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我上面有人。”邓绍密松了口气,果然这世上没有比东京留守更可靠的人了。
以前的宗泽是,现在的尚谨也是。
这不比朝廷有用多了?
城外清一色的军旗混进异类,扎眼到他们都瞬间认出那是谁的军队。
“知州,你什么时候和岳家军搭上线的?”通判目瞪口呆。
而且这个也不算上面有人吧?
他当然是敬佩岳将军的,范琼连岳将军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但是在朝廷里,岳将军确实排不上号,根本没法和范琼比。
他怀疑就算范琼把寿春杀成空城,朝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上面的人可不是岳将军,岳将军也不可能跟我私下联络,但这的确是他给我支的招。”
邓绍密边说边把通判推开,让通判告知城内军民,援军已至,以此安抚民心。
由于范琼的名声实在太差,百姓得知范琼攻城后都陷入恐慌之中,要是知道岳飞来支援,就不会提心吊胆了。
城外两军交战,范琼连警告和商量的想法都没生出分毫。
换成别的将领,他还能试着和谈,留守司出来的那就不可能了。
开封百姓要恨死他了,开封的将领也好不到哪去。
他已经攻城,等同造反,唯有拥兵自重一条路可以保住性命,他们都心知肚明,怎会放对方活着?
岳飞第一次与如此大规模的“官军”作战,心中感慨多过紧张。
若非明章提起范琼,他几乎都要忘了当初商议时,明章说要让他接管范琼的军队。
他原本还疑惑,范琼不是北上抗金了吗?结果到淮西时听说范琼的军队也在附近,便知道京东路局势危急。
范琼的事情他管不了,更想尽快到扬州,然而范琼忽然造反,他名正言顺地与“友军”战斗。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接管法。
至于紧张,不是因为范琼的军队三倍于他,而是思考是否真的要接管范家军。
这样把刀尖对准同袍百姓的兵卒,到底是因为范琼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本性如此?
瞬息的思考伴随他冲锋入阵迅速埋进心底,转而专注号令军队。
城楼上的邓绍密观察着战场,看到岳飞似乎并没有落下风,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去。
守军能帮上的忙不多,他干脆额外组织人扯着嗓子劝降。
他当然是看不惯范琼麾下的兵卒的,恨不得他们死光算了。
然而就算治了范琼的罪,这些兵卒多半也是编入各部军队,会被处死的少之又少。
既如此,还不如早些结束。
城下岳飞势不可挡,城上守军高声劝降。
范家军渐生退意。
金军都打不过的军队,他们哪里打得过?
指不定哪里还有援军来。
他们正这么想着,远处小丘各色旗帜忽然出现,交织往复,渐渐逼近战场。
岳飞察觉对面气势忽然滞涩,暗自点头,挥刀斩断范家军的一面旗帜。
哪里是别的州县来了援军,那只是他靠近寿春城之前,命骑兵持旗来往,哄骗范琼军队的。
这毕竟不是包围,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被识破,而战场瞬息万变,这一丁点时间也足以取得优势。
范琼不傻,很快反应过来,然而军中许多兵卒已然自乱阵脚,即便听到指挥,也要慢上半拍。
他们败局已定。
*
范琼被斩,范家军或投降或逃窜,邓绍密本想把岳飞请进城内,好好感谢一番。
但岳飞只让僚属婉拒,表示还要防止余下的范家军祸害小县。
邓绍密点点头,拉着通判挥洒笔墨,痛批范琼的可耻行径,将消息传递到扬州。
寿春守军从城中涌出,帮助留下来的岳家军清理战场。
待到岳飞回到寿春,已是一日后的傍晚。
邓绍密摆了宴席,邀请诸将共同庆贺逃过一劫。
“岳将军,我敬你一杯!”
岳飞推辞道:“我早就戒酒了,以茶代酒。”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点。”邓绍密自己将酒饮尽。
真稀奇啊,宋人好酒,武将更是如此。
难得见到不喝酒的将领。
想来岳将军是要时刻保持清醒,免得喝酒误事。
他心中更加佩服,警醒自己也不能喝醉,要是把秘密透露出去就坏事了。
考虑到传闻中留守司的作风,宴席并未铺张,岳飞不喝酒,他们也喝得少,结束后大家都还清醒着。
邓绍密搓搓手,把岳飞请去独自商议。
“实在要多谢岳将军,不然寿春守军扛不住范琼的。要不是尚留守来信,恐怕寿春就要大门敞开,受范琼的劫掠了。留守司真是大宋的支柱啊!”
他一边感叹,一边将压在最底下的信递给岳飞。
岳飞接过信,看到熟悉的落款笔迹,问道:“你与明章熟识?”
“我要是有尚留守这么个人脉,早就横着走了。”他摇摇头,发现这话不对味,连忙补救,“岳将军放心,我那些上面有人的话也就是开玩笑,不会利用尚留守的权势作恶。”
“明章会联系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岳飞将信展开,细看内容。
看罢不由得感叹明章抓时机的本事太过高超,自范琼临阵脱逃才多久?明章那时便已经计划到今日了。
*
赵构得知范琼竟真的攻打寿春,说心中不畏惧是假的。
一但范琼屯兵淮西,拥兵自重,再遇到来势汹汹的金军,想都不用想,肯定会与金军狼狈为奸。
但是要再调一支军队去镇压范琼,根本来不及立刻支援。
哪怕最后范琼告诉他,寿春被屠了,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再想想京东路糟糕地境况,赵构更觉难受。
正当他烦躁无比时,康履进来说刘韐有军情求见。
赵构头皮发麻,不想听到噩耗。
“陛下,寿春报喜,苦守数日,难敌范琼,幸而向岳飞求助,岳飞自濠州支援寿春,范琼已死,俘虏招降余部七千余人,流窜的败兵不计其数,等待陛下处置。”
“岳飞!?”赵构喜出望外。
是了,岳飞从开封到扬州,选近路走虽不一定经过寿春,但是有段路必然离寿春很近。
他要是早知道范琼造反时岳飞刚好离寿春不远,哪用得着这么头疼?
这个巧合解了他燃眉之急,算是这段时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
岳飞在寿春只留了两日,便继续向东南出发。
赵构见到岳飞时显得很高兴,无论他内心对岳飞有无成见,只要想到范琼这根刺被拔除,他便心情愉悦。
“两年未见,鹏举还是如当初在河北时一般,富有勇战之气。”赵构从不吝啬口头褒扬,“范琼的兵力三倍于你,你能毫不犹豫地为寿春解围,朕很欣慰。”
“臣自幼被教导忠君忠国,身为御营司统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有明章与你在,一文一武,朕也不必忧心了。”
那副欣慰喜悦的模样,岳飞当真看不出半点皇帝与自己之间有隔阂的迹象。
然而尚谨提前打过预防针,他心中总是有几分警惕的。
好在他也不需要伪装什么,做他自己就好。
二人又是一阵“互诉衷肠”,岳飞都觉得心累了,赵构终于换了话题。
“枢密院和御营司对如何处置范琼残部各有意见。”赵构心中打着算盘,“我想此次功劳在你,支援寿春,你麾下的兵力也有损耗,自然要以你为先。”
岳飞谦虚道:“臣不敢居功,本是份内之责。”
“带我去瞧瞧这支名震两京的军队吧。”
皇帝要视察军队,岳飞当然不会拒绝,他也想展示岳家军的勇武,让皇帝愿意任用他们。
此次他领了四千兵卒来,其中一千是骑兵,其余的是步兵,从开封带走五位将领,张宪亦在其中。
围观岳飞练兵,赵构抿唇不语,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感叹:“明章对你真是大方,四千精兵说带走就带走了,岳家军啊……”
“我还未见过如此齐心戮力的军队,得这等军士,何愁不能打败金军呢?”
看架势尚谨把留守司的精锐大半都砸给了岳飞,偏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岳飞带兵来保护他,兵力多自然更有利,这是尚谨的原话。
然而他知道尚谨有私心。
岳飞本事再高,却不似刘光世等人底蕴深厚,也不像张俊韩世忠等人有南下从龙之功。
他虽然与岳飞在磁州时就认识,然而离开大名府后只在应天府见过一回。
在他眼里,岳飞是宗泽的人,短时间内在御营司里肯定比不上其他人用着放心。
凭尚谨和岳飞的交情,哪里舍得岳飞孤零零地待在御营司,早就什么都考虑好了。
尚谨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岳飞“不存在短板”。
没有深厚背景?
纵然东京留守司的背景在扬州不好使,但尚谨在扬州留下的人脉就是最厚的家底。
没有从龙之功?
天底下没有从龙之功比尚谨还耀眼的人。
稍加思索,赵构便做出决定。
平定叛军的是岳飞,那么除了必要的封赏,分兵卒时要倾向岳飞。
寿春发生的事让他想起当初尚谨执意想要处死范琼。
前几日,尚谨口中人品不堪的济南知府刘豫,果然在东平府失守后直接开城投降。
尚谨总是有先见之明的。
既然尚谨都让岳飞带着现成的兵卒来了,不如让岳飞接替范琼的职责,前去阻拦金兵南下。
宗泽卸任后,几乎不再插手朝政,有尚谨在中间作担保,他觉得把岳飞派到前线很合适。
以他对岳飞的了解,至少岳飞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事。
他转身对落后自己一步的岳飞说:“鹏举,金军大举南下,朕命你前往京东路抵抗金军。”
听到抗金,岳飞的眼睛噌的亮了。
“是!臣必不负陛下的信任!定会击退金军!”
不管赵构到底怎么看他,是不是明章口中那般令人生厌,只要赵构愿意支持抗金,他就会为大宋,为君王,竭尽全力……
御营司。
自从金军南下,许多将领都被派出去,留在御营司的大将不多。
岳飞到御营司时,不少小将领都在,都是听说岳飞来了,想要见一见。
看到岳飞第一眼,众人面色皆变,倒不是对岳飞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岳飞身旁的康履。
王渊先是起身与康履问好,又笑着打招呼:“鹏举,当初一别,我可想你了,你可是大功臣了啊。”
岳飞沉默一瞬,开口道:“几道,许久未见。”
的确如明章所说,王渊变化很大,竟能做到面不改色说这些话。
他在开封待的好好的,假如没人非要把他弄回来,留守司的北伐计划未必不能继续,说不定他还能帮濮州解围。
明章让他不用给王渊好脸色,但他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
康履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抬脚就要走:“诸位先叙旧,我还有事,不久留。”
王渊立刻要去送,康履像御营司有瘟疫似的忙不迭地拉着王渊走了。
其他人都很奇怪,康履这是什么反应?按往常不得神气一番?这么礼貌?
难道来的路上岳飞和康履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有人试探着问:“岳统制,你觉得康内侍如何?”
岳飞并未回答好或不好,只道:“十分沉默,交谈一句便没说话了。”
“不知是什么话?”
