上,枪口对准男人脖子。
没有通心粉,勃朗宁也可以,大战嘛,不能挑三拣四。
哐当一声响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迟疑敲敲门:“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澈也喊:“谢谢您的好意,我在帮他了!”
门外的人一愣,有点尴尬,匆促离开了卫生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冲矢昴还是那副笑容:“三发子弹,能不能射中?”
这句状似玩笑话的发言一下引爆了濑尾澈也堆积的情绪。
“你猜我能不能?”澈也狠狠说,“我搞不懂你在做什么,如果你觉得这是小说的世界就可以乱来……”
“其实我不觉得这是小说。”冲矢昴打断,“你在小说的世界里从来没守过规矩。”
濑尾澈也脑子有点乱,枪往上顶:“我在发言,你闭嘴。”
冲矢昴不打算闭嘴。
“「为什么要兜着圈子说烂话,让人再抓狂也不透露自己的打算?」”
“「为什么为了目的毫不在意他人的生死?」”
他说,“你想问这个,又问不出口。因为你觉得很耳熟,对不对?”
濑尾澈也手一顿,眼神向下撇开,又很快移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不能这么干。”澈也干涩说,“只是换个身份换个地方,你这么胡来……习惯了的话,回去之后会很灾难。”
“你觉得我不像「赤井秀一」?”
“你在跟我说什么废话,再换十张脸我也能骂对人。”
冲矢昴一向眯着的眼睁开少许,带着锐利锋芒的绿色眼睛在隔间昏暗的的环境下看不真切,但确实令濑尾澈也产生了被视线笼罩的压迫感。
“我这么做了,你依旧觉得我是赤井秀一,那凭什么会觉得我会认为你不像是濑尾澈也?”
澈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次彻底侧过脸,移开了视线。
从冲矢昴的视角看去,青年面庞的每条弧线都很清晰,平日嚣张惯了的嘴脸一旦安静下来就会显得弱势。
濑尾澈也是会故意示弱,利用人的愧疚开始反击的糟糕类型——至少以前他是这样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自己再度见到他第一眼开始这样。
让他等几个小时他就等,让他直播他就直播,让他坐飞机乱晃,他抱怨着也就去了。
不管做什么都会让步,又很好哄,遇上事的第一反应是对自己施下限制,事情结束后又开始反省。
这些品质放在濑尾澈也身上才令人如鲠在喉。
正如澈也自己所言,只是换个身份换个地方,习惯了这样,回去之后才会灾难。
一路上被对方的异常惹得满肚子火的不止濑尾澈也一个。
“我反而很疑惑,你是不是太没自知之明了。濑尾澈也本来就是个混账东西,放在以前,你早就在一开始就不自量力拔枪打算动手了,能忍到现在才是怪事。”
濑尾澈也明白冲矢昴在做什么了,这家伙完全是按照自己往日的作风在办事,自己越收敛,他就越放肆。
他在展现一个真正的极端状态下的「濑尾澈也」,以此让澈也意识到……
哪怕像个疯子,他还是赤井秀一。
哪怕像个疯子,自己还是濑尾澈也。
没办法反驳,仅对于赤井秀一的观感,不管他顶着什么身份,澈也会觉得对方脑子坏掉了,心灵肮脏了,暴露不为人知的丑陋了——但澈也不会觉得这不是他。
这种帮人整理思路的作风反倒很「赤井秀一」。
濑尾澈也很久没吭声,似乎也找不到话说。
他卸了力,手垂下去,脑袋撞在冲矢昴前胸,其实近距离的话还是能闻到点烟味,很淡,透过鼻腔浸透五脏六腑,从而凸显出存在感。
半晌后,澈也小声说:“让赤井秀一跟我说话,冲矢昴是谁,我不熟。”
男人笑了声,声音换回了熟悉的低沉嗓音,他顺手拿回了勃朗宁,解开保险,又拎着濑尾澈也后领往后拽了拽,敛起下巴和人对视。
“我以为你还挺喜欢有个哥哥。”
澈也:“我堂堂孤儿,有哥哥也该死了——你再学我说话,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厕所战神。”
“明天去华盛顿。”
“呵,果然还是不耐烦了,我平时对你帮助那么大,换你帮我就这样?十大糟糕室友你断层第一。”
赤井秀一拍拍他狗头:“你找上我的时候,我在白宫。”
濑尾澈也:“……”
白宫加安保工作,非常要命。
濑尾澈也拍开他手:“我不负责!别想道德绑架我!去去去,今晚连夜去,我都快被你烦死了!”
说完,他扒拉开赤井秀一,拉开门逃似地跑了。
***
尽管看着像是弄明白了些事情,和以前没多大区别,赤井秀一依旧能发现濑尾澈也的混乱。
他的确需要花时间来整理被自己忽视的东西,赤井秀一也不催,该做什么做什么。
不管是可以透露行踪,还是直播,当然不是为了单纯让濑尾澈也气急败坏。
赤井秀一了解「赤井秀一」。
相信自己能做到,却因为各种客观因素无法即时展开行动,长期以来会造成什么影响,他再清楚不过。
虽然被评价为冷静到不像活人,赤井秀一也是有情绪的。
放在自己身上的话,这种不露声色的情绪会被作为室友的濑尾澈也当作笑料。
这家伙还会像模像样的开始分析,出些不着边际的馊主意,最后把他搞得只剩下「他好像又欠教训」的念头。
显然,华盛顿的那位没有室友。
来到华盛顿后,赤井秀一直接带着濑尾澈也住进了临时公寓。
澈也问起这地方有什么学问,他回答:拿走手表的人就住在隔壁。
听到回答后,原本因为长途劳顿在沙发上打滚的濑尾澈也表演了一个精彩绝伦的仰卧起坐,眼睛瞪圆,做贼似地压低声音:“我们这么大胆吗?”
这也是被纠正回来的地方,对于不算排斥的安排,濑尾澈也不会再区分「你」和「我」。
赤井秀一:“不算大胆,只要你别去阳台主动和隔壁打招呼。”
澈也:“实不相瞒,我至今没见过咱们邻居长什么模样。之前好像是上门送慰问品来着,我说家长不在,让他们回去了。”
赤井秀一:“要是有人敲门,你继续这么说。”
澈也撇嘴:“这还用你教?呵。”
算了算时间,赤井秀一直接去了隔壁。
普通锁和密码锁对他来说没区别,家里如预料般没人。
安装完微型监控和窃听,他又顺便捎走了网球包里的武器。
这已经算明显了吧。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想着,如果是自己的话,这已经和直接留言没区别了。
回到隔壁,濑尾澈也已经开始嚷嚷晚饭,没法点外卖,这人又是个名副其实的家居废物,就算有正事没做完他也只顾着催人去厨房搞点吃的。
非常「正常」的一天就这么结束。
晚上,濑尾澈也率先洗漱完毕,占据了唯一的卧室,并小心眼锁上了门。
看着沙发上被扔出来的薄毯,赤井秀一失笑半晌,去到书房开始装起与隔壁终端相连的监听设备。
晚上两点过,只是去倒杯水的功夫,等赤井秀一再次回到书房,原本只是开了一道小缝透气的窗户大开。
夜风将不功不过的简朴窗帘吹起,桌上的台灯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光线散开,在白墙上投出两道如出一辙的阴影。
赤井秀一依旧拿着玻璃杯,和靠在桌边的男人对视。
很奇妙的,不需要对话就能明白对方的好多意思。
比如点在设备上的手不算诘问,是在表示「你凭什么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有用」。
比如眼睫和眼下折痕重叠的痕迹带着轻微嘲弄,不用区分含义,情绪会引发结论。
又比如对方在默不做声判断自己身份,毕竟他们现在正在照镜子一样面对面,隔着各种客观因素的龃龉都被袒露开来。
赤井秀一看完了濑尾澈也的所有直播回放,他必须承认这个人在搞事上天赋异禀,同时也必须承认,如果是「赤井秀一」,不可能不在意。
也不可能不介意。
因为自己也一样呢。
这股算是对峙的僵持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所有想法都转瞬即逝,最重要的打算浮现在脑海。
其实很简单,赤井秀一有无数合理说辞拿回那块表——只要是FBI承认的「赤井秀一」。
然而就在动手前,书房的门开了。
濑尾澈也只套了件宽松T恤,一边袖子挽着,一边肩膀半露,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阖,灯光下的脸庞面无表情。
他先是微微抬起头,视线没多少焦距,在屋内两个人间来回游走几轮,歪了歪脑袋,迈开腿后直接往端着水杯的男人走去。
走到面前也没停,要不是赤井秀一胳膊外伸挪开水杯,濑尾澈也能直接撞上杯子。
时隔很久,他又因为压力开始梦游了。
只需要稍微俯身,摊开双手,对方很熟练地附上来,双手环着他脖子,下巴搁在宽厚的肩膀上,呼吸算平稳。
赤井秀一单手把人托起。
“下次再说。”他淡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或者让他先睡好,你随意。”
说完,赤井秀一直接抱着人,转身离开了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96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6/「阳台」
濑尾澈也做了个很曲折的梦。
他梦到自己化身华盛顿电锯杀人狂,虽然寄人篱下,但是异常嚣张。
和他一起寄人篱下的室友也是个怪人,平时话不多,说起来能喋喋不休个没完。
梦的逻辑向来由心,澈也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回过神,自己面前躺着一具还热乎的尸体。
他开始犯难。
尽管自诩电锯杀人狂,可他没有电锯,拿着把小刀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尸体。
明明在捅人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等人死了,他又开始担惊受怕。
我会被发现吗?
我会被抓住吗?
我会因此偿命吗?
尸体处理得很粗糙,趁着深夜,澈也在寄宿的院子里挖了个坑。光是这样他就累得满头大汗,差点没从坑里爬得出来。
等呼哧呼哧做完准备工作,把尸体拖进去,埋好,又欲盖弥彰地在土壤上撒了些种子,澈也听到身后冷不丁传来的嗤笑。
很轻一声,在夜晚却异常清晰。
回头,怪人室友正双手环胸靠在院子门边,懒散看着他。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举报的意思,澈也握紧了手里的铁锹,琢磨要不要拼一把,把这家伙也当作肥料埋进土里。
但室友什么也没说,目光在他沾着泥土的脸上停了会儿,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警察是一周之后找上门的。
濑尾澈也冒着冷汗,看他们在院子里四处寻找,牵着的警犬四嗅,像是在嘲笑凶手的愚蠢。
还没发芽的那片土壤被掘开,尸体露了出来。
警察皱起眉,澈也心道完蛋,可又见他们只是在土里刨了刨,又重新埋上了。
濑尾澈也悄悄看去,被掘至蓬松的泥土下,带着动物毛发的尸体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室友的那声嗤笑——那个怪人室友帮他提前掩饰了吗?
没想明白,警察又拿着证物袋找上来,透明袋子里装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表。
“您见过这块表吗?”警察问。
见过,那天晚上,室友环胸的手腕上就戴着这块表。
鬼使神差地,澈也说:“我也有一块一样的手表,但在几周前被抢走了。”
警察立刻开始追问起来。
「抢走手表的是学校边上的小混混,长相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很害怕。」
「这块手表怎么了吗?犯人留在凶杀案现场的证物?天呐,那真是太糟了。」
「是,我听说了有人失踪这件事,不过……他已经遇害吗?」
从警察那里得知死者是其他人后,澈也几乎能肯定凶手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找到室友,想深入交流一下心得体会,却听见对方开口就是用一句:“表很贵,你冒领了打算怎么赔?”
这句话居然还有伴奏,很嚣张的金属乐,直接在耳边炸开,魔音绕耳好久都不见停
濑尾澈也气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炸裂的金属乐从半掩的窗外传来,室内只有浅白的淡光,澈也睁眼就看见了梦里怪人室友的那张脸。
他花了几分钟反应。
赤井秀一特有的眼下折痕被眼睫挡住,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呼吸很稳,又很轻,鼻息喷洒在额头本该没什么感觉,是重制的身体在忠实放大外界的影响。
更明显的则是皮肤贴合地方传来的热度。
男人的身体素质比濑尾澈也好太多了,贴近时,手脚都像是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
「所以他是怎么开锁的?」
濑尾澈也回过神就开始思考这个未解之谜。
「他居然没把我扔去沙发?」
两个难题都得不出结论,濑尾澈也慢吞吞爬起来,动作进行到一半就被拽了回去。
这次赤井秀一直接用胳膊按死了他的肩膀,往回一带,濑尾澈从头到脚动弹不得。
“你还跟我梦游上了?”澈也拍着他小臂,斥道,“松手,我去卫生间!”
废了半天劲钻出来,澈也赤脚踩在地上,看着依旧在熟睡的赤井秀一冷笑。
呵,室友就是粘人。
除了离奇的梦外没有任何不适,濑尾澈也自然也不会觉得是自己主动开门把人找来的。
缜密思考一番,说不定是室友不愿意屈居沙发,又清楚要是把他扔去客厅,那今晚谁也别想睡了,于是找回了些为人的素质。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因为澈也现在没把人直接拽起来,也是考虑到吵醒他之后自己多半会挨揍。
厘清了这个难题后,濑尾澈也也就大发慈悲,决定不再这件事上纠结。
他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衣领,随便套了双拖鞋走出了卧室。
来到客厅,闹哄哄的金属乐更清晰了,是从阳台外传来的。
赤井秀一让他别去阳台和邻居打招呼,但这个时间他应该不在,否者这群扰民的家伙早该被制裁了才对。
简单的判断后,濑尾澈也怀着满腹牢骚走去了阳台。
华盛顿的空气比加拿大差远了,不算清新。
闻到空气中的烟味后,澈也想也没想立刻掉头。
可已经晚了,邻居的声音从隔壁阳台精准传递至澈也耳边。
“好久不见?”
澈也以迈开半步的姿势停在原地,僵尸似得咔嚓嚓转过脑袋。
身高接近一米九,半挽袖口露出紧实手臂线条的男人正俯倚在隔壁外栏。
他两根手指捻灭了烟,澈也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酷似那抹灰红,已如风中残烛。
濑尾澈也:“好巧啊哈哈哈……”
赤井秀一:“是挺巧。”
濑尾澈也:“赤井老师身体就是好,晚上不睡觉也这么精神!”
赤井秀一:“快早上五点了。”
澈也:“……”
还是这么不会聊天呢。
见他没有一碰面就采取强制举措,澈也思来想去,开始转移矛盾。
“哪户人这么闹腾,快早上五点了都还在扰民!”
赤井秀一让开了些,让澈也看到他另边的邻居——一个醉醺醺的小伙子正满脸痛苦扒拉着阳台,随着音乐扭动四肢。
丑陋又时尚。
赤井老师居然能忍?奇了怪了。
又一想,自己和他吵完架之后就找来人跑了,边跑边搞事,尽管没有FBI因此丧命,但收到的挫磨是实打实的……甚至有一大部分被甩在了这位先生头上。
赤井秀一没直接翻过来掐死他,也算是脾气好了吧?
澈也微微吐出气,活动被风吹得有点紧绷的手脚,试图缓解这股浸没在重金属乐中尴尬。
正当他酝酿出「大不了我扭头就跑,把室友摇起来紧急避难」时,突然听到隔壁的赤井秀一说——
“不是想玩弄大学生?”
濑尾澈也:“……”
“就是他。”
濑尾澈也:“…………”
大学生也很配合地喊了一嗓子:“晚上、不对,早上好——!”
赤井秀一:“早上好。”
澈也莫名其妙呆立半晌,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视线在远和近来回游弋,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问了句:“赤井老师,您精神状态还好吧?”
赤井老师沉默看着他。
“我刚来华盛顿,还没来得及惹事,只是睡觉睡到一半被吵醒了,也挺有素质,没骂人。”
澈也说着发现赤井秀一表情微妙不对,紧急反思这句话哪里惹到他了,检查半天也没找到能成为雷点的词语。
他舔了舔嘴唇:“要不我就先告辞,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谈也不迟……”
“如果我被停职,你们打算让我也上通缉名单?”赤井秀一说。
“通缉名单?”
濑尾澈也反应了会儿,继而想起室友的作风。
赤井老师被停职等同于身份暂时作废,室友想混进FBI难度陡增,搞不好真的会硬来。
他倒是没什么,拿了东西离开就行了,留下的烂摊子只会被强制扣在赤井老师头上。
可不是通缉名单嘛。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澈也开始推卸责任,“我一直是劝阻的那个,他不听我的有什么办法……不过你为什么会被停职?你以前那么乱来都没被追责啊。”
赤井秀一没回答,说:“你是想和我谈,还是和他硬来?”
“之前是你一直在拒绝交涉诶,我想找你谈很多次,你根本不理我。”
不提还好,一旦开了个头,濑尾澈也的抱怨就开始没完没了。
“我知道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我情绪不太对劲,我也提前给你说过,你自己没当回事,觉得麻烦了开始怪我,真要算起来难道不是我们一人一半的责任?”