“说我听明章提起过他,话还没说完,看他面色不好,我就没继续说了。”岳飞当时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康履恶名不说传遍天下,在南方也算是人尽皆知的。
早在留守司时,他便听宗公说过康履,明章来后更是细细与他说过康履为人。
担心他来扬州后受欺负,明章让他别忍着,跟康履提一提明章,康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明章不说,他也不会忍着康履的,干脆与康履的第一句话就提尚谨。
康履果然对他避之不及,也省的他应付康履了。
“……”其他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后才叹道,“尚大学士余威犹在啊。”
他们很希望尚谨回来,只有尚谨能帮他们压制康履。
自从尚谨去了留守司,皇帝便逐渐把康履提拔回来,康履虽有所收敛,却也没好到哪去。
*
离开御营司后,岳飞在城外军营整合军队。
刘韐听说岳飞已经到了,先是去御营司,结果扑了个空,便出城来找他。
这回岳飞的“许久不见”说的极为真心,不过这也挡不了他忙着军务。
看着岳飞处理军务,刘韐十分欣慰。
如今的岳飞比磁州时更加成熟稳重,完全可以放心把自己已经不能做的事交给岳飞。
“听人说,官家要命你与刘光世窦北上抗金?”
岳飞点头道:“嗯,我收整好军队便会启程。”
他的兵卒虽然勇武,但对上南下的金军,兵力差距太大了。
官家命刘光世先行前往,他则将范琼旧部收编后再行前往。
“你小心些,凡事不要想着刘光世能支援你。”
“我明白。”岳飞在河北当偏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刘光世违约未至的事。
虽不至于因此对刘光世产生难以消除的偏见,但也明白行军中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看出岳飞是把这话听进去而不是敷衍,刘韐才叹道:“官家愿意让你抗金,还不算太差。”
岳飞连句“何出此言”之类的话都说不出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非要悲春伤秋,你可知官家已让苗傅他们送太后去杭州?”
“那时我还在赴任途中,并不知晓此事。”岳飞摇摇头。
于是刘韐为岳飞说明近来发生的大事,免得很多事岳飞都不知道。
“我担心官家也要走,但他愿意让你抗金,应当不至于跑得太早。”
之前赵构要从应天府来扬州也是先让太后来扬州,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套流程。
他已经不指望官家坚守扬州了,官家只会一退再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总不至于正月没过就跑了吧?
退到杭州之后真的不能再退了,再往南退都要退到海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时间线有点混乱,大修了一下这两章,2.16之后看的小天使不用重看,过几天会改掉标题。如果重新看的话,可以从上一章20%左右开始看。增添内容:小谨向种师道宗泽透露张叔夜情况,留守司支援濮州无果,建炎二年冬各地情况,马扩和东京留守司原本的命运时间顺序有一些变化,但影响不大*突发奇想有没有想看前几个世界皇帝魂穿赵构番外的?收到大家的评论啦,熬夜写出前菜*大概时间线为:赵构派范琼韩世忠支援濮州——范琼在东平府逗留不前,赵构派东京留守司支援濮州——杜充到达开封(他启程早),范琼逃跑,支援失败——濮州被攻破——岳飞转头支援寿春——东平府失守,济南知府刘豫投降——岳飞到达扬州
第367章 心有不甘
建炎三年。
除夕元日,岳飞没有一日是歇息的,他与新的军队并未磨合多久,就要奔赴前线。
岳飞刚启程,噩耗传来,京东路几个重要州府都已沦陷。
金军攻占徐州,主力军往淮水来,大有一举渡淮,直逼扬州之意。
赵构心里开始思考求和人选,之前劝他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洪皓?好像胆子很大,十分合适。
他面上仍强作镇定,为安稳人心下了道诏书,若百官听闻军情后转移亲属躲避战乱,致使民心动摇,一律流放。
据刘韐所知,私底下把家属往南方送的不少,但也睁只眼闭只眼。
能怎么办呢?他也做不到大义凛然地斥责这些人。
官家自己还先把太后送去了杭州呢,谁都清楚局势不同了。
此时还能待在扬州,已经让他很惊喜了。
然而刘韐的惊喜没持续多久,赵构南退杭州的念头愈发强烈。
眼看两淮不保,谁都不敢笃定宋军能守住淮河这条战线。
韩世忠支援濮州失败,阻拦金军南下早已希望渺茫。
西北那边,兵权争端更加激烈,延安失守的消息传来,朝廷却已无力收复。
东京留守司仍然固守京畿,在滑州等地多次与金军交战。
京西叛军又起,好在翟家军很快平叛。
赵构只觉整个北方都被打得还不了手,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淮南路各地守军得力,岳飞能尽快到达淮南,以及早就前往阻击金军的刘光世。
下达诏书不过几日,刘光世的军队在淮北还没接触到金军主力就崩溃,残兵败将狼狈渡淮。
听到这消息时,赵构好险没晕过去,抄起笔就准备先给金军写求和信。
刘韐在旁边看着,才是真要晕过去了。
他宁愿自己老将出征,死在战场上算了。
然而赵构对他没有信任到如此程度,病急乱投医的选择是先屈膝求饶再说。
“官家,还不到求和的时候啊!岳飞应当已经到淮河了,该命令淮南路加紧备战,时刻防御金军进攻。”
写求和信干什么,还不如给岳飞写御札鼓舞士气!
*
岳飞到淮水边时,桥上乱糟糟地全是人,甚至有宋军兵卒被同袍挤到初春冰凉的河水里。
“独木桥”前,他与刘光世面面相觑,某种意义上的狭路相逢。
他是想过刘光世战败这种可能的,但没想到刘光世的军队在没接触到金军主力的状态下就溃败了。
而且刘光世比他早出发那么久,竟然才接触到金军?
必然是怯战不前,士气从一开始就没提起来过。
岳飞与刘光世的第一次会面,以沉默告终。
然而岳飞也无法强行要求刘光世配合他做些什么。
论官职地位,他没资格命令刘光世,就算有,刘光世也不一定听他的。
刘光世的军队是在徐州淮阳交界自行溃散的,金军得到消息,自是往这边追过来。
岳飞最多只有两日的时间部署防御,他的兵力也不足以从洪泽布置到海边。
只好先顾着泗州,渡过淮河,一边了解泗州的山川地形,一边派人加紧修筑防御工事,以作应对。
而刘光世并没有重整军队与他合力防止金军渡淮,带着零零散散的军队,大有回扬州的意思。
岳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送信给刘光世,希望刘光世能在更加靠东的楚州淮河南岸部署防御。
如果刘光世能尽早赶到,他再极力拖拦金军,至少有机会形成新的淮南防线。
得到信后,刘光世犹豫一二,选择加速溜走。
就算他窝窝囊囊地回去,官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岳飞更不能对他如何。
岳飞气得够呛,又得到赵构腻腻歪歪的御札,自动忽略场面话,就只剩下希望他拦住金军。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岳飞向赵构请求援军,不是为自己请的,而是替泗州东边的楚州和高邮请的。
之后他也无力顾及更多的事,但愿朝廷不至于昏头……吧?
泗州多水,汴水、涣水、洪泽,遍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水渠,金军的骑兵想要迅速进军并非易事。
他不能只龟缩在城池附近,否则金军很可能绕道而行。
扬州实在离得太近,若金军为皇帝不惜孤军深入,扬州的军队未必挡得住。
金军以为追过来尽是残兵败将,却不想遇到了硬茬。
完颜宗辅先前并未与岳飞交过手,但从完颜娄室他们口中早得知岳飞守城很有一手。
再三斟酌下,他选择与岳飞硬碰硬。
比起刘光世这种还没开打就跑没影了的,岳飞显然是更难缠也更值得费时间费心力的对手。
短短五日,岳家军与金军在泗州河川间交战多次。
完颜宗辅原本对自己的骑兵信心满满,此时终于发觉岳飞到底有多麻烦。
岳家军与刘光世的军队完全不同,其中或许也有些临阵脱逃之辈,更多的却斗志昂扬。
明明岳飞与他们都是头一回到泗州打仗,虽然岳飞这边有泗州军民支持,但他们也有投金的奸细为他们分析泗州山川河流。
可是岳飞对地形的掌控却远超他们。
要说水战也不至于,泗州虽然河流多,但大都算不得天险,偏偏岳飞用这些河流把他们堵的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难怪完颜宗翰打开封、完颜娄室打洛阳都那么吃力,东京留守司的主将果然不容小觑。
连向来沉稳的完颜宗辅都有些与岳飞较劲了。
双方各有伤亡,他们虽停滞不前,士气被打击,但远到不了心生退却之意的程度。
在这一点上吃过亏的完颜宗翰来信催促完颜宗辅尽快行军,打不过就别犟,直接绕过泗州,抓赵构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当年第一次南下时,完颜宗翰就是执意要攻破太原,才导致大宋西北军队顺利到达开封支援,不然哪用得着第二次南下。
如今完颜宗翰因为养伤,没有带军南下,但仍然一直给东京留守司施加防守压力。
原本以为没了岳飞,东京留守司应该更加保守,谁知道东京留守司的风格完全变了,也不知是哪个将军还是幕僚,最近越打越凶,阴招一个接一个。
夜长梦多,他们的目的并非一举吞并大宋,而是抓到赵构,控制赵宋宗室,推手里的傀儡上位。
河北河东的叛军比他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多,无论怎么镇压,总会冒出头。
他不得不承认完颜宗望当年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可惜完颜宗望已死,不然这些事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看完宗翰的分析,完颜宗辅很快调整了计划,将泗州与岳将军作战的军队逐渐撤离泗州。
金军回到了泗州边界,金军的使者则到了泗州城外。
岳飞站在城头往下看,有瞬间的冲动,想要直接杀了金军使者。
他心里没底,官家会不会与金军议和?可是这种议和哪里有用?