“组织定位也是,你要提前取出来的话应该和我说一声,哪怕准备点麻醉剂或者止痛药呢?你没有,还搞出好吓人的架势。”
“把我塞进那个机器的是你,觉得我不该在组织里当系统的是你,找到我之后……「没有其他东西你就确认不了自己是不是『人』」,说这句话的人也是你——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濑尾澈也也靠在阳台围栏上,下巴搭在胳膊上。
本来该说清楚的,但是吵架之后赤井秀一选择了冷处理。
澈也知道他拖着FBI,也知道他被夹在中间寻找着方法。可知道是一回事,行为带来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有「雏河凪」会完全按照逻辑来判定事件,「濑尾澈也」不会。
他很情绪化,也不打算改,不然也不会被好多人评价为麻烦的家伙了。
澈也看着逐渐泛白的天际,敛下眼,说:“我搞不懂你把我当成什么。”
隔壁阳台的男人很久没说话。
澈也不爽:“沉着脸干什么,搞得像你是受害者一样,我还不能说了?哪里说得不对你讲!”
半晌后,赤井秀一缓缓开口:“我们确实需要谈谈。”
澈也狐疑:“你不会又把我东西全搜走,直接铐进FBI吧?”
“不会。”
“真的假的。”
纵使满腹疑虑,濑尾澈也依旧愿意对男人有最基础的信任,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原本「雏河凪」这个名字属于谁的人,也只有他见证了那个小孩的消失。
又或许是澈也不太愿意把「赤井秀一」这个名字和糟糕的事情联系太紧密……
濑尾澈也叹了口气:“行。”
听他答应,赤井秀一也离开了围栏,正打算回房间去开门,只见濑尾澈也压根没打算走「大路」。
正门上了锁,开门的动静要是把室友吵醒,那不得两拳教他做人?
两个阳台离得近,中间下方一米半左右的外墙还有放着花盆的横栏,濑尾澈也偷鸡摸狗的事做得勤,自认为不在话下。
他直接撑着围栏,在赤井秀一瞳孔微扩的注视下翻身一跃——
诶?
没跃过去,也没摔下去。
他被从后拎住了T恤后领。
濑尾澈也的第一反应是抓着衣摆往下扯,转头就骂:“你是瞎子吗?就不能抓点能抓的?我没穿裤子!!!”
室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睡觉时穿着的衬衣偏皱,扣子随便扣了两颗,一副「我没睡醒很不好惹」的低气压。
“你裤子不是我脱的,怪我?”
“吵架不吵重点的都是垃圾!”澈也踢他小腿,反倒把自己大拇指踢得痛到蜷缩。
这笔帐也干脆记到了狗室友头上。
“你完蛋了,秀一二三,你这次绝对完蛋了。”
室友看他满脸扭曲还不忘放狠话,大发慈悲放他落地,澈也刚回归地球就踩了他两脚,骂骂咧咧个没完。
“你要去隔壁和邻居打招呼?”室友把他被澈松后在肩膀半掉不掉的领子往上提了提,“礼貌点,穿上裤子,走正门。”
“我是不是还得带点伴手礼?”
濑尾澈也回刺了句,拿自认为很有威力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回房间穿裤子了。
阳台外,只有醉醺醺的大学生还没搞清状况,狂揉自己眼睛:“两个搜查官先生?我也没喝醉啊……诶,这下没错了,只有一个嘛。”
他对隔壁的隔壁喊:“晚上好——!搜查官先生,您什么时候搬到边上去了?”
听着卧室里迁怒一样故意发出的摔摔绊绊的动静,不认识这个大学生的赤井秀一随口回了句:“早上好。”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也能算是提前发,发完继续写,再不还加更就不礼貌了
=w=
第97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7/「储物柜」
濑尾澈也就算是个混蛋,也是个找回道德的混蛋。
出门前,他把室友踹回了房间,说什么也不让人跟着一起去。
“是去好好谈话的,又不是打架斗殴,二对一也太没诚意了。
“你尽管瞧好了,我的话术可是相当不得了,哪怕是琴酒来了也得被我绕进去。
“要是情况不对你再来大展身手,嘛,其实我觉得不会发生那种情况,赤井老师不发神经的时候比你好说话多了。”
澈也见室友一副压根没在听的走神模样,皱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还在梦游?”
这次赤井秀一搭理他了,眼角下压:“我梦游还是你梦游?”
“……我很久没梦游过了,眼看着已经痊愈,你别造谣……也别冷笑!”
说着,澈也眼前多了把勃朗宁——这都快成为他的专用武器了,摸枪的次数比摸笔还多。
“这是建议我双管齐下的意思?”澈也意外地接过勃朗宁。
“这是觉得你真的情况不对喊救命也喊不出来,开枪求救的意思。”
“……”澈也脸色不太好看,怒道,“你看不起谁呢,近距离下我也算是个神枪手好吧!”
室友不置可否。
濑尾澈也揣着枪,摸去了隔壁门口。
他清清嗓子,手指刚磕上门,门就被推开一道缝。
澈也下意识放轻动作,推门进去,好好的拜访被他搞得像是入室行窃。
天色已亮,阳台大敞带进暖白的光,赤井秀一斜倚沙发上,膝盖放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支着头。
桌上搁着杯咖啡。
见门开后,男人也只是瞥来一眼,接着继续在键盘上敲敲点点。
尽管给室友撂下话,赤井老师不发神经的时候是位好老师……谁拿得准他到底发不发神经。
半夜不睡觉在阳台听隔壁的重金属乐,这就不是正常人干的出来的事。
“打扰了。”澈也把门虚关,踩着拖鞋走进房间,目光到处转转,最后给自己选了个好位置。
离门和阳台一样近,不管往哪儿跑都行。
离卧室也近,三步猛冲将一个反锁,简直完美的求生之路。
正在思索要以怎样的切入点开启谈话比较合适,赤井秀一随手扔来了什么,澈也没接稳,还险些被砸到头。
有些重量的东西落在地毯上,当澈也看清的时候,声音快从嗓子眼里表演撑杆跳。
“你你你你你——”他卡壳半天,从地上捡起「六千万」,惊悚说,“你怎么用扔的?”
赤井秀一:“需要我购置包装给你包好,再打上礼结,是这样吗?”
濑尾澈也:“不是……”
不是,之前一副至少得厮杀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说什么都不还手表,现在怎么说给就给了?
“濑尾澈也。”赤井秀一突然出声,“我记得你说过,你室友早就死了?”
“……”澈也抿抿嘴唇,“赤井老师,你相信奇迹吗?”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赤井秀一抬头凝视他片刻,点了头:“可以相信。”
澈也:“……”
“所以,你把室友从坟墓里挖出来了?”
“一定要聊他吗?那家伙也没什么好聊的。”
“你的室友以我的名义把FBI各地分局搞得一团糟,现在MI5的人还在联络我询问情况。你提过赤井玛丽,我的母亲,她现在正在问我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井秀一将笔记本电脑页面侧过面,直白展示界面上的对话,“抬起头,濑尾澈也。”
澈也头快掉到胸前了,还在持续往下埋。从赤井秀一的角度只能看到向前垂的碎发,以及一小片紧绷的白皙脸颊。
赤井秀一还从来没见过濑尾澈也心虚到这份上的模样。
澈也自己也没料到。
其实他大可以甩下一句「那小子自己负全责」,毕竟这本身就不是他的主意。恰好相反,他才是多次试图阻拦的那个。
濑尾澈也对FBI是真的没什么好感,哪怕室友真的去胡佛大楼胡来一通,澈也的指责也是倾向于「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的客观层面。
但是涉及赤井玛丽……
说实话,澈也对这个传说中对亲儿子重拳出击的女士有着天然的尊重。
他没抬头,小声说:“你对詹姆斯是怎么解释的,同样解释给玛丽女士听好了,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濑尾澈也把早死的室友从坟墓挖了出来。好巧,我和他的室友无论是长相还是其他层面都出奇的像,说是一致也没什么问题」,这个解释你听了后有什么感想?”
“你不会真的这么给詹姆斯解释的吧?”澈也艰难抬头,眼神对上后错开,嘀咕, “其实你们也没那么像……”
“那你为什么会看错?”
“什么?”
“一开始在三号基地,你为什么会看错。”
——还是问出来了。
赤井秀一以为自己不会问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整理好能存入档案的说辞,牵扯到MI5的话当然不会是赤井家的家事那么简单。
赤井玛丽一向不过问两个儿子的生活,或许对于女儿会多点耐心,她要的是官方交代。
但在这一刻,跨越了几年的迟疑因为对方的出现被完完整整从深处挖掘出来,无比清晰地展示在自己面前。
初次见面时极具针对性的了解,事件即将爆发时没缘由的信赖,意外中恍惚不明的目光,就连失望也夹杂着其他难以分辨的含义。
为什么。
赤井秀一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澈也却说:“其实我没有看错过。”
他顿了顿,说,“那个时候我和你并不算熟悉,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把你当好人总没错吧?”
赤井秀一颔首:“最后那次呢?”
“最后那次……”澈也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被塞进「铁罐」后意识不清醒的时候。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挤出一句,“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所以也没有看错。”
意识被分割后出现在两个世界,那时候赤井秀一还是长发,也是在事后,澈也才回忆起他听到的安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低声说着。
室友则是从海岸线狂奔而来的,什么也没多问,帮忙收拾烂摊子就继续工作去了。
他确实看见了两个世界的「赤井秀一」。
信任不是因为看错了人,濑尾澈也只是愿意对「赤井秀一」投以相同的信任。
他也没有要求对方为他做过什么,请求协助的事都是建立在公众秩序的基础上。
也是由其他事件他才认识到,即使同为「赤井秀一」,他们的做法也是存在区别的。
区别在于,当目标一致的时候,他是否愿意配合濑尾澈也堪称胡来的计划。
区别还在于,当目标冲突的时候,「赤井秀一」会怎么选。
濑尾澈也需要分清,并时刻提醒自己的是这个,而不是「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室友」——他又不瞎。
这么顺下来,濑尾澈也突然惊觉自己完全没错。
有问题的是赤井秀一才对吧?擅自觉得他看错……怪不得会把室友干的好事算他头上,觉得他在助纣为虐是吧。
他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
“所以这明明是你的毛病。”澈也说,“每次都拒绝沟通,难道我和你是心灵互通的关系吗?我怎么知道你在介意什么,少摆出受害者的嘴脸,我不吃这一套!”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华盛顿的早晨已经开始喧嚣,门外有陆续经过的脚步声。
解释到后来开始单方面指责,这也是濑尾澈也的习惯。
他好似天生不会真的反省什么,总有无数理由把自己摘出不利的境界,不管他是否需要为如今的局面负责。
怎么会有如此无赖的家伙?
在听了他的解释和指责后居然想笑,赤井秀一不免在心里问自己,你是这么好糊弄的人吗?
可没有其他办法,濑尾澈也只做自己想做的,只想自己愿意想的,现实对他并不算温柔,可他总能找到愿意帮他兜底的人。
「而你不是那个人。」
这才是关键。
“所以我要怎么跟詹姆斯解释你的室友?”赤井秀一久久凝视青年耍性子的嚣张脸庞,突兀地问。
“解释什么……?”
“他是谁。”
“室友他是、他是……”澈也快速寻找措辞,在脑中毙掉了无数选项,半天也没找到能说明身份的描述,最后憋了句,“他是能成为我母亲的男人!”
“濑尾澈也。”
“喊我名字也没用。”澈也语重心长,“你没必要问这些,赤井老师。我马上把他按回坟墓里,绝对再也不会出现,这样还不行么——你干什么?”
他瞬间紧绷,手下意识摸向室友给他的勃朗宁,往沙发里退了退。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扔在一边,赤井秀一起身很快,大有种来势汹汹的架势。
他们间隔着其实不算近,所以才给了澈也自己能在阳台和大门二选一的错觉——其实压根来不及,他早该对赤井秀一的身手有认知的,长腿迈开不让人反应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澈也被拉了起来,他还记得拿上失而复得的手表,而接下来的事则令他摸不着头脑。
赤井秀一拉开了储物柜的门,钻进去的同时也把他给扯了进去。
“怎……”
赤井秀一捂住澈也的嘴:“宾加在昨天逃走了,但他想回组织只有两种方式,带走你,或者杀了「莱伊」。你室友之前来把我家里所有便携手枪都拿走了——别动,也别说话。”
储物柜原本算宽,但里面堆着折叠长梯等等东西,不好落脚,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赤井秀一声音放得轻,澈也只听到了「宾加」、「莱伊」——这也足够他拼凑出一些事实。
其实澈也还听到了什么室友……不提也罢。
下一秒,合上的大门被暴力破开。
赤井秀一从濑尾澈也腰后摸出那把勃朗宁,塞到他手里,拉下保险栓,正对储物柜门。
外面的动静一阵又一阵,风卷残云,听着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有谁在安静干架。
总不会是宾加找不到人恼羞成怒,开始打砸吧?
他怎么不干脆一把火烧了得了。
澈也腹诽半晌,敏锐察觉到靠近柜门的脚步声,立刻屏息凝神。这要是打偏了,他濑尾澈也的脸面往哪儿搁!
黑暗中,储物柜的门被拉开一道缝,却不是宾加。
准确的说,不止是宾加。
热心室友一手拎着被击晕的逃犯,一手持枪对准储物柜内。
他看着贴合在一起的两个人,以及澈也手中正对着自己的枪口,微妙的对峙让他挑了挑眉。
“看样子我不该来帮忙的,打扰到你们交流感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手短短重振雄风!
=w=
第98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8/「尴尬」
濑尾澈也很想让室友好好说话,什么叫交流感情,明明是紧急避险。
看到宾加后他嘴里的话突然一转。
“你怎么知道隔壁出事了?隔音效果这么差劲吗?”
“他在我家装了窃听。”
身后,赤井秀一说着,继续端着濑尾澈也的手,手指沿着澈也的手背缓慢沿附,直到和他的手基本重合——食指稍微一动就能扣下扳机。
澈也打了个激灵,没敢动,担心一动就走火。
而室友也很有礼貌,礼尚往来,持枪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挪过位置,甚至还要更稳。
储物柜的门沿将边界区分得很开。
明暗的光线、高低的目光、伸直的手臂,随时都会吐露子弹的枪支,以及逼仄空间中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要是没有濑尾澈也这个碍眼的家伙,这一幕说不定能被纳进当代科幻电影参考镜头。
“能不能等我先出柜你们再……再友好交流?”
澈也眨巴着眼,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被夹在中间。
室友顶着赤井老师的身份,好像还在他家搞了些动作,惹得赤井老师火大很正常。
赤井老师不撤手,室友也不会主动退让,这也很正常。
挟持自己持枪,并被另外一把枪指着……这就不正常了吧!
他濑尾澈也又做错了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祸不单行,在场意识清醒的三个人都听到了门外的又一阵动静。
室友来的时候门锁已经被宾加弄坏了,也不存在上锁一说。而这家住户是FBI搜查官的事也没怎么隐瞒,毕竟赤井秀一在之前还逮过隔壁乱来的大学生。
这就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
“搜查官先生?!”
不久前还在阳台重金属狂热的酒鬼大学生吊着嗓子在门外喊。
同时,门的金属衔接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快进来了!
澈也紧急预想了一下这个倒霉又「热心」的大学生可能出现的情况。
看到两个赤井秀一正在比划。
看到昏迷不醒的宾加,以及被扣着的濑尾澈也。
前者会让他思考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后者会让他在FBI拘禁室思考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
原本就被诡异对峙折磨着的澈也咬咬牙,心一横,干脆松开撑着柜门的手,把自己浑身重量全压在赤井老师身上,并抓住了室友的枪,狠狠一拽。
濑尾澈也是想直接把室友枪给拽掉的,可这人压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澈也最多也只是把他往前扯动了一点。
因为他重心的改变,身后的赤井老师也不得不腾出手来拦住他的腰,不然两个人一起栽进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
要命的是……如今室友的枪口正对他的脑门,而赤井老师把着他手掌的勃朗宁也下垂,对准他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
澈也在心头尖叫,这要是走火了,他不就成唯一受害者了吗!!!
现实情况却没有给他真正发声的机会,门被推开了。
顾不了那么多,濑尾澈也干脆继续拽室友,同时狠狠给了宾加一脚。
原本就昏迷不醒的人被踹到客厅,室友则被扯进了杂物柜。在大学生迈进房间的电光火石间,澈也及时关上了这扇可怜的小门。
“谁也别动!”黑暗中,他用气声说,“一枪三命,懂吗,咱们同归于尽!”
其实澈也也不知道现在情况,他还压在赤井老师身上,自己面前又抵着室友。
室友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调整重心,不然按照他的体重,濑尾澈也绝对早就发出哀嚎了。
“濑尾澈也——”
“闭嘴!”澈也微微偏过头,离耳边的呼吸拉开点距离,依旧用气声喝止,“还想骂我?你干嘛往别人家里装窃听,还说是来帮忙的?呸呸呸。”
“你——”
“你也别说话!”他对身后的声音也没什么好气,“你毛病还不是一般的多,烦死了!”