泗州知州和岳飞想的不同,如果议和成功,泗州就不必再遭受战火摧残,迅速将金国派了使者的消息传去扬州。
于是原本要南渡的赵构留在了扬州,并命令岳飞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影响两国议事。
岳飞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暂时停止了对金军的追击,仍然没有撤回各处待命的军队。
他觉得这其中有诈,金军虽有损伤,却不算伤筋动骨,如此贸然撤退,他起初都怀疑是有什么计谋,比如佯装撤退吸引宋军追击,实则有大军埋伏。
然而金军真的撤退,他更觉疑点重重,上书希望加强戒备。
他还没得到赵构的回复,楚州却迅速崩溃,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分兵救援。
此时距离金军使者声称要议和才过去三日。
他连夜部署泗州防御,准备分兵阻击金军自东边南下。
翌日天长军溃败的消息就传来,快到他怀疑金军进攻的时候天长军在不在高邮。
岳飞终于深刻体会到临走时尚谨所说的无力和荒唐。
他知道朝廷不可能是团结一心的,但也没想到能难看到这地步。
“将军……”张宪担忧地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情绪冲昏了头。
“张宪,你继续在泗州防守,我带兵回援。”
*
身在扬州的赵构被吓了个半死,好消息才来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来。
早知道该听岳飞的,楚州和天长军那帮将领就没几个靠谱的。
他甚至来不及与宰执们商议,直接就往马厩跑。
康履和其他宦官抱着甲胄紧跟其后,服侍他换上甲胄。
刚好今日值守的是王渊,没问几句就开始帮赵构规划逃跑路线了。
康履和王渊等人陪着他逃跑,也没有要通知三省和枢密院的意思。
快出扬州城时,忽地有人拦在马前,赵构勒马停下,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
是许久不见的关胜。
自从关胜被编管,尚谨离开扬州后,他虽没过度限制关胜的行动,但也几乎没再关注过这位昔日保护他的将领。
这时他想起关胜曾经的辉煌战绩,心思突然变化活跃起来。
当然不是不跑了,只是要跑的更放心而已。
关胜要是来阻拦他离开的就麻烦了,如果他将守卫扬州的重任托付给关胜,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有关胜守卫扬州,也能为他拖延金军的脚步。
还不待赵构哭诉,关胜便主动提出守卫扬州城。
言辞之恳切,连赵构听了都不免动容,只是总觉得耳熟。
自然熟悉,关胜这一套话术都是尚谨教的,平时尚谨在赵构面前就是如此表现。
“子任,朕也觉得之前罚的重,但是明章都那么说了,朕不得不这么罚你,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现如今家国危急,朕要重新起用你,统领扬州守军,以你的勇武,面对金军不成问题。”
关胜大为感动,说道:“官家,臣以性命起誓,保护好扬州军民。”
赵构欣慰地拍了拍他,让康履派个宦官去通知其他官员证明他重新任用关胜,便扬长而去,直奔长江。
面奏特除,情况紧急的时候就是这么方便,
至于正式的告命文书,等他过了江,就派人送来,先离开扬州要紧。
关胜目送赵构离开,跟着宦官转身往府衙走,碰上吕颐浩和张浚。
三人大眼瞪小眼,关胜先指了指方向,说道:“待在扬州难保平安,官家渡江去了。”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张浚头疼地叹气,“也是,哪是我们这些人拦得住的。”
关胜无辜地看着他们,没有应声。
他当然不会拦着了,就像他对被编管不置一词。
如果他没被罚,今天就不得不陪着赵构南逃,还怎么守卫扬州?
就算把赵构留下有什么用?别最后成了前两个皇帝那样,在主战派守城的时候指手画脚。
吕颐浩和张浚来不及再与他说话,着急地往江边跑。
他们消失在关胜的视野里,关胜扭头看向宦官:“走吧,快些说完,我也好守城。”
以前他行军打仗,都有明章在身旁出谋划策。
如今明章在开封,他虽孤立无援,却绝不会退缩。
至少他不会缒城而逃,更不会屈膝投降。
*
江宁。
李清照这几日睡得不好,至多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夜干脆没有睡,也不点灯,炉边枯坐静思。
她也听说了淮南的战事,不禁忧心。
江宁离扬州那么近,金军已经逼近扬州,江宁恐怕也要遭祸,希望赵明诚能守护好江宁。
虽然赵明诚只是个文官,但她想只要坚持下去,总不至于城破。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响,她警惕地走近,糊窗纸被戳破,伸进来一只小爪子,粉红爪垫推着一小截红线编的鲤鱼,又飞快地撤走。
她推开窗,不见狸奴,只见人影偷偷摸摸往外走。
星星点点的睡意骤然被夜风吹散,她打了个寒颤。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那是与她走过将近三十年岁月的人。
局势动荡时,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蹑手蹑脚活像做贼,她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眼看那道身影推门出去,她面色一变,点亮提灯急匆匆追出去。
她不知自己何处来的力气,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
不为追回自己的夫君赵明诚,只为追回江宁的知府。
“站住!”
人影脚步一顿,越走越快。
“赵明诚!”
几乎撕裂嗓子的一声呼唤,穿过内院的墙,惊得人影停下。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斥责:“你要害死我吗!”
李清照直直盯着赵明诚,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的脸。
惊恐、羞恼、尴尬、心虚……像是打翻了画碟,各色颜料泼在他脸上,叫她辨不清这张原本熟悉的面孔。
“你要独自逃跑?”
重点被放在“独自”上,他神色稍微软和些,低声解释:“你不知晓,御营统制官王亦要造反,已经派兵把守城门了,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也是情急,你身子弱,哪里能缒城而出。”
“他虽凶恶,也不会对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等事态平息,我就来接你。”
初闻造反之事的李清照压下震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狡辩。
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赵明诚,你觉得我气的是你不带我走?”
这些年,她与赵明诚感情早不似当初了,也难怪不了解对方。
“你脱了官服,就不把自己当成江宁的父母官了?”
“有人要造反,你不思防御,不思联络朝廷,就要直接走?!”
“赵明诚,你真令人不耻。”
巨大的愤怒冲冠而起,她胃里泛上一阵恶心。
赵明诚被她戳破,愤愤地抓住她的手:“你与我走。”
既然李清照已经知晓此事,为防走漏风声,只能将李清照带走。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质问道:“我不走,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了?是要逃还是要守?”
“赵明诚,我记得你看归义军石碑时,也大加赞赏,原来只是赏字,文意半点不通。”
她犹记得那时她与赵明诚的感情还算好,若她早看透赵明诚如此懦弱,何至于那之后多年辗转反侧。
“你又能如何!?难道要我死在这江宁城里?”赵明诚气急败坏,不再掩饰。
“总比你这个懦夫强。”
李清照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她即便大声喊叫,结果也只是留下一个不是真心为社稷的懦夫,不如尽快回去想办法。
赵明诚半愧疚半恼怒地要去拉她,屋顶传来微弱的声响,狸奴从屋顶跃下,半空中伸出利爪,将他的手背抓得鲜血淋漓,落在地上弓起背。
“喵——呜——”
【呸呸呸!晦气!离易安居士远点,带着你的小妾走的越远越好。】
李清照听到声响回头,只看到雪白的狸奴张着圆溜溜的异瞳跑到她脚下撒娇,叫了两声又往前跑了。
果然是尚谨的狸奴,那红鲤鱼是尚谨亲手编的,她在济南的医馆见过。
狸奴提醒她此事,想必亦有解决之法。
她追着狸奴离开,至于赵明诚?既然能继续逃跑,说明被抓伤也没事。
狸奴朝着她家跑去,闪进开了条缝的大门,她进去后将门合上。
一路走入屋里,炉火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恍惚间发觉自己冻得冰凉。
她将灯拨亮,狸奴跳到炉火旁,扬起毛绒绒的脑袋,露出挂着的红鲤鱼。
红鲤鱼的肚子尖尖的,拆开后是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刻“尚谨”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清照看出这是枚私印,然而若只有这两个字,恐怕不能证明身份。
她在狸奴身上找了会儿,没有发现纸条丝帛。
手中摩挲着印章,耳边又想起赵明诚质问她能如何,茅塞顿开,当即起身寻找印泥。
听说官家要派位姓杨的将军来江宁府,她可以改变字迹,将王亦要造反这件事写出来,再盖上明章的私印,送到杨将军面前。
杨将军应当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否则明章不会给她私印。
不论杨将军信不信,总会警惕着王亦。
而这枚私印妙就妙在谁都能仿制,即便王亦最后没有造反,明章也可以狡辩说与他无关。
明日王亦发现赵明诚逃跑,她就不可能出城了。
要把消息悄无声息地送到杨将军面前,能相信的唯有这只狸奴。
她曾经得到过狸奴送来的尚谨的信。
“咪咪……”她顿了顿,“这么好看的狸奴,叫咪咪多可惜,我给你取一个吧。”
“琼霙,好不好?我先这么叫着,等我以后写信问问明章愿不愿意。”
白猫的异瞳里闪现光彩,蹭了蹭她的脸。
【宿主!我要叫这个新名字!】
琼霙耳朵抖动,窗缝钻进来自开封的风。
*
尚谨耳边是系统吵吵嚷嚷要改名的声音。
「我觉得咪咪挺好的,我以前就养过一只叫咪咪的猫。不过这名字确实好听,以后这么喊你。等我去杭州,专门请她给你取名。」
系统欢呼一声,大橘扑进尚谨怀里翻滚。
“好啦好啦,别撒娇。”尚谨觉得自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
王善心惊肉跳地把猫捞起来,总觉得大橘看起来能把尚谨压扁。
确定这是猫而不是一辆战车?
“它不会把我压坏的。”尚谨说罢为橘猫辩解,“只是看起来重,是空心……”
王善默默拍了拍大橘,这难道不是一只短毛猫吗?哪里空心了?
大橘抓了王善的衣服一下,但是并没有伸指甲。
于是王善松开手,大橘落到地上,“咚”的一声跳回桌上。
“人家看到你这狸奴都要怀疑我们留守司捞油水了。”
他这话也是玩笑,留守司可没空饷,开封虽还是都城,却不再收天下之财,朝廷给的钱也根本不够花。
留守司每天除了思考怎么与金军作战,还要思考怎么挣足军费。
要他说这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还得自负盈亏,能养得起数量庞大的军队都是个奇迹。
他有好几回都发现尚谨自掏腰包补贴留守司,虽然次数不多,但足见尚谨财力深厚。
尚谨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他到现在连尚谨的宝贝玉佩到底刻了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尚谨本人真的有人知道吗?
每天起码能看到尚谨往外寄十几封信,但其中一些他也不知内容。
上回好像是写给那个出使议和的使者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写急眼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他都敢说自己是亲信,因为旁人知道的更少,就算是种老相公和宗公也未必知晓全部。
或许鹏举知道的更多。
据说尚谨还时常资助失踪同僚、被贬同僚家中的子弟。
他真的很想知道尚谨到底在哪里赚钱,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资产?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直接问了出来:“留守,你怎么这么有钱?”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当然是官商勾结啊。”
“啊?”王善被这直白的回答给镇住了。
“逗你玩的,我背地里也有生意,你以为我家在济南只是普通的药商?”
这话也就唬一唬王善,他家还真就只是药商,顶多在四面八方有些人脉。
大宋不缺钱,他自然有门路做生意,只不过都在南方,其他人当然不知道。
“那济南……”王善欲言又止。
以后留守真的还有钱吗?