储物柜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外面大学生手忙脚乱的惊呼。
他应该是发现了昏迷的宾加,张嘴就飙出一大段F开头的英文,接着似乎是和急救中心通电话。
澈也心道不好,要是这小笨蛋就守着宾加,直到急救人员赶来,他们三个谁也出不去。
“电话会转接到胡佛大楼。”赤井老师的声音放低,震得澈也后背发麻,“FBI会接手。”
“你又把他当「诱饵」?”这次开口的是室友,气息喷洒在澈也耳侧——就算拉开距离,空间也就这么大。
“或者你去为自己做的事买单?”赤井老师冷笑说,“詹姆斯总得要个说法。”
“我可从来不知道「赤井秀一」会向上级解释。”
“如果是死人,确实不会。”
“还在呼吸真是抱歉。”
“知道抱歉就滚出去。”
……
濑尾澈也已经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了,这两个人剑拔弩张,纯英语对话的攻击性不知比日语高出多少个量级。
而他被钉死在中间,刚试着开口打断就被捂住嘴。
是谁伸的手他也不知道,因为赤井老师原本扣着他腰的手已经松开,现在是他为了保持平衡而艰难撑着。
撑着下面,撑着上面……这两个人一说话,他浑身都在打颤,耳畔和侧脸不断传来偏烫的呼吸,衣料也因动作调整摩擦开……
虽然随着时间流逝,他身体情况已经好多了,但也经不起这么搓磨啊!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是室友先生,毕竟濑尾澈也是即使被捂着嘴也会想办法骂人的家伙——但掌心下的呼吸很轻,或者说处于明显的克制状态,整个人也一声不吭。
明显不对劲。
接着,另一个人也反应过来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作为在濑尾澈也重组身体后首先接触的对象,他更了解濑尾澈也的情况。
狭窄的空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门外的动静。
大学生已经到了「因为在见义勇为,所以早上来不了实验室」的请假阶段,还时不时对华盛顿的急救速度提出质疑。
这反而让濑尾澈也开始微妙的尴尬了起来。
他向来没有「尴尬」的情绪,即使是裸奔,也能保持堂而皇之的健全心态。像如今这样,因为不受控制的反应而被明显「体谅」的情况……
“要、要不然……直接给我两枪算了……”趁着谁也看不见谁,他磕磕巴巴艰难说。
***
正如赤井秀一所说,赶来现场的不是救护车和医疗人员,在接线员听到地址后,电话被转到了胡佛大楼。
大学生虽然对急救措施一知半解,但很清楚拨打救护热线,将患者情况悉数告知这一常识。
原本宾加的出逃就是对FBI办事能力的讽刺,而拨来电话的居然不是赤井秀一,而是住在他隔壁的大学生——事态就此升级。
负责的搜查官很快赶到了现场。
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大学生在这里呆了快半小时,愣是没察觉近在咫尺的角落正在发生的动静。
前来的搜查官不然,抵达现场的第一时间,他将宾加押送上了黑色SUV。车里五个人都是为此而来,再出岔子的话,FBI也可以原地解散了。
接着,他返回了现场,令人带走了大学生,要求他暂时去警局配合调查。
环视房间一周后,搜查官直接走到了储物柜边上,手按着枪,拉开柜门。
他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青年半依靠在折叠梯架上,站不太稳,身上乱得像刚和谁打完架,所以才会神情恍惚又略显狼狈。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正常的公民看到警察后最标准的反应。
“救命。”青年嘴唇翕动,虚弱说,“我被压麻了,帮帮忙,把我拽出去。”
搜查官很快认出了他——即使不通过内部权限调出算得上机密的追缉,这个人在拉斯维加斯搞出的事可算是「人尽皆知」。
警惕起来也情有可原。
“赤井呢?”搜查官厉声质问。
青年皱着脸,眉头下压:“你是说无恶不作的赤井,还是有大毛病的赤井?”
搜查官:“?”
“难道我的优先级还没有赤井秀一高吗?你能不能专业一点,就是因为FBI总是关注奇怪的地方,你们的办事效率才会垃圾成这样——把我拽出去,赶紧!”
搜查官:“……?”
拜托人帮忙,却在转瞬间态度开始盛气临人,这确实是雏河……确实是「濑尾澈也」没错了。
搜查官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赤井秀一会再三强调他「正确」的名字。
正要掏出手铐给他铐上,视线仅仅离开了一秒不到,转瞬即逝的功夫,储物柜的门“砰”地一声从里合上了。
搜查官立刻端着枪,斥声道:“出来,别耍花样!”
柜门再度缓缓打开,变戏法似的,这次储物柜里多出一个活人。
“如果我没记错,针对濑尾澈也的行动是由我负责?”
赤井秀一从柜子里跨出,顺带把一脸活见鬼的濑尾澈也也拎了出来。
“看好宾加,杰弗里。你已经失职一次,没人愿意看到第二次。”
目送搜查官又憋屈又困惑的离开后,濑尾澈也立马转头盯着赤井秀一,抑制不住眼中的惊讶。
“你怎么会这么快?!”
换成别的笔名,遇到尴尬又难处理的时候,第一时间开溜才是首选,可澈也不是。
他尴尬了只会停止思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让自己尴尬的人送走了。
统统送走!
占据绝大空间的两个人消失,他终于能喘口气,至于会不会被事后找麻烦——事后再说吧。
濑尾澈也决定了,如今他的人生准则就是:能活一天算一天!
不过……两个赤井秀一接触过的小说不同,自然也会被带进不同的世界。按照逻辑,大致清楚原理的室友应该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但眼前的却是赤井老师。
这没道理。
更没道理的是,赤井秀一对遇到的诡异事情绝口不提,余光在储物柜里扫过,弯下腰从柜子角落捡起掉落的那块手表,说:“「马上把他按回坟墓里,绝对不会再出现」,是这样么?”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表给我的话就是这样。”
赤井秀一似乎也没打算再把这块手表当作威胁澈也的「道具」,只是让他伸出手,和很久之前一样,慢条斯理给他戴上了那块表。
之前拿在手里还不觉得,戴上之后才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拆过,或者是刚才又摔了一次,磕到了。
澈也看着手腕,总觉得有点不对。
他瞧了瞧赤井秀一空着的手腕,虚起眼。
“你的那块手表呢?”
赤井秀一面色如常:“你以为我是怎么从总部拿走这只表的?”
濑尾澈也如临大敌:“……我其实也不吃愧疚这一套。”
男人笑了,这还是他在这两天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是么?有机会你可以问问你的室友,看看这是他的那块,还是我的那块。”
澈也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抱了个稳稳当当。
“你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赤井秀一在他耳边说,“不管这是谁的手表,濑尾澈也,你现在拥有它了。”
拥抱时间很短,完全合乎情理,甚至能称得上体贴。
澈也却满脸苦兮兮:“我是要把手表物归原主的,你这样我怎么敢还回去……跟我耍赖是吧你小子……”
他还在抱怨,看见储物柜门动了,立刻回忆起两人同时出现时不太美妙的场景。
赤井老师眼看着没犯病,就要痊愈了,怎么能重蹈覆辙。
澈也直接一脚踢上门,喊:“别出来打扰我们交流感情,安静呆着!”
作者有话要说:
澈也:看来我命中带表(不是
赤井老师先出来是因为之前问过库拉索相关,并且秀一二三之前看的小说比他看的要离谱得多……嗯。
这次真的要告一段落了!赤井老师半点不急,表是还了,是不是澈也要的那块就不清楚了(。
=w=
第99章 《敬酒不吃吃假酒》
99/「告别」
室友没有因濑尾澈也的出言不逊而立即采取措施,只能归功于他自身的好素质。
以及澈也神乎其技的话题转移大法。
“这么一看,其实其主要作用的人还是我嘛。”
迈着小步回到隔壁,澈也完全忘了自己找人来的目的,从主观角度出发揽功。
“你赚大了,秀一二三,免费跨国休假,不仅不浪费金钱,还不浪费时间。”
脑袋一点一点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跨国休假对赤井秀一来说还算新鲜,至少在成年后他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FBI需要处理的事是一方面,通过调查组织来调查几年前赤井务武失踪案又是另一方面。
事实上,这已经是他特立独行的结果了。如果完全按照FBI的安排,怎么也得连轴转,偶尔还得外派去其他机构搭把手。
FBI学院的入学人数和往年持平,但通过考核和政审的每年也就那么几个。死几个「老人」,能承担大型任务的高层只能说「入不敷出」。
而即使是「休假」,赤井秀一也基本不会出门。
因为他室友一般不出门。
一出门就容易惹祸,从某些角度来看,不出门也算是好事了。
“可以。”赤井秀一点头,“你先解释一下,「只是帮我看,绝对不会把你拖进去的」,我记得你这么发过誓。”
濑尾澈也:“……”
居然会把「濑尾澈也」说的话当真,这人怎么不检讨一下自己?
“众所周知,人类视野的局限决定了认知的局限,可勇于探索的人目光清澈,自信阳光,不畏艰险。
“上帝也愿意为他们大开窄门,拨弄起时间,好让人能在故事中看到命运的影子……恭喜你,秀一二三,你已经基础入门了。”
澈也往沙发一坐,絮絮叨叨劝诫起室友来。
“而且我看你平时连游戏也不打,完全不知道错失了多少快乐。
“你知道为了商谈这本西幻小说的游戏开发权,制作公司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网上有多少人哀嚎,怎么游戏还不发售吗?
“而且就算开发出来也没办法像你这样亲身体验,你赚大了赤井秀一!”
抑扬顿挫的演说未能撼动赤井秀一分毫,他凉凉说:“体验什么,体验当一个祖传吊坠?”
也不是没有被濑尾澈也突发恶疾拖进小说过,几乎算是这家伙无聊时的常态了。
澈也自诩是对作品负责的小说家,不熟悉的题材处理起来觉得棘手怎么办?
带上完全能从读者视角的人进去转一圈,假设遇到不符合人物逻辑和发展逻辑的情况,一目了然。
轻小说的离谱情节很多,离谱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直接被迫不当人了。
澈也纠正:“是至尊祖传吊坠,吊坠中的爱马仕,这故事没你简直发展不下去——你在看什么?”
赤井秀一盯着手腕,准确的说,是那只来因成谜的腕表。
他摊开手,示意把表交过去,澈也想了想,直接搭上他掌心。
赤井秀一:“?”
“你看着眼熟吗?”澈也也盯着手腕的表,琢磨着问。
他没看见赤井秀一深沉不定的表情,下一秒,男人直接抓着他手,眼看着就要来一出白日抢劫。
“别别别。”澈也哪是室友的对手,往后快完全栽进沙发也没能甩开手腕的力道,“会还的会还的,你再借我戴几天,别这么小气……而且手表还没修好,我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你觉得这不是我的那块表?”赤井秀一见他眼神闪烁了片刻,知道自己猜中了,说,“是我的,你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真的假的?”
“濑尾澈也。”
“……”
赤井秀一一认真就会念全名,语调平缓收敛着。在通常情况下,这是要开始动手揍人的前兆。
“再借我几天嘛,我还得处理完这边的事……”澈也熟练示弱,“你先回白宫打工,下班之后就收到完好无损的手表,怎么样,心动吧?”
赤井秀一:“你想让我先回去。”
他没再抢腕表了,力道松开些许后,澈也立刻挣脱开,皱眉揉着手腕,抱怨了两句,又说:“故事总要有个合适的收尾才行……”
赤井秀一没回应。
这要求似乎是有些不合理,或者说冒犯。
毕竟人是他拖来的,还是在工作中,现在的提议又和「我没事了,您滚吧」没什么区别。
澈也悄悄看室友的表情。
气氛不像是要挨揍,但比挨揍更令人忐忑——尽管他对上室友压根没什么忐忑的概念就是了。
“秀一二三。”濑尾澈也强行别开目光,小声说,“谢谢啦。”
罕见得有些惊悚,濑尾澈也居然会真情实意地道谢。
赤井秀一真愣了两秒,只见澈也在沙发上正坐端正,睫毛掀动,略暗的阴影落在敞亮的金色中。
“没你的话我可能真的完蛋了,这可比世界末日要遭。我也不是让你来帮我找手表的……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嘀咕,废话连篇。
半晌后,澈也才终于找回了正题,认真严肃道——
“我决定了,赤井秀一,以后不收你租金了!我家你随便住!”
赤井秀一:“……”
“也不跟你计较那些令房东气急败坏的坏习惯,感动吧?”
赤井秀一:“…………”
室友感没感动澈也不知道,他可把自己感动坏了。
堂堂濑尾澈也,居然主动在私人领域使用权上让步,还有比这更伟大的事情吗?近十年来不可能有的。
“濑尾澈也。”赤井秀一平淡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想清楚再说话。”
“我也没什么可加码的了,你又不缺钱。表放我这里,我最多把房子抵押给你,这样行了吧!”澈也啧啧,“不过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这么贪婪的男人。”
赤井秀一凝视他神气的模样半晌,叹了口气。
“别动手揍人!”澈也下意识捂脑袋,发现室友的目标不是他引以为豪的铁头已经为时已晚,“掐脸也不行!给我撒手!”
“我报警了啊!你不要质疑华盛顿的出警速度!……痛——!!!”
“我态度一谦卑你就颐指气使起来了是吧!卑劣,简直卑劣!”
赤井秀一似笑非笑:“你继续说。”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对不起搜查官先生别再扯我脸了房子抵押给你手表我会修好你松开手我们有话好好说——”
刚一松手,沙发上的人直接捂着脸翻了下去,连滚带爬跑去了卧室,咔嚓一声,门被锁上了。
赤井秀一注视着他的身影在极短时间内被门扉挡了个严实,微妙的笑容未消,视线逐渐挪到白墙上。
一墙之隔的房间从头到位都安安静静。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卧室外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谨慎的声音:“干嘛?”
“给你三天,不还手表的话,就从直接让禅院研一来我家拿你的行李。”
澈也难以置信:“那是我家!”
赤井秀一:“那我帮你报警?顺便帮你把申诉信寄去美国驻日大使馆?”
卧室可耻的沉默了很久。
“行……”濑尾澈也在门内咬牙切齿说,“滚回去上班吧,狗日的FBI……”
***
翌日早上,公寓大门外。
“他没事吧?”
濑尾澈也跟着赤井老师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后依旧忧心忡忡。
澈也问的是那个好心又倒霉的大学生,被FBI带走一天了,丝毫没动静。
或许是赤井老师昨天对同事的态度太冷硬,那边被哽了一次,在问起大学生的后续处理时也反馈出相同的态度。
大学生的父母原本就和赤井秀一因为之前的事有些联系,得知自己儿子这次不只是进局子,甚至三级跳,蹦跶进FBI拘留室后吓得不行,四处托人询问情况。
牵扯到宾加,这不是花钱在警局买人情能处理的,就算宾加和大学生毫无干系也一样。
美国联邦调查局就是一个这么神奇的组织,对内算得上松散,又在没必要的地方严防死守。
用濑尾澈也的话来总结:不就是欺软怕硬嘛。
大学生迷迷糊糊牵扯进不得了的事,凭自己的能力无法解决。
这么一总结,还挺耳熟。
所以在知道赤井老师今天要亲自去捞人的时候,澈也琢磨了片刻,决定跟着一起去。
「臭名昭著的『濑尾澈也』终于被美国联邦调查局抓获,有关他的对外行动规划告一段落。」
这样收尾就很完美,即使他在看守严密的监禁室上演一出大变活人,负责行动指挥的赤井秀一也不用担任何责任。
澈也相信FBI不会将他再度消失的消息外泄,那样的话又会掀开混战……顶多是私下继续找人。
爱怎么找怎么找,反正那个时候翻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濑尾澈也」这么个人了。
在今早,得知澈也来意后,赤井老师和室友一样,叹了口气。
他倒是没干出骇人听闻的掐脸恶事,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你这样只是把我从里面摘了出去,还是有人会因为你的「消失」负责。”
澈也相当无所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FBI只认识你一个。”
赤井秀一没再说质疑的话。
公寓离胡佛大楼不算远,在赤井秀一降下玻璃刷进出卡的时候,执勤的人看到了副驾上百无聊赖的濑尾澈也,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怎么连门口的人都知道我了……”
知道终于能画上句号的澈也浑身舒坦,连着也比平时精神不少。手托下巴撑着窗边,目光随便在周遭散过。
不像来「自首」,像是跟着家属来视察工作环境。
赤井秀一刷完卡:“你在墨西哥给过他两枪,他当然记得你。”
看着缓缓合上的车窗,澈也在那双逐渐消失的复杂眼神中品悟出了很多心酸与控诉。
“你们FBI怎么还搞丛林法则……再怎么也不该被发配来看大门吧……?”
“你再乱来几次,下一个看大门的就是我。”
澈也心想,让您来看大门还是有些困难。
这一路都给您找了多少挫折了,不也好好的?
下车后,澈也愈发感到自己的「名声在外」。
或许是这些探员压根没想到「濑尾澈也」会就这么老老实实跟在赤井秀一身后,主动伏法,一路上遇到的目光精彩纷呈。
不仅是对澈也,还对赤井秀一,这位此刻在大家心目中的明星探员。
在赤井秀一和上级简单交涉后,如愿以偿越过别的小组,将倒霉大学生从小黑屋里提了出来。
大学生见到赤井秀一时快喜极而泣了,扭过头露出哭笑兼容的表情,自己很自觉的捂着嘴,无声鬼哭狼嚎了一番,最后才看见被他挡住大半个身体的濑尾澈也。
澈也一直在打量他,目光对上后马上逃开,并往赤井秀一身后挪了挪。
“亚瑟·布莱顿。”赤井秀一将大学生被扣下的随身物品袋递过去,“你可以回家了。”
大学生声泪泣下,抹着眼睛:“我一定再给您订制几面锦旗,您记得来拿。”
“可是就是因为他你才被抓的诶。”澈也小声说。
大学生一愣:“好像是这样……”
“是吧。要是他们对你用了不人道的审讯手段,出去之后马上找金牌律师,让这些家伙知道什么叫「热心肠的高尚灵魂不容诋毁」!”