听他提起济南,尚谨不由得叹气。
他已无力阻止京东路沦陷,只能尽力保住黄河战线不再后退。
这所谓的黄河战线,其实只能说是黄淮。
黄河如今并未夺淮入海,按他的预料,至多保住滑州以上黄河河段,汴河、淮河。
“金军攻势越来越猛烈了……行仁,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做。”
“你带人将鹏举他们的亲属都接走。”
岳飞军中有许多将领都是相州老乡,难保金军里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尚谨嘱咐道:“记得扮成山匪过去,别被发现是留守司的人。”
“还用得着扮吗?”王善拍拍胸脯,“这活我接了……咳,留守的命令我一定听从。”
作者有话说:
鹏举:打金贼!滚出淮南!完颜构:可是他们说要议和,你先别打鹏举:???*n年后完颜构:你先别……鹏举:你爱打不打,反正我要打小谨:完颜构你数数你坑了鹏举几次了。*番外半夜更新ing*太离谱了,本来说昨天更新,但是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考完试可能是头昏眼花出车站以为自己坐了对的公交,结果直接给我干到城边,发现不对劲下车的时候感觉自己到了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乌漆麻黑的,路灯跟不存在一样打车打不到,怒走三公里,打车又等了好久,到家感觉要死了晚上做梦梦到自己在无限流副本,荒郊诡事
第368章 恩怨情仇(捉虫)
京东路,濮州。
一队人风尘仆仆地行走于荒郊野外,朝着日落的方向,为首者停下脚步。
“时中,天要黑了,先休息吧,快到滑州了。”
马伸点点头,席地而坐。
当初他被贬濮州,险些死在路上,幸好有人相护。
他命里总是有贵人的,那一回应是尚谨的人,这回又有人救了他。
濮州沦陷后,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选择流亡南下。
路上遇到宰相李禄的军队,便跟在军队里。
他们原本在京东东路继续抗金,途中还支援了韩世忠的军队。
谁知正月间,李禄忽然将军队交给部下杨惟忠,直接引咎辞职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着李禄走。
朝堂里早没有他立足之地,何况李禄看着不大对劲,需要人看顾着。
“真要去开封吗?”马伸问道。
他倒是很乐意,毕竟留守司的长官是尚谨,他们有私交。
但是据他所知,李禄和尚谨之间因为隔着个李邦彦,闹得很不愉快。
李禄长叹一声:“我又能去哪里呢?”
*
王善刚出开封城,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听明章说李禄自请去职,但是他们比旁人看的更清。
什么引咎辞职,被剥夺兵权还差不多。
他记得在这之前,明章还往扬州上了奏章,似乎没起效果。
京东路沦陷得如此之快,亦与失去李禄守护有关。
东京留守司与李禄因抗金之谊常年保持联系,但是没想到最后会来到开封。
李禄还带了几个人,王善不认识,但看气质也像是文官。
王善与他们没多少交集,简单打了招呼便走了。
虽然有点惊讶,但尚谨肯定知道这事。
然而尚谨却并不知晓李禄到来,李禄并未提前与他打过招呼。
李禄跟着小吏进入留守司时,尚谨正在脑海里借系统与尚珠绰沟通。
这个月月初,尚珠绰启程前往东南,替他铺垫回行在的事。
听闻李禄到来,尚谨惊讶地把人请进来。
“李相公怎的来了留守司?”尚谨目光扫过李禄身后的人,惊喜地喊道,“时中!?”
濮州被攻占后,尚谨也曾派人打探马伸的消息,但并未得到结果。
马伸也是激动地上前与他诉说,讲述完后又说:“你不必担心我,我不后悔去濮州,只恨无法守住濮州城。”
尚谨笑道:“我知你的志向,与成章是一样的。”
“邵成章在西南如何?”马伸以前与邵成章以前没什么交情,如今却也关注起邵成章的处境。
“再清静不过了。”尚谨心底还盘算着等苗刘军变后询问邵成章想不想回来。
叙旧完毕,尚谨才看向神色复杂的李禄。
按理说李禄不该来找他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把李禄的爹一贬三千里了,说是“杀父仇人”都不为过。
“多谢你救我父亲。”李禄忽然开口。
人人见李禄来开封,都要惊讶一番,正是因为李禄的父亲李邦彦。
当初李邦彦力主求和割地,与尚谨矛盾重重,甚至如今尚谨骂投降派都要骂人家像李邦彦。
赵构登基后,尚谨更是一力促成李邦彦被编管安置,那架势恨不得李邦彦被处死。
而李禄是出了名的孝子。
李禄是弃婴,李邦彦回京述职时在路上看到被遗弃的李禄,便抱回家收养。
虽然李邦彦当官做人都不行,但的确是个好父亲。
这对养父子感情深厚,然而面对金军入侵,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李邦彦奉承宦官而得高官厚禄,主张割地求和,排挤李纲、种师道。
在金军退去时有一兵卒开炮杀死金军将领,被李邦彦等人胆战心惊地判了斩首。
等到李邦彦被罢免,临走时又推荐同党唐恪继任宰相。
李禄虽是荫庇为官,却兢兢业业治理水患,抗击金军,在金军挟持徽钦二帝北还时试图率兵追击。
始终护卫在赵构身旁的杨惟忠也是他麾下的人,赵构登基后,他在河北京东等地抗金,不说威震四方也是令百姓安心的存在。
即使曾经被夺去兵权,回到军中后也依然不改抗金之志。
然而这样的忠臣并不能得到赵构的信任。
李禄年少时曾是赵桓的侍读,忠诚到底对着谁还未可知。
他与黄潜善、康履等人关系极差,渐渐的,在赵构眼中他是赵佶赵桓的心腹。
李禄在百姓心中极有声望,手下兵马不少。
金军如今又起了立宋人做傀儡皇帝的想法,赵构心中对赵佶赵桓的亲信更加忌讳。
赵构在康履等人的撺掇下想要动李邦彦,尚谨去信讲明利害,阻止了赵构冲动行事。
即便如此,听闻流言后,李禄还是选择了辞官隐退。
此番前往开封,是为道谢,亦是为合作。
“谢我?”尚谨不是很想接受道谢,他心里其实巴不得李邦彦早点死。
“你救了我爹,不可不亲自拜谢。”李禄神色认真。
尚谨嗤笑出声:“福公,你应当知晓,我绝对是最想你爹死的那个。”
但凡那个时间点他能改动,他一定早早除去李邦彦。
马伸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悠,很多内情他不知道,看这情况,怎么明章还激化矛盾呢?
“实不相瞒,你爹一贬再贬,有我出力。康履他们也正是因此才敢光明正大地劝说官家。”尚谨并不想和李禄走得太近,免得哪天赵构也觉得他想迎回二圣。
“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可事实如此。”李禄发觉尚谨提到李邦彦时格外烦躁,不再挑明某些事。
“你那坏爹该谢谢养出你这么个好儿子,毕竟我不喜欢有好人投水自尽。”
“……”李禄一时间不知该生气尚谨当面骂爹,还是该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爹的确是个恶人。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本来就因为你爹这个奸臣误国而愧疚,起初连封赏都不想要。”尚谨说着说着来了气,“若是你爹死了,还是被官家赐死,再加上你没能守卫好京东路,你肯定胡思乱想,为全气节自尽。”
一个个的都要保全气节,他是真的救不过来。
“不懂你们这种大孝子,这父亲有什么好孝顺的,要到这种地步。”
“留守难道不懂父子之情?孝敬父母本是应当的。”李禄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恰好没爹,只有母亲值得我孝顺。”尚谨神色平淡。
李禄慌乱地想起尚谨的家世,想要说什么话安慰,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就算真的在这里见到他,我一定直接把他扔到河里。”
“……”李禄愣在原地,这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我娘也会高兴地夸我很孝顺她。”
李禄被噎得说不出话,寻了半天话头,憋出来一句:“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
“你再怎么谢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爹,我睚眦必报,更别说牵扯上家国。”他当初没直接把这些奸臣整死,都是碍于大宋传统。
李禄并不赞成尚谨的自我评价:“你睚眦必报?分明心善,不然早报复我了。”
“谁说我没报复你?”
“啊?”李禄完全没感觉到尚谨的报复。
从始至终,尚谨对李邦彦的针对都没有牵涉旁人。
“你很难成神了。”尚谨叹道,“你想啊,你爹要是死了,你投河自尽,京东路百姓定会为你立祠,久而久之,你就是海神水神。”
他说的话是真的,李禄的确成神了。
投河自尽的李禄被供奉成海神,圣号是显佑灵应威仁济慈护国庇民贤明至圣忠正王。
在现代,他去东南的时候曾经路过李王庙,所以了解过李禄的故事,虽然有过度神化的迹象,但能看出的确是个好官。
这下李禄就算死后继续被供奉,大概也不是海神了。
李禄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先前紧张的氛围烟消云散,不仅没当真,更笃定尚谨可以合作。
“你救我爹和杀我爹是两回事。我爹被流放编管,我虽心痛,但的确是他犯下大错在先。”李禄从不否认李邦彦的罪过,“你因担心我自尽而暂时既往不咎,正说明你是心怀大义之人。”
“要是只为了道谢,那我接受,你不必多言。”他垂眸看向没写完的奏章,“你也守护了京东路两年,我是济南人,抵平了。”
“口头道谢最是无用,我也不觉得能抵消。”李禄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外人,“我虽卸去兵权,但所部数万兵卒并未散开,尽数交给杨惟忠,他们仍然心向我这个故人。”
尚谨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对兵权很感兴趣,但面上不显。
“我只不过是曾经做过孝慈渊圣皇帝一年的伴读,手里有个万把人的军队,拼死拼活在京东路抗击金军,都要被昏君奸臣猜忌,何况是你呢?”
李禄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毕竟他忠心于皇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他没什么反应,李禄便知此事有戏。
尚谨故意反驳:“你应当知晓,官家最是信任我。”
“可你掌握着整个中原的兵力,康履他们能抹黑我,自然也能抹黑你,你又如何保证他永远信你?”
尚谨似乎被说动,但仍然点破李禄的想法:“你想要把这条人脉送给我?你确定这是给我送礼而不是托孤?”
跟李禄旧部走的太近可不是好事。
“我是存了这心思的。”李禄爽快地承认,“我已无回到朝堂的可能,惟忠虽战功颇多,却必然要受我牵连。希望你能多护着他,作为交换,我给你信物,以后他是你的人。”
至于希望尚谨坚持抗金这种话,李禄甚至懒得说,他明白这是主战派共同的理想。
“成交。”都说到这地步了,尚谨自然不会拒绝。
李禄松了口气,他知道尚谨恨不能把李邦彦送上断头台,可环视朝堂,能够托付的竟只有尚谨一人。
论人品,倒不是没有好的,可是要能在诡谲的官场保护他的旧部,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尚谨。
他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刃刀鞘,刀鞘内部刻了一朵祥云花纹,“福公”两个小字隐藏在云尾。
展示完这把短刃为何是信物,便将刀与鞘全递给尚谨。
尚谨接过短刃,为表诚意,直接说:“刚巧,我有份平叛的功劳已经往他那里去了。江宁府有人要造反,他在附近,已经送信给他了。”
“跟着你果然不会吃亏。”李禄讶异之余更觉安心。
“福公接下来准备如何?”
“我爹有错,罪无可恕。我会去照顾他,以后朝堂上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替我爹赎罪。”
尚谨点点头,又看向还没收回下巴的马伸:“时中,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朝?”
“濮州失陷,我定要被贬,哪能让你为我奔走,还是回去罢。”马伸不可能真的留在开封,他的官职还在,终究要回到行在,接受处罚。
“你回去多跟别人说闲话。”尚谨嘱咐道。
“说什么?我不会啊?”马伸从不是会说别人小话的人,更不会撒谎。
“照着今日发生的事,只说前半段,也不算撒谎。就说我跟李福公因为李邦彦不欢而散势不两立,差点打起来。”尚谨笑眯眯地说,“毕竟我是不会跟孝慈渊圣皇帝的心腹黏在一起的。”
*
赵明诚逃走的第二日清晨,王亦带着兵卒踹开了大门。
李清照站在庭院中央,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搜寻赵明诚的踪迹。
王亦径直走到李清照面前,问道:“赵明诚哪去了?”
“不知。”李清照如实回答。
她虽知晓赵明诚缒城而逃,却不知赵明诚逃往何处,也不关心。
“怎么可能?你可是他的妻,就算逃跑还能把你忘了?”王亦狐疑地盯着李清照,并不相信李清照的一面之词。
就算他常年在南方,也听那些文人说起过易安居士的大名,赵明诚有这么个娘子还能自己跑了?
“懦夫小人,哪里有空带着我?”李清照听到屋内传来碰掉物件的声音,微微蹙眉,“即便他要带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到底是才女,还挺有骨气。”王亦没怀疑李清照这句话。
文人嘛,大部分还是有傲骨的。
说起来,这赵明诚虽比不上李清照,却也算个文人,跑的比兔子还快,连一介女流都不如。
难不成有没有骨气还跟文名大不大有关系?
“只要是人,都会有骨气。”李清照语带嘲讽。
不是才女有骨气,而是没骨气的不是人。
见她明晃晃地讽刺赵明诚,王亦已对她之前的话信了半分。
搜寻的兵卒出来汇报:“将军,没搜到人。”
“她屋里也没有?”
“只有些字画,还有……她骂人夸人的纸稿。”兵卒把几张纸递给王亦。
他们怕李清照把造反之事传出去,特意看了那些纸张,选了几张重要的拿出来。
王亦翻开词稿,骂人算不上,讽刺意味十足,就算他不擅诗词也能读出来。
再往后一翻,送人的词作?估摸着是写来应酬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纸都有折痕,似乎已经写完很久了。
等等,这个序……
赠尚明章?
王亦抬头看看李清照,又低头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般把纸稿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啧啧,这赵明诚还真不是个人,走吧。”王亦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跟着骂了几句就准备走,“李娘子这几天就别出门了。”
基本能确定赵明诚逃跑了,只要把李清照软禁在此,确保她不能与旁人联络就好,至于把李清照带回去审问,实在没那个必要。
赵明诚若是如此懦弱之人,根本不足为惧。
而李清照名气太大,把人抓起来徒增烦恼。
更别说李清照和尚谨是同乡,万一因此被尚谨记恨,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李清照并未出声,等大门合上,知晓门外有人把守,自己不可能出去。
才女的名头总归还是有用的,她的处境不至于太糟糕。
但她不由得担心被自己安排住在江宁城中另一处的几个小娘子,若是联系不到她,可能会与门外把守的兵卒起冲突。
希望杨将军得到消息能尽快做出应对,也好保江宁百姓平安。
*
李清照所知的杨将军正是李禄的部下杨惟忠。
杨惟忠这段时间心情格外差劲,巡视回来,忽见枕上放了张纸,伸手拿起,便被落款吸引了注意。
“尚谨?”
他第一反应是奇怪,虽说他与尚谨相处和谐,但由于李禄,他们并不亲近。
而且这信是从哪来的?
他把亲卫叫进来,却都保证无人进来过。
将信读完,杨惟忠心下一沉。
倘若信中所言为真,尚谨相隔千里,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不报给朝廷先告诉他?
仔细想想,这信未必是尚谨的,这种毫无证明的印章,谁都可以做。
但是他又犹豫,万一这事是真的,就必须尽快赶到,否则还不知要搅弄出多少事来。
思来想去,总归他本来就是要去江宁府的,不算师出无名。
于是他立刻下令拔营,连夜赶路。
兵卒们虽不知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但也都听命行事。
*
扬州。
吕颐浩和张浚终究是劝不住赵构,只能跟着一起离开。
至少不能让赵构身边只有康履王渊,不然便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投降派。
临到小舟离开渡口,赵构忽然想起还是缺个断后的。
总不能真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往南走,万一遇到反贼,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于是他将王渊留下断后,王渊心中大喜。
他是没有那么着急逃命的,扬州城的宅子中还留了他这几年搜刮的财宝,哪里舍得留下给金军呢?
城内,关胜嫌那宦官走得太慢,直接拎着人跑起来。
等到一通解释,他正式接管扬州守军。
才刚上任,关胜便与王渊起了冲突。
王渊要求所有战船都为其所用,而关胜自是不愿,都给了王渊,水军怎么办?
然而王渊的身份压着他,他也不能真与王渊如何,只好将江上的战船给了王渊。
得了战船的管控权力,王渊乐得忘乎所以,除了运送兵卒战马,还不忘腾出部分战船运送自己的宝贝。
关胜得知此事,愈发看王渊不顺眼,把这事宣扬出去。
隔日扬州城中就有传言,说船上的财宝都是王渊平定叛乱时从当地百姓那里搜刮的。
无论流言真假,王渊用战船运送财物是真,曾经剥削百姓也是真,本就不好的名声更臭了。
离了那些时不时弹劾的官员,宦官们最是得意,半点规矩都不顾。
行军途中,许是觉得扬州有关胜挡着,渡江之后就安全了,他们愈发变本加厉。
看到江上的野鸭子,他们便射猎取乐,连百姓散养的家禽也没能逃过一劫。
单是如此也罢了,甚至还强占民宅,惹得怨声载道。
也不知赵构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纵容,康履并未受到任何处罚,于是更不将律法当回事。
被人惦记着的关胜自是不知已经渡江的宦官的所作所为,正一心备战。
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
张俊在江南,总不可能渡河支援扬州。
杨惟忠被指去江宁府,现在到没到都还不知道。
王渊跟个傻子一样只顾着自己的兵卒和宝贝。
岳飞还在泗州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刘光世倒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只想着去护驾,正与王渊因为战船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他立在城墙之上,握紧手中的绳编小人,盯着小人头顶血红的宝石。
若他真是尚谨口中的天生将才就好了,若他真是众人调侃时所说的关羽后人就好了,若他真的能守住扬州……
思绪骤然停下,他必须守住扬州,不能让城内百姓遭受金贼劫掠。
*
江宁。
李清照听着城内的兵戈之声逐渐停止,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她的信起作用了,只是不知杨惟忠能否打败王亦。
事实证明,她做的很对。
杨惟忠的实力又岂是王亦能比的。
他年轻时抗击西夏,中年时平定方腊起义,年迈时仍随李禄抗金。
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奔波拼搏于战场,王亦这种没经历过多少战争的很快落败。
听闻王亦软禁了李清照,他特意命人好生安抚李清照。
李清照道过谢,被来寻找她的女子围住,担忧地问东问西。
“娘子,那个负心汉跑了,可怎么办?”她们虽觉得娘子一个人也很好,但也听闻过二人伉俪情深,不由得担心李清照因此难受。
“离了他又不是不能活了。”李清照似乎已经不在意赵明诚。
“那我们还待在江宁吗?我瞧着杨将军是个有本事的,江宁应该能平静好一段时间。”
她们听说易安居士被软禁的时候都吓坏了,好在没过几日,杨惟忠便到达江宁,平定了叛乱。
杨惟忠的军队整体素质还算不错,都是跟着李禄和杨惟忠在京东路抗金的,品格没得说,江宁府基本没出什么乱子。
若就此定居江宁,似乎不错。
“不,我们去秀州。”李清照在那一晚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是寄存金石的那家?”
“嗯。”
李清照不准备等赵明诚回来,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赵明诚是个抛妻弃民的知府,她就算不等也不会被嚼舌根。
与其在此枯坐,不如奔赴自己的生活。
“那赵知府呢?”
“我留了信,收拾好就走吧。”
她将讽刺的诗稿留下,若赵明诚回来看到,也算是告知决裂。
*
扬州。
金军已至城下,先行军有五千人,很快将扬州包围。
赵构逃跑的消息早就传开,王渊和刘光世那般大的动静,加上许多官员纷纷渡河,根本瞒不住这个秘密。
原本扬州城的许多百姓都萌生了退意,毕竟有皇帝带的好头,都忍不住想逃跑。
众人动摇之际,并未随朝廷南下的陈东站了出来,再次展现他那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稳定了摇摇欲坠的民心。
金军当然不相信赵构能怂到直接连脸都不要了,但还是分了百余兵力沿江探查。
结果连个人影都没发现,笃定这或许是赵构的调虎离山之计,否则扬州怎么可能守备如此森严?
关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章教过他守城的基本要领,只不过是五千金军,他能守住的。
他刚上任就实行管制,粮仓不能随意使用。
又命令守军加深护城河,挖出来的泥土沙石做成沙袋,放在城墙附近备用,随时填补缺口。
金军的骑兵最是可怕,他在城外布设了拒马阵和陷坑。
此次金军是突袭,并未带大型攻城器具,因而情况不算太糟糕。
城楼上的弩并不多,好在覆盖射程够远。
至于放在外面与金军“纠缠”的军队,他安排的并不多。
扬州守军的战斗力无法与金军重骑抗衡,他的目的仅仅是守住扬州,至于击退金军,实在有心无力。
他有想过要不要配上火油火药一类,然而并没有那么多适合用的材料。
好在这些布置已经足够撑过一段时间。
他已经与岳飞取得联系,已岳飞的行军速度,应当很快就能赶回来。
西北角是整个城池的薄弱之处,金军像是瞅准了这一点,疯狂地进攻。
即便关胜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也不免觉得吃力,但扬州城远远到不了被攻破的地步。
陌生又熟悉的战旗撕开阴暗的天幕,箭羽咬住金贼的喉管。
岳飞带兵驰援,速度不比金军慢多少。
金军这边领兵的是完颜宗弼,岳飞心中却没有半分恐惧。
镇守真定府时,他与完颜宗弼交过手,那一战给了他莫大的教训,却也让他成长颇多。
当时他兵力损耗虽严重,完颜宗弼也没占到半点便宜,同样被打得节节败退。
岳家军更是战意高昂。
三年前,完颜宗弼攻打相州汤阴县,整个相州民不聊生。
那时岳飞还在军中,闻听家乡遭难,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岳家军中许多将领都是相州人,与金人血海深仇,与完颜宗弼则仇恨更深。
完颜宗弼发现支援的军队是岳家军,哪里还不明白攻势这么猛烈的原因。
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按宋人的说法,岳飞可能是克他。
之前在真定府时,岳飞先是突围解真定府之困,又是不惜自毁出城就欧阳珣。
现在他绕过泗州打扬州,岳飞又出现了。
真的不怕他们趁机攻占泗州吗!?