“你少说两句。”赤井秀一看了澈也一眼,对大学生说,“不过他的前半句没错,如果有规定外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有权利追责。”
大学生有点受宠若惊:“没、没有……我只是被放置了一晚……最糟的影响就是今天没给导师请假……”
“他们不给你吃饭吗?”澈也又探出小半个脑袋,怂恿道,“起诉,这必须起诉。其他地方也就算了,这里可是美利坚合众国,自由高于一切!”
大学生:“这位先生是……?”
没等澈也思考要怎么含蓄又不失礼貌的自我介绍,赤井秀一淡淡说:“那个混蛋。”
大学生恍然大悟:“哦哦哦,那就不奇怪了。”
濑尾澈也:“……?”
他终于知道「The Person Who Saved the Bastard」的Bastard(混蛋)指的是谁了。
你们怎么还在背地里骂人的啊?!
赤井秀一意外的健谈起来,和大学生聊了半天,周围不断有人试图打断,当然不是为了让亚瑟·布莱顿没事早点离开——收容「濑尾澈也」的工作就差最后一步了。
按照流程,首先是收监调查,之中或许会存在威胁和逼迫,调查的结果决定澈也的结局是「合作」还是「被操役」。
FBI或许会认为后者的概率更大,毕竟濑尾澈也「捣乱」的功力众人有目共睹,加之赤井秀一的态度算明显了,做得太过火难免又出岔子。
直接处理掉的可能性是最低的,但不能排除。
依旧是收益和风险的对冲,如果当局者不愿意赌,那濑尾澈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算是什么故事呢?
起初主角并没有犯过事,因为意外迈入泥淖,为了救人而一步步越陷越深,直到再也无法抽身。
在那个阶段,他依旧知道自己的原则,不过也只在那个阶段了。
只从读者视角,并结合结果来看的话,站在选择分叉路的主角面对的其实并不是「我是否要舍弃自己,来让『客观意义上无法被称作人类』的小孩获得救赎」。
主角不知道成为系统会面对什么,只有阅读过后文才会窥得真相。
「是否要为了拯救一个私人的奇迹,成为危害他人、危害社会的存在。」
他做下的其实是这样的选择。
会有很多人会认为他选错了,他选了一条无人生还的路,唯一还在坚持试图修复错误的人只有一个,来自FBI的搜查官。
如果说系统的奇迹源于主角,是否可以说,主角的奇迹来自这个不断想要拯救他的男人呢?
这样是说得通的,作者会为了塑造出回应而写下这样的剧情,哪怕剧情发展到后来会从奇幻一步步迈入现实。
现实就是,主角被带到了胡佛大楼,等着他的是绝对称不上美好的结局。
一切都只是始于意外……而已。
虽说作为主角而言,这或许是非常糟糕的人生,可澈也挺喜欢这个故事。
用阿列克谢耶维奇说过的总结:
每个时代都有三件大事。怎样杀人,怎样相爱,怎样死亡。
属于个人的时代也是一样的吧——所以这个故事不算圆满,但很完整。
“华盛顿我来了,大学生我也见到了……”濑尾澈也扯了扯赤井秀一的外套,和转过头来的男人对视,“我该走了。”
赤井秀一:“好。”
“你就这么和我告别么?”澈也瘪瘪嘴,朝上前准备将他带走的人那边挪了挪,“行吧行吧,还得是你比较潇洒,那我就——”
他被很轻地拉住了小拇指,顺着力道转向即将擦肩而过的男人——依旧是克制礼貌的拥抱,主题被命名为「送别」。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片刻。
“杀人是不好的,澈也。”赤井秀一没头没脑说。
濑尾澈也脸色变幻莫测,少顷噗嗤笑出声,手臂饶过他腰,在后背拍了拍。
“是,谢谢你,赤井老师,濑尾澈也说他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来了
QAQ
第100章 《百鬼词》
100/「百鬼词」
【晚上十一点一十五。
东京都新宿区早稲田鹤巻町。
我拉开了与临室相连的纸门。
分辨不出形状的碎肉趴在暖桌上,肉缝间汩汩外溢的血给这张廉价桌子染上来之不易的红,并淌下榻榻米,根本没有干涸的意思。
角落的肉块还在发出“嘶嘶”的爆鸣,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握着斩骨刀,我像是患上热病,踉跄来到肉块面前。
斩骨刀一次又一次搅动着肉块,房间很冷,被暴力划开的零星碎肉却是温暖的,热气从中缓缓上升,好像整个房间也染上了幸福的温度。
肉块持续不断发出疯狂尖叫,快要震破耳膜的声音却再也无法让满手鲜血的我后退半步。
此时,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掉。
杀掉。
杀掉。
世界唯一的人类微笑着,天空的眼球发出盈盈红光,将我的半张脸晕染上血色,并蔓延上堆积的笑容褶皱间,无比真挚。
挥舞着手中的斩骨刀,我开始辛勤地清扫作业。
怀抱着生锈的心,哼着歌,感觉秋季和末日即将到来。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
今天天气很好,一片云从太阳前飘过,由此洒下一层薄薄的,用指甲一掐就会裂开的阳光。
像是泄露了天机也要落下的温煦,让人沉浸在一种晕晕沉沉的喜悦中。
松本清张从禅院研一的出版社大楼悠悠走出,仰着头晒了会儿太阳。
出版社新址在闹市,周围一如既往的热闹。
两步外就是街头吸烟区 ,那里站着清张的熟人——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此时正在偷偷扮演薪水小偷的角色。
见到清张后,工作人员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他的身后。
确定那位著名的魔鬼编辑没有跟在后面,工作人员才狠狠松了口气,举起夹着烟的手挥了挥。
“是受到最近的社会新闻的影响吗?稍微休息没关系的,松本老师。不要勉强自己,我们都能理解。”
松本清张笑着嗯了一声,若是江户川乱步在这里,多半就能看出他浑身的紧绷。
工作人员并未看出端倪,还在热络寒暄。
“也不要总是惯着编辑啊,您作品的质量大家都有目共睹。休息一阵子吧。
“悄悄告诉您哦,咱们出版社的人都说禅院编辑是「无情榨干松本老师灵感的魔鬼」。要是真的有放松的打算,请尽情去找您在横滨的朋友吧。
“「魔鬼」就交给我们了。我们一定会……”
说着,他注意到有谁正站在楼上落地窗边,冷酷无情的眼神透过镜片精准落到自己身上。
那人正是提及的「魔鬼」,松本清张的编辑,禅院研一。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悻悻摸了摸鼻子。
隔着快六米高还能察觉到有人背着说坏话,这不是魔鬼是什么!
他向清张点了点头,快步跑回了出版社。
松本清张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少顷后才抬起下巴,很轻易地看见了自家编辑还在窗边。
虽然对松本清张新写的惊悚推理题材感到惊讶,禅院研一还是没有干涉作者的创作。
收到稿件让他心情极好,对上视线后和颜悦色朝清张点了点头。
松本清张直接叫了计程车,交代了地址后便收敛表情看着窗外。
太阳晒在行人身上应该是暖洋洋的吧,晃眼的光线将写字楼大片的窗户映射成耀眼的金色亮面。
车流、人声、下午五点准时报点的钟声……作为日本的心脏,东京一如既往的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
——这是松本清张左眼看见的内容。
平平无奇的下午,他刚将写好的稿件交给了禅院研一,并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假期。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正如康德所说,我们所认知的世界,是能被我们认识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
所以当右眼呈现出与「认知中的世界」截然相反的面貌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松本清张,也不由得放任身体发出颤抖。
司机先生好像在说着什么,见客人依旧处于游离的恍惚状态,又问了一遍。
“您还好吗?”
清张第一次看向前排,从后视镜能瞥见司机的半张脸,
“没事,感谢您的关心。”说完,他别开眼。
没说完的半句话被他咽进肚子。
***
到了家,刚推开门,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女主播正在严肃播报最近东京出现的恶性虐杀案。
室内传来扬高的人声。
“松本老师,您回来了——”
黑发蓝眼的少年迈着碎步跑来了玄关,神情略带紧张。
“外面太危险了,您没遇到什么怪事吧?”
清张看着少年青涩的脸庞,终于舒了口气。
“已经没有能算得上怪事的东西了,藤丸。”
少年帮忙接过了清张手里的文件,和他一起往客厅走。
“您的编辑先生也是「那副模样」吗?”
“是哦。”
“……那真是太糟糕了。”
“还好,我意外地没有多大抵触情绪——不过你已经没事了吗?”