他现在就要让讹里朵攻打泗州,给岳飞一点教训!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李禄,在之前大元帅府剧情阶段的时候,小谨骂耿南仲时直接吐槽李邦彦,韩世忠心想还好李禄不在*两年前完颜宗弼:打真定府ing岳飞:我来了(暴打)现在完颜宗弼:打扬州ing岳飞:我来了(找你算账)一年后完颜宗弼:逃跑ing,韩世忠离我远点谢谢岳飞:我……完颜宗弼:怎么哪都有你*李禄的确是成神了,但是他的记载几乎没有。按照“神话”里所说,是因为记载被赵构抹除了,后来几任皇帝恢复他的官职名誉,明清两朝各有加封。后来的这些记载里有一定的神化,但能看出来真的是个好官,不然也不能成有庙宇的神,采取了一些可信的部分写出来,不保真。
第369章 绝育
完颜宗弼一面与岳飞纠缠,一面命人去信给完颜宗辅。
然而他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以讹里朵的实力,不至于看不出泗州防守削弱。
当岳飞支援扬州时,讹里朵就该直接攻打泗州。
要么岳飞选择泗州,扬州被他攻破,他虽有损耗却能全身而退,岳飞至少还能保住泗州。
要么岳飞选择扬州,他虽一时间无法攻破扬州,但讹里朵攻破泗州后南下,泗州与扬州之间不过隔着一个已经被攻破的天长军,届时两面夹击,岳飞不可能讨得到好。
可泗州那边迟迟没有消息,究竟为何?
果不其然,当晚便有军报传来,东京留守司派出一支近万人的军队赴京东路与淮南路交界,意欲收复大宋失地。
东京留守司到底从哪抠出来一支万人军队他不知道,但扬州不宜久留却是板上钉钉的。
他意在奇袭,军需粮草都只随身带,说白了就是边打边抢。
岳飞这人难缠的很,带着两三千人与他打了这几日,一点不落下风。
不过让他发现岳飞很喜欢带头斩将,虽说岳飞武力极好,金军将领也占不到便宜,但这未必不是解决掉岳飞的好办法。
毕竟带头冲锋的风险极高,总有机会除去岳飞。
紧接着他又得到消息,那支宋军的主将正是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得到消息的八字军原统帅王彦。
拿到军报后,他也不再执意于扬州。
他已经打听到赵构早两天就渡江南逃,为此整个扬州城都人心惶惶,要不是赵构安排的守将坚持守城,扬州都能对他们大开城门。
既然赵构不在扬州,他也只好带兵返回。
*
岳飞时刻紧盯着金军的动静,但并未贸然出手。
金军有撤退意图是好事,至少扬州之围可解。
当金军退到天长军驻地,岳飞当即率军追击。
他敢支援扬州,自然不是轻率的决定。
大半岳家军依然镇守泗州,他在与金军交锋前就已经做好了兵力削弱的备用计划。
楚州失陷的消息传来时,他着手改变防守部署。
即便他带走部分精锐,泗州的防线也不至于迅速溃败。
他留足了时间驱赶金军。
而他从不是孤立无援的,即便邻近的军队不可靠,远在开封的留守司也依然是他的后盾。
在岳飞与金军于泗州作战时,东京留守司请回了一位杀手锏,但也只能用这么一次。
去岁称病致仕的八字军统帅王彦,被请回了东京留守司。
仓促之间,收回失地是很难的,但围魏救赵并不难。
即便金军知晓宋军的意图,也不得不主动跳进陷阱。
王彦的名气太大,他们不得不警惕。
两河义军众多,河东以张叔夜为首,河北以王彦为首。
河东义军称忠义红巾军,以红巾系膊为标志。
河北义军称八字军,面上皆刻“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
一片赤红浸染两河,敌人屡次围剿义军都没有成功。
不同于张叔夜的遮掩,王彦的身份是宋人金人都知道的。
原本王彦意欲与河东义军联合,再独自赴行在请求王师北伐,共同收复太原。
彼时正值尚谨离开扬州,朝中主和派与投降派大行其道,王彦不仅没能见到赵构,还被留下成了御营司的官。
朝廷摆明了不想用他,却在濮州危急时把范琼这种有谋反之意的将领派出去,王彦一怒之下辞官离开扬州,将八字军精锐托付给留守司。
尚谨好言好语将人劝了回来,不过当然不是劝回御营司,而是把王彦接到了留守司。
王彦回到开封后,尚谨任王彦为统制,八字军旗号不变,之后便命王彦往金军方向去,声势越浩大越好。
当初王彦率八字军南归,金军都只敢偷偷尾随伺机而动,不敢正面交锋,何况如今是王彦直接往他们那去了。
完颜宗辅再自信,也得防着。
若是他不调整兵力,王彦真的把他们刚打下来的土地又抢回去怎么办?
那些义军首领一个个都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哄的沦陷地宋人跟着反抗,若京东路也如两河般,他们还得时刻头疼。
*
京东路。
王彦听闻岳飞把完颜宗弼打得抱头鼠窜,拍手称快。
“将军,我们真的只作牵制?”部将焦文通终是忍不住询问。
多好的机会啊!如果他们能趁机收复失地,那才是真畅快。
“尚留守的命令,你不听?违抗军令可是大罪。”王彦极其厌恶有违军法的行为。
他既将八字军托付给留守司,八字军也就受东京留守节制,尚谨的命令便是军令。
“我说心里话,尚留守是好,可比起宗留守,他北伐的决心似乎……”焦文通犹豫道,“宗留守听说你到开封,立刻与你商议北伐,尚留守来之后北伐便暂缓了。”
王彦长叹一声:“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可亲自去了扬州一趟,才明白为何如此啊。”
就好比此次岳飞守住泗州后有北击金军之意,朝廷却不许。
没有朝廷的支持,仅凭义军真能北伐成功吗?
“朝廷不愿意,东京留守司又能如何呢?”
“他能在各方势力之间继续掌权,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东京留守司已成了一块谁都想啃的香饽饽,尚谨却始终没被拉下来,甚至被用来制衡尚谨的四壁防御使杜充在留守司连句话都不敢说。
尚谨在东京留守司,是绝对的专制,任何人都不能违逆他的心意,偏偏将领们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忘了他看你们的眼神吗?难道你能对着那么一双眼睛,质疑他对家国的真心?”
焦文通摇头回答:“不能。”
犹记他们与尚谨初遇时,尚谨望着他们,眼中泛起水雾,又霎时间清明,只笑着将他们迎进去。
八字军被托付给留守司后,并未交给其他将领,尚谨保留了他们的建制,常常亲观练兵,对他们十分照顾。
有时候他觉得尚谨不是在看他们练兵,而是盯着他们的脸发呆。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问尚谨,尚谨说很喜欢这八个字,尤其喜欢他们喊口号。
“将军,你说尚留守怎么这么在意我们的口号?”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王彦很欣赏尚谨,期待尚谨能助他们实现志向,“他在意,自是因为他与我们同心。”
“那尚留守应该更喜欢刘晏的赤心队吧?”焦文通挠挠头。
要不是赤心队比他们早,他们还真有可能起名叫赤心军。
王彦哭笑不得:“等你回留守司,自己去问吧,人家喜欢你又不是因为赤心两个字。”
“那还是不要了,万一真的更喜欢赤心队怎么办?不过我觉得尚留守最喜欢岳家军。”焦文通对岳飞赞不绝口,“说起来岳将军的经历也是跌宕起伏啊!”
“你是指他不听命令出城打金军结果被贬成白身?”王彦瞥了焦文通一眼。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欧阳珣烧死吧?”
“你要是敢学,就别留在八字军。”王彦最忌讳这种事。
换作他是岳飞的上司,即便岳飞带来了好的结果,他也不会再容忍岳飞留在八字军。
原本历史也的确如此。
“哎,怎么感觉将军你不大喜欢岳将军?”
王彦摇摇头:“那是不喜欢岳鹏举吗?那是不许你学坏了。换别人出城,只能惹出祸端,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岳鹏举这几年也再没违抗军令过了,可见沉稳许多。”
“好了,你别光顾着听小道消息,干正事去。”
焦文通不愿走,今日本来就是他值守在王彦身边。
王彦的人头在金军那边可值钱了,以前为了不被刺杀,王彦一夜要换好几个地方睡觉,都不能好好休息。
“这是在军营,又不是以前的民居,你要是真担心,多去巡视。”
他这才点头离开,还不忘嘱咐王彦小心。
王彦见他离开,提笔给尚谨写军报。
对他来说,短时间内牵制金军不成问题,可官家若是只知躲在江南,迟早有一天金军还是会南下的。
如此下去,百姓们也纷纷南逃,北伐当真还有希望吗?
*
江宁的动乱平定后,李清照彻底与赵明诚失去联系。
她也并不十分在意,赵明诚逃去哪里都与她无关。
那夜的对峙在她心中狠狠扎进一道刺,即便日后再见,她也无法笑面相对。
她带着她的金石往秀州走,路上并不安稳,情况甚至比不上她从京东路到江宁。
好在她已有运送金石的经验,路途虽艰苦,却并未出什么大问题。
行至常州,在城中寻住处时,听到有人唤她的号。
身旁跟着的狸奴也喵喵叫着朝来人奔去。
抬头一瞧,李清照唤道:“珠绰!”
她与尚珠绰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靖康之变后再未见过。
他乡异地遇到老乡,不可谓不惊喜。
尚珠绰与她印象中大相径庭,腰间挎着刀,不像大夫,倒像侠客。
“珠绰,你怎么在常州?”她以为尚大夫会长居开封。
“太湖多名医,所以来常州寻他们有事。要变天了,你若往秀州去,定要小心。”
“变天,是变天了……”李清照长叹一声,抬眸问,“你办完事去杭州还是回开封?”
“待在杭州,谨也快回来了。”
李清照心惊于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但并未多问。
尚珠绰担忧地望着她:“你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等安定下来,我帮你好好调理。”
她这些日子食不下咽,愈加清瘦,只有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不见丝毫怯懦。
“易安居士,有些人,不值得记在心中,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尚珠绰塞了个绣花的锦囊给她。
她只觉怀中一重,这样的份量和形状,应是金银首饰。
“别推辞,你守好那些文物,把文明传下去,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
“文明……”李清照喃喃道,莫名理解尚珠绰所指文明二字之义,“传承定不会断绝。”
她编纂《金石录》,便是为此。
李清照又问:“珠绰去杭州之后还是开医馆吗?”
“说不准,我更想去游历寻药。”
可能是开医馆,可能是研究手术,也可能是被召去“当御医”。
毕竟某人的血脉是肯定要断绝了。
*
赵构仓惶逃到杭州,得知扬州城未被攻破,金军也没有渡江,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几分。
御营司诸将在外,他还是觉得不安全,张俊在江这边防守,韩世忠军队才受重创,刘光世的军队……
虽说之前溃散过,但应该又组织起来了,怎么还没到行在?
“刘光世渡江了吗?”赵构问康履。
他说着说着,忽觉头晕目眩,康履连忙上前为他按摩。
“官家许是连日奔波累着了,不若请杭州的医师看一看?”
康履觉得屋里有些热。
二月仍存着寒意,可杭州毕竟是南方,官家比旁人更畏寒,不算严重,但一直烧着地龙。
赵构似是想起什么,面色扭曲一瞬,嘱咐道:“要嘴严的。”
“是。”康履收回为他按摩的手,又回答之前的问话,“刘统制已渡江过来了,想必很快就能到。”
赵构点头示意康履尽快去办这件事。
康履手底下的狗腿子多,做起事来得心应手,很快便有请了有名的医师来。
湖州名医朱肱到杭州时,只觉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帮宦官,差点没把他整死在路上,他要是死在路上,谁去给康履那个狗贼治病啊!