“是,谢谢您的关心,托您的福,我已经缓过来了。”
“那就好。”
清张不做饭,冰箱没有准备食材,现在也不是能吃下食材的情况。
简单将速冻食品套餐甩进微波炉,松本清张和少年并肩坐在沙发,看起电视。
女主播转接到了东京地方检察厅,检事总长正在召开紧急发布会——
「案发现场遗留的DNA和嫌疑人一致,受害者骨头豁口和嫌疑人藏匿的作案工具吻合,定罪证据完备。」
「案子被移交给东京地方检察厅起诉,但是犯人的律师提出无罪抗辩,称嫌犯患有精神疾病。」
「一审时,犯人在庭审疯狂挣扎,扰乱了程序。法官当即宣布休庭,在犯人不在场时重新开庭。但宣布判决时,犯人突然冲上前,将法官的耳朵咬了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他面临包括谋杀罪在内的十二项指控。但是……」
松本清张轻声接了下去:“但是这更能证明犯人律师「精神疾病」说法的真实性,他们要败诉了。”
他后仰靠在沙发,斜过头看向少年侧脸——正忧心忡忡地皱着眉。
“你似乎有些难受,藤丸。”
“对。”
少年只回了一个音节,敛下眼,听见微波炉的滴滴声后逃似的去了厨房。
松本清张继续看着电视,思绪逐渐回到半个月前。
***
半个月前,濑尾澈也回到了自己世界——至少那时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本该位于自己房间中的澈也,却在看清周遭环境后进退维谷。
若不是房间的大致格局与记忆中保持一致,他甚至会觉得自己身在地狱。
原本白色的墙壁沾满了红白血污,家具电器上蠕动着不知名碎块,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颗大型心脏,钟摆晃动中夹杂着心脏跳动的沉闷声响。
澈也当即怀疑是意识融合又跨越世界的后遗症,管不上其他事,立刻闭上眼,切换了笔名。
换回松本清张的身份后,情况有所缓解,但不多。
他的两只眼睛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世界。
左眼视野中的世界完全正常,右眼所见则依旧是令人做呕的怪异场面。
左右两边的场景能完全重合,就像在正常的世界上套加一层扭曲滤镜。
清张无法紧急联系清道夫,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横滨,找他万能的伙伴提供帮助。
他提前给江户川乱步打了电话,并于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两小时后赶到武装侦探社。
“不知道为什么,你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怪物?”
武装侦探社中,两人终于碰上了面。
江户川乱步没正形坐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将好友刚刚花了半小时梳理的情况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概括了一遍。
他拿出两瓶波子汽水,按下弹珠,给松本清张递去一瓶。
清张接了过去,动作很小心,和他完全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并且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瓶颈,也没有饮用的打算。
“不是怪物,是「怪异」。”
“「怪异」把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怪物,对吧?所以你才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乱步一边吨吨吨喝着汽水,一边说。
清张语气阴郁:“来这里的路上,情况越来越糟。奇形怪状的生物到处都是,不仅如此,建筑也开始变了,我花了不少功夫才认出侦探社。”
乱步:“这个你说过了。”
清张语气愈发沉痛:“这栋楼……它是活着的。我每走一步都像踏在血肉模糊的活物上。”
“这个你也说过了。”
松本清张生气大喊:“我可是很认真的再向你倾诉我的烦恼诶!你怎么是个这样冷酷的侦探啊,江户川乱步!”
“这句话你说了快二十年。”
“……”
松本清张眨着那双湿濡着无辜的异色双瞳,那张娃娃脸将控诉上升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谁看了都只会开始忏悔自己是否表达失当,才会让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江户川乱步将汽水瓶“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冷笑道:“松本清张,你非得要从进门开始就对着那盆琴叶榕说个没完,一个眼神都不给我,还要我给什么安慰吗?”
松本清张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正在把雾化的血腥吸进肺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阴郁而沉闷的,空气却异常潮湿,像是随时都要降下令人反胃的酸雨。
“因为你长的太不堪了,丑陋的乱步,我不想对着我最好的朋友呕吐。”
乱步狐疑道:“……老实说,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这么骂我了,现在终于有了时机。”
“少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错吧,那就老老实实听我的烦恼!”清张猛一拍桌,“我可是顶着压力在和你说话,你知道自己现在就只剩下脑子了吗?浑身上下全是脑子啊!”
这句话放在平时其实也适用,然而真正以物理形式具现化后就只剩下惊悚。
太惊悚了!
商量半天也没得出结论,清张也呆不下去了,目睹好友扭曲的模样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丢下一句「总之你给我想想办法啦」,清张咬牙离开了侦探社。
神奇的是,松本清张公寓大门居然「干干净净」,就像唯独被偏爱打扫出的净土。
同样神奇的是,在血肉模糊的世界里,一位绝对「干净」的少年正抱着脑袋蹲在门外。
听到脚步声,他悄悄从胳膊缝隙里露出眼,看到松本清张后一愣,接着才抬起头。
松本清张也愣住了。
在血肉模糊的世界里,黑发蓝眼少年清秀的面容简直令人感动得想要落泪。
“您好……我是藤丸立香。”少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先这么自我介绍了。
清张也顺着他回应:“你好,我是松本清张。”
***
藤丸立香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用他自己的话解释:他是人理存续保障机构「迦勒底」的御主,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特异点。
每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简直让人怀疑自己的日语水平。
清张花了一番功夫去理解藤丸立香的意思。
首先,迦勒底是机构的名字。
其次自己的世界被某种因素影响,成为了某个历史向上的奇点,这个奇点回导致整条历史线发生变化,从而影响未来——「迦勒底」将这种奇点称为「特异点」。
而藤丸立香本来肩负修复特异点的责任,不过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他的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在得知「松本清张的好友是江户川乱步」这件事后。
“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虽然能算一个时期的文豪没错……但应该是在……”
藤丸立香有些错乱,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眼前的先生是人类无疑,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不是他的世界线。
联系不上迦勒底,外界又是那副样子,唯一能理解自己所见所闻的只有松本清张。就这样,藤丸立香暂时住在了清张家里。
依旧联系不上清道夫,乱步那边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清张也没闲着,在藤丸立香日复一日尝试联系迦勒底时……他开始写起惊悚推理题材来。
原本一直在线上交稿,因为某些事,禅院研一终于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考虑到藤丸立香的情况——他只是帮忙在门外收了个快递都连着做三天的噩梦——清张决定还是别让编辑上门了,刚好他也去找找出版社的新地址。
今天外出所见到的场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猎奇。
比如那位微笑着的出版社人员。
——他脸上布满了红黑相间的肉碎,眼球裸露在外,没有眼睑。
手中的香烟则是冒出了红褐色烟尘,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类似细长节虫在烟尘中扭动上扬。
例如窗边的禅院研一。
——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是黑沼,虽然本人没有任何动作,淤泥般的身躯却冒着泡。
即使隔着这样远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窒息感。
——例如出租车上的司机先生。
这位先生的情况还要更加糟糕。
在座位上的仅是一团紫黑缠绕的内脏,偏偏内脏还能发出贴心的关怀,每次出声,车前的玻璃都会被溅上血红粘液。
藤丸立香猜测这种景象会直接对精神产生影响,因为他在之前也见过类似的场面,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
不过正如清张所说的那样,他意外地没有多大抵触情绪,还能以作者的身份冷静写下东西。
不出意外的话,这样诡异的日子会持续到松本清张找到清道夫,或者乱步先发现端倪,又或者藤丸立香联系上迦勒底。
可意外已经发生了。
「世界突然变得恶心,青红交加的肉块根本称不上人类,它们蠕动着靠近,不断发出类似人类的尖叫。这让我难以忍受,如果不能清理掉这些东西,我要如何生活呢?」
新闻中,被逮捕的凶手崩溃发出这样的主张。
禅院研一今天也是因为这件事找上他的。
凶手用《百鬼词》主角如出一辙的方式,在厨房拿起斩骨刀,对准了所谓的「这些东西」。
受害者有犯人的家属、邻居、以及夜晚行走在街头的无辜路人。
目前为止,记录在册的死者已经高达三十八人,因为凶手极其不配合,恐怕还有不少受害者没被警方查出来。
禅院研一让清张不要有负担,最早的案件发生时间早在《百鬼词》连载之前,不存在模仿作案的情况。
可凶手在阅读了《百鬼词》后,直接把松本清张当作了「同类」,无论如何也想见他一面。
检察厅考虑再三,找上了禅院研一,正式提出了协助请求。
松本清张同意了。
“明天去东京最高级监察厅,你和我一起吧,藤丸。”
餐桌上,清张对藤丸立香说,“或许你能从凶手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少年咬着筷子,下定决心般点头:“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很早,就提前发了!
=w=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