他能不能直接把人治死?也算为民除害。
无怪乎朱肱觉得是康履生了大病,宦官们来的时候没说是给赵构治病,而他研究最深的是《伤寒杂病论》。
要不是康履重病,干嘛把他这个八十岁的老家伙从太湖弄到浙江来。
朱肱是元祐三年的进士,那时候党争厉害,他不想掺和进去,又因谏言被贬,还没做多久的官就主动退隐了。
后来朝廷遍求名医,他才作为医学博士去了开封,担任医药政令。
本想着单纯为医,却还是卷进党争,只因抄写苏东坡一首诗便被贬到西南去了。
之后起起伏伏,干脆回到故乡隐居。
他已将近八十岁,身体再如何保养也不如年轻时候。
原本他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除了偶尔义诊,早没有当年钻研的劲头。
直到前些年遇到过求医的孩童,可惜他不精通那一科,倒是那孩童给过他几道延年益寿的药方很不错,才又激发起他的斗志。
八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看着天纵英才的孩子饱受病痛折磨,多令人不忍啊。
但是不代表他想离开隐居地,更不代表他想给这帮祸国殃民的阉人治病。
然而和他想象的不同,的确是给阉人治病,但不是传统意义的阉人。
这位名冠江南的大夫傻眼了。
来之前怎么也没人告诉他,赵构被绝育了啊!
他知道是为赵构诊治后就做足了准备,提前准备了好些委婉的词。
这要他怎么委婉!?
按赵构的年纪来说,只有一个儿子,明显是子嗣艰难,可至少证明赵构有生育能力。
但是他诊断出来赵构不是宦官,胜似宦官。
甚至于宦官都不一定肾虚,但是赵构……
他欲言又止,想必之前皇帝也找过其他大夫,只是那些大夫都不敢跟皇帝直言一句“你子嗣无望”。
宦官们应该也不知赵构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然不会把他请来。
赵构本人应该对自身病情有所预料,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要不就说他专精伤寒,不懂其他的?
可身为臣子,又不能不为江山社稷考虑,必然要告知皇帝。
眼见他眉头紧皱,迟迟不语,赵构催促道:“朱奉议,我的病如何了?”
“……”
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告诉赵构这件事呢?
作者有话说:
小谨:委婉点朱大夫:上学的时候先生没教我啊?小谨:系统,搜索绝育近义词系统:正在检索……为你搜索到绝育近义词——去势朱大夫:这……完颜构:
第370章 完颜构:我还有救吗?
面对赵构的询问,朱肱觉得自己仅有的头发都要掉光。
这回是真的“浑欲不胜簪”了。
“官家……”朱肱看了看赵构身边的康履,又望向赵构,希望赵构能看懂他的暗喻。
赵构却没理解他的意思,又或许是不想理解,把除了康履之外的宦官都赶了出去,示意他继续说。
“金贼进犯,为保江山社稷,宗室遭逢劫难……”
“朕召你来是做御医,不是做谏臣。”赵构打断了他的话。
朱肱当然知道,他就是想多铺垫一下,免得赵构承受不住。
但是按理来说,肾阳虚到这种程度,赵构应该自己清楚才对。
“官家这几年辗转各地,十分辛劳,所以……”他支支吾吾地,情急之下忘了委婉,“往后子嗣可能更为艰难。”
说罢,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疯狂回想有没有谁能救救他。
朱肱悲伤地得出结论,能救自己的人还在开封。
“不可能!朕虽风餐露宿,却一直有保养身体!怎么可能……”赵构喃喃自语。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但得到确切的诊断仍旧心绪混乱。
康履脑筋转的很快,立刻提出疑问:“官家,或许正是药的问题呢?”
不管怎么说,在尚谨离开前,赵构的健康都由尚谨负责,怎么能不把尚谨当成重点怀疑对象呢?
“你说明章?”赵构矢口否决,“不可能,他都离开多久了。”
朱肱面上迷茫,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什么明章?听着有点耳熟啊……
“官家,不知康内侍口中的这位大夫是何人?可否将药方交给臣,看看是否真的有问题。”
他警惕地瞧了一眼康履,这阉人就不是好东西,明显是要让皇帝怀疑旁人。
“医师最重声誉,若无证据,胡乱猜测,岂不是砸了那医师的饭碗吗?”
闻言赵构点头,命人将药方拿给朱肱看。
朱肱仔细地琢磨这药方,目光触及黄连二字,骤然被拉回数年前的春日。
他问那孩子怎么喝苦药也面不改色,得到的回答是惯了。
明章,不就是尚谨的字吗!
即便待在湖州半隐居,他耳边也掠过许多传闻。
令他扼腕叹息的孩童成了朝廷主战派文臣的中流砥柱。
想到此处,他也不再深思这药方到底好不好了,反正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当年一贬,他便明白只要身在官场,就不可能单纯行医。
他心里支持主战派,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履污蔑尚谨。
“官家,药方是好药方,虽然我不知这医师在时官家身体如何,但可以确认此方绝不会有坏处,甚至于我都要对此人医术拜服。”
“官家本就先天不足,后又未戒酒色,此药的确可以强身健体。”
他当年在翰林医官院待过,知晓京中直系宗室子弟大都有点毛病,想想都知道应是祖上传下来的。
赵构姬妾不少,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听闻赵构到扬州后也是花天酒地的,身体不亏空才怪。
他估摸着要不是尚谨,赵构不举的速度更快。
尚谨对官家忠心耿耿的,还要被奸佞小人妨害,无故受到怀疑。
得到这么个回答,赵构并不意外。
尚谨根本没有理由害他,更别说这药方也经不少大夫看过,都说是好方子。
赵构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能治好吗?”
他家还有皇位要继承,一个儿子怎么够?
朱肱很想直言,让赵构趁早在旁系宗室里找几个备胎子侄养着。
至于孩子?还是不要肖想了。
不过他不能也不敢这样与赵构讲话,只是面色为难地说:“老臣专研伤寒,于此道不精,还是请别的大夫吧。”
“但老臣希望能在官家身边侍奉。”
他不是真的想照拂皇帝身体,只是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尚谨的忙。
他还在说什么,赵构却已经听不到了,手指颤抖着握住笔,崩溃地喊道:“让明章回来。”
康履连忙劝阻:“官家,尚留守坐镇开封,恐怕不能轻易召回。”
虽然康履的确想把尚谨从东京留守的位置上拉下来,但是更不想尚谨回来威胁他的地位。
赵构当然知道康履的小心思,只说:“他必须待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康履也不敢再反对,只是旁敲侧击:“尚留守回来当然是好,可东京留守司交给谁呢?”
“那都不重要,交给杜充就是了。”赵构愈发暴躁。
什么能比他的身体更重要?
他本就有意让杜充当东京留守,只是不好改任,尚谨也不可能同意。
这一次也算顺理成章,他不信他病了,尚谨还能不愿意回来。
朱肱低着头劝说:“官家,江南名医众多,臣虽不擅长,却总有擅长的,若官家为难,不妨请他们来看看。”
反正赵构的病不可能治好了,不如帮尚谨拖延时间。
新上任的那人行不行,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尚谨应该更想留在东京留守司。
赵构不假思索:“康履,替我研墨。寻医的事交给你去办,你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改任之事并不顺利,遭到了大臣一致反对,最终闹到了赵构面前。
朱胜非试图劝说:“尚明章担任东京留守后,京畿京西局势稳定,两河义军联络紧密,时值金军南下,怎可轻易召回?”
赵构不为所动:“朕会让四壁防御使杜充继任,他守过北京,有经验。”
“敢问官家,杜充守住了吗?怎能将东京托付给杜充?”刘韐听到杜充的姓名就来气。
“杜充做四壁防御使很不错,开封并未再有城破之危。”
刘韐真想晃晃赵构脑子里的水,守卫开封跟杜充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都知道杜充压根就是个摆设,完全插手不了留守司事务,能有什么功劳?苦劳都不一定有。
留守司的什么事不是谨决定的……
官家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让谨回来吧?
应该不至于吧?
罢了,这事已经拦不住了。
刘韐不再多言,只说自己情绪激动,方才口无遮拦。
张浚也出声表达自己的看法:“官家,他若回来,守卫开封的功劳足以为相,可他患有心疾,怎能承担如此辛劳的职位?”
旁人听起来只以为他是要阻止尚谨升官,他们不合是谁都知道的事。
但他只是想着,若实在阻止不了,也要把尚谨往上推。
按官家所说当个尚书怎么够?要当就当宰相。
“东京留守司的事务千头万绪,他尚且受得住,何况回到朕身边?宰相之职劳累,给他稍微轻松些的官职就好。”
起初赵构也担心过尚谨的身体,但是据尚谨所说,应无性命之忧,便放下心。
开封是前线,怎比得上杭州养人?
他这也是为明章的身体着想。
“……”张浚心说那倒未必,待在官家身边容易气出病来,比如现在,“可只给他尚书的官职,或许让旁人非议官家,不优待功臣,尚明章也会因此心生埋怨。”
赵构原本怀疑张浚是不是故意的,张浚后半句话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不由得思虑如今朝中的局势,扫视群臣,只觉确实少了一股用以平衡王渊等人的势力。
“朕了解他,他不会,但明章的确可为宰相。”
听到这话,王渊顿时急了。
王渊知晓更多内情,明白尚谨回来是板上钉钉的,于是绞尽脑汁地阻止尚谨为相这种可能性。
“官家,我想他年纪尚小,若是就此为相,还是大宋从未有过的事情。”
赵构摆摆手,压根不听王渊的这个理由:“大宋没有过的事多了去了,明章怎就不能做宰相?只是朕怕他劳累罢了。”
欧阳珣默默看着他们争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赵构是真心想要为尚谨争取宰执之位呢。
既如此,那他顺水推舟好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尚明章虽只有二十一,可他十岁为进士,十七岁随张忠文公驰援开封,十八岁随宗公守卫磁州,十九岁陪同陛下辗转南下,二十岁镇守开封。”
“敢问诸位,他本该还在学堂的年纪,因山河动荡,飘零四方,年纪轻轻便要肩负重担,难道是他的过错?”
“他所经历的,本就不能与年岁相匹,我们更不可倚老卖老。他的功劳他的心智,又如何不能为宰执?”
这话是对着主战派与主和派说的,对投降派,欧阳珣更加不客气。
“明章刚接任宗公的时候都眼红的不行,怎么黄河结冰、粘罕攻打京畿的时候,某些人不抢着去?这会儿又说他不能做宰执了。”
欧阳珣瞪着王渊,眼神明晃晃地再告诉王渊,连王渊都能当同签书枢密院事,凭什么尚谨不能做宰相。
王渊本该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在康履的耳边风之下,赵构只不过免去王渊枢密使的职位,改任同签书枢密院事。
群臣对此事极为不满,王渊也意识到危险,不再出声。
赵构没错过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对欧阳珣这番话极为满意:“全美说的不错。”
“官家真要让尚明章做宰相?”张浚故意皱起眉头,似乎非常不赞成。
“朕心意已决。”
他们的重心都放在尚谨身上,反而没几个人讨论杜充有没有本事当东京留守,这也正合赵构之意。
*
比起很快平息的杭州朝堂,东京留守司的官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凭什么要让留守走?”
“没了留守我们怎么办?”
“官家渡江的时候脑子泡在长江里了?”王善直言不讳。
杜充大发雷霆:“王善,你敢对陛下不敬!?”
王善嗤笑一声:“杜充,你别以为自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可不认你这个留守。”
被嘲讽的杜充恼火地把矛头对准尚谨:“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官?”
“调令虽然已经送到开封,但我还未离开,他们不听你的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你就不怕我到官家面前弹劾你?”杜充差点被气晕。
“杜留守,实在不是我要欺负你。”尚谨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不想我离开,对你有些抗拒,你应当以你的德行感化他们,而非在此大喊大叫,未免太失礼了。”
这都是随口胡诌,什么德行感化,只是他拿来刺杜充的。
杜充可不觉得山匪出身的军队能被感化,翻了个白眼:“一帮山匪,有什么好感化的?”
王善怒气冲冲地喊:“好啊!既然你这么说!我们走就是了!”
他带着“山匪们”浩浩荡荡地走出去,还不忘把尚谨也拉走。
左右不知去哪儿的王彦为难地看着他们,终究是跟着走了。
只留着少数几个站在杜充这边的官吏大眼瞪小眼。
王善等人一同去了去尚谨家中,尚谨还有些事要交代。
尚谨望着他们,忽然躬身向他们行礼:“我在留守司的时间不久,但清楚大家同心同德,开封能得今日之平静,全都仰仗各位。”
众人七手八脚都拥过去,争着把他扶正,纷纷道:“留守,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欣慰地说:“我走之后,只希望你们能好好守护开封,等到我与皇帝回来。”
“什么啊,官家还能回开封?他都快住到海里去了。”王善撇撇嘴。
“会的,圣驾必定回到都城。”他笃定地说。
但跟他一起回到开封的皇帝不会是赵构。
他一一嘱咐:“遇到大事,就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别意气用事,面上别闹得太过。”
“留守司的政务,王云你要帮忙看着;开封的防御部署,王善你要多上心;还有……王统制。”
王彦惊讶地看向尚谨,他们之间还没那么情深义重,不成想自己被他与王云王善并列。
“我希望八字军能留在开封,若杜充真的做了什么傻事,八字军可以补救。”
“金军势必虎视眈眈,但开封不能再被攻破了。”
王彦点头道:“我都明白。”
“有你们这‘三王’在,我很安心。”尚谨笑道,“若你实在不想待在开封,可往西边去,翟家兄弟都是很讲义气的人,也一直想要北伐。”
他与众人各自说了些贴心话,便让他们散去。
王云自然而然地留下,王善则赖在他家里不走。
尚谨刻意压低声音:“正好,人都走光了,我也有更隐秘的事同你们讲。”
二人竖起耳朵,点头道:“我们嘴严,你说吧。”
“杜充并非善类,我怕他没了我的压制,会祸害开封军民。”尚谨早就计划好,假如出现意外状况该怎么办。
“我给你们出个妙宗,关键时刻,可保开封无虞。”
他们好奇地盯着尚谨,直到尚谨口出惊人之语。
“如若杜充昏了头,那么……让他暴毙。”
这副狠辣的神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而语气却是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言。
王云再三确认:“明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尚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你会模仿别人的字迹,与杜充相处这么久,我想对你来说,模仿他的字写文书不是难事。”
“这是杀朝廷重臣……”
王云怎么也没想到,当时一时兴起向尚谨讨教如何临摹字迹,竟然会让尚谨想到这种计策。
王善不耐烦地催促:“你能不能别犹犹豫豫的。”
尚谨宽慰地拍了拍王云的肩膀,说道:“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若不愿,请你不要将今日我说的这些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也没事,那只会让杜充死得更早,他安排了好几波人呢。
“……好。”王云依旧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王善追问:“那我呢?”
“行仁,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思。我是做不到了,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放心,我肯定不手软。”王善拍拍胸脯。
“我不是说这个。”尚谨无奈地说,“我会向官家奏请你为防御使。”
“东京四壁防御使?我!?”王善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资格,“我就是个山匪出身,怎么可能啊……”
“没什么不可能,等着我的好消息。”尚谨既然敢说出口,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一向自信满满的王善反而慌张起来,他以前总是口出狂言,嚷嚷着要当皇帝。
可是待在留守司的日子久了,才明白何为责任。
单单留守司的责任便重到他不一定能承受,何况是当皇帝?
如今尚谨要将整个留守司托付给他,他反而自我怀疑起来。
“你确定我能守好开封?我可不是鹏举。”
“只要你能做到绝不会丢下开封军民独逃就够了。”
王善当即发誓:“我向你,向宗公保证,绝不抛下开封军民独活。”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担忧地问:“只是……就算我把杜充杀了,模仿他的字迹,过不了多久就可能露馅。”
旁人又不是傻子,每日找留守的人何其多,哪里能真的瞒天过海呢?
尚谨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你应该懂得,如何让一个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善闻言,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兴奋地点头。
*
留守司的问题告一段落,赵构又忙碌起来。
旁人不知赵构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但能看出康履愈发受到宠信。
康履为赵构寻医的同时仍旧死性不改地为非作歹。
王渊收敛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行为,但不多。
而赵构非常会火上浇油,下诏同签书枢密院事王渊免进呈书押本院公事。
也就是说自此之后,王渊处理枢密院事务,无需向赵构奏报。
文臣们如何想且不说,军中早已怨声载道,随军将领凑在一起喝酒,尽情抒发愤懑。
统制苗傅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抱怨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吃苦受累不说,还要看着康履那副恶心样子。”
部将张逵自嘲道:“官家满脑子都是康履,哪关心我们的想法?”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呵,我们哪儿配啊?就是个被瞧不起的兵,官家哪里会管我们怎么想的。”
“那可不一定,你傍上康履,照样荣华富贵。凭什么都是武将,王渊靠着讨好康履那狗贼就能上位?”
“明明都是护卫官家南下,我们这么辛苦,赏赐没有多少,那王渊拿战船运送贪的宝贝,却还能当宰执,见面还要称一声相公。”
苗傅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愤恨地说:“什么世道啊这是!官家颠沛流离至此,那些人还敢如此!”
张逵早得到他的示意,也赞同道:“还不如杀了那狗宦官,连着王渊也杀了,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有胆子小的提醒:“这话可不兴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么做是为民除害,朝廷怎么会加罪于我们呢?”张逵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们无需害怕。
众人的酒都醒了一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达成默契。
苗傅出身不俗,在军中是有根基的,未必不能与王渊碰一碰。
最关键的是其他军队都不在杭州附近,赵构身边只有他这一支军队。
就连几个稍微懂军事的文臣,也都被派去各地。
天时地利人和,他怎能不心动。
除了苗傅,刘正彦对如今局面同样不满。
刘正彦曾受王渊提拔,但对于王渊征召他的兵卒颇有微词,对宦官更是痛恨。
只要想到自己这几年拼了命的平叛,前些日子又护送六宫和赵构唯一的皇子,却只得到极其微薄的赏赐,他的不满便愈演愈烈。
其实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至于产生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偏偏赵构待王渊是那样亲厚,令他十分妒忌。
还不如造反,赌一把,自己挣个好前程。
二人合力挑动兵卒的情绪,自是一呼百应。
王渊由于提拔过刘正彦,一直将刘正彦视为自己人。
因而当刘正彦告知王渊杭州附近出现盗贼时,王渊并未怀疑求证。
苗傅又在此时请求剿匪以保护皇帝。
果不其然,王渊并未疑心,很快同意他们出兵讨伐。
苗傅当即征调军队,并且将附近出现匪患的消息传了出去。
如此频繁的调兵,城中百姓亦察觉到风雨欲来,听闻杭州最近闹匪患,都闭门不出,生怕牵扯到什么事里。
*
苗傅发动兵变的这一天,是宋神宗忌日。
赵构与百官正在举行祭礼,焚香祭祀后,他们如往常般入朝议事。
与苗傅合谋的中大夫王世修紧紧盯着王渊的动向。
欧阳珣随意一扫,便发现王世修的反常。
奇了怪了,他记得王世修与王渊关系很差劲,怎么这么死盯着王渊?
但他又不可能出声询问,只是收回视线,听任命刘光世为检校太尉、殿前都指挥例的宣制。
待到退朝,众臣或快或慢地离开,颇有下班的悠闲自在。
康履却忽然神色紧张地小步快跑到赵构身边。
他得到了一份密报。
“官家,有人要造反。”
赵构大惊失色,看向康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苗傅的造反计划非常顺利,但行踪还是被泄露出来。
军营人多口杂,煽动的情绪很容易传递,知道的兵卒越来越多,总会产生内鬼。
赵构看罢密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兵变造反,还有“统制官田押,统制官金押”之类的签名字眼。
略一思考,便知“田”是苗,至于这“金”,难道是金人的奸细?
无论如何,他身边兵力不足是真,诸将都驻守在外,毫无办法。
“把朱胜非他们找回来。”赵构深吸一口气,说道:“快让王渊带兵防守,让中军统制吴湛死守城门,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然而他们得到消息的时机太晚了,苗傅已做好了造反的准备,将军队埋伏在城北,等待大臣们下朝。
远远看到王渊骑着马朝这边来,苗傅当即下令。
兵卒们蜂拥而上,将王渊拖下马。
王渊惨叫一声,便被堵住了嘴,带到苗傅和刘正彦面前。
为防止节外生枝,苗傅对兵卒们大声喊道:“同知枢密院事王渊!斩杀无辜同袍!勾结宦官意图谋反!论罪当斩!”
贼喊捉贼,但苗傅丝毫不心虚。
王渊挣扎着想要出声,他看到了自己军队里的兵卒,却无人帮他。
他早已失了军心。
刘正彦提刀斩杀,不给王渊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兵卒们欢呼着跟随苗傅前往康履的住处。
那是他们见过最豪华的“民宅”,除了康履,许多宦官都住在这里。
他们将王渊的头颅挂在门上,包围了数间房屋,拖着里面瑟瑟发抖的宦官出来,就地格杀。
将这里的宦官捕杀殆尽,苗傅率军向赵构所在进军。
而赵构最后的指望,被他替换的中军统制吴湛,眼见叛军包围此处,当即与苗傅“和谈”。
于是他们很快达成一致,吴湛不仅没有阻止叛军,反而为叛军指明道路。
“苗傅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
伴着苗傅高声的呼喊,叛军即将进城。
杀了王渊和那群宦官只是第一步,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既然赵构无视他们所受的苦难,那么赵构也该承受他们的怒火。
他要赵构退位让贤!
那破天的富贵也得他来享受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谨荣获大宋历史上最年轻宰相称号*赵昚:我终于要出场了吗?小谨:(思索)陆游:那我也……小谨:突然好多小孩子*关于肾阳虚和肾阴虚,问了学中医的朋友,被科普了一些知识当我知道肾阴虚严重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吓得我给赵构设定成肾阳虚只能说过不了审,但是如果赵构变成那样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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